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两人一道往回走,温行看着身侧的人,也跟着出神。
她有一颗悲悯之心,当时她救他时,是不是也不全是利用,或许也曾有一瞬间,可怜过他。
起初,他也曾介意过,他看的出她在利用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费那么大劲也要救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可用之处,值得她从京都亲自跑去边境处的荒庙里,但是从她对于他和温挣的种种培养都能看出来,她是要他们做她的手中刀。
那是他心中堵塞,只想着她为什么就不能只是单纯的对他好,他不想要那种夹杂着利用的好。可是很快他心中的堵塞就变成了害怕,因为他发现,他如果不按照她希望到那样做,她就不再对他笑了。她开始冷待他,忽略他,只对事事听她话的温挣好。
他怕极了,她会不会觉得他没用就把他扔掉?他不能被扔掉,她把他捡回来,他就已经是她的了,她想要他做什么,他做就是了。
他开始按照她的期望做能让她开心的事,渐渐地他开始觉得,以前是自己想错了,能被她利用也很好,这样何尝不是一周给你被看到,这样就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了。
时至今日,这个想法再次得到验证。方才的那个孩子,她会帮他,却不会留他在身边。
而他是幸运的,他对她有用,不是她萍水相逢随手救的,是她千里迢迢救回来的,他能跟在她身边,才有可能有以后。
那日回去后,沈泠找了大夫,又拿了好些银两叫他给大毛送去,自己同沈婉一起帮着老翁安排了后事。
出殡那天雪停了,平日里无人在意的草房前围满了人,镇子里的人见武师一家都去吊唁,也都跟着去了,一场丧礼办的还算体面。
大毛与二花眼睛都哭的红肿,却还是如小大人一般招待着……来往的宾客。
丧事后温度开始回升,雪化了,房顶的瓦沿开始滴滴答答的落水,镇子里到处都是泥泞。
沈泠站在草房子前,等着大毛和二花收拾行李。房子上的茅草被化雪的水浸透,屋里无一处能落脚。
屋里里头只有两张木板架起来
的床和两张薄被,被褥也被雪水浸湿,屋里头无论是夏衫还是秋褂都被两个孩子才穿在身上御寒。在屋子里翻腾了许久拢共收拾了一个包裹,薄薄的一片背在背上。
“纳古已经安排好了。”温行看着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开口道。
“大毛,以后你和妹妹就住在武行。”沈泠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道。
这次在大毛要跪下磕头之前,她伸手拉住了他,接着道:“不过,你以后不能跟着学武了,你去年生病落下的病根,日后若是从武怕是不大好。”
面前的孩子眼中挣扎的明显,纠结了半晌后还是坚持道:“小姐,等我再长大些或许病就好了,不会有影响的。”
沈泠没有立刻拒绝他,想了想道:“你喜欢学武吗?”
他狠狠点头,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缓缓摇了摇头,“学成了可以去商队赚钱。”
“那若是不担心生活的银两,大毛想做什么?”
大毛看了看旁边的妹妹,“大毛想念书,阿爹阿娘在时给大毛买了许多书,阿爹说大毛以后能考功名,能走出镇北过不一样的生活。只是后来家里出了事,那些书都被卖掉换了米,不过等大毛赚了前就给妹妹买书,妹妹以后说不定能做个女夫子,就不用在泥潭里挣扎了。”
沈泠看着眼前的孩子,再一次意识到苦难赋予人的成长,正常人家的孩子没有谁会考虑到这样的事情,她紧了紧手指,起身,“阿行,你与他们同住武行,以后他不练武了,两个孩子就跟着你一同念书吧。”
说罢,又低头对着两个孩子道:“日后你们就安心念书,生计上的事不必发愁,你和妹妹都要好好生活。”说完紧接着跟了句,“不许磕头!”
面前的两个孩子生生止住,几日来第一次瞧见他们眼睛里有亮光,如真正懵懂、未经风霜的孩童一样,对未来有了希冀。
沈泠终于松口气,和温行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往武行去。
走了半道,无一人开口说话,她扭头看到温行正在出神,“阿行?”
身旁的人回神,看向她,应了句,“我在。”
人看起来木木的,沈泠追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着过了年咱们就要回京了,这两个孩子要怎么办?”他若无其事地道。
他没想到她回让这两个孩子跟着他念书,也不知她的意思是跟着他念一段时间,还是……
日后回来京,她会把他们一起带走吗?
明明只是两个几岁大的小孩,只她那一句话,他就开始忍不住翻来覆去的想。他知道的,即便是带回去了也影响不到他,毕竟那两个才几岁。
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介意些什么,总感觉被带回去,只能是他的专属。觉得只有他被带在身边他才是独特的,不管是以什么角色,或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人。
沈泠停住脚步,看着他眸中不断掩饰着的失落,他出神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他问她,等他们走了,两个孩子要怎么办,他是再担心这两个孩子吗?难道是想到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所以感同深受了吗。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仔细想了想,若他想将两人带回去也不是不行,带回府里等他们长大了,随便做个侍女门卫什么的也行,若他们念书念的好,能考个一官半职的,与这两个孩子而言都算登了天了。
“年后走时,若你想带……”
“年后走时,阿行想将书都给他们留下,这些书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对他们日后有许多助益。”他打断她的话,说完后又小声问了句,“可以吗?”
沈泠愣了愣,就只是这样吗?她还以为他想把他们都带回去呢……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出神想那么久,沈泠扭头边往前走边道,“那再好不过了,阿行挑的书,我向来是最认可的。”
沈泠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孩子,弯了弯唇角,能读状元郎挑的书,也是他们的福气了。
镇子里的日子过的飞快,她每日跟着沈婉一同学做各样的点心,如今也能做出来一两道像样的糕点,入口也能称得上好吃了。得了空也会去武行看看大毛和二花读书,那两个孩子用功的紧,经常和温行一同学到半夜。偶尔也会被纳古忆和粟玉拉着一同去捉鸟。
渐渐地她想是真正融入了这个镇子,就和所有住在这里的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暂时忘却国仇家恨,放下肩上的担子,像她的臣民一样生活。
进来几日天气都极好,快要过年了,家家户户新桃换旧符,沈婉前日里也买了桃木制成的新符,此刻正拿着往门上悬挂。
“泠儿,后日便是初一了,阿姐许久没陪你过生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沈婉将桃符摆正挂好,回头笑着看她。
“想吃阿姐煮的长寿面。”沈泠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头走。
她许久没过过生辰了,从五岁那面开始,十几年了。她给温行温挣、粟玉过生辰,但她自己从来不过,往年陪她过生辰的人都不在身边,每每到了生辰那日,她只会备受煎熬。
可今年不一样了,她找到阿姐了,很想念阿姐煮的长寿面,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沈婉看着她弯着眼睛,也跟着笑,“好,还想吃什么?阿姐都给你做。”
“还想吃芋头糕,卤鹅掌,甜水鸭,还有烤鹌鹑。”
“其他的都好,只是着烤鹌鹑可有比阿姐更拿手的人。”沈婉拍拍她的手打趣道。
沈泠叹了口气,她确实很久没有吃到温行烤的鹌鹑了,温行近来念书起早贪黑,赶时间的紧,她也不好再叫他去给她烤鹌鹑吃。
只是她总觉的哪里有些奇怪,以前提起科考他总是胸有成竹,温书也漫不经心,如今总是衣服很着急的样子。或许明年三月就要会试了,他也感觉到时间紧迫了吧,用功些也是对的。
腊月三十,镇北稍微有些闲钱的人家都给家里的孩子买了爆竹,镇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爆竹炸开,空气中弥漫着火石的味道,这味道顺着窗子钻进鼻孔里,让人梦中都十分安心。
翌日,沈泠被汤面的香味馋醒,睁开眼就看见沈婉捧了碗面坐在她床头。
“快起来尝尝。”
她过了这个生辰都二十一岁了,阿姐还是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她伸了伸胳膊起身,就坐在床头接过面碗。
奶白色的汤底是阿姐昨日提前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鸽子汤,里面卧着颗荷包蛋,旁边还坠着两颗翠绿的小油菜。
沈泠端近了,凑在鼻尖深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的扬起,这味道和她小时候在宫里吃的一样。
“好香。”她对着沈婉笑,拿起筷子挑起面放入口中,满口清香,又将嘴巴凑到碗边喝了口汤,闭上眼睛细细地品,暖意顺着喉间滑到了心里。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能吃上这样一碗面,一整年都不会忘。
“阿娘,姨母起了吗?我有礼物要给姨母。”隔着门,纳古忆的声音传进来。
沈泠将空碗放在床头的矮案上,掀开被子起身去拿木架上的衣服,边往身上穿边笑着道:“忆儿也起的这么早?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姨母这就来。”
走到门口正要拉门,听到门外方才喊着要给她礼物的人压着嗓子道,“温行,你的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