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抢劫犯没了
痛!
太痛了!
男人跌跌撞撞地在庄稼地里穿行,双手努力拨开挡在面前的玉米杆子,但仍有玉米叶在他脸上划过,勾下一块接一块的焦黑皮肉。
他努力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前面,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视线依然模模糊糊。
被惊起的小飞虫迎面扑来,男人下意识要闭眼,却发现感觉
不到眼皮的存在。
在深入骨髓的剧烈痛苦之外,头脸上的皮肉似乎已经麻木,再传不出一丝神经讯号。
乌云飘过,露出半轮明月,银色光辉洒下,照在无遮无掩的农田中,同样也照在逃亡男人的身上。
他脸上的皮肉融化了一半,从上至下,像烛泪般粘附在下半张脸上。
血红的筋肉暴露在空气中,两只眼球圆瞪,上面的眼皮已经消失不见。
他脸上尚且完好的地方,被烫出了大大小小的燎泡,一分像人,九分像鬼。
此时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的话,会疑心自己是不是撞邪了,错落坟包中,是从幽冥地府的油锅里逃出来的活尸。
男人毫无所觉,死死抓着手里的枪,一路朝着印象中水沟的位置而去。
这条水沟是用来灌溉农田的,引来了附近小河的水,平时里面水很少,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沟里的水位暴涨,水里还有指头大的半透明小鱼。
男人扑到沟边,把整个脑袋都泡进水里,顿时,附骨之疽般的灼烧感顿时轻了许多。
他一直泡到喘不上气,才短暂将头露出水面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将脑袋沉入水中。
寂静的夜晚,只能听到男人不断将头泡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声。
稍微恢复了些神志,男人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恨得咬牙切齿。
他居然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翻了车!
他抢过那么多地方,从信用社到银行,就没有失手的时候,即使被全国通缉,他在逃亡路上连追捕的军警都杀了好几人。
枪丢了子弹没了,就摸哨抢枪,杀的人多得连男人自己都记不清。
要不是这次被警察追得紧了,城里处处都是他的通缉令,他在小卖部买包烟被人认了出来。
虽然当时男人就把认出他的那人一枪打死,顺便还杀了小卖部老板和围观路人,但这也让他在城里待不下去了,不得已打了辆出租车,当天就逃到了城外。
半路上出租车司机被他打死扔下车,男人自己开车,但没想到公路的检查站都设了卡,每一辆车都查,甚至连骑自行车的人都不放过。
检查站的年轻民兵一眼就认出了男人,当时就要打开车门逮捕他。
男人从腿边拿起枪,一枪打死鲁莽的民兵,接着又朝检查站的人群扫射。
枪声惊动了附近执勤的警察,数辆警车鸣着笛朝这边赶来。
男人开车逃跑,被追赶的警察打中了轮胎,车子歪歪扭扭撞在路边。
警车围了过来,他仓皇下车逃跑,一头钻进了公路两侧的庄稼地里。
警察们追了上去,却被他躲在青纱帐里打了好几发冷枪,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出庄稼地,将这一片区域都包围起来。
男人狡猾地从包围圈的缺口逃了出去,连夜逃向一百多公里外的郝家村方向。
专案组的警察没想到他会跑得这么远,还在双方枪战的庄稼地周边布控,殊不知他已经逃远了。
男人虽然成功逃脱警方追捕,但他抢来的钱和枪都遗失在了出租车上,只有随身携带的一把手|枪和一把五六半,加起来才不到十发子弹,还在打冷枪时用掉了好几发。
他又渴又饿又累,见村口有家饭店,把步|枪藏起来,腰里别着手|枪,进去要了碗面。
面做得还不错,而更不错的是,店里只有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个女人。
至于店里唯一的成年男性,也不过就是一枪的事。
他吃饱了饭,体力也恢复过来,虽然这个小饭店没什么油水,但蚊子肉也是肉,先抢一把。
拿了钱就能去下一个城市,一路向南,直到抵达他心目中的犯罪天堂香港。
男人想要动手时,却见大批年轻男人朝这家饭店走来,远远地就和服务员打招呼。
来得人太多了,而子弹又太少。
他一时忌惮,不得不放弃到手的瘦鸭,暂时撤退,改日再来。
但那个男服务员不知自己刚刚死里逃生,还敢追上来要钱。
男人躲在青纱帐中,冷冷看着男服务员一步一步靠近,熟练地将三棱刺刀安在了枪头,只等他走进庄稼地,一刺刀就捅到他脖子里。
但在他即将要动手时,男服务员却突兀地停下了脚步,顿了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男人遗憾地放下枪,自我安慰,现在杀了这小子会打草惊蛇,还会招来警察,再等一等吧。
接下来的几天,男人埋伏在村子周围,观察着过往村民,也观察着这家小饭店。
饿了他就掰下未成熟的玉米充饥,渴了就喝沟里的水,本来想偷村里的鸡解解馋,可没想到,这个郝家村居然全村都找不到几只鸡。
手里的五六半不剩几颗子弹,附近也没有可供他偷袭哨兵抢枪的军营,不能把宝贵的子弹浪费在这家小饭店。
男人一直等到时机成熟,才趁着夜色闯进了打烊的饭店。
店里果然如他所料,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两个服务员,但胖老头厨师却不见了,这让他有些不安。
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服务员不知死活,还敢和他要钱,不想活了吧,男人当时就想给这个村里来的傻妞一枪。
男服务员倒是识相,不仅替他抽了女服务员一耳光,还主动把店里的钱都交了出来。
但即便如此,男人还是很不满意,这个男服务员当他和女服务员一样傻,看不出他玩的那点小花招吗?
一刺刀捅下去,男服务员立刻就老实了,但店里的钱居然被老板都拿走了!
他守在这里这么些天,抢到的钱连一百块都没有?!
男人大怒,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人把钱带走了,这简直不可饶恕!
他要杀了店里的所有人!
当男人要像杀鸡一眼割断男服务员的脖子时,女服务员连滚带爬地扑出来,说她知道钱放在哪儿。
她的麻花辫散开,半张脸红肿,哭得狼狈不堪,衣襟也因为之前的动作散开了一半,露出黝黑细腻的肌肤。
男人舔了舔嘴唇。
要是找到钱最好,找不到钱,也不是没有别的消遣……
女服务员战战兢兢在前面带路,他心猿意马地盯着她的腰和屁股,在粗布衣服下勾勒出葫芦似的线条,裤子紧绷绷的。
村姑也有村姑的好处……
然而,当看到被掩在墙后的小门,男人悚然一惊。
哪里来的门?这里……怎么会有一道门?门后通向的是什么地方?!
还有,那个胖老头呢?
不待他想清楚,忽然听到身后响动,他匆忙转头,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举着一口锅,重重地朝他砸了下来!
来不及躲闪,男人下意识偏了一下头,锅砸到了肩膀上,传来骨折般的剧痛。
他忍着痛,也顾不上子弹了,举枪向身后人射击。
情况紧迫,他没时间瞄准,抬手就打,果不出其然,子弹射偏了。
年轻男人扔了锅,顶着枪响,凶狠地朝他扑了过来,双方扭打在一起。
他挣扎着举起刺刀,冲着脖子来,却划在了年轻男人的脸上。
对方仿佛没有痛觉神经,反而像是被激怒了,更加用力的挥拳,直接将他手上的枪打掉。
和动手前总会犹豫的普通人不一样,年轻男人动作又快又狠,下的都是死手,奔着要弄死他。
男人饿了几天,体力不支,下意识左推右挡,还是被对方在要害上打了好几下,眉骨被打裂,血糊在眼睛上,疼得他几乎要丧失意识。
要不是他这么多年混出来的抗击打能力,说不准还真要被当场打死。
生死之间,男人爆发出最大潜力,将将和对方打了个平手。
木门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和力量,摇摇欲坠,老旧门锁忽然断裂开来。
年轻男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砸地,失去了意识。
机不可失,男人从地上捡起枪,他杀红了眼,忘记要开枪,举着刺刀就要捅死对方。
但他的动作被女服务员拦住,她不要命地从后面勒着他的脖子,尖叫声几乎能刺破耳膜。
巨大的愤怒下,男人眼前都是赤红的,重重将后背撞到墙上,连续几下,女服务员没了声,软软滑倒在地。
先杀男的,再杀女的!
门后居然藏着个院子,院里的人不少,不过没关系,等下他会一个接一个割断他们的喉咙!
男人举起刺刀,要继续之前没干完的事,刀尖锋寒,三棱血槽,只一刀下去,血流如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他的命!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陌生女声响起:“闪开!”
闪开什么?谁闪开?
男人心中一紧,下一秒,一锅滚油迎面泼了上来!
刚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但紧接着,皮肤上传来猛烈的灼烧感,剧痛顺着神经传导至全身,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投进了油锅!
男人凄厉地惨叫一声,端起枪就朝着前面胡乱射击,弹匣内剩下的几颗子弹被一扫而空,当他再连连扣动扳机时,再无子弹射出来。
连续的枪声震住了院里的人,纷纷扑在了地上,生怕被乱枪射中。
趁着这个空挡,男人抓着枪,跌跌撞撞地朝店外逃去。
跑!他要跑!他不能被抓住!
男人的方向感很好,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水沟的方向逃去。
一路上不知在沟沟坎坎处摔了多少跤,他的衣服像布条般挂在身上,手肘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这些都没有他头上被烫伤的地方痛。
眼睛看不清,他下意识拿手揉了揉,却将一整块的肉都带了下来。
男人却感觉不到疼痛,眼前清晰了些,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水沟旁,趴在地上,将快被烫熟的脑袋伸进水里。
水温冰凉,起到了镇痛的作用,他脑子渐渐清楚起来。
这家小饭店……这家小饭店……
他要杀了他们!全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不管是人还是狗,他都要杀了!
男人咬牙切齿,恨极了,他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竟然在一家手无寸铁的村口饭店失了手!
之前即使是最警惕的哨兵,都逃不过他藏在暗处的一枪,杀人夺枪,他从来没失败过。
就算是军警联合的包围圈,他也能躲起来伏击小股队伍,枪战后杀人逃离。
如果不是他的枪和子弹都丢在了出租车上,光凭饭店的几个人,他一梭子就全弄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因为子弹有限,加上轻视敌人,而选择了和他们肉搏。
要是早知道会有人藏在厨房偷袭,他一定会开枪把店里的人都杀了!
男人陷入了极度的癫狂中,双手在松软的田地上挖出深深的痕迹。
他们竟然敢拿油锅泼他,他要杀了这家店的人,杀了这个村子的人,杀了所有人!
男人从水中猛地抬起头,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嚎叫。
附近树上的鸟群被惊飞,远远传来狗叫声。
男人只顾着发泄痛苦,却没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有人轻轻走了过来。
夏天雨热条件好,就连无人照料的野草也生长得郁郁葱葱,踩上去时像踩在了柔软地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乌云被风吹散,更多的月亮从云后露了出来,将原本黑漆漆一片的田地照得明亮极了。
男人忽然感觉到头顶上似乎笼罩了一片阴影,他警惕地从水里抬起头,下一秒,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重重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男人吃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但再下一秒,沾了血迹的石头又一次重重砸了过来!
连续几下,男人面朝下扑到在地,四肢瘫软,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身后传来石头落地的声音,以及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
“呼,这家伙生命力可真够顽强的,砸得我手都酸了。”
是那个拿滚油泼他的女人!
男人的眼睛忽然睁开,猛然弹身而起,伸手去抓手边的长枪,然而,这次他却抓了个空!
胸前忽然传来“噗”的一声,像是塑料袋被扎破。
他低下头去看,只见刺刀贯穿了他的胸膛,三棱|刀露在胸前,血液顺着刀尖,一滴滴地流了出来。
随着三棱刺刀被抽出,短暂一瞬过后,大量的鲜血像喷泉般涌了出来!
男人缓缓跪倒在地,僵硬地朝前扑倒,奔涌而出的血液浸湿了他身下的田地。
随着男人倒下,露出了他身后的贺明珠。
她拿着枪,颤抖着手,甩了甩上面的血,轻轻吐出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远远的传来了狗叫声,还有手电筒摇晃的灯光。
贺明珠抬眼望去,云后的月亮已经全部露了出来,皎白月光洒满青纱帐,蒙上一层银白色的滤镜。
“快点,快点,别让抢劫犯跑了!”
“有人看到贺明珠了吗?就是煤矿人家的贺老板,她刚刚追着抢劫犯出去了!”
“汪汪!汪!”
人声、犬吠声、脚步声,杂乱无章的声音填满了夜晚,原本只有虫鸣和蛙叫的农田变得热闹起来。
贺明珠看了一眼地上因失血过多而休克的抢劫犯,确认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喊去:
“喂!我在这儿!抢劫犯也在这儿!”
她的声音遥遥传了出去,很快得到了回应。
“是贺老板!快走!”
“明珠,你别怕,我马上就过来!”
郝村长和杨东风的声音传来,片刻后,密密麻麻的玉米杆晃动起来,下一秒,杨东风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原本洁白的衬衫上沾着血迹和泥土,脸上被锋利的叶片刮出道道血痕,和平日里那个虽然脱线但很整洁的大学生完全不一样。
看到贺明珠,他三步两步跨过地上的沟沟坎坎,激动地冲了过来。
“你没事吧?你怎么能一个人追上来,太危险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杨东风心有余悸,拉着贺明珠的胳膊不放。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贺明珠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放心,我没事,需要担心的不是我,是他。”
他?
杨东风疑惑地低头看去,看到了面朝下倒地的抢劫犯。
杨东风:?
杨东风:!!!
贺明珠拄着五六半,对追上来的郝村长不好意思地笑了。
“村长,能麻烦您尽快派人把他送到医院吗?我可能下手稍微有点重了。”
郝村长顺着贺明珠所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手电筒照亮地面,映出趴在地上的男人。
郝村长一惊,手电筒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
贺明珠将枪往郝村长的方向递了递:“是刚刚抢劫饭店的家伙,这是他的枪。”
郝村长乍着两只手,不敢去接,枪口的刺刀上还在滴着血。
“你咋抓住他的?!!!”
贺明珠望天:“就这样,然后那样,最后就抓住了。”
总不能说她先泼了抢劫犯一锅滚油,趁其不备,尾随其后,然后在他脑袋泡水降温时,拿石头砸了好几下,但没想到这家伙脑壳太硬了,居然没砸晕。不得已,又补了一刀,这才成功搞定。
郝村长急得语无伦次:“你、你这小闺女,你咋就敢一个人追上来,多危险!要是让坏人发现了,你不就完了吗!”
他从饭店那边过来,店里的三个人伤的伤,昏迷的昏迷。据在场的矿工们说,坏人带了枪,差点就打中人。
他急忙安排拖拉机送店里的几个伤员去医院,自己的女儿郝翠兰也在其中。
郝翠兰还醒着,只是背部剧痛,站不起来。
她拉着郝村长的手,虚弱地说:“爹,那人是来抢钱的,他有枪!”
郝村长着急上火,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一个抢劫犯躲在村子附近有多危险,更何况抢劫犯还带了枪。
这会儿看到被贺明珠重伤的抢劫犯,他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却更加生气。
“你咋就敢自己追上来呢?!村里这么多的老少爷们,就非得让你一个小闺女冒险吗?!”
尽管语气急躁,但郝村长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
贺明珠小心翼翼地说:“我怕他跑了,万一伤好了再回来报复,不一定有现在的好运气……”
郝村长心里知道她说的有理,但想到要是抢劫犯发现了贺明珠,后果惨不忍睹,心里的火气一个劲的翻涌。
杨东风上来解围,转移话题道:“村长,要不让人送这家伙去医院吧,不能死在这里。”
郝村长对抢劫犯的怒气更大,尤其是这人伤了郝翠兰,差一点,他就再也见不着闺女了。
“送什么送,死了最好!”
杨东风却说:“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现在死,我们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至少要弄清他来村里的目的。”
郝村长一听也是,万一这家伙还有同伙,他死了不算完,后面还要继续出事。
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指挥村民,把抢劫犯送去乡卫生所。
正当几人抬手抬脚地将抢劫犯从地上抬起来时,忽然他身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拿手电筒照着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把手|枪。
贺明珠捡起枪 ,卸下弹匣,发现里面还有三颗子弹。
她关闭了枪的保险,将子弹倒出来,确保这把枪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夜色深沉,遥远的地方,传来警车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