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烈酒
转眼天气便凉了起来, 临近中秋,莫荔胭脂铺的生意十分红火,她与孙大娘有些忙不过来,阿茹又要顾着绣坊那边, 思来想去, 莫荔决定再招两个人。
近几日兰儿被杜鸣风拘在家里置办新衣、嫁妆之类, 偶尔溜出来与她说会子话, 过不了多久杜鸣风便会寻个借口找过来, 将人麻利地带走。
莫荔不止一次取笑:“兰儿这还没成亲呢,便成了一个‘夫管严’。”
文若兰又羞又恼, 却终究抵不过兄长的炽热眸光, 如小媳妇一般乖顺地跟他上了马车。
中秋节当日,莫荔与应策携手来到了霍府, 戏班子在台上唱着《人间两团圆》, 台下霍长川关切地给莫芙斟茶递果子,神情十分紧张, 看得一旁的莫四娘与霍老夫人哈哈直笑。
“这才多少月份, 肚子还尚未显形呢,姑爷未免太谨慎了些。”
霍老夫人笑道:“亲家母您有所不知, 阿川这是唯恐芙儿有一丁点儿不适。就昨儿来说, 不过是落了一点子雨, 地都没湿遍,芙儿要从廊檐走到厨房去,阿川便径直将人抱了过去, 啧啧你说这都小心成什么样子了?”
莫芙涨红了脸, 悄悄扯了扯霍长川的衣襟,后者则一脸坦然, “怎么了?我关心我娘子有什么不对吗?”
一旁的莫荔闻得,不禁掩唇偷笑,歪着头跟应策咬耳朵,“阿策,没想到霍将军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呢。”
应策唇角微弯,低声问:“那荔儿以为是他温柔,还是我温柔?”
嗯?这话从何说起?莫荔凝眸想了想,杏眼弯弯,狡黠道:“或许……这要等我也有了身孕时才能有结论。”
应策顿了顿,“荔儿喜欢小孩子么?”
“寻常小孩没什么喜恶,不过若是与阿策的,我想应该会很可爱吧。”
她眼眸清澈,神情天真,似乎在说着一件极为简单寻常的事。
应策无奈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还小,过两年再说。”
莫荔眨了眨眼,小小声嘀咕:“可是,之前好像一直没有那个哦……”
她怕苦,最不喜吃药,更何况是天天喝那劳什子避子汤,她腹中该不会已经有了一个小宝宝了吧?!
见她不安地瞪圆了眼,应策捏了捏她柔嫩的掌心,“你放心,我吃了药的。”
“诶?”莫荔极为诧异,“你吃了什么药?”
她怎么从未听过男子也可吃避子药的?
应策低声道:“之前认识的一位名医,他研制出来的,荔儿放心这药对人并无害处,只需提前半年日日服用便是。”
莫荔怔愣:“提前半年?那你岂不是很早之前就惦记着……”
后面的话被应策抬手捂住,他面色薄红,一双漆黑幽邃的凤眸凝望着她,“若是可以,我从前世便想喝了。”
莫荔脸色绯红,乌黑水润的眸子眨了眨,羽睫轻微颤动,她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动作很轻,可两人却都僵麻了一瞬,连忙端坐身子。
台上唱得什么已然听不清,应策饮下一盏凉茶,胸腔里仍似燃着一簇火。
他望着莫荔,见她杏眸泛着水光,贝齿轻咬着嘴唇,含羞带怯,在为方才的唐突而羞窘,可于他而言,却是明晃晃的引.诱。
直饮酒嬉乐了一整日,至掌灯时分,霍老夫人又命在花园东侧的赏荷亭里摆下酒席。
灯烛辉煌,皎洁月光洒在湖面,枯败的残荷恍若新生,泛着银白的光辉。
瞽目女先儿低声弹唱,吴侬软语,轻柔的江南腔调,听得莫四娘不禁红了眼眶。
即便家境贫苦,一生颠沛流离,但她还是会在午夜梦回间想起江南,想起那片烟雨蒙蒙的水乡。
可古语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这泼水以后还不知会葬在何处。
莫芙见母亲神色哀戚,连忙问:“娘,您是怎么了?”
不忍打扰大家的兴致,莫四娘勉强一笑:“没什么,只不过是沙子迷了眼。”
又坐了片刻,她便推说身子乏倦,起身先去了。
莫芙放心不下,跟着过去瞧了瞧,见母亲情绪似乎十分低落,两眼含泪,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
“娘,您有甚么话不妨跟我直说,憋在心中何苦来呢?”
“芙儿,娘想家了。”
“方才听着女先儿唱小调,娘便想起了自己的家。”莫四娘脸上泛起微笑,“虽然你外祖家贫寒,但到底是娘出生长大的地方,蜿蜒河道、一只只乌篷船,还有那吴侬软语,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烘烘的。”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莫芙不解,“娘若是想回去,明儿我便请人送娘回去就是,怎么哭了呢?”
莫四娘摇了摇头,“娘说的是,以后我死了,想埋在家乡是不能了。”
“怎么不能?那是娘的家,难不成还不能回去了?”
“傻孩子,咱们女子一旦嫁了人,那家便不再是家了。”
莫芙喃喃:“怎么会呢?”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怀着身子,应当早点歇息。”
“娘您也早点歇下,别想这件事了。”
莫芙刚走到门外,就见到一抹高大的黑影,直挺挺地立在廊下,唬了她一跳,“嗳哟——”
霍长川连忙出声:“别怕,是我。”
他靠近些熟练地握住她的手,“我见你迟迟未归,有些担心你。”
莫芙弯了弯唇角,“这才过了多久呀,再者说就在府里,我能出什么事?”
“那可不好说,万一不小心踩空台阶,摔一下很疼的。”
“咦,我怎不知身经百战的霍大将军,何时竟怕起这点子疼痛来?”
霍长川顿住脚步,蓦地将她拦腰抱起,“我看你精神很好,不如陪我去卧房聊会儿天。”
另一边,赏荷亭。
月光皎洁,霍老夫人见儿子儿媳皆没了踪影,上了年纪又容易体乏,便与应策两人告了罪,搀扶着婢女的手回房去了。
一时间,偌大的凉亭便只剩下应策与莫荔,还有一位眼盲的女先儿。
弹唱仍在耳边低柔响起,微风习习,应策往莫荔身边挪近了些,继而又将她抱坐在膝上。
莫荔不敢大声,在晕黄的烛光下轻启朱唇,小心翼翼地做着口型:“你要做什么?”
应策垂眸凝望着她,薄唇微勾,蓦地低头吻上了她。
莫荔霎时瞪大了眼,“!!!”
尽管人家看不见,但也不可如此胆大妄为吧?!
幸好应策只亲了她一会儿便松开了她,莫荔一面克制地喘着气,一面拿眼瞪他,这、这未免也太出格了些!
应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伸臂斟了一杯酒,递到唇边一饮而尽,在莫荔意识到什么想躲时,掐住了她的腰,再一次低下头来。
唇齿间瞬间涌入浓厚的酒香,过了片刻,莫荔只觉浑身都变得热了起来。
也不知这是什么酒,似乎有些烈了?
女先儿换了一首调子,不比先前的温柔婉转,一人一琴也唱出了金戈铁马无比磅礴的气势。
莫荔此时哪有心神欣赏辨别,她被应策亲得头脑迷糊,手脚软成一片,酒力也上来了,一张小脸红成一片,杏眼迷蒙,看着便十分好欺。
应策眼眸深沉,胸腔里跳了一日的火苗终于蔓延肆虐。
当霍长川脚步轻快地回到凉亭时,亭中便只剩下瞽目的女先儿。
“应公子与他夫人呢?”
女先儿抱琴道:“方才那位小娘子似是身子不适,公子带她去歇息了。”
“既然如此,今日就到这儿吧,阿四,带女先儿去领赏银与月饼。”
“是,爷。”
厢房中,直到夜半,应策才低声要水。
伺候的婢女端着水送进去又出来,刚刚留头的小丫头子一脸疑惑,“姐姐,怎么这大半夜的还要水洗澡?”
婢女脸色微红,啐了她一口:“小孩子家家的,别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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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兰与杜鸣风成亲时,已是深秋时节。
“天气转凉,还是要多穿些。”应策给莫荔系上藕荷色蝶纹氅衣,叮嘱道,“少贪杯,别趁我不注意又多吃酒。”
莫荔轻哼一声,“还说这个呢,也不知那日是谁将我灌醉了,为所欲为地折腾人。”
应策耳根微烫,亲她的唇角:“那不是只有你我二人在,荔儿的娇态我可不想被旁人看到。”
莫荔嗔他一眼,与他一道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直奔杜府。
没成想在宴席中还见到了裴怀光,莫荔与应策对视一眼,暗忖这杜鸣风也不知是胸襟宽大,还是睚眦必报……
见那洛七对裴怀光仍是满怀敌意,冷冷地瞪他,莫荔不禁端着小酒杯走了过去,细问之下,这才得知原委。
原来洛七本名洛承,三年前,其父因贪墨案而下了大牢,又查出其与外敌勾结,被判全家抄斩。
洛承则被李代桃僵救了出来,颠沛流离。
他从前是个文弱子弟,这三年饱尝冷暖,因缘巧合得知裴太师的党羽顶了父亲的缺,这才明白三年前父亲被害与裴太师脱不了干系。
“如今裴老狗虽死,但我看不惯他这个私生子还过得如此潇洒。”洛承眼眸晦暗,“更见不得兰儿与他……”
莫荔了然,小声问:“你不会是对兰儿……”
洛承扯了扯唇角,“这些如今都不重要了。”
也对,兰儿今日都成亲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道:“你的亲人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想看着你一直沉湎于仇恨,洛承,人总要往前看才是。”
“你看裴怀光,你真觉得他如今过得日子算好吗?”
不远处,裴怀光孤身一人坐在桌边,自斟自饮,他眉眼一如往昔清俊,却多了几分阴戾。
在紧要关头背叛了自己的父亲,踩着父兄的尸骨走到新君的面前,如此冷心冷情……着实没几人能做到。
莫荔笑了笑:“既然上天给了你一次新生的机会,便应当好好珍惜才是。”
她看向应策,眉眼含情,“也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一直牵挂着你。”
洛承愣了愣,见这位曾经在京城盛名一时的小歌女,如一只蝴蝶一般,翩跹地朝男子奔去。
那人面容俊美,唇角噙着笑,在她扑过来时,踏前一步,径直将她抱了个满怀。
“慌什么,我又不会走。”
“唔,阿策,我好像有些喝多了。”
“馋猫。”应策无奈低笑,“那我们回家?”
莫荔圈住他的腰,眼角无端地有点湿润,“好。”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洛承,对他挥了挥手。
莫荔握紧应策的手,心口一片熨帖温暖。
命运虽不可捉摸,但只要念念不忘,心志虔诚,兴许哪天一睁开眼,便会夙愿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