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羊肉收购之战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
第二天,阿布日古大爷一行人向贺家人告辞,他们要回草原。
贺小弟依依不舍地问道:“阿布日古大爷,您还会再来吗?”
阿布日古大爷将贺小弟高高地抱起来,给他脖子戴上狼牙的项链,说:“我还会来的,下次我会赶着更多的羊过来。”
贺小弟摩挲着泛黄的狼牙项链,喜欢极了,嘿嘿直乐。
接着,阿布日古大爷又从袍子里掏出一串绿松石的手串,要送给贺明珠。
“拿着吧,其其格,你和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一样的,它会保佑你平安的,逢凶化吉,不会再遇到坏人。”
他给贺明珠取了一个草原的名字,叫其其格,就是花朵的意思。
贺明珠接过手串,却不急着戴上,而是问道:
“阿布日古大爷,您大老远赶着羊过来卖,路上羊损耗情况怎么样?”
说起这个,阿布日古大爷叹道,说:“太远了,羊走得累,路上没吃的,瘦了很多。”
贺明珠问道:“那您有没有考虑就地宰杀后再运过来卖呢?”
对于这个问题,阿布日古大爷早就想过,闻言就说:“我们没有卡车,油也很贵,而且现在天气不够冷,路上太远,羊肉运过来就变臭了。”
在缺少冷链运输技术、没有四通八达高速公路网的情况下,想在不通过国营食品收购站的情况下,私人异地销售鲜肉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高昂的运输费用,也让活羊跨省运输后,羊肉成本高到消费者无法接受的地步。
而且现在车匪路霸的现象还很严重,运气不好,就是人货两失。因此,即使赶羊卖肉只需要三五个人,但为了路上壮胆,还是浩浩荡荡一群人过来。
在各种现实因素的限制下,似乎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贺明珠却突然提起不相关的问题。
“在矿务局羊肉的价格是六毛五一斤,阿布日古大爷,您知道北京羊肉的售价是多少钱吗?”
阿布日古大爷诚实地摇摇头。
贺明珠说:“北京的羊肉每斤售价是一块二。”
两倍的价格差!
阿布日古大爷瞪大了双眼,他本来以为现在矿务局卖羊肉就已经很赚钱了,毕竟草原上羊肉价格很便宜,只要四毛钱一斤。
他赶着羊来一趟乌城,一斤羊肉就能多卖二毛五分钱。
可和北京的羊肉价格相比,每斤将近贵了八毛钱!
也就是说,同样的金额,在北京只能买一斤羊肉,在草原却可以买三斤!
要是将羊赶去北京卖,那得赚多少钱啊……
想到这里,阿布日古大爷心潮澎湃,恨不能肋生双翼,现在就飞回草原,马上带着羊进京赶烤。
然而,贺明珠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北京羊肉价格虽然高,但严格执行统购统销的规定,羊肉统一通过食品公司收购和销售。”
之所以两地间会存在两倍的价差,是因为通常是由大队出面将羊肉交售给公社食品收购站,再经过县、市等当地食品公司,统一送往北京。
经过几次周转,羊肉价格就由四毛钱,一跃涨至一块二,上涨的部分则由各层级食品公司分润。
阿布日古大爷不甘心,要是他们直接将羊肉卖到北京,这间的差价不就归牧民了吗?
但他也知道,想在北京卖羊肉没那么容易,即使是在乌城矿务局,他们也不得不在远离城市的农村集市中杀羊卖肉。
阿布日古大爷问贺明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把羊肉卖到北京呢?”
贺明珠说:“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们和北京食品公司签合同,定向供应羊肉。但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供应量的问题,据我所知,北京食品公司的收购量最低是每年一百万公斤,你们可以提供这么多的羊肉吗?二是政策的问题,如果你们越过当地食品收购站将羊肉卖到北京,侵害了收购站的利益,不可避免要与收购站方面起冲突,你们能获得政府的支持吗?”
这两个问题很尖锐,但也不可避免要面对。
听完贺明珠的话,阿布日古大爷被两倍价差的利润冲昏的头脑一时冷静了下来。
一百万公斤的羊肉,要宰杀多少活羊才能获得?而预期与国营收购站的矛盾,又是显而易见的。
这次他们赶着羊来外地售卖,虽然大队没说什么,但也没有明确支持,态度模棱两可。
然而,如果是大量收购羊肉、直接售往北京,那大队乃至乡政府、县政府,还会支持他们吗?
阿布日古大爷一时左右为难起来。
一边是两倍的价差,每斤八毛钱的利润,能立竿见影就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一边则是必须面对的危机,百万斤羊肉收购的压力,以及可能的投机倒把的罪名。
两难中,阿布日古大爷苦笑道:“哎,我老了,再也没有年轻的志气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虽然辛苦些,但也能挣到钱。北京虽然很好,但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
贺明珠理解他的顾虑,毕竟她指的这条路风险和收益一样大。
是选择眼前低下却安稳的收益,还是冒着风险搏一把大的,在当下这个动荡的年代中,无论选择哪个,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
这时,与阿布日古大爷同来的一个青年牧民却突然开口。
“我想试一试。”
闻声,众人皆惊讶地向说话的这个人看去。
青年牧民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有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糙皮肤。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在燃烧。
“我想试一试。”他用生涩的汉语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我可以。”
阿布日古大爷说:“恩和森,你太年轻,只看到了利益,没有看到后面的风险。”
恩和森固执地说:“你老了,但我可以。我不怕累,也不怕坐牢。”
阿布日古大爷急了,用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恩和森只是摇头,偶尔说一句话,但看得出来,他的决心很坚定。
其他牧民们有的赞同,有的反对,也有的沉默。
贺明军戳了戳贺明珠,压低声音问她:“你从哪儿听说北京羊肉收购的事?靠谱吗?”
贺明珠同样低声道:“我有我的渠道,保密,不告诉你。”
关于北京羊肉收购的信息,是贺明珠上辈子在一篇纪实报道中看到的。
八十年代初,作者下乡采风,与牧民同吃同住同睡,见证了当地牧民与食品收购站之间不见硝烟的战争,并最后以牧民的胜利而告终。
当时的情况与现在非常相似,牧民交售的羊肉在经过层层食品公司后,最终在北京的销售价是收购价的三倍。
也就是说,在羊肉销售的链条中,牧民作为最底层的羊肉提供者,付出了最多辛苦,却拿到了最少的收益,付出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阿布日古大爷他们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想要绕过收购站,直接将羊肉销售到最终消费者手中。
但受限于交通和通讯的落后,他们只能选择最古老也是效率最低的方式,赶着活羊过来现杀现卖。
乌城离草原很近,但即便如此,路上也要走三五天的时间。
如果算上人力成本和路上损耗,阿布日古大爷长途跋涉赶羊来卖,所得利润也只比在当地售卖高一点而已。
也就是现在人力不值钱,所以才显得到手的钞票弥足珍贵。
但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呢?
牧民们的争论接近尾声,虽然听不懂,但看起来似乎是恩和森说服了大半的人。
虽然大家还心存疑虑,但面对更好生活的诱惑,谁也无法轻易拒绝。
恩和森走向贺明珠,坚定地开口:“请你帮帮我们,要怎么才能将羊肉卖到北京?”
阿布日古大爷叹息着说:“其其格,我可能真的太老了,但恩和森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这么继续买羊了。如果你有办法,请告诉他吧。”
贺明珠没有吊人胃口,而是诚恳地说:“阿布日古大爷,恩和森,你们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天,牧民们没有告辞离开。
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屋里清亮的
女声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将希望送到了遥远的草原上。
一个月后,草原某食品收购站的工作人员发现,他们最近好像收不到羊肉了?
查干旗收购站的站长看完这个月的收购报告,一脑门的问号。
“上个月还收了八千斤的羊肉,怎么这个月就只有两百斤了?”
负责收购羊肉的工作人员也纳闷呢。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往收购站送羊肉的牧民越来越少,收不上肉啊。”
按理说,养了大半年的羊现在正是最肥美的时候,现在杀羊卖肉能使利益最大化,否则到了冬天,饲料青储短缺,活羊难免掉秤,等到了开春瘦得皮包骨,想卖也卖不上价格。
往年这会儿,收购站忙都忙不过来,甚至要招一些临时工来负责过称和搬运的体力活儿。
可现在往收购站送羊肉的人却寥寥无几,收购量都不能说是腰斩了,而是直接斩到脚踝。
收购站的站长给工作人员下了指令:“你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今年没灾没疫的,怎么羊出栏量这么低?”
工作人员领命而去,很快就打听到了消息。
有一伙牧民和收购站抢生意!
他们三五成群,去往不同的牧场大量收购活羊,就地宰杀后将羊肉运走。
这伙人结账爽快,现结现付,不拖欠货款。因为不需要自己将羊运到收购站,当地牧民们也乐得和他们做生意。
收购羊肉的这伙人走村窜户,不管是多偏僻的牧场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几乎将查干旗的出栏活羊一网打尽。
这直接导致了查干旗的食品收购站收不到羊肉,从上个月的八千斤骤降到了两百斤。
得知消息后,收购站站长坐不住了。
他连夜向上级汇报,当地食品公司和商业局都很重视这个情况,立即向旗长和旗委书记报告,要求查处这种挖国家墙角、投机倒把的行为。
经过旗政府调查,发现收购羊肉的牧民来自阿坦嘎查。嘎查指的是牧民聚居区,也就是农业语境下的“村”的意思。
阿坦嘎查地处偏僻,是查干旗出了名的穷地方,草原贫瘠,一多半都是盐碱地,草场可承载的羊群数量低下。
对于靠畜牧业维生的牧民来说,槽糕的草场环境让他们难以通过放牧来致富。
因此,阿坦嘎查牧民的脑子灵活,心也野,是最早一批赶着羊去外地售卖的。
阿坦嘎查的大队书记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牧民们自行寻找挣钱门路,并没有像其他地区一般,视为投机倒把。
阿布日古大爷一行人回来后,却不再赶着羊去外地,反而开始在本地大量收购活羊,宰杀后将羊肉运往北京。
大队书记好奇询问,带头收羊的恩和森对他说,北京的羊肉价格是本地的三倍,把羊肉卖到北京可以赚得更多。有人帮他们找到北京食品公司的业务员,并签订了羊肉供应合同。
大队书记没想到,他们去一趟外地竟然还有这样的奇遇。
恩和森说,合同上规定他们要每年向北京食品公司提供一百万斤羊肉,平均下来,每个月要提供八万斤羊肉。考虑到春夏的羊瘦,冬天要留着母羊产崽,也只有秋天适合大量收购。
大队书记有些犹豫,这样绕过国家收购站,直接向牧民收购活羊,是不是符合国家规定。
恩和森却说,国家没有规定羊肉只能卖给食品收购站,牧民完全可以自行决定将羊肉卖给谁。如果现在不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那么阿坦嘎查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好日子呢?
大队书记被他说服了。
又或是,大队书记被阿坦嘎查漫长而没有希望的贫困说服了。
因此,在面对旗政府的询问时,他的态度很坚定。
“我们牧民没有牟取暴利,也没有套购国家统购物资,怎么能说是投机倒把?!”
关于私人能不能收购羊肉的事,政府工作人员查遍了资料,发现改革开放后,国家虽然在购销计划内对羊肉进行统购统销,但对于购销计划以外的部分,并未对收购主体进行限制。
而在收购计划内的羊肉,各地均按要求交售给了收购站,阿坦嘎查的牧民收购的是计划外的羊肉。
也就是说,阿坦嘎查的牧民的收购行为并没有违反法律和政策。
查干旗的经济支柱是畜牧业,在计划经济下,国家收多少羊肉,牧民养多少羊。过于死板的买卖方式,导致当地经济如同一潭死水。
如今阿坦嘎查牧民的行为就像是往这潭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头,溅起了层层涟漪。
旗政府闭门开会后,认为虽然阿坦嘎查的牧民胆子大了些,但给当地带来的好处不少。于是决定让牧民和收购站来打擂台,看看到底是谁能在旗里扎得下根。
一时间,查干旗热闹了起来。
“收购羊肉,每斤四毛五分钱!”
阿坦嘎查的村民率先擂响了战鼓。
恩和森带队在收购站对面摆了个收购活羊的摊位,每斤羊肉比收购站的价格高五分钱。
收购站的站长恼了,让人拿着大喇叭出去喊:
“国家禁止牧民经商!牧民要支持国家收购!爱国爱党,不向私人卖羊肉!”
但显然,口号比不上实际利益。
附近赶着羊来卖的牧民听到阿坦嘎查这边的收购价要更高,二话不说就将羊卖给了他们。
阿坦嘎查的收购小组收了活羊,现场付清钞票,就地宰杀,要是卖羊的牧民不要羊皮和羊头蹄的话,还能多拿几块钱。
不用自己费事儿宰杀,赶着羊过来就能换成现金,每斤羊肉的价格还比收购站贵五分钱,牧民们自然更愿意将羊卖给阿坦嘎查这边。
收购站一看这不行,向收购站卖羊的数量不增反减少,赶忙换了大喇叭的口号:
“公家每斤羊肉四毛八分钱!”
涨了三分钱后,效果立竿见影,陆陆续续有人来收购站卖羊。
可没等收购站这边高兴多久,对面阿坦嘎查的人喊道:“我们收购羊肉每斤五毛钱!”
又涨两分钱?!
来卖羊的牧民一股脑转向了阿坦嘎查的摊位。
收购站的喇叭也响了:“公家收购羊肉每斤五毛一分钱!”
阿坦嘎查的人不甘示弱:“每斤五毛三分钱!”
要继续跟着阿坦嘎查这边涨价吗?
收购站的站长犹豫起来,要是再涨一分钱的话,收购站就要开始亏损了。
可是不涨的话,收不上来羊肉,收购站现在就要亏本。
他一咬牙,让人出去拿着喇叭喊:“公家收购羊肉,每斤五毛四分钱!”
收购站站长还在心疼钱,对面阿坦嘎查的声音又传来了。
“每斤五毛五分钱!”
收购站站长大怒:“太过分了,怎么敢和公家对着干!”
工作人员问他:“站长,我们这边还涨不涨价?”
站长气恼道:“涨什么涨,再涨下去我们就要倒赔了!买的越多,赔的越多!”
收购站这边偃旗息鼓了,可阿坦嘎查的收购点却依旧保持着每斤五毛五分钱的收购价。
站长既余怒未消,同时心中不解。
他们怎么敢把收购价设置得比有国家做靠山的收购站还高,就不怕亏本吗?
站长不知道的是,阿坦嘎查收来的羊肉直接卖到北京食品公司,每斤售价一块二,即使是五毛五分钱的收购价,算上人力成本和运输费后,也依旧赚得很多。
价格战,收购站打不起,但阿坦嘎查打得起!
首战告负,收购站站长回去潜心研究了阿坦嘎查的收购套路,之后重整旗鼓,想出了新招。
“什么,让我们下去收羊?”
对于站长的新决定,收购站的职工惊讶极了,抱怨道:“我们是有国家编制的职工,怎么能像那帮牧民一样,去牧场上收羊?”
他们习惯了牧民赶着羊送到收购站,无法接受反过来自己去路途不便的遥远牧场收购活羊。
站长却无视了大家的抱怨,顽固地说:“要是现在
不把阿坦嘎查这帮牧民的气焰打压下去,以后我们收购站还能收到一斤羊肉吗?完不成国家任务,我们收购站连存在必要都没有,以后要是被裁撤,你们要去哪里上班领工资?”
职工们对站长的话嗤之以鼻,他们这是铁饭碗,只要国家还在一天,他们的工作就一天都不会丢。
但站长已经下定决心,尽管职工极不情愿,还是强行要求他们下乡收羊。
职工们或骑车或搭车,四散到了查干旗下的各个牧场。
收购站的职工一号敲开蒙古包的门,向牧民提出收购活羊的要求。
但牧民却拒绝了:“我不认识你,我不能把羊卖给你。”
这人忙说:“我是收购站的,你家以前不都是把羊卖到收购站吗?”
牧民仔细打量了他,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你,我在收购站没见过你。”
这人脸红,他嫌活羊身上又脏又臭,从来没出现在收羊的环节,也难免牧民不认识他。
另一边,职工二号找到了熟识的牧民,要收购他们家的羊。
牧民却为难道:“不行啊,我已经答应恩和森了,我家的羊都要卖给他们,没有多余的留给你们收购站了。”
职工二号晚了一步,被阿坦嘎查的人捷足先登,失败而归。
职工三号的运气比前两位都好,他负责收购活羊,和牧民们混了个脸熟,找到的这家牧民的羊也还没卖给阿坦嘎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磅秤,让牧民协助他把羊捆起来,以方便上秤称重。
小羊意识到自己无可避免的悲惨命运,拼命挣扎,在捆绑时一蹄子飞踹到职工三号的脸上,直踹出两管鼻血。
当职工三号紧急止血的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子声音响起。
“我是阿坦嘎查的,我来收羊。”
牧民说:“你没带磅秤,你怎么收羊?”
牧民女孩走上前,不嫌羊身上沾的粪便和草叶,用手捏了一把羊身,又提起羊后腿掂量了几下,接着干脆地报出价格:“三十三块。”
说话间,她拿出钱包,给牧民数了三张大团结和三个一元钢镚。
职工三号不信,往鼻子里团了两坨卫生纸,坚强地拿着磅秤走过来。
“等等,你先别卖给她,她称得不一定准!”
在收购压力下,职工三号小宇宙大爆发,硬生生摁着羊捆住,称起了重量。
可不称也罢,一称反而发现小羊重量是五十九斤九两,只比女孩估算的少一两!
职工三号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拿着磅秤又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这个份量。
“你怎么估得这么准的?!”
女孩骄傲地说:“我天天收羊,一只羊有多少斤,我看看体型,捏一捏皮肉就知道了!”
之后又换了几只羊,无一例外,女孩估算的重量和用磅秤称重的八九不离十。
职工三号心服口服了。
回到收购站,站长看到手上空空如也的职工们,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你们收回来的羊都放在哪里了?”
职工一号:“……牧民不认得我,不肯把羊卖给我。”
职工二号:“……牧民认得我,但他们已经把羊都卖给阿坦嘎查了,没有羊能卖给我。”
职工三号:“……牧民认得我,他们也没把羊卖给阿坦嘎查,但阿坦嘎查的人收羊速度比我快,最后没抢到羊。”
收购站站站长:……
收购站的职工已经习惯了牧民送羊上门,腿没有阿坦嘎查的勤,嘴没有阿坦嘎查的甜,脑子没有阿坦嘎查的灵。
最终,这场收羊大作战以收购站全面失败告终。
而收购站内原来负责收购羊肉的职工,现在则转去收购牛奶了。
收购站原本算得上查干旗数得上的好单位,在市场大潮的冲击下,日渐衰败下去。
站长直到退休也不知道,这一场收购站与阿坦嘎查牧民的羊肉收购战的起因,只是一句“你们知道北京羊肉的售价是多少钱吗?”
乌城,矿务局。
贺明珠收到草原的来信,以及随信寄来的一大箱包裹。
贺小弟半个身体都探进了箱子中,一边翻东西,一边报数:
“肉干、奶皮子、炒米……”
阿布日古大爷和恩和森寄来了许多草原特产,天气冷,不用担心食物在运输过程中变质,他们就放开了手脚来寄东西,恨不能将半个草原都寄过来。
此外,他们还派人每月送过来十几头羊,以及数不清的羊头、羊蹄、羊内脏。
贺明珠要给钱,但恩和森却坚决拒绝,直言算钱就是不拿他们当朋友。
因为北京食品公司的业务员是贺明珠牵线联系的,同时也是贺明珠无息借给他们三万块钱,才能付得起收购羊肉和长途运输的费用。
因着上次采访的事,王东文成了贺家的朋友,隔三差五就来蹭饭,临走还要捎带上两罐辣椒酱。
贺明珠托他联系了北京食品公司,找到信誉度最高的业务员,替阿坦嘎查的牧民牵线搭桥,并最终促成了双方合作。
在此过程中,王东文全程追踪报道了阿坦嘎查与收购站的羊肉之争。
他的调查报告内容详实,真实贴切,非常接地气,很快在报社内部刊物刊登,形成内参,并引起了上层领导人的重视。
从阿坦嘎查牧民收购羊肉的事例中,暴露出统购统销的死板,也展现了市场经济在基层的萌芽。
之后,不断有记者前往查干旗进行采访,但由于慢了一步,而且也没有贺明珠这一层关系,他们的报道深度比不上王东文。
继上次对贺明珠的采访之后,王东文又有了一篇代表性的报道,在作为新人,成为报社里数得上的后起之秀。
这都是后话了。
贺明珠专心读信,贺明军走过来,从包裹里拿了块牛肉干丢进嘴里,问贺明珠:
“信里写什么了?”
贺明珠说:“恩和森告诉我,他们嘎查,以及附近嘎查的牧民,现在都在忙收购羊肉的事……”
大队干部负责结算账目,缴纳税款,协调解决收购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其中普通话说得最好的干部在北京常驻,负责和北京食品公司对接,办理交货事项。
其他人则分成若干收购小组,有的在查干旗走家串户,从本地牧民手上收购活羊;有的则前往外旗、外盟,在当地设点收购,就地宰杀,将羊肉运往北京。
恩和森去了国家收购计划没有下达和收购计划数量很少的偏僻牧场,向当地牧民收购活羊。
因此,这些原本一板一眼照着计划养羊、经济较差的地区,在有人上门收购活羊后,像是注入了活水,开始翻倍养羊,收入也成倍增长。
贺明军听了后,说:“这不挺好的吗,推动了当地经济发展,谁还能说这是倒买倒卖、牟取暴利的投机倒把?”
对于草原上的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贺明军通过恩和森寄来的信同步关注。
他本来对这些政策上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但看到查干旗的商业局和食品公司打着投机倒把的旗号要求处置阿坦嘎查的村民,心中气愤,自觉去查找相关资料。
如今他每天读报,也算是对现在的政策略有心得。
贺明珠笑眯眯地说:“真好,看到阿布日古大爷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呢。”
贺明军摸摸妹妹的脑袋,笑着说:“我也很为你骄傲。”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店的装修已经接近尾声。
这天,贺明军和徐和平正式邀请贺明珠来三店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