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中毒之后
听到冯建平的话,冯解放眉毛一竖,说道:“谁说要倒了,我们食堂开的好好的呢!”
冯建平不耐烦地说:“矿上谁不知道你们食堂吃死了人,倒闭是早晚的事,你赶紧走吧,别被连累了……”
大儿媳插嘴道:“什么倒闭?什么吃死人?我怎么不知道啊?”
冯建平把事情简单说了下,大儿媳惊道:“爸
,我们家可不能掺和这种死人的事,你千万不能再去上班了!”
冯解放怒道:“瞎说什么,我们食堂还好好着呢!”
冯建平一缩脖子,嘟囔一句:“好什么好,谁不知道公安都来了……”
冯老太不安道:“老头子,要不然就先别干了……”
冯家几个孩子难得和大哥大嫂站一条战线,纷纷劝冯解放别去上班了。
冯解放一挥手,制止其他人的话,决然道:“当初贺老板给的待遇好,你们成天地夸贺老板是好人;现在食堂遇到点困难,你们又换了副嘴脸,生怕和贺家沾上关系。但我不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我是不会在这个节点逃跑的!”
冯家人一时被冯解放毅然决然的气魄震到,有人羞愧,有人不以为然,一时间没人说话。
冯建平却嘀咕了句:“一码归一码,你老了无所谓,我们还年轻,不能害了我们啊……”
冯解放大怒:“你!”
大儿媳扯了扯冯建平的袖子,示意他少说点儿。
冯建平眼睛看着地面,不看冯解放,嘴里说道:
“爸,你从开始就没考虑过我们……你把一矿的人都引到你们食堂了,结果害得我们食堂好几个月的效益都发不出来……你是挣得多,但我呢?你年纪这么大,在私人单位干不了几年就要回家养老,可我就被你害惨了……我这可是正式工,要干一辈子的,你帮着姓贺的,把公家食堂的根都刨了,你是一点都没想过我以后怎么要在单位待着……”
冯解放没想到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大儿子对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怨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冯老太急忙给冯老头顺气,嘴里不住劝道:“老大,你别说了。”
大儿媳也劝道:“行了,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爸赚的钱不都花在咱们家了吗?”
自从得知新食堂要倒闭后,冯建平像是终于挣脱了多年枷锁,一时间管不住嘴,要将多年怨气一吐而快。
“爸,你老说什么做人要有原则,结果你在单位待不下去,拍拍屁股走了,你倒是舒服了,我就受罪了,自从我进了单位,成天被人穿小鞋,要不是因为我是你儿子,人家能这么欺负我吗?”
“你现在又帮着姓贺的搞什么新食堂,把吃饭的人都抢走了,我们食堂饭票收不到,效益发不出,同事看我是你儿子,都笑话我,说你老了老了还吃里扒外,拿着公家的退休工资,替私人单位干活……你还说我们忘恩负义,难道你就不是忘恩负义吗?你对得起公家吗?”
大儿媳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扯着他的衣摆,连声喝止。
“差不多行了,你还没完没了了!我看你是猫尿喝多了,走,赶紧回去睡觉去,明天醒了酒,好好给爸道个歉!”
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冯建平站着不肯走,反驳道:“我没喝酒!要道歉的也不该是我!”
冯家几个孩子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大哥与爸之间突然爆发的争端。
冯建平站着,冯解放坐着。
冯建平居高临下地说:“爸,虽然现在不是以前运动那时候了,但我也要和你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是文|革中常出现的词,往往意味着父母子女之间一刀两断,断绝关系。
冯老太失声:“老大!”
冯解放却冷静了下来:“行,那就分家吧。”
虽然早就想分家,但没想过会是这个时候提出,大儿媳气道:“你真是昏了头了!”
冯建平梗着脖子说:“分就分,谁怕谁!”
冯家的共产不多,不过是几间旧房。
冯建平夫妻每月向家里交二十块钱,剩下的工资都自己拿着。
说是分家,不过是冯建平住的那间屋子归他所有,以后两家人各自开火,各吃各的饭,不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冯建平的女儿年纪小,懵懂地问:“妈,咱们不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吗?”
大儿媳怒道:“谁知道你爹发什么疯!”
冯建平却并不觉得自己在发疯,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他从未觉得自行车骑起来如此轻快迅捷。
一矿的门卫老头看到冯建平,习惯性地撇了撇嘴。
冯建平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不屑地对门卫老头说:“老东西,你给谁脸色看呢?!”
门卫老头一愣,眼睁睁看着冯建平骑着车进了单位,慢了一拍,他才意识到冯建平刚刚说了什么。
老头气得够呛,冲着冯建平的背影挥拳头。
“冯建平,你小子等着!老子把你洋车都拆了!”
冯建平心情愉快地来到旧食堂,哼着小曲把车停在车棚,步履轻快地从后门进了食堂。
今天来旧食堂吃饭的人格外多,前面打饭的人忙不过来,冯建平被刘师傅指挥着去帮忙。
他也不说什么打饭不是厨师应该干的事,乐颠颠地就去了前面。
旧食堂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不大的前厅里人满为患,排队打饭的人摩肩接踵,一大盆菜端过来,没一会儿就一扫而空。
冯建平一手拿勺子,一手接过饭盒,往里面打了一勺菜,想想又舀出一半。
来打饭的人有意见了:“哎哎哎,你怎么还把打好的菜往回舀啊!”
冯建平倨傲地说:“刚刚打多了,这才是本来的份量。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全倒回去了啊。”
说着话,他作势要将饭盒里的菜全倒回大盆里,打饭的人急了,忙道:“要,要!谁说我不吃了!”
冯建平轻蔑地一撇嘴,将饭盒一把塞过去,滴下的菜汤弄脏了对方的衣服。
“赶紧走,别挡路,下一个!”
队伍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嘀咕道:“这都什么服务态度……”
“唉,还是新食堂好,那边什么时候打菜都是满满当当一大勺。”
旁边有人劝告:“再好也不能吃,万一菜里要是真有毒,你吃得越多就中毒越深!”
“我就是说说……”
冯建平听到这些话,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新食堂再好有什么用,以后这帮煤黑子都得老老实实地来他们食堂吃饭。
当他正给下一个人打饭的时候,小年轻眼尖,指着大盆里菜嚷嚷:“有虫子!”
冯建平瞟了一眼,用勺子将菜汤上漂浮的虫子舀起,随手撇在地上,接着继续打菜。
小年轻不乐意了:“这菜里有虫子,怎么还能让我们吃?”
冯建平不耐烦地说:“你吃不吃?不吃就走,谁家地里种的菜能没虫子啊?显得你有多爱干净似的,都是惯的毛病。”
小年轻火气上来了,怒道:“生菜里可以有虫子,但做熟的菜里怎么能有虫子?!你们连干净都做不到,还好意思说我有毛病?!”
冯建平眼睛都不夹对方一下,挥了挥勺子,就像撵苍蝇似的。
“没事找事,你要是不吃就别挡在这儿,其他人还要吃饭呢。”
小年轻气得一伸手:“我不吃了,还我饭票!”
冯建平从筐子里摸出一张饭票,随手扔过去,饭票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小年轻捡起饭票,气呼呼地说:“我再也不来你们食堂吃饭了!与其花钱吃虫子,我还不如去新食堂呢!”
听到“新食堂”三个字,冯建平不屑地说:“不怕吃死人就赶紧去,反正死的不是我,你爱去新食堂就去,吓唬谁呢……”
小年轻大声地说:“我宁愿在新食堂吃中毒,也不会在你们食堂吃一口饭!起码新食堂拿我们当人看,做的菜干净好吃又便宜,打菜的人态度也好,我去新食堂从来就没受过气!”
“谁愿意在你们食堂当冤大头就当吧!我是不会在你们食堂花一张饭票了!”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冯建平嗤了一声,懒洋洋地冲下一个人伸手要饭盒:“打什么?”
然而,下一个人并没有将饭盒递给冯建平。
他看看大盆里的菜,又看看地上的虫子,毅然决然地也转身走了。
“谁爱吃谁吃,我不吃了,我也要去新食堂。”
冯建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队伍中的其他人接二连三地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让我们吃虫子!”
“烂食堂,倒闭了才好呢!”
“不吃了,走了!”
仿佛一场雪崩,随着这几个人的离开,带动了更多的人离开。
都说由奢入俭难,在新食堂吃过饭的人如今再回到旧食堂,极为不适应,不管是难吃的菜,还是糟糕的服务态度,让人们积攒了一肚子的不满。
像是一个塞满了易燃易爆物的火药桶,那只虫子如同一颗火星,瞬间将火药引爆。
眼看食堂里的人少了一多半,冯建平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
这,应该和他没关系吧……
这一天,乌城出了件新鲜事。
有人在报纸上大幅刊登寻人启事,寻找某年某月某日中午在一矿新食堂用餐时晕厥抽搐者。
启事上写着,由于该人突然晕厥,之后被不明人员带离食堂,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出于对客人的人身安全的担忧,一矿新食堂特此发布启事,寻找该名人员。
启事上还写了,由于该人在用餐时突发疾病,导致有人误认为这是由于食物中毒引起的,对新食堂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为了证明食堂的清白,同时也是为了确保该人的安全,一矿新食堂特此发布寻人启事,并提供了该人的外貌特征和衣着打扮。
此外,寻人启事上还写了悬赏,凡是能将该人带到新食堂的,奖励五百元。
如果说读到前面寻人内容时,读者们还是看个热闹;可当看到后面的悬赏金额时,读者们沸腾了。
五百元啊!
这可是下井矿工半年的工资,普通工人一整年的工资!
而代价仅仅是找到这个人,简直是无本万利!
报纸上的一则寻人启事,让整个乌城都沸腾了。
“你认识报纸上这个人吗?不认识?你不是一矿职工吗?”
“这个外貌形容,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哎,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见过这人吗?”
“能在一矿内部食堂吃饭的,怎么说也该是在一矿上班
的吧?要么是职工家属?”
“我有个熟人好像就长这样……不管了,先把他带过去吧,五百块呢!”
新食堂重又热闹起来了。
有的人是受不了旧食堂、回来吃饭的;有的人则是在看到报上寻人启事后,带着疑似人员的下落线索来领悬赏的。
还有人是来凑热闹的,既想看看是什么人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想尝尝这食堂的菜有多好吃。
人群乱糟糟的,把新食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新食堂内忙而不乱,来吃饭的人和来领悬赏的人从门口就被分流,井然有序,互不打扰。
田润花是少数几个亲眼见过晕厥者样貌的人,她负责辨认带来的人是否就是他们寻找的那个人。
“这个不是,长得不一样,他眼睛太大了。”
眼见五百块要飞走,对方急了,把带来的人不住地往前推。
“你再看看,他当时是抽抽了才显得眼睛小,其实他本人眼睛很大的!”
那人也很配合,努力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田润花无语道:“长得不像就是不像,你就算把眼睛闭起来也不是一个人。”
这两人悻悻地离开,远远的,还能听到被带来的那个人抱怨道:“我就说不行,你非让我来,被人发现了吧?”
“万一没发现的话,不就有五百块了吗?咱俩对半分多好……”
“五百块一人一半是二百五……你特么才二百五!”
田润花忍笑,扬声冲后面喊:“下一个!”
与此同时,旧食堂的后门传来低声的争吵。
“都怪你!这下好了,我连门都不敢出!”
“这怎么能怪我,你自己当时不是也乐意装病吗?你自己说你特别会装羊癫疯,要不我干嘛找你帮忙?我还请了你一顿酒了呢!”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陌生,而回答的人说话声音却很耳熟,是旧食堂的刘师傅。
那人说:“我不管……反正你得把这事给我解决了!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得被人找出来!”
刘师傅出主意:“找出来就找出来吧,你就咬死说之前在新食堂吃中毒了,公安也拿你没办法。”
那人迟疑了一瞬:“……不行!万一要是公安查出来的话,我不就得坐牢了吗?”
刘师傅不耐烦了:“那你要怎么办?”
那人说:“你得给我一千块钱!”
刘师傅大惊:“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那人坚持道:“又不是给我一个人的,人家也不能白帮忙,总不能让我掏钱吧!”
刘师傅心疼地直嘬牙花子。
“一千块不可能,最多给你两百!”
那人嘟嘟囔囔:“两百块……我还不如去新食堂自首呢,至少人家给五百块。”
两人讨价还价,最终将价位定在了三百七十五块钱。
刘师傅心疼地从兜里掏出钱,沾了点唾沫,数出三百七十五块,有零有整,一分不差。
那人拿了钱,刘师傅嘱咐道:“你先去外地躲几天,等没事了再回来了。”
那人摆摆手,将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说道:“行了,还用你说,我走了。”
刘师傅目送他消失在拐角处,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强自压下心中不安,心中算计着要做多少假账才能把他今天这三百七十五的损失弥补回来。
唉,都怪姓贺的,真是害人不浅!
装晕厥的人并不知道刘师傅的复杂心情,捂着兜里的钱,心情愉快,脚下步伐更加轻快。
他对一矿的路很熟,一路挑着人少的地方走,还真让他没遇到什么人。
他没走一矿的正门,而是选了很少有人出入的侧门。
但侧门是锁着的,在两扇铁门之间松松地挂了一条生锈的铁链。
他像是没看到门锁了,径直走过去,用力拉开铁门,从两扇铁门中的缝隙中灵活地钻了出去。
这时,后面有人喊他:“同志,等等,别关门,我们也要出去!”
忽闻人声,他下意识回头看去,见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过来。
双方对上正脸,喊话的人脚步一停,惊喜道:“哎,他好像是那个报纸上的人!”
同伴附和道:“确实像,眼睛也不大……”
听到两人的话,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后面的人急了:“哎,别走啊!”
同伴也急了:“快去追!五百块,咱俩一人一半啊!”
“我的二百五,别跑!”
新食堂,田润花发现之前离开的两个人又去而复返,还又带了一个人过来。
“都和你们说了,不像就是不像,你们怎么又来了?”
两个人衣服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却带着老农丰收般的快乐笑容,强行将第三个人推到前面。
“这个该是五百块了吧!”
田润花吃惊地站了起来,指着第三个人大喊:
“就是他!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