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乌金年代
“这就是你们装修的成果吗?”
站在三店门口,贺明珠止步不前,一言难尽地看向贺明军和徐和平。
贺明军没有察觉她话语中隐隐的嫌弃,骄傲地说:
“这可是完全照着二店来装修的,你看看,这桌椅,这风格,是不是和二店一模一样?”
徐和平比他
灵醒些,听出不对,试探性地问:
“你对现在的装修有什么想法吗?”
贺明珠沉默了,不是因为词穷,主要是想不出如何用最委婉的词汇表达出她此时的心情。
“妹?”
贺明军催促了一句。
贺明珠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你们装修的结果就是一个三百平的快餐店?”
不是她说,但哪个好人会用市中心三百平的门面开一家快餐店啊?!
这难道不就是分矿二店等比例放大吗?!
店内开阔的空间内,放置着一排排的两人座和四人座的桌椅,靠窗的位置摆放了一张长桌,以及配套的高脚凳。
乍一走进三店,像是进了食堂,又或者是来到了去特色化的肯必麦,有种浓烈的“为了吃而不得不吃”的冷淡感。
对于贺明珠的吐槽,贺明军不解:“啊?有什么问题吗?”
徐和平也小声哔哔:“这不和二店一样吗?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贺明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疯狂自我安慰,他们俩头一次开店没有经验,犯错误是正常的,要给人学习进步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好心态决定女人一生——个屁!
“二哥,和平鸽,你们对三店的定位是什么?”
听到贺明珠的问题,贺明军和徐和平面面相觑,犹豫道:
“饭店不就是招呼客人吃饭的地方吗?要什么定位?”
徐和平多问了一句:“二店不就是这样装修的吗?三店就不能吗?可这俩不都是饭店吗,能有什么差异?”
贺明珠一拍脑门,郁闷道:“好吧,怪我,怪我之前没说清楚。”
贺明军看不惯妹妹把事情揽自己身上的毛病,拉着她进店坐下,又指挥徐和平去泡了一碗冰糖水。
“行了,有什么话该说就说,对着你哥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和平放下碗,笑嘻嘻地说:“老板,我俩脸皮厚,你随便说,肯定不生气,谁生气谁是小狗。”
他还戳戳贺明军:“你说是吧?”
贺明珠也不客气,抿了一口甜滋滋的糖水,问道:
“你们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把二店装修成那个样子吗?”
徐和平抢答:“为了省钱!用杨木的板材做的桌椅更便宜!”
贺明军则说:“为了让店里能坐得下更多人吧。”
贺明珠说:“你们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全对。”
面对贺明军和徐和平疑惑的目光,贺明珠娓娓道来。
“来二店吃饭的客人主要都是附近分矿的职工,他们来店里的主要目的是‘填饱肚子’。只要店里饭菜足够物美价廉,量大实惠,就可以让他们在分矿食堂与二店的选项中,坚定地选择二店。”
“因此,对于这些客人来说,店里的装修越简单越好,因为他们不是来点评美食,也不是来喝酒聚餐,只是吃饭而已,满足一日三餐的基本生理需求。”
“由于来店里的职工基本都是各吃各的,各自买单,来店时三两结对,或者独自前来,两人座、四人座就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因此也不需要多人聚餐的大圆桌或八仙桌。”
贺明军思索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二店的装修以简单为主吧。”
徐和平想到他在二店做服务员时,客人们用餐时间最多不超过半小时,大多用时十五分钟,点菜买单,吃完就走。
前一拨客人离店,后一拨客人马上入座,人来人往,流动速度非常快。
徐和平说:“一矿的店里用的还是圆桌,一桌子能坐十来号人。客人们吃完了不走,还要和同桌的人聊会儿天。但二店里一桌最多坐四个人,即使聊天也聊不了多久。”
见两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贺明珠总结道:
“二店面向的客人是分矿职工,客户群体决定了二店的定位就是矿外的食堂。而客户群体和饭店定位又共同决定了二店的装修风格。”
她再次提问道:“你们对三店的定位是什么?三店将来想要招揽怎样的客人呢?”
贺明军和徐和平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只是想到要开一家新店,就将二店的装修全盘照搬过来。
本来两人还挺沾沾自喜,这样装修省钱又省事儿,连桌椅都用的是上次没用完的木头,等开业了还不得惊掉全矿务局人的下巴。
但经贺明珠这么一分析,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太天真了。
徐和平犹豫问道:“三店不能像二店一样经营吗?这附近也有不少单位,下班的人可以来我们店里吃饭啊……”
贺明珠还没说话,贺明军先否定了他的想法。
“这儿和分矿的情况不一样。分矿位置偏僻,周围都是荒郊野岭,工人们要不在食堂吃饭,要不就在二店吃饭,没有第三种选择;但矿务局这边就不一样了,离家属区近,周围小饭馆也多,如果不在单位食堂吃饭,可以选择回家吃饭,也可以去小饭馆吃,我们店不是唯一的选择。”
徐和平恍然大悟,接着就有些急了。
“那怎么办啊?要是没客人,这店不就白开了吗?我们已经交了半年的租金啊!”
贺明军抿嘴,沉声道:“亏了算我的,是我鲁莽决定要开店,无论亏多少都由我承担。”
徐和平气愤道:“你当我是推卸责任的人吗?!当初是我们一起决定要开店,所有亏损我们也要对半分!”
眼见两人已经开始讨论破产清算的问题了,贺明珠清了清嗓子,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想什么呢,还没到那份上。再说了,我可是老板呢,亏了算我的。”
贺明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贺明珠抛出来的问题吸引了注意。
“你们说,为什么人们要在饭店吃饭呢?明明在家里吃更便宜,为什么却要选在饭店吃饭?”
对于这个问题,贺明军和徐和平有不同看法。
贺明军说:“饭店的菜更好吃吧。”
徐和平却说:“在饭店请客多有面子啊。”
又是相反的答案,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锋,噼里啪啦电光交错。
眼神打架没打出输赢,他们俩转向贺明珠,异口同声地问:
“我说的对吧。/他说的肯定有问题。”
这回,贺明珠笑眯眯地说:“你们说的都对。”
“饭店是专业厨师掌勺,旺火宽油,又舍得下料,自然比家庭小灶做出来的菜要好吃。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变相展示了请客者的财力和诚意,被邀请的客人也面上有光。虽然在饭店吃饭的价格更贵,但为了面子付钱,贵也是值得的。”
听了贺明珠的话,贺明军若有所思。
徐和平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让来三店的客人觉得在这儿吃饭有面子吗?”
贺明珠打了个响指。
“你说得对。”
“三店不要物美价廉,也不追求性价比,要的就是一句话——来三店吃饭,有面子!”
听到这句话,徐和平反而犹豫了。
“矿务局能有那么多舍得在吃上花钱的人吗?”
这次回答的人是贺明军。
“放心吧,只怕到时候店里位置不够坐呢!”
他挑起眉毛,一脸的意气风发。
“徐和平,来干活了,今天就把这堆桌椅都拉走,重新再买一批大圆桌,我要好好大干一场!明珠,从账上给我支一千块,等开业了,我加倍还你。”
贺明珠却拦下了他的动作。
“二哥,先不急,我有一个想法,不如你听听看。”
徐和平凑过来:“什么想法,我也来听听。”
贺明珠勾起一侧嘴角,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时不时伴随徐和平一声惊呼:“这也行?!”
三
店的二次装修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店外车水马龙,店内热火朝天,时不时有好奇行人向里面张望,嘀咕道:怎么现在皮包公司也舍得下血本装修了啊……
天气一日日地冷下去,地上先是结起了霜,接着开始结冰。
当第一片雪花飘飘洒洒地从天空落下时,已是这一年的冬至。
张向党开着侉子摩托车,轰隆隆地从马路上驶过,最终猛地一拧刹车,摩托车停在路边。
侧斗的人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冻得脚麻,走都走不动,开口就骂:
“你小子赶着投胎啊,妈的开这么快,风吹得我头皮都冻裂了!”
张向党有口无心地说:“行了,算我对不起你,动作快点,一个大男人,别磨磨蹭蹭的。”
他朋友气得跳脚:“你他妈说要出来吃饭,我就批了件大衣出门,你他妈还敢嫌我磨蹭!”
张向党拔了摩托车钥匙,摘下头盔,一把拽住朋友胳膊,拖着他往前面走。
“快点快点,饭店要没位置了!”
跟着张向党一同前来的几辆侉子摩托车也停到路边,驾驶员和乘客急忙追上来,边追边骂:
“你开那么快是要飞啊!老子差点没跟住,吃了一肚子尾气!你给老子等着,下次非拿排气筒对着脸轰你!”
张向党没耐心地说:“开得慢还怪上我了,要不下次你骑个蜗牛算了,拖拖拉拉的,再不来我自己去吃饭了!”
“想得美,老子今天非得吃哭你不可!”
“就是,你小子他妈结账的时候等着哭吧!”
“今天谁也不许借钱给他,要是没钱付账,就把他押店里洗碗挣钱!”
“哈哈哈哈!”
对着这一帮臭味相投的损友的围攻,张向党双拳难敌四手,吵不过他们,只好嚷嚷着:
“你们还吃不吃饭了?再磨蹭下去,哥就自己吃,不带你们了!”
损友一号勾住他脖子,说:“想得美,今天不把你吃穷,我就不出饭店!”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在张向党的带领下,来到一家新开的饭店。
“乌金年代?”
门口牌匾被大功率灯泡照得分明,映出上面的四个大字。
损友一号奇道:“你从哪儿找出这么家饭店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啊。”
损友二号对矿务局熟,看看建筑,想起之前听说的事。
“你怎么把我们领到皮包公司了?这年头,皮包公司的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大,还乌金年代,我还黄金时代呢。”
张向党掀开门帘,率先走了进去,扔下一句:
“什么皮包公司,这是新开的饭店!你们这帮没见识的。”
这话激起损友们的好胜心,论吃喝玩乐,全矿务局有几个人能比他们更懂行?
现在居然有他们不知道的新饭店,这可让人好奇极了。
一行人你推我挤地走进了饭店,甫一进门,就被一股温暖的热浪扑到脸上。
室外滴水成冰,室内却温暖如春,不多时,在寒风中冻僵的手脚热了起来。
有服务员走上前来,一张喜庆的笑脸,轻声细语地问道:“您几位,有预订吗?”
张向党报上自己的大名,服务员立刻了然,将一行人带向店内。
损友们跟在服务员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家新饭店的内部布置。
饭店场地开阔,宽裕地摆了十几张圆桌,彼此间用木格屏风隔开,既雅致,又隐蔽。明明是身处同一空间,却有种独立包厢的感觉。
店内装修简单大气,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精美装饰,四面白墙上画着巨幅的水墨,有小桥流水,也有大漠孤烟,意境渺然,独一份的风雅。
这帮开侉子的粗人一时都忍不住放轻了动作。
店内来吃饭的人不少,将大圆桌坐得七七八八,看起饭店生意相当不错。
服务员将张向党一行人带到位置上,等众人落座后,笑着对张向党说:
“我们店长知道您要来,特地嘱咐后厨给您先上菜,还说要厨师长亲自掌勺,一定要招待好您。”
这话说得张向党太有面子了,店长亲自嘱咐,厨师长下厨做菜,简直是这家店的超级贵宾。
损友们纷纷打趣道:
“向党你出息了啊!”
“你怎么认识店长的?你这待遇有点太好了啊!”
“哎哟,怪不得非要带我们来这家新店吃饭,合着是有内部关系啊!”
张向党昂着下巴,故作谦虚:“还好,还好,也没那么厉害,就是认识饭店老板而已。”
损友们好奇:“这家店的老板是谁?我怎么头一次听说矿务局开了家‘乌金年代’?”
张向党吊了一会儿众人胃口,才慢悠悠道:
“说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顾我这个人好交朋友,认识的人比较多,人脉广而已……”
这小子又在吹牛,众人皆嘘。
“不知道就不知道,还人脉广。说起来我在矿务局认识的人也不比人少,你倒是说说,我就不信不认识。”
张向党说:“煤矿人家知道吗?煤矿人家的老板知道吗?”
损友反应快,立刻就问:“这两家是一个老板?”
又有人想起来:“就是那个抓通缉犯的老板?!”
张向党点点头:“说对了,就是她,贺明珠贺老板。”
某个损友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直到看到手上的电子表,忽然问道:
“这个贺明珠和贺明军是什么关系?”
张向党鄙视道:“这你都不知道,人家是亲兄妹。”
其他人恍然道:“原来是之前卖手表的那个小年轻的妹妹啊!真没想到,这贺家孩子居然这么能折腾,又是倒腾手表,又是开饭店,还抓了个通缉犯。你说说,这家人还有什么干不出的?”
这话张向党可不爱听。
“瞎说什么,什么叫折腾,这分明是人家能干,有本事。”
损友们不怀好意地打趣:“贺明珠……一听就是姑娘名字,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不然好端端的,你怎么和做生意的个体户掺和在一起?”
张向党涨红了脸,嚷嚷道:“你们胡说什么,你们这帮人,思想实在太肮脏了!”
损友们嘿嘿笑:“你都做得出来,还怕我们说不成?怪不得突然要请我们来饭店吃饭,原来打人家老板的主意啊~”
张向党急得耳朵都红了,说得乱七八糟,一时是“带你们来新店开荤,好心当成驴肝肺”,一时又是“这店的菜做得绝了,不吃是你们的遗憾”。
损友们只顾笑,谁也没拿他说的话当回事。
正闹着呢,服务员端着盘子来上菜了。
这帮子弟都是吃过见过的,去国营饭店就像去食堂,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再加上这年头没有动物保护法,飞龙、熊掌、猴头都能拿来下菜,他们跟着长辈,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吃过。
因此,虽然这家新开的饭店看着有点意思,但对于店里的饭菜,他们还真没
当回事儿。
一群人聊得开心,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了,随便拿筷子就去夹,也不论夹到什么,直接往嘴里塞,吃着东西还不忘说话。
可当菜真吃到嘴里,渐渐地,桌上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吃起来好像还挺香的……
有人开始正视桌上的菜。
“服务员,这是什么菜?”
不远处待命的服务员应声走过来,看看他筷子指着的盘子,答道:“这道菜是核桃腰。”
核桃,腰?
损友们没听说过这个菜名,一时好奇起来,纷纷追问:
“什么叫核桃腰?”
“核桃炒腰花?”
“不对吧,核桃能和腰花一起吃?”
“盘子里哪有核桃?这不都是腰花吗?”
“去去去,谁教你拿筷子翻盘子的,你这一搅和,我们还怎么吃?”
“别吵了,先听服务员怎么说。”
面对七嘴八舌的问题,服务员耐心地说:“核桃腰不是核桃炒腰花,里面没有放核桃。之所以起这个名,是因为炒好的腰花吃起来软中带硬,口中有嚼核桃的感觉,因此取名为核桃腰。”
听了服务员的话,有人拿筷子夹起一片腰花,先仔细查看,再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和通常饭店将腰花改花刀的做法不同,这道菜的厨师将腰子切得厚实,表面略划纵横刀纹,下锅油炸后,捞出撒花椒盐。
这一盘核桃腰看着色泽诱人,入口后在腰花本身的软嫩中,又奇异地带着微硬口感,仿佛是在吃核桃。
腰花居然能做出如此奇特的口感,还起了更加奇特的“核桃腰”的名字。
这菜稀奇,张向党的损友们将盘中腰花一扫而空。
他们一改此前对新饭店的轻蔑,也不聊天了,开始期待起下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