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泠不愿再听外面的动静,起身回内室,拉了把椅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等夜幕降临。
暮色盖落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外头鼾声渐起,她瞧了眼粟玉收拾好的那堆行囊,只将短刀抽出藏于袖中。
‘嘭’
沈泠脚步顿住。
“他奶奶的,敢谋杀老子,等日后巴特儿玩腻了,老子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阵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门外廊上划着往楼下去。
紧接着外头一阵嘈杂啊,其余人也被惊醒,“老大,怎么了?”
“去把那些碎碗片收拾了,老子差点被抹脖子!”
幼童被拖去后院,绑在水井边的槐树上。绑好后那人骂骂咧咧的上楼,哐当甩上房门。
透过那道窗缝,沈泠瞧清幼童的脸,只一刹,她整个身子都僵住,浑身血液逆流,心中冒出个无比荒唐的念头。
似有所查,那个幼童抬头看向她这里,隔着这条缝隙对上她的眼睛,他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泠将窗子合上,大口喘气,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方才看到的那双眼睛逐渐与阿姐的重合,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可心中那个荒唐的念头却越演愈烈,她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验证。
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荒谬成度,可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意放过。
“殿下,你……”
“救他。”她快不认得自己的声音,脆弱、恐慌、颤抖。可她平复不了,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让自己继续失控。
“阿行,我要救他。”即使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好,那我送殿下先走,我再回来……”
“我同你一起。”
“殿下,此事……”
“我必须留在这里!”
温行没有再说话,良久的沉默着,看着她眸中的湿意几欲夺框,他还是妥协了,“好,我听殿下的。”
她从腰间取出那包用来在紧要关头保命的药粉,这种药粉与普通的昏药不同,普通的昏药只能让人昏迷数个时辰或是一两日,且大多都需要食用入腹。而她手里的这包药,只要撒出去,方圆十丈内凡是嗅到的人都会睡死过去,无论使什么法子都醒不了,直至气断命绝。
她将那包药悉数置于温行手中,又从荷包里的白瓷瓶中国呢取出三个绿豆大小的药丸,与温行粟玉分别吞下一颗。
“阿行,最好每间屋子都撒上。”
他们这间屋子靠近走廊里侧,若从一楼的后门去后院,便会经过那些人的屋子,可若是先撒上药粉迷晕这些人,他们三人倒是提前吃了凝息丸,院中的孩子恐怕会遭殃,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将外衫脱下,一缕缕撕开,打成结缠成绳。
“殿下,我去。”温行拦住她手中的动作。
她抚开他的手,将绳子的一端系在窗框上,“我亲自去,阿行,那些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她将窗子完全推开,看见院中的孩子一直注视着她的方向,用力摇头。
她回头看着粟玉道:“你同我一起从这里下去,去取马车到后院后门。”
温行看着她落地方转头往廊上去。
昨夜刚下过雨,院里地面泥泞,深深浅浅的水坑溅湿她的衣角,槐树下小小的一团被绑在树干上,他身上的裋褐浸满泥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口中塞着脏布团,看见她朝自己过来,呜咽着死命摇头。
她顾不上脏污同他一起蹲在泥坑中,扯下他口中的布团,取出凝香丸就往他口中塞。
他一时不防被呛的直咳,刚咳了两声又赶紧闭上嘴巴,惊慌地看向那些人的住处。
“姐姐,你不要管我,你快走,我会害死你的。”
沈泠一边帮他顺气边去解绑着他的绳子,“不会的,别怕。”
“他们有很多人,姐姐你快走吧,带着我会被他们追的。”他慌乱地推着她。
看着他那双眼睛,沈泠柔声道:“不要怕,他们就要死了,不会再有人来抓你。”
他没有再挣扎,眸中的慌乱渐渐沉寂。
“先跟姐姐走,好不好?”她温柔地哄他。
“好。”
冬月十一,雪季前的最后一个雨夜里,在与京都相隔万里的镇子中,隔着狭小的窗缝,她遇见了一双神似故人的眸子。
那个五岁的孩童,他有着与阿姐一般无二的眼睛。
自前世至此生,将近二十年的光阴里,她茕茕孑立。那些她曾以为会淡去的、记不清的面孔,随着这个孩童的出现,一道翻涌在她血脉里,搅的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暗夜奔命的路上,她问那个孩童,问他母亲可是姓沈,问他母亲年岁几何。
无一能对的上。
可她不后悔,用光她的保命符她不后悔,冒死救他,她不后悔。
她太需要那样一双眼睛了,她护下的,是她心中的执念。
“阿姐,我叫纳古忆,阿姐?你怎么不说话?”五岁的年纪声音尚且稚嫩,他紧紧挨着她,告诉她他的名字。
是雾吧,起雾了。
雾气横隔在她眼前,那双眸子逐渐模糊。
若阿姐还活着,不知会是什么样子。若她不曾被送去和亲,此刻会不会也如世间女子一般,郎君东窗下,子女绕膝前。
“嗯,很好听的名字,是你阿娘取的吗?”她揉了揉靠在她身侧的那颗脑袋,柔声问他。
“是,阿娘唤我忆儿,阿姐也同阿娘一样唤我忆儿吧。”提起阿娘,他显得有些雀跃。
沈泠笑着应下。
此刻已出叶雾镇三个时辰,晨雾还未散尽,再过半日便到泗水了。她尚没摸清那伙人背后的势力,暂不敢将这孩子送家回去,若那些背后之人卷土重来,后果不堪设想。
“忆儿,阿姐暂时不能送你回家,你先跟着姐姐好不好?”她低头哄他。
到底是小孩子,听到不能回家脸上地失落显而易见。
她捏捏他柔嫩的脸颊,“忆儿是不是想阿娘了?”
他直起靠在她身上的脑袋,将脸藏在衣领中,而后摇了摇头,“是怕阿娘担心,阿娘找不到忆儿会难过的。”
她不忍看他失落,将他揽尽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忆儿乖,等到了泗水镇咱们给你阿娘寄信报平安,等事了后阿姐再从你回去可好?”
他噌的从她怀中挣出来,两只还有些婴儿肥的手使劲晃她的胳膊,“阿姐,我们是去泗水镇吗?忆儿的家也在那里!”
“你住在泗水镇?”沈泠眼底溅起讶异。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脸颊粉扑扑的,“是呀,等到了泗水,忆儿带你去见阿爹阿娘。”
“要不要歇息一会,你都忙大半日了。”前面驾车的温行头进来。
被贸然打断话的纳古忆也不恼,仰着小脸问她,“阿姐,他是谁?”
两双眼睛一同看着她,“他……他是我弟弟。”
温行愣了一下,而后看向她的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不像是开心的样子,更不像是不开心。
纳古忆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落定在粟玉身上,“那她呢?”
好了,现在三双眼睛都盯着她。
“呃……,她是我妹妹。”有一就有二,反正当一个人的阿姐是当,当两个人的阿姐也是当,这话她说的面不改色。
“哇,阿姐家中好热闹。”纳古忆一脸羡慕道。
粟玉往旁边挪了挪,离沈泠更近了些,伸手越过沈泠身前,也像沈泠方才那样揉纳古忆的脑袋,“你阿爹阿娘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当然不是。”纳古忆挠挠头,讪笑道:“还有大黄。”
“大黄是谁?你哥哥吗?”
“大黄、大黄是我捡来的,不
过它已经认我做大哥了,我去哪儿它都跟着,它还会看家,还会……”
看见其余三人都看着自己,纳古忆越说声音越小,“好吧,其实大黄是一条狗。”
瞧着他那副样子,粟玉扑哧笑出声来,温行也转回身子不再看他。
纳古忆有些不好意思,“阿娘本来是答应给我生个妹妹的,可阿爹不让,说阿娘太辛苦了,我捡了大黄后,阿爹就让大黄认我做大哥,叫我以后不许吵着阿娘要妹妹……”
沈泠压了压唇角忍着笑,“忆儿的阿爹很疼阿娘呢。”
“阿娘以前吃了很多苦,阿爹说等忆儿过完五岁生辰就教忆儿武功,以后一同保护阿娘。”纳古忆绷着腮帮子圆鼓鼓的,一本正经道。
“忆儿真懂事,等以后学了武功一定很厉害,肯定可以保护好阿娘的。”
“嗯!阿爹就很厉害,他是泗水镇北的武师,教好多人功夫呢,忆儿以后要像阿爹一样厉害。”他说着背挺的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窝。
“忆儿的家住在镇北吗?”沈泠来之前曾在舆图上看过泗水镇的分布,泗水镇要比一般的小镇大的多,被一条自东昭流向赫兰的泗水河一分为二。
“嗯,镇北许多吃不起饭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去武行跟着阿爹学功夫,学成后若是运气好就会被镇南的富商选走跟商队,能赚不少银子呢。”
纳古忆说起自己阿爹时眼睛亮亮的,一脸骄傲。
沈泠略微颦眉,泗水镇的情况要比她想的复杂,听起来贫富差距明显,有钱的富户住在镇南,没钱的人家就住在镇北,边境处的小镇不该有这样的秩序。
虽然先前抓纳古忆的那伙人舍近求远,把接头地点选在叶雾镇时她已经察觉到不对,但也只是觉得泗水镇里或许有他们忌惮的人。如今看来,泗水镇里的那人不只让那伙人忌惮,甚至还能让本该散乱的边境小镇井然有序。
纳古忆口中的泗水镇并无暴乱的情况发生,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贫富差距如此巨大,整个镇子却又这样和谐,实在是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