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1985年的秋天
一场风波消弭,迎来了这一年的秋天。
1984年的大丰收促使国家在1985年初出台了新政策,粮食由统购统销转为双轨制,也就是说,农民收获的粮食一部分按定购价上交国家,剩下的则可以投入市场自由出售。
前者被称为平价粮,后者被称为议价粮。购买平价粮仍然需要粮票,但议价粮不受此限制,可以任意购买。
以前一家人需要数着粮票吃饭,不够吃的话,要么勒紧裤腰带,全家人一起忍饥挨饿;要么花高价在黑市买高价粮。
而现在,粮店多了一个“议价柜台”,其所出售的粮食虽然比平价粮略贵了一些,但还在普通人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原本不够用的粮票,如今也开始有了结余。
自由市场上出现了卖粮食的商贩,种类多样,绿豆、红豆、黑米、黄米、江米……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餐桌,而且服务态度相当好,随售随磨,米面更新鲜。
而粮店品种单调,只有两白一黄,渐渐地冷清下来,再不见原先排长队卖粮食的人群。
贺明珠终于不需要想方设法地偷偷从村里买粮食了,之前她托许大舅帮忙联系有意卖粮的农民,双方都很小心,粮食买卖干出了走私军|火的感觉。
如今可以敞开购买粮食,再不需要用土豆红薯南瓜来变着花样地哄肚子。
贺明珠大手一挥,菜单上多了数道各地特色的主食。
有云南的饵块,用大米做成,软糯弹牙,或炒或烧或卤,不管是蘸甜面酱还是辣酱,搭配爽口的小菜,哪怕是裹上油条,怎么做都好吃;
有新疆的馕,比脸都大,厚实松软,吃起来有种沉甸甸的扎实感,能够给人以切实的“吃饱了”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有山陕的臊子面,新鲜小麦磨成的面粉,雪白面团摔在案板上,一双大手发力揉搓,或宽或窄的面条抛进滚烫汤锅,热腾腾地捞出后浇上一勺油润喷香的臊子,香的人吃得不抬头。
深加工的精细米面吃多了,粗粮也不能少。
陇西的搅团,晋北的莜面,东北的荞麦冷面……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矿务局的人们大开眼界,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全国各地的特色美食。
一时间,煤矿人家和乌金年代的门槛都要被纷沓而来的食客们踩破了。
人们埋头苦吃,享受着迟来的饱足感。
这个秋天,注定是一个贴膘的季节。
九月过后,贺明珠就是一名高三生了。
八十年代大学没有开始扩招,学校数量也相当有限,不少后世的大学此时还是专科学校,高考的难度极高,真正意义上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饶是贺明珠有后世的记忆,此时也必须要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除非她想考一家职专,然后指望学校有出息,将来从专科升为本科,连带着学历水涨船高。
不过重生一次,抱大腿等带飞不是贺明珠的风格。
她要攀上最高的山峰,站在最险峻的位置,去看无人见过的风景,无论要付出多少艰辛,哪怕双脚鲜血淋漓,因为这是她的决定。
为此,贺明珠全身心都投入到学业,难得做起了甩手掌柜,几乎将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其他人负责。
贺明军说:“放心,等你高考完,你会发现咱家的店不仅开遍了乌城,而且还开到了省外,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煤矿人家和乌金年代的名字,所有人都会爱上我们店里的美食。”
徐和平拉着杨冬梅向贺明珠下军令状。
“老板你放心,在你冲刺高考的这段时间,我们保证完成生产任务,保证不会丢掉市场!我们已经在找面积更大的新厂房了,等你高考完,你就会发现咱们厂的生产总量翻了一番,啊不,好几番,大江南北的人都能尝到煤矿人家牌罐头!”
冯解放把田润花带到贺明珠面前。
“我年纪大了,迟早有一天要干不动。不过小田是个好的,她现在管着食堂大大小小的事,精干利落,是个能干的。现在趁着我还能干动,扶上马送一程,把小田带出来。将来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曹全安则是领着他儿子和齐小弟来见贺明珠。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板,不是我自夸,这俩小子个顶个的好,我儿子的手艺有我的八九分了,客人们吃了都说好!而且这小子脑子活,自己琢磨了不少时令新菜,特好吃,有机会您来尝一尝。还有小田,这孩子刚来店里时还有点楞,现在可不得了了,灵得很,店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开他。他们俩一个在前厅一个在后厨,保准能把店开得红红火火!”
就连费立广也别别扭扭地找贺明珠。
“那什么,我是不想来的,但小纪非要我来,说什么一定要给你吃个定心丸——嘿,你说所,这年轻人就是想法多……不过啊,赚钱虽然重要,但高考到底是个要紧事,你还是专心学习吧,店里有我,出不了事儿的。”
贺明珠玩笑道:“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啊。”
费立广瞪起眼睛:“哎,你当老板的怎么能这么说,多伤人心啊。”
贺明珠做思索状:“唔……不是我说啊,费师傅,你的心灵有那么脆弱吗?能比二十年汾还脆弱吗?”
费立广心虚,不久前他偷喝店里的酒,失手打破了贺明珠珍藏的汾酒,被贺明珠揶揄了许久。
“哼,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好好学习啊,不考个清华北大可不行,我们都等着你回来呢!”
百忙中,贺明珠还抽空回了一趟许家村。
许大舅正式和表哥分家了,请了村里的老人作见证,承包田和宅基地都分出去,从此一家变两家。
表哥当然是不肯的。
他先是不信,然后哀求,最后气急败坏地怒骂,但许大舅心意已决,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更改。
大舅妈想说点什么,毕竟这是唯一的儿子,将来养老还要靠这个儿子。而且表哥惫懒惯了,让他分家单过,他能把日子过好吗?
大舅妈把疑惑说出了口,许大舅说:“没了他,咱们家就过不了日子不成?俺看倒不一定,家里没了懒汉,全家的日子都更好过。有他在,俺七老八十还得下地!”
大舅妈说:“可,可……”
许大舅打断她
的话:“没什么可说的,俺俩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小子,还有巧燕呢,她难道就不比她哥强?俺看倒不见得!”
看到许大舅坚定如岩石般的面孔,大舅妈的话咽了回去,没说出口,只是在分口粮时,给表哥夫妇多分了一些,免得他们饿死在冬天。
表哥忿忿不平。
“哪有这种爹,舍得把亲儿子亲孙子赶出家!俺不就是想生老二吗?以后他老了,俺才不养他,也不给他摔盆。他不是觉得闺女好吗?让他跟她闺女过去吧!”
许巧燕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道:“跟俺过就跟俺过!俺以后养爹娘,才不稀罕他!当男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多了一块肉吗?俺就不信了,没了他,家里日子还能过不下去?”
贺明珠连声夸道:“巧燕姐你这么想就对了!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看分明是女子胜过男。你勤快肯干能吃苦,哪里就比男的差了?你要是总想着自己是个女的,总惦记什么是女人应该做的、什么是女人不应该做的,那才是自讨苦吃呢。”
许巧燕以前受大舅妈影响,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重男轻女的思想污染了,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不如男人有用,将来迟早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
可经过贾志文这一遭,受了几年磋磨,在最无力最绝望的时候,被贺明珠拉了一把。
她开了粉条厂,带领村民致富,成了公认的能人,村里有什么婚丧嫁娶的事,都要请她坐主桌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殊荣,至少仅凭性别为男是不够的。
渐渐地,许巧燕自己的心理也产生了变化。
她开始怀疑大舅妈教她的那一套,开始怀疑村里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开始怀疑自己。
她是母亲的女儿,也是女儿的母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许巧燕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蜕变。
“明珠,俺想明白了,女人比男人差哪儿了?凭什么俺哥就敢觉得家里非他不可?凭啥他觉得自个儿啥也不干,会生儿子就了不起——那娃娃还不是他亲自生的,是俺嫂子费了大劲儿才生出来的。”
许巧燕的眼睛亮极了,像是有火在燃烧。
“俺不比他差,俺比他更好。他是个男的了不起,俺还是个女的呢!俺比他更了不起!”
贺明珠极为专心地听着,仿佛在见证一场破茧。
许巧燕说:“俺活到这个年纪才想明白俺不能这么活了。可灵灵,还有村里的女娃娃们,不能叫她们和俺似的,想想这么多年才想清楚。”
她看向贺明珠,目光极为坚定。
“明珠,俺要当村长,俺要让村里所有人都看到,女人不是只会嫁人生娃娃。”
“女人,从来都不比男人差。”
伴随着许巧燕的话语,恍惚间,贺明珠仿佛看到上一世干瘪枯萎的表姐。
她匆匆将自己嫁给了隔壁村把老婆打走的男人,在如同溺毙的忍耐中,竭力将灵灵托举到水面,自己却最终沉入了这片绝望的黑暗。
贺明珠又像是看到了这一世初见的许巧燕。
她带着灵灵躲在灶台,惶惑而疲倦,像是一只无脚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而现在的许巧燕面庞红润,声音有力,眼神中满是坚定,极为热烈的生命力,像一杯盛满了的热牛奶,满得几乎要泼洒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来处,也决定了自己的归处。
她摆脱了别人,或者说,这个世界,强加在她身上的桎梏。
并且,她还决定要将这无形的枷锁从其他人的身上也剥离下来。
这是贺明珠所见过的,最盛大的,最耀眼的,也是最悄无声息的化茧成蝶。
贺明珠发自内心地笑了:“我相信你。”
相信她会将这份挣脱枷锁的力量传递给更多人。
未来,会有更多的蝴蝶会在这片土地上自由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