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李逵与李鬼(补完)……
经此一事,贺小弟好好吃了一番教训,短时间内都不敢再去游野泳了。
看着贺小弟每天闷闷蹲在家里和狗玩,怪可怜的,贺明珠一想堵不如疏,索性把他送到了市里的少年宫,跟着专业教练学习游泳。
贺小弟乐不可支,每天早早地就起床,催着家人把他送到少年宫,一待就是一整天。
游泳运动量大,家里又不限制吃喝,贺小弟吹气似的就长起来了,一个夏天过去,看着比同龄孩子要高壮一大圈。
这小子胆子太大,托儿所已经拘不住他,贺家人商量着,给他在子弟小学报了名,九月开学后正好上两年的学前班来过渡。
泳池里的贺小弟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和轻松愉快的托儿所生涯告别了。
悠闲漫长的暑假终有结束之日,九月开学后,贺明珠升为了高二生。
之前乌城的高中是两年制,今年才改制为三年制,对于第一批改制后的高二学生,一中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课程上惯性地保持了原先的快节奏和高压状态。
饶是贺明珠第二次上高中,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
幸好现在饭店和罐头厂都已经步入正轨,两边负责人的工作能力日益成熟,不需要贺明珠操太多心,这才让她有了喘息之机。
不过在闲下来的时候,贺明珠还是会琢磨一下如何趁着改革开放的风口,把生意做大做强的问题。
这天,她放学后去乌金年代吃饭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在店里招待经销商的徐和平。
这家伙人模人样地穿了件西装,还打了条领带,推杯换盏间很有派头,将一桌子天南海北的经销商都招呼得妥帖到位极了。
等散了场,送完客的徐和平扯松了领带,自来熟地溜进厨房,冲着费立广就喊:“费师傅,给我来碗解酒汤!这一顿给我喝的,可真够呛的!”
费立广没说话,挤眉弄眼地示意徐和平往旁边看。
徐和平不解,一转头就看见贺明珠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瞧。
徐和平一惊,挤出一抹笑:“呵,呵呵,老板,你今天也在啊……”
贺明珠打量着他:“哟,这不是我们徐厂长吗?您可真够忙的,大忙人啊。”
徐和平傻笑着说:“没,没什么,就瞎忙,瞎忙……”
贺明珠说:“瞎忙都忙到酒桌上,这要是正经忙起来,还不得忙到舞厅啊?”
这年头舞厅属于见不得光的地下娱乐场所,跳舞的人属于集体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被公安发现了是要抓到局里的。
特别是八三年“严打”才过去不久,谁没听说过周围某个人因为在舞厅和人“跳光屁股舞”,被以流氓罪的名
义送到监狱的传闻。
尽管在后世看来,因为和异性跳舞就被判刑实在有些荒谬,但在这个社会风气保守而有着强烈性压抑的年代,却是被人们所普遍接受的社会认知。
贺明珠虽然对此不以为然,这么说也是在敲打徐和平,让他自己心里有点儿数,别因为销售的事儿闹出什么笑话,毕竟这个职位确实离金钱太近。
徐和平连忙告饶:“我哪敢带经销商去舞厅那种地方。再说了,别说是跳舞蹦迪,我现在忙得连录像厅和台球厅都没空去啊。”
贺明珠挑眉道:“哦?这倒是稀奇,我记得我二哥就是被你带着去台球厅的,还听说你有‘一杆清台小王子’的名号呢。”
徐和平简直要擦汗了,老板怎么连这都知道,也太明察秋毫了些吧。
“是真没空,我忙着和经销商打好关系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去打台球,就算去打,也是陪人家一起去,我自己是没时间的。”
听到这话,贺明珠还真有些好奇了。
“我记得咱们厂的罐头一向是不愁卖的,都是经销商求着进货,什么时候变成我们求着经销商来买货呢?”
徐和平苦笑道:“倒也不算求着,就是现在市面上罐头品种多,经销商不愁货源,就想压一压价,让我们再让出几个点,不然就不要我们厂的罐头。”
自从“煤矿人家”牌罐头横空出世后,在市场上一炮打响名气,销售量力压市面上的老牌子,赚钱速度快得让人眼红。
同时,这也给苦于没有赚钱门路的人指明了一条致富大道,他们也可以做罐头来卖啊。
使用高温灭菌工艺的罐头制作很简单,只需要蒸笼和玻璃罐,在家里也能做出罐头。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周边城市出现了数家模仿“煤矿人家”的罐头牌子,老实点的就起名叫什么“山里人家”和“矿区人家”,不老实的就直接叫“煤矿入家”。
“人”字写成了“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些新出现的罐头牌子良莠不齐,口味各异,倒是在定价上很统一,通通比煤矿人家牌罐头的三块五定价要低个五毛一块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李逵虽好,但李鬼更便宜。
经销商也是要赚钱的,同样是卖罐头,这些李鬼罐头能让他们赚到更多的钱,自然愿意将进货配额优先留给李鬼。
徐和平很快就察觉到罐头厂的销售量出现下滑趋势,并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这年头知识产权的观念还没有普及,人们脑子里没有正版和山寨的区别,说起来反正都是罐头,能便宜一分就一分,管那么多干嘛。
虽然有人在吃过李鬼罐头后,立刻发觉口味上的巨大差异,扭头来找李逵,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差不多就行了,哪有那么金贵的舌头。
李鬼们也很狡猾,做出来的罐头虽然没有正版罐头舍得下料,但味道不算太差,对于从没吃过李逵罐头的人来说,居然可以算是难得的美味。
眼见罐头销量一日日地下滑,徐和平焦头烂额,急得起了一嘴的燎泡。
面对市场份额日益被李鬼挤占的问题,徐和平想出的办法就是和经销商搞好关系,让一部分利,请他们多多从厂里进货。
毕竟,总不能真让李鬼把李逵给赶走了吧?
听了徐和平的解释,贺明珠没说话,垂着眼帘想了想。
徐和平有些不安,当初是贺明珠信任他才将这份重担交到他手中,可他却没能做好,这才多久,原本形势一片大好的罐头厂就出现了逆转的态势。
难道说,他徐和平就这么无能,要将罐头厂葬送在自己手中吗?
胡思乱想中,徐和平一贯带着笑的脸上变得忧虑起来,眉头紧皱,倒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符合年纪的气质。
“好的,我知道了。”
贺明珠的声音突然响起,徐和平一时有些紧张,不知她是否还愿意让他再留在厂里。
徐和平想,就算贺明珠要撵走他,他也绝无一丝怨恨。
毕竟,是他太无能,才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这不怪你。”
两个人的说话声同时响起,却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徐和平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明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可是,我……”
贺明珠也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这不怪你,和你没有关系。”
徐和平抹了把脸,强行挤出笑来:“老板,我一个大男人,不用你安慰,真的,你该骂就骂,我脸皮厚,承受得住,你要是不骂我,我心里还不好受呢。”
贺明珠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和平,好笑地说:“啧啧,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徐和平不明所以,本能地觉得这不像什么好话、。
啥叫他“还有这种癖好”?她说的是什么癖好,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贺明珠没解释,径直将话题转回罐头销售的事上。
“你说的我都了解了,这算是我的疏忽,忘了人民群众伟大的创造力和更加伟大的模仿力,连自制枪|械、手搓导|弹的能人都有,何况只是仿制一个小小的罐头。”
徐和平问道:“那要怎么办?那些模仿我们厂的罐头卖得便宜极了,难道我们也要跟着降价吗?”
贺明珠摇头:“不,一文价钱一文货,我们就卖原价。”
徐和平苦笑:“经销商们可能要不乐意进我们的罐头了……”
贺明珠却笑着说:“谁说我们非经销商不可了?虽说通过他们能让我们的罐头卖到更远的地方,可是,没有经销商我们也能照样卖货,还能卖得更好。”
徐和平有点不信。
倒也不是不相信贺明珠,主要是自从他接手销售这一摊子事以来,日益意识到经销商的重要性。
他们就像是红细胞,能将氧气输送到城市的毛细血管,别管多偏远的地区,他们都能将货铺过去。
如果仅凭罐头厂直销,那么销售渠道始终会被局限,无法扩大客户群体。
贺明珠看出徐和平的疑惑,没多解释,只是笑着说:“你等着看吧,不过我只演示一遍,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徐和平既期待又怀疑,这位贺老板会用什么办法解决被李鬼抢市场的问题呢?
贺明珠的办法很简单,她托关系联系到国营商店的经理,商量“包柜台”的事。
经理开始时是很矜傲的,一口回绝了贺明珠的提议,话里话外都是“国家的地盘怎么能让个体户来经营”,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不过,看在中间人的面子上,经理倒没
把贺明珠直接赶出去,还愿意客气客气,看她要说什么。
贺明珠温和地说:“包柜台不行的话,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厂把货放在商店柜台,由商店来代销,每卖出一个罐头,商店拿这个数的提成——”
贺明珠比划了个数字,经理面露喜色,又掩饰道:“那要是卖不出去呢?”
贺明珠说:“要是卖不出去,您就把罐头都退回来,要是有什么损耗我们自己承担。”
经理一想,要是按代销模式来的话,商店旱涝保收,罐头厂承担了全部风险,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煤矿人家”牌罐头的质量过硬,口碑相当不错,最近有不少客人来问售货员,店里有没有卖这个牌子的罐头。
要是真将这个牌子的罐头摆到百货商店的柜台上,别的不说,就按每天进店的人流量,通过卖罐头,商店就能挣得盆满钵满。
见经理露出意动之色,贺明珠在火上添了一把柴。
“报纸上都说改革开放是压力与机遇同在,不管是公家单位还是个人,都要放开手脚大胆干。现在百货商店卖的都是国家计划调拨商品,但商品种类太少,都是老几样,也不关心市面上流行什么,不能满足群众的需要,这就限制了商店本身的发展。我们生产的罐头虽然不在计划调拨之列,可我们厂是集体企业,商店里卖集体企业的罐头,也不能算是危害国家利益呀。”
贺明珠的话给了经理一个台阶,在情理和法理上都给了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经理基本已经被贺明珠说服了,但还是说了句:“你说得有道理,可我们商店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做决定。”
贺明珠说:“总要有第一个先例呀。现在好多国家单位都在做买卖,乌城这边已经算是反应比较慢的了,听说北京的大商店早就有包柜台的了,每个月能收大几千块的租金呢。”
“一个柜台能有几千块的租金?!”
经理震惊了,要知道现在商店的柜台一年也不一定能挣到几千块的利润。
贺明珠说:“是啊,商定只管把柜台租出去,什么事儿都不用管,只管收租金就行。”
经理追问:“北京的工商不管吗?”
贺明珠压低声音:“当然管啊,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
经理眼睛一亮:“这样也行?!”
在1984年,国营商店出租柜台还是不被允许的,认为会危害公有制的主体地位。
由于商店内的商品都来自于计划调配商品,且为计划定价,商店的采购自主性受到极大限制。
在改革开放后,大量计划外的商品涌向市场,与计划商品争夺市场份额。
这些计划外的商品有的来自海外进口,有的则来自本土的个体户或红帽子企业,身段灵活,一切生产向市场看齐,与计划内的国企截然相反。
一方是根据市场流行风向而及时调整生产,一方却滞后乃至自行隔离市场,此消彼长,计划商品愈发无人问津,时间长了,国营商店也吃不消积压的库存。
因此,北京的一些商店就偷偷摸摸地将柜台出租,双方瞒着工商局,私底下签合同,悄悄地开始了柜台外包的买卖。
由于柜台承租方没有执照,也没办手续,要是被工商知道了,就会被查封全部货物,商店也会受罚,因此双方的口风都很严,柜台出租的事只在很小范围内流传。
贺明珠是上一辈子知晓的,当时柜台出租已经是很普遍的商业行为了,当事人才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出来。
贺明珠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柜台承包的事都告诉了经理,经理听得如痴如醉,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眼中迸射出炽热的光芒。
直到有人敲响办公室的房门,经理才反应过来,急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这位贺厂长,你先回去吧,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有消息了会告诉你的。”
听到这话,贺明珠知道这事儿已经十有八九成了。
果然,没过两天,商店方面就通知贺明珠来签合同。
商店还是没敢把步子迈得太大,谨慎地从最基础的代销模式开始。
贺明珠也不贪心,不指望一口吃成胖子,路要一步一步走,只要有了开始,双方建立起信任关系,后续进一步的合作就不成问题了。
“煤矿人家”牌罐头入驻国营商店,还被摆在了商店最显眼位置的柜台上,售货员一改晚娘脸,热情不已地向来往客人介绍着罐头的口味。
在贺明珠的建议下,柜台旁摆着一个酒精炉,罐头被倒进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将香味传遍了整个商店。
在鼻子的带领下,进店的客人都情不自禁地来到罐头柜台前,在售货员主动请他们试吃品尝之后,不由得沉迷于这样前所未见的美味中。
“来、同志,尝一尝,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煤矿人家牌罐头,不仅比国营饭店的菜好吃,还更便宜呢!一罐足足有两斤,只要三块五!”
柜台后的售货员热情地招呼客人来试吃,主动将盛放着罐头样品的小碗递过去,客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碗,只尝了一口就惊艳地瞪大眼睛。
“真好吃啊!同志,这是只用罐头做的?”
售货员笑着说:“对,罐头倒锅里直接加热,什么调料都不用放,要是自己在家吃的话,还可以在汤里下一把面条呢!”
试吃的人依依不舍将碗中最后一点样品都吃干净,将碗还回去,不住地回味刚刚吃到嘴的美味。
“同志,给我来一个,啊不,来两个罐头!”
旁边的人听到后,纷纷凑上前来,也要来试吃这个好吃的罐头。
就算不买,免费尝尝也是好的嘛。
你拥我挤,无数双手往柜台上伸过来,险些将酒精炉都掀翻了。
售货员护着锅,眼睛一瞪,显现出些平时的威风劲儿。
“后退,都后退!排队!再挤就不要来领试吃了!”
等人群粗略排了个队,售货员拿着长柄勺,在每个碗里只放了一块肉,递给试吃的人们。
“哎哟,这也太少了吧,售货员,再多来点!”有人起哄道。
售货员一边分发试吃样品,一边泼辣道:“免费的还要求这么多?!嫌少啊?嫌少你就买个罐头回家,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又有人说:“柜台上这么多罐头,你再开几个,反正是公家东西,又不花你的钱,别那么小气。”
售货员回击道:“那我还不如留着拿回家自己吃呢!”
不管人们说什么,售货员都严谨地给每个来领试吃的人发一块肉,一个罐头足足发了几十个人,连汤汁都刮得一干二净,一点没浪费。
之所以售货员这么爱惜东西,不是因为天生素质高,而是贺明珠私下和售货员说好了,每卖出一个罐头,就给她三分钱的提成。
三分钱看着不多,但耐不住罐头的销量大,一天光是提成就有五块十块,日积月累,一个月光是提成就比售货员的工资高了。
财帛动人心,售货员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虽然还做不到“顾客是上帝”,但至少也能做到顾客是二舅姥爷的程度了。
来试吃的客人抱怨归抱怨,但还是珍惜地将碗中的罐头吃得一干二净。
和市面上的罐头食品相比,“煤矿人家”牌罐头简直是降维打击,不仅没有一丝消毒水的异味,而且吃起来口味醇厚,肉质饱满,比一些平庸厨师的手艺还要好得多。
精明的主妇主夫们算一算账,相比于自家买肉做荤菜的成本,买一瓶罐头反而更实惠。
售货员趁热打铁:“今天做活动,买两个罐头打九折,买五个罐头打八折,买得越多越便宜!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以后再买罐头可就是原价了!”
“罐头不怕放,买回去可以慢慢吃!可优惠活动不是天天都有!”
听到售货员的话,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当机立断,下定了决心要趁着打折买几个罐头回家。
“给我来两个罐头!”
“五个罐头打八折,我们几个放在一起结账好了,买罐头的钱平摊。”
“我们几个也凑一凑吧……”
“售货员,给我们拿十个罐头!”
百货商店难得地出现了一波抢购潮,卖罐头的柜台前人满为患,新到货的罐头半天就售卖一空。
经理看到这一幕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派人去罐头厂催货,要求供应更多的罐头。
借助百货商店巨大的人流量,原本只是在小范围内为人所知的“煤矿人家”牌罐头,在短时间内被更多的人所知晓,名声大噪。
在这个年代,百货商店意味着“高档”,人们想要买“上档次”的商品时,第一反应就是去城里的百货商店,而不是去附近的小商店或者供销社。
“煤矿人家”牌罐头被放在百货商店的柜台售卖,仿佛得到了商店的背书,而罐头本身的过硬品质,也让其更为人们所认可。
渐渐地,人们在买罐头时,默认“煤矿人家”牌才是最好的。
如果有人要买什么“山里人家”、“矿务局人家”的罐
头,是要被人鄙视品味的。
而如果买到的是“煤矿入家”,那更是贻笑大方,要作为“不识字”的反面典型被人笑上几个月。
经销商们的鼻子是最灵的,很快就察觉到了市场风向的变化,一改之前的态度,热情地和徐和平称兄道弟,还要主动请他吃饭。
徐和平围观了全程,叹为观止,没想到在他眼里的困局,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贺明珠所化解。
贺明珠却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乌城有那么多家国营商店,她不过是打通了一家的关窍,后面还有的是商店要联系呢。
再说了,乌城只是起点。
先是本市,然后是省内,最后是全国——攻城略地才刚刚开始。
徐和平踌躇满志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是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除了打通国营商店的柜台,贺明珠还做了一件事,把李鬼罐头们挤兑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煤矿人家”牌的罐头,在每个瓶盖里面贴了张画片。
画片是圆形的,贴合罐头瓶盖的形状,隔着一层薄薄的防水隔层,轻轻一撬就能取下来。
撕开暗色的防水膜,露出来的画片有着极精美的人物图案,是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笔触细腻生动,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画片是成套的,有仙气飘飘的八仙过海,有娇媚动人的金陵十二钗,还有威风凛凛的一百零八将,以及三国演义的魏蜀吴三国人物。
每个罐头能开出什么样的画片全凭手气,运气好的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全部集齐,带着全套画片去罐头厂换一台最时兴的家电。
八仙过海换的是收音机,金陵十二钗换的是缝纫机,一百零八将能换一台冰箱,而最难集齐的三国人物卡可以换一台彩色电视机。
集卡换家电的活动甫一开展,就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热烈反响,当天百货商店的罐头就销售一空,到了后面,来送货的三轮车都等不及在仓库卸货,在商店门口就被人群抢购一空。
来买罐头的人群中,有的是想抢先完成集卡,领走奖品家电;有的则是单纯觉得画片好看,留下用于个人欣赏。
还有的人半信半疑,拉着售货员问:“你们罐头里的画片是全的吧?别少印了一张两张的,多少年也攒不齐一套啊!”
不过这个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有人集齐了一整套的金陵十二钗,去罐头厂换回了一台全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乌城本地的报纸还刊登了这一则新闻,照片上抱着缝纫机的小青年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多久,收音机也被领走了,还是最贵的环球牌,是普通收音机价格的三倍呢。
群众们的热情被点燃了。
虽然收音机和缝纫机被领走了,可冰箱和彩色电视机还在呢!
一段时间里,百货商店门口经常有人守着,见有人提着罐头出来就凑上去问:“画片卖不卖?”
为了集画片,矿务局还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快要过年,有的单位采购现在最时兴的“煤矿人家”牌罐头作为福利发给职工。
职工们高兴不已,可罐头拿到手后却发现有被打开的痕迹,个别罐头里还没了画片。
一查才知道,负责采购的小领导趁人不注意,自己偷偷摸摸藏在仓库开了一夜的罐头,把比较少见的画片都拿走了。
靠这一招,罐头厂的销量翻了好几番,什么“山里人家”、“矿务局人家”还有“煤矿入家”都没了音讯。
即使能买通罐头厂女工,将配方偷到手,把口味仿个八九不离十,但没有画片,没人乐意买账。
李逵大获全胜,李鬼大伤元气,不得不销声匿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出现。
不是没有李鬼罐头想要模仿这一招,但贺明珠在制作画片时下了大功夫,光是用作画片的纸板就实验了许多次,从厚纸板换到彩色塑料卡片,制作成本虽然变高,但仿冒的难度也直线上升。
而且煤矿人家罐头的画片系列并不是一成不变,上个月流行的是三国演义,下个月就换成西游记,再下个月则是水浒传,其中间或还夹杂着最近流行的新事物。
比如说,今年夏天举办的洛杉矶奥运会,中国实现了金牌零的突破,在国内掀起一阵奥运热。
于是,趁着这股风潮,煤矿人家牌罐头就增加了一套奥运特辑画片,由贺明珠亲自操刀,将各个体育项目的图标画成了卡通风格,Q萌可爱,让人耳目一新。
其中,射击、举重、体操、击剑、排球、跳水等项目由于获得了金牌,其画片被涂成醒目的金色,并作为稀有度最高的画片,爆率极低。
一段时期内,大街小巷人们打招呼的话都变成了——
“你开出来射击的金牌没?跳水的也行,我就差这两个了。”
“一个也没,这金牌可太难拿了!”
还有小孩在金色画片上打了孔,穿了根绳子,把画片挂在脖子上,远远看去,像是挂了个金牌。
李鬼们想要跟风,但做出的画片一眼假,看着就粗制滥造,根本没人买账。
有人没注意,在街边小店买了瓶“煤矿入家”,回家开盖后发现画片是纸板做的,被菜汤浸得湿溻溻,图案模糊不清,气得拎着罐头就去找小店算账。
“你卖的是什么玩意儿!这纸都化里面了,还能吃吗?!”
这边纠纷还没解决,另一边又有人来闹事儿了。
“你自己看看这画片,林黛玉都画成刘姥姥了,你还说卖是真货罐头,这特么能是真的吗?!”
小店老板被两面夹击,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团团道歉,三块钱卖出的罐头,最后各赔了十块钱,才平息了事端。
小店老板娘问他:“退回来的罐头怎么办?咱们家自己吃,还是拧回去接着卖?”
小店老板一脸晦气。
“卖什么卖!我要找经销商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