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纳古忆还在滔滔不绝,沈泠看着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昨夜在叶雾镇的客栈里,瞧着小小的一个人倔的很,看见有人去救他也不急着逃命,还推着她叫她快走,沉稳地像个小大人。今日出来后,这张嘴就没停过。
听他讲东边李婶家的猫偷了西边张叔家新孵出来的小鸡仔,气的张叔再不敢将小鸡仔单独放在院中了。王大娘的儿子被选去镇南做工,王大娘高兴做了许多油端子请街坊邻居来吃,刘二毛去晚了没抢到,在家里哭了半日……
有趣的紧,她不看话本子都不觉的乏味。
昨夜折腾一整晚,沈泠听着纳古忆口中的泗水,渐渐地困倦上涌,眼睛半合不合。
“殿下!小心!”
伴随着温行的声音一道来的还有箭刺破长空发出的嗡鸣声,这道声音她太熟悉了,一把拉过纳古忆揽在怀里,紧接着‘锵’的一声是兵器碰撞的声音,一支箭偏了锋擦着轿顶划过,轿子一角的木头断裂,风顺着裂口进来将额发胡乱地吹在脸上。
“放了我儿。”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与风一起,顺着那道裂口传入轿中。
“是阿爹的声音!”怀里的小人惊呼。
外头安静了一瞬,轿子里纳古忆挣脱沈泠的怀抱,掀帘出去,沈泠紧跟着他一道下去。
前头拐角处一匹黑马不停的跺着马蹄,马背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男子,手中的箭在弦上,指向他们轿子的方向。
在看见阿古忆的一瞬间,他手中的箭微微偏了偏,指向旁边站着的沈泠。
温行不知何时在哪里寻了把长剑,往后退了两步,挡在她前面。
“阿爹,不要伤害她,是她救了忆儿。”纳古忆喊着往那匹黑马上的人跑去。
沈泠没拦,拍了拍身前温行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
那人翻身下马,一把抱起纳古忆,左右翻看,“忆儿,可有哪里伤着?”
“没有,多亏阿姐救了我。”
那人这才又朝沈泠看去,他眉眼深邃,看起来是赫兰人,但那张脸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有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他放下怀里的纳古忆,朝沈泠那边去,隔着一段距离停下,右手搭在左肩上弯腰道:“姑娘,方才多有冒犯,救子心切,以为姑娘是掳走我儿的人。”
沈泠还没来的及说话,便又听到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以及嘈杂的人声“抢也得给我抢回来,不然兄弟们都得死。”“是、是、是……”
方才的拐角处冲出来四十余个骑马壮汉,各个手执长柄弯刀,纳古忆被抓过一次,沈泠瞧见他在那些人没看见他之前,利索的钻到了马肚子底下。
那群人瞧见沈泠几个人,什么都不问,也如方才那人一样吼了句,“交出来!”
那人赶在沈泠之前出声,“不知诸位壮士要找何物?”
那群人明显静默了一瞬,领头的那个人道:“主人家的……宝物被盗,我等奉命来找。
“壮士可自来看,轿中并无其他。”那人将身子侧了侧对那群人道。
领头的人顿了顿,轻轻夹了下马肚子向前,撩帘朝轿里看了一眼,“确实没有,那我等先走了?”
无人答他,片刻后那群人又顺着来时的那个拐角返回。
“姑娘救我儿性命,纳古勒无以为报,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直言。”
半刻钟后,温行将马车上断掉的木头简单固定好,继续朝着泗水镇驶去。
纳古忆在马车上又缠着她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快到泗水镇时窝在轿凳上睡着了。
沈泠撩开侧边的帘子向外看,快到正午的光并不刺眼,细碎地洒在小道上,路上的行人不多,三两个摊贩在街边买炊饼和席面,偶尔吆喝几声,动作也都慢悠悠地,与这镇北的风一样闲散。
那个骑着黑马走在轿前方的人叫纳古勒,他说镇北的人都叫他纳古,不嫌弃的话也可以这样叫他。
一路上见到他的人都和他打招呼,看起来在镇北颇有些声望。
一段崎岖的土路颠簸后轿子停下,前头传来一阵拍门声,紧接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估摸着是到了,纳古忆在她们之前窜下轿子。
“阿娘!”
“忆儿,可算是回来了,吓死我跟你阿爹了。”
沈泠一下来就瞧见面前的三个人抱作一团,纳古勒的身子正挡住那妇人的脸,她看不见。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明明已经问过纳古忆了,那个妇人名唤嬿娘,今年二十五岁,而她的阿姐沈婉十五岁出宫,又一个十五年过去,即便侥幸存活在世上,今年也该三十了。
这些她都知道,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生出那些虚无的妄念。
那个妇人低头掩了把眼泪,瞧见家门口侧旁的马车才发觉有人,探头出去正对上沈泠的目光,她愣怔了下,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阿姐。
那人不是阿姐。
从眼角到眉梢无一处相似。
即便早就料到了结果,却还是难掩失望,沈泠微微移开眼,不想将情绪外泄。
“姑娘,姑娘是……”那妇人试探地问。
纳古勒转身看了一眼,揽着妇人的肩膀道:“嬿娘,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忆儿。”
沈泠颔首,脸上挂起她惯常的浅笑,“举手之劳。”,她不愿多瞧那让她希望落空的人,转头打量起眼前的这间小院。
与一路走来见到的大多人家一样,这间小院不大,只用一人高的
矮墙围着,院门正对着的是四间青瓦房,房子瞧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上夹杂着几块褪色的灰瓦片,应是漏过雨,拿来补缝隙的。正屋西侧有一间矮房,炊烟顺着烟囱往上冒,烟囱口被熏的黑黝黝地。
“阿娘,你怎么了?”
沈泠回神瞧见纳古忆仰头扯着那妇人的裙摆,妇人瞧见沈泠看过来,抬手用袖口极快地抹了把泪,弯腰拥住纳古忆。
“没事,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纳古勒看着母子两个,也跟着蹲下身子,道:“没事了嬿娘。”他伸手拍了拍嬿娘的肩膀,接着道:“嬿娘,这位姑娘要去镇南做生意,想盘个铺子,我来照看家里,你去跟着瞧瞧,也能尽快帮着安顿下来。”
“姑娘是来这里做生意?”嬿娘起身问她,打量着她身后的两人和那辆马车。
不等她答又接着道:“这样远的路,姑娘怎就带了两人来?来这边陲之地做什么?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嬿娘,她们姐弟三人是来做生意的。”纳古勒重复道。
嬿娘却不理会他的话,依旧执拗地问,言语间有些急切,“姑娘家中可是出了事?为何来这里?”
沈泠皱眉,心间刚熄下去的妄念又噌地窜起。
对不上,有太多地方都对不上,声音、相貌、年龄、姓名都对不上,可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道:“寻亲。”
一片寂静。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自己身上,温行扯住她,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她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炸响在耳边,看着对面那张完全不相熟的脸,再次道:“我叫沈泠,是京都人,来这里,寻我的阿姐。”
她看见对面那双陌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出,细碎的光照在那人身上,她心中涌出个荒谬的念头,她将这念头一压再压,等着那人的回答。
那人却忽的移开眼睛,视线在空中回旋几个来回找不到落点,最后又落回到她脸上,再开口,言语间没了方才的急切,“姑娘既是来寻亲,一时半会的恐怕也不好找,不妨先在这里住下,等得了空我也帮姑娘打探打探。”
“嬿娘,沈姑娘还要去镇南做生意呢,怎好……”
“无妨,生意不急,我见着嬿娘只觉十分亲切,若可以那便叨扰几日了。”
“怎会叨扰,你救了我儿,便同她在这里住上几日也可。”纳古勒赶忙应道。
嬿娘上前,哆嗦着拉住她往院内去,推开院门就瞧见院子东侧的菜园,虽然已是冬月,可那小园里的白菜萝卜都长势茂盛,看的出主人平日里打理很用心,里头一根杂草也无。
“沈姑娘还没用饭吧,你去堂屋里坐着,有新晒的葵花籽,阿……嬿娘去给你做饭。”话是这样说,可她拉着沈泠的手却不送开,一直送她到堂屋里坐下。
“沈姑娘莫怪,嬿娘许是这几日丢了儿子吓坏了,得知是你救了,太过激动了。”纳古勒看见嬿娘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也觉得有些不妥,出声解释道。
嬿娘这才回神,把那碟子葵花籽放到她手边,“是是,我就是太高兴了。”说罢,又瞧了沈泠两眼转身往灶房去,纳古勒也跟着一道去帮忙。
沈泠捏了两粒葵花籽磕着,忽生想起从方才救不见纳古忆,起身四处瞧了瞧也没看见,“你可瞧见忆儿和粟玉去哪里了?”
温行跟在她身旁,道:“沈泠,方才你一直同嬿娘说话没留意,忆儿说他去找大黄,粟玉和他一起去了。” ?
沈泠愣了一瞬,才确认他是在跟她说话,沈泠叫的挺顺,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殿下,多有得罪,如今这情形,阿行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温行压低嗓子道。
……
“就叫阿姐吧。”她压低声音。
他看着她笑,“都听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