第95章 第95章分店的新伙计
郝家村大队部。
男青年戴着眼镜,双手交握,有些紧张地坐在简陋的办公桌后,眼巴巴看着对面的人。
“老乡,你看了我的记者证,总该相信我是记者了吧?”
郝家村文化水平最高、初中毕业的大队会计放下手中的证件,狐疑地说:
“你真是记者?那小本本上咋没有大红章?没有章咋证明你是记者?”
男青年急忙将盖章页翻出来,递给大队会计,说:“这个凹下去的钢印就是公章。”
大队会计举起记者证,对着光看了看,摇摇头说:
“没有见过,哪家的章子这么怪,还钢印,你该不会是哄俺们的吧?”
男青年无奈地说:“要不然您给县委办公室拨个电话吧,他们总能证明我的身份,我就是从县里骑车过来的。”
大队会计怀疑地上下打量男青年,心想骗子胆子再大,也骗不过县委吧。
难道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青年还真是报社记者?就是在报纸上写文章的文化人?
但话又说回来,哪个记者会骑辆破二八大杠就来村里采访?
都说地委书记小轿车,县委书记大吉普,公社书记运输车,大队书记拖拉机。
这小青年连拖拉机都没得坐,自己吭哧吭哧从县里踩了几十里路的自行车来郝家村,晒得比庄稼人还黑,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眼镜腿还断了一条,头发乱得像鸡窝,还不如村里郝大头在粮食局上班的儿子来得体面。
大队会计拿不定主意,揣着记者证出了门,留下一句“你在这等着”,临走前还随手锁上了门。
男青年目送大队会计匆匆走出了大队部,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不由得揉了揉肚子。
好饿……
他出发前在从县委招待所吃了一碗面条,其余时间一粒米一口水都没吃,路远骑车,体力消耗大,这会儿又累又饿。
屋外几个村里的小孩扒着窗户围观这个外来的陌生人,
你推我搡,嬉笑打闹。
有小孩调皮,朝男青年砸了颗杏,嘭地从他身上弹落在地。
他也不生气,从地上捡起杏,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嚯,真酸!
见男青年被杏酸得呲牙咧嘴,小孩子们哄地一声笑开。
“你真傻,杏还没熟,你咋就吃了呢?”
男青年笑着说:“我太饿了,小朋友,你能不能去给我舀一瓢水?”
那个拿杏砸他的小男孩眼睛一转,说:“不行,除非你告诉俺,你来俺们村是干啥的?”
男青年说:“我是记者,我来采访你们村口饭店的老板。”
小孩们七嘴八舌地说:
“记者是啥?”
“你傻啊,记者就是在报纸上写字的!”
“有啥了不起,等俺长大,俺也当记者!”
乱糟糟的童声中,小男孩插了一句:“你来晚了,饭店早就关门了!”
男青年自言自语:“怪不得我看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桌椅板凳摆得乱糟糟的,地上还有血迹……”
他又问小男孩:“那你知道饭店什么时候开门吗?”
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抢先答道:“等翠兰姐病好了就开门!”
小男孩反驳道:“你说得不对!俺爹说了,这饭店招坏人,不吉利,以后都不开门了!”
小女孩喊道:“你才说得不对!翠兰姐说等她病好了就回去上班!”
“你不对!”
“你不对!”
童音灌耳,尖锐的童声吵得男青年耳膜疼,他下意识掏了掏耳朵,随即从窗户探出身,制止两个小孩的争吵。
“都别吵了,听我说!”
小男孩和小女孩同时看向男青年。
刚刚喊得太大声,嗓子有点劈叉,他缓了口气,说:“翠兰姐是谁?”
一矿煤矿人家。
后厨里,冯解放一手锅一手铲,忙得不可开交,前厅的点菜单子已经积成小山,他恨不能长出八只手,边切边炒边加炭边拉风箱,还能空出一只手撒调料。
正值夏天,厨房温度本来就高,这会儿更是热得像个大蒸笼。
又忙又热,偏偏还有人一直在他耳边嗡嗡个没完没了,吵得人心浮气躁。
“老冯,你说分矿的店还开不开了?老板不会要关店吧?那我怎么办,来一矿和你作伴吗?哎,分矿虽然远了点,但补贴也给得高,让我拿着和你一般高的工资,我还真有些不乐意……”
冯解放忍无可忍,转头对曹全安说:“你要不洗手过来帮忙,要不你就出去。”
曹全安嘟囔着:“我这不是心烦嘛,和你聊一聊也不行?”
他边说边把手洗了,套上店里多余的围裙,带上厨师帽,翻了翻点菜单子,说:
“这几道菜你都做了吧?那我做荤菜吧……哎,说起来我想出道新菜,正准备让老板尝一尝,结果就碰上这倒霉事儿。也不知是该说我这个人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出事那天和二老板换完班,就赶公交回了矿务局,没碰上抢劫的。也得亏是二老板在,要不就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打得过那通缉犯,让人一巴掌就拍扁了。你说说,这都什么运气啊?”
身旁的胖老头絮絮叨叨个没完,冯解放被折磨得生无可恋:
“……做你的菜吧,哪儿那么多的话!”
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曹全安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老板要是把分店关了,你说我能不能和她要点儿遣散费?”
冯解放:……
下午的时候,贺明珠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田润花正在擦桌子扫地,见老板来了,惊喜道:
“小老板,你怎么来了?我去叫冯师傅,对了,曹师傅今天也在店里。”
两位老师傅从厨房出来,见到贺明珠,两人态度各异。
冯解放笑着说:“老板,你最近怎么样?明军、和平的身体还好吗?”
曹全安则有些忐忑地说:“咱分矿的店还开吗?我这都一个礼拜没去上班了……”
贺明珠先是对冯解放说:“我还不错,我哥和徐和平都恢复得很好,他们在家里待不住,天天嚷嚷着要回店里上班,我让他们再修养修养,等身体彻底康复了再说。”
接着对曹全安说:“曹师傅您放心,分店肯定要继续开,目前人手不足才暂时关门,这不我已经找到了新服务员。”
说着话,她把人往前面一推。
田润花看清对方的脸,惊讶道:“哎哎哎,你不是那个来店里点扒肉的小伙子吗?还说什么只要肥不要瘦,最后被小老板打出去了。”
冯解放和曹全安没见过这人,听到田润花的话都好奇起来,纷纷看向来人。
小伙子苦着脸求饶:“对不起大姐,我已经知道错了,求您就别提这事儿了……”
贺明珠敲了下他脑袋:“该,叫你瞎逞小舅子威风。”
来的人正是齐小弟,大名齐家乐是也。
齐家乐一缩脖子,小声地说:“我那不是以前不懂事么……我现在都改了,绝对改好了……”
自从齐家出事后,齐家红与家里断绝往来,齐大哥齐大嫂被法院判处了一年劳改,齐家只剩齐老头齐老太、齐小弟,以及齐大哥的两个儿子。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原本作为幼子被娇生惯养长大的齐小弟,也不得不扛起担子,担起顶门立户的责任。
齐家现在全部收入来源是齐老头退休金,全家的吃喝、老两口的医药费、小侄子的奶粉……柴米油盐酱醋茶,都靠这点微薄的退休金。
这钱当然是不够的,齐老头让齐老太去找齐家红要钱,齐老太要脸,不肯去,气得齐老头在家里摔了好几次碗。
家里实在没钱,不得已,齐老头腆着一张老脸,出去找门路给齐小弟联系工作。
但齐家的事在矿务局传遍了,人们都说齐家人的人品有问题,虎毒不食子,他们连自家人都要害。任凭齐老头找了多少熟人,都没人松口帮忙。
委婉点儿的就说:“现在没空缺,等以后有岗位了再说吧。”
直接点儿的就说:“这事儿我管不了,也不看看你们家都什么名声了……你找别人去吧。”
齐老头处处碰壁,齐小弟决定自己去找工作。
他才十七岁,只有初中文凭,没学历没经验,长得细皮嫩肉,招工的人一看他就直摆手。
等回了家,中午的饭又是窝窝头蘸咸菜。
齐老头的小酒没了,白面馒头也没了。他吃了两口窝窝头,毫无征兆,又把碗砸了。
齐老太见怪不怪,拿起扫帚打扫地上碎瓷片。
齐小弟麻木地往嘴里塞着窝窝头,虽然口感比不上两合面馒头,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齐老头却夺下他手中的窝窝头,愤怒地指着齐小弟大骂:
“都是你这个畜生干的好事!要不是你,你大哥大嫂不会去劳改,家里也不会被人砸了,更不会穷成现在这样!都是你的错!”
齐小弟一言不发,转身就出门。
身后齐老头又朝他砸了个碗。
“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回这个家!”
齐小弟坐在路边掉眼泪,从天亮坐到天黑,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有人踢了踢他的脚。
“喂,还能喘气吗?”
齐小弟仰头看去,迎着朝阳,贺明珠的脸模糊在晨光中。
“能喘气就跟我走。”
齐小弟哑着嗓子问:“跟你去哪?”
贺明珠轻佻地说:“卖了换钱。”
齐小弟二话不说就站起了身,闷闷地说:“那你卖得远点儿,越远越好。”
于是齐小弟就被贺明珠卖到了分矿。
曹全案摸着双下巴琢磨:“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他能干什么?”
贺明珠爽快道:“干什么都行,就交给你了,随便调教,不管是打杂还是打下手。不用顾忌我,煤矿人家不养皇亲国戚。”
曹全安嘿嘿一乐:“老板,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齐家乐莫名感觉全
身一寒。
曹全安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胖脸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以后咱爷俩就在分矿互帮互助了,我这人脾气直,你多担待。”
齐家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努力笑着说:“曹师傅,您就把我当徒弟使唤,我绝无二话。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到位,还请您批评指正。”
曹全安乐道:“这小子好,我喜欢,上道!”
他对贺明珠说:“老板,有我这个厨子,再加上小齐这个服务员,店里的配置基本算齐了,我看也别等了,我俩今天就上矿,收拾收拾店里,明天正常开业。”
贺明珠颔首:“我和你们一起去。”
说走就走,一行人乘坐公交车去了分矿。
与此同时,郝家村大队部,大队书记,也就是郝村长,将记者证还给了男青年。
“王记者对不住啊,俺们这小村子也是第一次见着报纸上的记者,确实是认不出。”
男青年王东文将记者证放回上衣口袋,迫不及待地问:“郝书记,咱们村里有没有一名叫翠兰的姑娘?”
郝村长反问道:“你找她干啥?”
王东文指了指屋外玩耍的小孩子们,说:“小朋友告诉我,他们的翠兰姐在村口饭店上班,我想从她那儿了解一些饭店老板抓获通缉犯的事。”
郝村长松一口气,还以为这外地来的大记者找他闺女有啥要紧事呢。
“翠兰是俺闺女,她正在家呢。那天的事俺也闹不清楚,你跟俺去家里,让她给你讲讲。”
王东文高兴地跟着郝村长走了。
大队会计目送两人离开,暗暗嘀咕,这城里来的大记者就长德行?看着跟个老农民似的,一点也不体面。
要不是他亲自给县委办公室打的电话,县里的大主任说确实有个记者骑车去乡下了,并且描述了这个记者的相貌,还特别提及他的眼镜腿断了一条,种种特征都能和男青年对的上号,他这才找来郝村长,打开门锁,放他出来。
这年头真是怪了,大记者来他们这个小村子干什么?
王东文跟着郝村长到了家,见到了正在修养的郝翠兰。
听闻他是来采访的,郝翠兰热情将那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王东文。
她特别提到了贺明珠,要不是她当机立断,一锅滚油泼过去,店里的人就要遭殃了。
郝村长补了一句:“得亏贺老板逮住了通缉犯,不然让这么个杀人犯在俺们村里藏着,俺们哪儿都不敢去,就怕哪天下地让人偷悄悄捅一刀子。”
王东文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完完整整记下郝村长父女的话。
他想起小男孩的话,问道:“村里是怎么看待贺老板的?我听说有人认为饭店不吉利,要关门了。”
不待郝村长开口,郝翠兰急道:“他们都是瞎说的!俺们饭店好好的,哪不吉利了!”
她还说:“小老板和俺说了,店里人手不够才关门,等俺和徐和平伤好了就开门。老板还给俺发了一千块的补助,让俺安心养伤呢!”
郝村长咳了两声,示意郝翠兰别说这么大声。
一千块在农村可是大钱,许多农户一辈子也没攒下这么多的钱,而她一个小姑娘手上却有这样一笔巨款,让外头知道了招人眼。
他出门被人问起,只说老板给了五十块的营养费。
就这,不少人在背后嘀咕,说贺老板太实在了,不就是碰出点淤青,哪就值当这么多钱啊。
还说村长家不地道,受了一点伤就讹人家五十块,太欺负人了。
对于王东文的问题,郝村长说:“小部分农民思想还比较封建,但总体来说,俺们村还是很感激贺老板。有人之前见过通缉犯,说他看人的眼神邪性,瞅着就是想干坏事。还有人家里做好的馍馍被偷了,俺们猜是被那人偷的。幸好贺老板抓住了他,没让他跑了,要不然下一个被抢的就是俺们村的人了,说不定还会死人。”
王东文将郝村长的话都记在了本子上,打算回去以后和公安了解的案件情况相对照,核实一下信息真伪。
聊得差不多时,他问郝村长:“我听说通缉犯原本还想来村里偷鸡的,没偷着鸡才去偷了馍馍。说起来,咱们村怎么没养鸡?”
郝村长爽朗地笑了:“俺们村以前养鸡,自从贺老板来开饭店,俺们村的鸡就都被饭店来的客人吃光了!”
王东文有些惊讶,没想到一个小村子的饭店居然生意会这么好。
“既然饭店对鸡肉的需求量大,现在村里不打算继续养鸡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打算?”
郝村长说:“养,当然要养!俺们和贺老板都商量好了,合伙办一家养鸡场!贺老板出钱,俺们村出力,养鸡场的利润五五分成。”
意外发现了一个新的新闻切入点,王东文仔细地和郝村长了解关于合作办养鸡场的事。
郝村长却狡黠地不肯回答。
“不说了不说了,万一报纸上说俺们这是投机倒把,要割资本主义尾巴怎么办?王记者,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写到报纸上啊!”
王东文笑道:“郝书记,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没人再割资本主义尾巴,您就放心吧。”
郝村长却说:“谁知道上面政策会不会变?这些年俺瞧着,政策是一年一变,说不准,说不准啊。”
他反复向王东文强调不能在报纸上写养鸡场的事,不然他就不带王东文去村口饭店实地查看了。
郝村长手上有一把饭店大门的钥匙,是贺明珠留给他的,用来配合公安的现场取证。
王东文哭笑不得,无奈地答应了郝村长的要求。
天色渐晚,王东文还要骑车回县里招待所。
三人步行来到村口饭店,却意外看到饭店的门开着。
郝翠兰说:“难不成是小老板回来了?”
王东文已经激动地抢先走进了饭店。
店内正在清扫,倒伏的桌椅被扶正,地上的血迹被擦掉,连着一周没打扫而积下的灰尘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个满头是灰的小伙子看到有人进店,有些生涩地说:
“今天店里不营业,您请回吧,明天再来。”
听到声音,另一个胖乎乎的老头从厨房走出来。
“小齐,谁来了?”
王东文看看小伙子,再看看胖老头,犹豫不决地问:“你们谁是贺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