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冬天涮锅
又是一年屯菜季。
贺家的仓库里整整齐齐地摞了半面墙的白菜,土豆堆成了山,墙角垒着各式咸菜罐子,一瓶瓶的西红柿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天气一日日地冷下来,地上起了一层白霜,呼吸间像在吞吐云雾,先是冻手,然后是冻耳朵,现在连眼珠子都感觉要被冻住了。
天气的寒冷愈发突显了室内的温暖。
今年贺家住上了暖气房,夏天的时候,贺明珠找工人在房后空地建了一座小型锅炉房,可以给自家供暖。她又托人买来老式的暖气片,安装在每个房间。
深秋的时候,贺家的锅炉房首次启用,融融热力消解了屋里刺骨的寒意,暖和得让人忍不住像只猫一样,懒洋洋地瘫在床上。
恰好,贺家也有一只猫。
自从三产房子被收走后,煤矿人家的摊子挪到了食堂,贼猫也跟着搬了过去。
食堂来来往往的人多,其中有不少喜欢猫的,哪怕是贼猫这种丧彪型长相都稀罕。
贼猫过上了团宠的生活,每顿饭都有人投喂肉食,吃得它吹气球似的胖了起来,圆滚滚的,连身上的花纹都撑开了,每天吃饱了就往阳光好的地方一瘫,四仰八叉地晒太阳,也不管这位置挡不挡道反正人类会绕路的。
原先贼猫还是个抓耗子的好手,往那儿一镇,耗子都得绕着走。
现在就不成了,耗子们发现这大肥猫是个银枪蜡样头,看着吓鼠,实际毫无战斗力,跑两步就喘,时间长了,甚至连那两步都不愿意跑,就算有耗子从它鼻子前蹿过去,这猫也当没看见。
食堂里吃的东西多,引来的耗子也多,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
贼猫这厢一罢工,那头食堂就炸了耗子窝,大白天的,都有耗子敢当着人面偷东西吃。
田润花一看这不行,餐饮行业最重要的就是卫生,耗子携带的病菌多,要是污染了食物,会造成严重的食品安全事故的。
恰好前不久有流浪猫把崽子生在了田家,等小猫满月,田润花连着猫妈带猫崽,一窝端到了食堂。
猫妈是个能干的,当天就叼回来十来只大大小小的耗子。
猫崽像妈,才巴掌大,就能撵得耗子满地吱吱乱窜。其中最厉害的小猫,甚至锁喉了一只比它还大一圈的耗子。
有了猫妈这一家,食堂鼠患的问题得到了控制,但新的问题也来了。
猫是有领地意识的动物。
贼猫将食堂划为自己的领地,现在却遭遇猫妈一家的入侵,它第一反应是驱逐入侵者,但——
过程相当激烈,猫毛乱飞,贼猫被揍得鼻青脸肿,尾巴上一撮毛都被咬秃了,可怜巴巴地蹲在食堂门口,不敢再进来。
贺明珠瞧着可怜,找了个纸箱,把垂头丧气的贼猫带回了家。
时隔两年,贼猫再次回到贺家,这次,不需要绳子拴着,它也不想逃跑了。
贺明军故意往墙上又挂了一条冻鱼,嘬嘬嘬地引贼猫去看,纯心要钓鱼执法。
没成想,贼猫看也没看,拿屁股对着贺明军,猫脸上满是鄙夷
——鱼没煮熟还是冻住的,谁吃这玩意?你就拿这来考验干部?
贺家人看了乐得不行,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过去,拿鼻子拱得贼猫翻了一跟头。
它吃的肥,圆滚滚的一坨,被翻了面也懒得动,坚决贯彻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睡着的原则。
不过想了想,贼猫又蛄蛹几下,把肥美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暖气上,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自从家里装了暖气,连人带猫都进入窝冬状态,平时没事根本不想出门,只想抱着暖气天长地久。
就连贺明国都说:“怪不得大家在分房的时候都抢着要住楼房,有暖气的房子住起来果然舒坦。”
屋子里不需要生炉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也不会满屋落得都是煤灰,甚至鼻子里也是黑乎乎的,有了暖气,生活质量直线提高。
不过炉子也不是完全就废弃不用了。
冬天正是吃火锅的时候,贺明珠找人打了一整套的黄铜火锅,锅底烧木炭,伴
随着噼里啪啦的烧炭声,锅里咕噜噜地冒起蒸气。
烟雾缭绕,贺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火朝天地涮起了羊肉。
羊是恩和森送来的草原羊,一年的小羯羊,肉嫩得很,没有一丝膻腥,羊肉的脂肪和肌肉相间,有着如同大理石一般的美丽花纹。
贺明珠亲自动手,将羊肉切得极薄,对着灯都能透光,筷子挑着肉,在锅里涮个几秒就熟了。
贺家人难得有时间坐在一起吃一顿涮锅,平时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同在一个屋檐下,却经常是忙得见不着人影。
如今难得人齐,贺明珠也来了兴致,细细地切了好几盘肉,再加上白菜、冻豆腐、干香菇、冬瓜、粉丝等配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加上羊肉属于热性食物,大冬天吃上一锅的涮羊肉祛风散寒,还不容易上火,正适合这个季节。
贺小弟如今是一名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筷子使得愈发顺溜,即使是从火锅里夹菜也能轻松完成,吃得不亦乐乎,嘴边沾了一圈的麻酱。
光吃还不够,贺小弟指着桌上几盘看起来大相径庭的羊肉薄片好奇地问了起来。
“姐,这是啥肉?”
贺明珠看一眼:“这是羊上脑。”
贺小弟迷糊了:“羊的脑袋里面也有肉吗?那不就成了姐经常说的‘脑子里长肌肉了’了吗?”
贺明军没忍住,笑得呛咳出声。
“咳咳咳,什么脑子,羊上脑是羊后脖子上的肉。”
这块肉是羊身上最细腻鲜嫩的部分,极为稀少,一只几十斤的羊也出不了几两的上脑肉。
贺小弟来了兴趣,拉着贺明军问桌上的几盘肉都是羊身上的什么位置的肉。
贺明军也耐心,一一指出,这盘是羊臀尖,那盘子是羊前腿,还有黄瓜条儿——别误会,羊身上长不出黄瓜,这是羊后腿上的一块形似黄瓜的肌肉。
贺小弟听得津津有味,贺明军讲得很有成就感。
他和刚从广东回来时不一样了,现在论起厨艺,全店也没几个人比他更懂行。
简而言之,他是管理层里厨艺最好的,也是厨师里最懂管理的。
括号,贺明珠除外。
贺明军给贺小弟讲完桌上的几盘肉,带着点骄傲地一抬下巴。
“怎么样,你二哥厉害不厉害?”
贺小弟眼睛滴溜溜地转,一脸的调皮。
“厉害是厉害,可是,肉都被我们吃完了,嘿嘿~”
趁着贺明军介绍的工夫,贺小弟边听边涮肉,把涮好的肉夹给了大嫂和姐姐。她们俩的碗都装满后,又给贺明国夹。
现在盘子是空的,锅里也是空的,贺明军的碗里还是空的。
贺明军啧了一声,像敲西瓜似的屈指敲了敲贺小弟的脑门。
“你小子,拿你二哥寻开心呢。不就是几盘肉吗?你等着,哥现在就给你露一手。”
贺明军拿刀切肉,随手耍了个刀花,唰唰几下,就又切好几盘子的肉。
贺小弟看得眼睛直放光,大喊:“二哥,你太厉害了,我也要学,我也要!”
贺明军收刀入鞘,一挑眉毛:“想学?去,先给你二哥涮肉。”
贺小弟屁颠屁颠地当起了小服务员,殷勤地伺候贺明军用餐。
贺家其他人看得有趣,故意抢着使唤贺小弟,一会儿要他去取双新筷子,一会儿是饮料喝完了,过来帮忙续杯,把贺小弟忙得像个小陀螺。
小狗也跟着添乱,兴奋地跟在贺小弟身后转悠,结果忙没帮到,险些把他拌了个跟头。
屋子里又笑又闹,气氛热烈极了,窗外飘飘扬扬地下起了雪。
“咳咳,静一静,都静一静,我宣布个事儿啊。”
贺明国忽然开口,将全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贺明珠好奇地看着他,贺明军挑起一边眉毛,贺小弟眼巴巴地等,而齐家红眼中含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贺明国清清嗓子,带着点儿嘚瑟地说:“那什么,我要从夜大毕业了,而且是优秀学员。打今儿开始,我就是咱家学历最高的人了。”
贺明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嫌弃地嘁了一声。
“不就是夜大么,瞧把你嘚瑟的,你这学历最高的头衔最多也就能坚持半年,等明珠考上大学了——”
贺明国抢先答道:“那我就是咱家学历第二高的人了。”
他看向哑口无言的贺明军,故意说道:“老二,你嫂子年后也打算去读夜大,把学历提一提;虽然老四现在在咱家学历垫底,但他年纪小,将来还有发展空间,说不准啊,以后你就是咱家学历最低,靠一己之力拉低咱家的平均学历啊。”
贺明军嘴角抽搐,这个老大,什么时候学会说话扎人心窝这一套的?
不过,他是不是也需要提升一下学历了……
不然到时候一家子有文凭的大学生,就他一个高中肄业生,是不是有点不太合群啊?
在得知贺明国夜大毕业后,贺明珠双眼发亮地说:“大哥,既然你已经夜大毕业了,是不是可以当技术员了?”
贺明国笑着点点头:“我已经和分矿申请调岗了。”
自从贺明珠的生意越做越大,养家的重担不再全部压在贺明国肩上,全家不指望依靠他每月的工资过活,这份井下工作就愈发鸡肋,甚至有些弊大于利。
之前贺明珠拉着贺明国去做了体检,又替他报名夜大,言辞凿凿说等他毕业后再调岗,实际上,没过多久贺明珠就找张副矿长帮忙,把贺明国的岗位换成了地面的。
虽然还需要值班,但因为不需要下井,工作的危险程度和对身体的损害度都少了大半。
贺明国起初还有些别扭,觉得这是走后门,堂堂正正的工人怎么能干这种事?
贺明军看出来了,把他呲了一顿,吐槽老大纯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说了他是调到地面工作,又不是抢了什么肥差,哪有走后门的工资待遇不涨反降啊?
贺明国一听也是,他这属实是钻牛角尖了,想通了也就不别扭了,安安心心过起了上班上学回家的三点一线生活。
如今两年多过去,贺明国终于从夜大毕业,取得了国家认可的**,而且在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手把手的教导下,能够熟练修理煤矿的新旧机器,完全符合技术员的上岗要求。
其他矿工都很羡慕贺明国,从流血流汗的煤黑子摇身一变成为坐办公室的技术员,显而易见的前途更加光明。
贺明珠高兴地说:“早知道是这么好的消息,就该从店里拿一瓶好酒回来,我们好好庆祝一场。”
贺明国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铜火锅:“这样就很好了。你瞧,小弟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
贺小弟配合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姐,我觉得我又要吃乳酶生了。”
这时,门铃忽然响起。
贺明国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客人完全出乎他所料。
“家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分矿的饭店上班吗?”
来人正是齐家红的弟弟,齐家乐。
齐小弟皱着眉,脸上满是不安和担忧,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愤怒。
贺明国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说:“你是来找你姐的吧,外面冷,先进屋,进屋说话。”
齐小弟却没进去,反而拉住贺明国的手,急切道:“姐夫,我有要紧事。”
“我大哥大嫂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