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三
几日之后, 一行人到了镜明山。
地宫内,殷臻的棺椁被开启,十多年的时光, 红颜枯骨。
殷芜和郁岼将殷臻的尸骨捡到小坛内,又用白布包裹严实,最后将棺椁恢复原状。
郁岼说若回京城便有些绕远, 想要直接从镜明山回冠州去,殷芜想要同行护送殷臻遗骨,却被郁岼劝住,他道:“再有两个月便要入冬,不要折腾了,等开春天气暖和起来再回去。”
其实郁岼是担心殷芜的身体, 一来长途奔波太过疲累, 二来她留在京中, 百里息才好继续给她调理,如今旻国境内虽无大乱, 隐患却不少,百里息最好不要再离开京城。
殷芜拗不过,送走郁岼和谢晖后, 只得同百里息回京城。
路过红崖山时, 百里息说山上有温泉, 殷芜不想去, 百里息偏说泡泡温泉、爬爬山对她身体好,于是她又被百里息拉着去爬山。
红崖山虽陡,却有小径可走, 殷芜被百里息半拖半抱着登了顶,金乌缓缓沉入山峦之后, 天地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秋日凉风拂过她的颜面,只觉舒朗豁达。
百里息从后环住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阿蝉,我的好阿蝉。”
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殷芜才想ⓨⓗ起温泉的事,问:“这里哪有什么温泉呀?”
“有温泉,在后山,阿蝉抱紧我。”他低笑了一声,已抱起殷芜掠向后山去了。
尚未到达温泉的所在,殷芜便看见萦绕不散的雾气,等到了近前,只觉热气扑面。
“这处温泉在绝壁之上,不会有人上来,阿蝉放心泡便好。”百里息放下殷芜,将带上来的干净衣裳放在池边巨石之上,便来解殷芜的衣裳。
“我自己来!”殷芜退了半步,百里息也未勉强。
她脱了外衫,穿着中衣下了水。
毕竟荒山野岭的,她可不敢真的脱光了泡。
百里息也下了水,拉着殷芜坐在他的腿上,殷芜湿了的墨发搭在他的肩上,莹白的肌肤如玉,让人想咬上一口。
纯白的寝衣沾了水,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里面妃色的心衣亦无处遁形。
“阿蝉……”百里息唤她的名字。
“怎么啦?”殷芜被热气蒸得晕晕乎乎。
他贴在她耳际,哑声道:“我想要。”
殷芜瞬间清醒,这荒山野岭的,她可不想!
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从百里息铁钳一样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最后依旧是被他拆吃入腹,随他施为。
神志涣散之时,天上那轮皎月似乎都带上了虚影,殷芜想,以后绝不和百里息一洗泡温泉了。
一次次的没个完,要命……
*
入冬之后,百里息越发忙碌起来,有时候天快亮时才回,抱着殷芜休息两个时辰便又离开。
殷芜的寒症在他的调理下见好,往常入冬之后总要犯几次,这个冬天竟是一次也没犯过,且往常殷芜夜里睡不安稳,如今竟能一觉到天亮。
郁岼送来的信里说,殷臻的尸骨埋在了芮城外的东山上,那里景色不错,又说茜霜成亲了,日子过得也不错,还说徐献之走通了贩丝的门路,族人今年因此多挣不少银钱,郁岼还给殷芜在芮城置了一处小宅院,装了地龙,若今年回去便可以住了,林林总总,都是平淡和美的事。
殷芜给他写回信,说是年前百里息太忙,两人回不去了,等过完年便一起回去,到时多住些时日。
又让厉晴把早备好的年货、裘衣等物,同信一起找商队送到芮城去。
眨眼到了年根儿底下,殷芜和春玉坐在廊下剪窗花,她膝上盖着狐皮,脚边还放着一个小泥炉,炉子上正在煮茶,茶壶旁还用炭火烤着板栗橘子。
空气中都是橘子的味道,春玉剪了一个福字,兴匆匆拿给殷芜看,道:“夫人你看奴婢剪得怎么样?”
殷芜接过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道:“比我剪得好多了。”
春玉嘿嘿一笑,又拿起一张红纸剪了起来,“夫人哪里是不会剪,分明是心不在这上面,是想大祭司了吧?”
殷芜被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倒也不反驳,“他出去十多日了,也不知事情办得怎么样,后日便是除夕了,还能不能赶得回。”
春玉偷偷瞧殷芜,只见她靠在藤椅里,穿一身樱粉色的裙衫,虽不施粉黛,却娇媚得不像话,袅袅婷婷像仙子一般,不禁心中叹主上真是好福气,这样的美人儿世间只怕难寻,更妙的是美人儿还对主上用心。
“大祭司说能赶回来,就一定能赶回来的。”春玉安慰道。
殷芜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他答应我的事,从未失信的。”
美人一笑,这院子仿佛都由冬转春了。
这时江茗拿了张单子过来,说是明日要采买备下的年菜,让殷芜过目,春玉于是同厉晴一起去贴窗花。
“厉晴姐姐,主上年前能赶回来吗?夫人方才还有些担忧呢?”春玉呵了呵手,将浆糊仔细涂在窗花背面。
厉晴看了一眼殷芜,才压低声音道:“汐州那边的事有些难办,听说当地的主官勾结了南夷部落,十日前的那场大战后,他们便退居险要之地,固守不出,不知如今汐州那里怎么样呢。”
春玉皱了皱鼻子,有些为难:“夫人还盼着主上回来一起过年,主上若回不来,夫人肯定不开心。”
“那你可要多哄哄夫人,这不正是你的拿手?”厉晴点点她的脑门,“我和你江茗姐姐这点是真不如你,你可要多出些力才是。”
春玉捧着自己圆润丰盈的脸蛋,倒也不客气:“夫人最喜欢我了,我自当尽力。”
第二日,写桃符、挂红灯笼、采买备菜,虽不用殷芜事事亲力亲为,可也费精神,晚上用了膳,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春玉又拿了白天新买的画本子给殷芜,殷芜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便回房休息去了。
她拥着锦被,尚能闻到淡淡的青竹气息,竟生出孤枕难眠之感,愈发思念起百里息来。
门外忽有些动静,她一下子坐起来,掀开帐子往外望,谁知竟又安静下来,应是她刚才听错了。
于是又躺下,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殷芜同厉晴春玉她们一起贴了桃符,又去了厨房一趟,府中的奴婢婆子做事向来稳妥,并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于是又坐在廊下喝茶。
院外有顽童吵嚷着放爆竹,热闹得很。
及到了晚上天黑之时,百里息依旧未归,厉晴端了切好的果子甜食过来,道:“夫人回屋休息一会儿吧,主上回来奴婢去唤夫人。”
殷芜点点头,心知百里息今日应该是回不来了,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她更多的却是担心。
百里息和她相处的时候,一派轻松慵懒,可她知道百里息每日要处理的事不少,只是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疲惫之意,殷芜便也把他当成了神仙,以为他无所不能。
可他到底不是神仙,不能真的算无遗策。
快到子时,殷芜让摆饭,虽只有她一个人,年夜饭总是要吃的。
可才吃几口,便听见外面热闹起来,她急急起身,才走到门口,便见百里息一身银甲站在院中。
他星夜赶路从汐州赶回来,灰尘满脸,失了谪仙的气度,眼睛却明亮如星,他说:
“答应陪你过除夕,还未过子时,我说话算话。”
殷芜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有些可怜。
可殷芜不知,百里息能及时回来是有别人帮他扛着,那人便是倒霉的霍霆。
汐州虽已攻下,却还需要收尾,百里息同霍霆说:我是有家室的人,要回去陪我夫人过年,你没家室,留下处理余下事宜。
于是放心把汐州丢给孙泓贞和霍霆处置,自己回家过年了。
百里息沐浴后出来,已换了一身云水蓝的袍子,洗净了身上尘土的男人依旧谪仙一般。
殷芜让将饭菜热了,摆在床边罗汉榻的炕几上,又亲自去温了两壶酒,两人相对而坐,窗外烟花绚烂热闹,殷芜终于感受到了过年的氛围。
“这是我和阿蝉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我祝阿蝉事事遂意顺心。”百里息提起高足杯,同殷芜碰了一下。
殷芜一口饮下,醇香微甜的酒液瞬间在口中散开,抬头见百里息支起一条腿半靠在榻围上,凤目微眯着看她,颇有几分潇洒落拓之意。
也不知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别的缘故,殷芜一时觉得脸上热得很,拿帕子沾了沾唇角,软声道:“这么盯着看,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阿蝉好看。”他回答得倒是坦荡。
殷芜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石榴红的袄子,下面着驼色的齐腰襦裙,发饰耳饰亦是精心搭配的,比平日更几分娇俏艳丽,简直美得让人要叹息。
不止春玉觉得他好福气,他也觉得自己好福气。
殷芜提起酒壶给他斟满,举杯道:“阿蝉祝夫君朝朝平安,岁岁康健。”
她之前从未唤他夫君。
他深深望过来,眸子里盛满了缱绻情谊,他仰头将酒灌入口中,越过炕几来寻殷芜的唇,温热的酒液被哺入她的口中。
他喝竹叶酒,她饮玫瑰酿,酒的辣、酒的甜在唇齿之间弥散开。
殷芜抓紧他腰间的玉带,有些熏熏然,语不成调,声声如泣。
百里息终于放开,“再叫一声夫君听听。”
“夫君。”殷芜主动抱住他的颈,唇瓣碰到了他的耳垂儿,便听他呼吸忽然重了几分。
百里息捏了捏殷芜的腰,哑声道:“阿蝉明日别想下床了。”
之后百里息倒是放开了她,凤目幽幽看着殷芜吃饭,他吃得极慢,似将殷芜当成了一道下饭佐餐的珍馐,等一会儿就要享用。
之后他也确实是好好享用了,大吃特吃,殷芜温柔似水,可是却经不起一次次的折腾。
殷芜不知道他怎么就那样没完没了,最后撒娇求饶才算是捡了一条小命。
事后帐内耳鬓厮磨,殷芜被他哄着叫了十多声“夫君”,用温柔的、嗔怪的、生气的、羞恼的声音叫他,他便用深情的嗓音回应她。
最后殷芜实在困极,坠入梦乡之前,似乎又见他望向自己,清眸似两汪盛满了爱意的潭水。
“年后,我陪阿蝉回冠州去住些日子。”
在京城过完十五,百里息将京城的事处理好,便陪殷芜回了冠州。
郁岼得知二人回来自然高兴,早早在瑞城门口等着,殷芜迎上去,责怪道:“天这样冷怎么还在城外等,父亲怎么瘦了?”
郁岼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到是长了些肉,你郑婶儿做了酿肉,知道你最喜欢吃的。”
郁岼在筒楼附近给殷芜置办了一处宅院,宅院虽不大,却小巧雅致,院中种了几棵梅花,此时花开得正好。
郁宵和郑真儿成婚后,置办的宅院就挨着殷芜这院子,因郑真儿如今身子重,离不得人,郁宵便和她同在殷芜宅子里等着。
见殷芜进门,郑真儿迎上来牵她的手,眉眼之间依旧是少女的娇嗔,“阿蝉姐姐走了一年,中间竟不回来瞧瞧我们,当真是一点都不想我们!”
殷芜哄了她两句,赔了两句礼,又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生?”
郑真儿拉着她快走两步,低声道:“就这几日了,郁宵把我看得犯人一般,这都一个月没出门了,憋死我了!”
两人正说话,郑婶儿拎着勺子出门,笑着嚷道:“快进屋,菜马上就好,吃饱了再说话!”
一行人入内落座,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饭后又说了会儿话,因知道殷芜他们一路劳顿,便都辞退出去,说是明日再来。
百里息同殷芜回房,房内烧了地龙,温暖如春,被褥是崭新的,两人上榻说了一会儿话,殷芜便沉沉睡去。
百里息给她盖好被子,放了帐,便出了房。
他来到郁岼卧房,见房门未关,郁岼正坐在桌边喝茶。
“进来罢,就知瞒不过你。”郁岼叹息道。
百里息入内关了门,将一个浅碧色的瓷瓶放在桌上,道:“这是我配的药丸,调理肺腑脏器,或许对你的病有些用。”
“你有心了,”郁岼咳嗽两声,脸色白得厉害,半晌才缓了过来,“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先是重伤留了病根,接着又积劳成疾,不过剩下半年时间,你不必在我身上费神,也不必再送那些名贵的药材来,生死有命,我早看开了。”
百里息默了片刻,“你的病当真不准备告诉阿蝉?”
郁岼快速摇了摇头,道:“她是多思多虑的性子,若此时知道我的病,还不知忧思成什么样子,这一年你给她调理身体,好不容易见些效果,万不可前功尽弃了,若是……若是我真有那一日,人死如灯灭,你多劝劝她,我信你能哄住她的。”
百里息也知道郁岼所虑不假,又见郁岼这般坚决,便也不再劝。
“我如今将死之人,却还有一件事悬心,今日想要得你一个承诺。”郁岼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坐下。
“你说。”
“蝉儿的身体你知道,实是不适合生养,你如今权势鼎盛,必是想要后继有人,我不知你是怎么打算的。”郁岼自然希望百里息只守着殷芜一个人,但也知这样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百里息凤目沉沉,饮了盏中酽茶,正欲开口,却听郁岼又道:
“蝉儿是个死心眼儿的,我也知你爱惜她,你若真要……”
“我不会有别的女人。”百里息直视郁岼的眼睛,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搁在桌上,“你觉得我在乎子嗣?在乎权势?”
“你难道不在乎?”郁岼反问。
百里息原本还有些恼,听了这句反问,竟觉得有些熟悉,才想起他这位丈人惯会以退为进的激将法,上次他就是被郁岼这般一激,放了殷芜同郁岼回冠州……
郁岼本在观察百里息神色,见他已有了恼意,已要开口承诺之时,竟忽然转恼为笑,便听他道:“你不必激我,即便你不要这个承诺,我也会永远珍重阿蝉,你既心中有疑虑,我不妨将心中想法告知你。”
郁岼被他戳破计谋,摸了摸胡子有些难为情。
“我不在乎子嗣。若非遇到阿蝉,我六亲缘单薄,早已弃世,我亲手夷灭了百里氏,难道还会在意‘百里’这个姓氏是否有后?”
“我更不在乎权势。大祭司这个位置于我来说如同枷锁,我不在乎天下人的安宁性命,如今掌权,也不过是为了给她一个安宁的大旻。”
“当年她被吴水盈掳走,你当见过我变成了何等模样,那就该知晓她是我唯一的约束。”
“我曾同你说过,会为她为贤为圣,这话并不是作假,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阿蝉,世上没有事值得我让她不痛快。”
郁岼也震惊于百里息的这番话,一时心潮翻涌,竟不能成言。
从郁岼处出来,百里息径直回了房,掀开床帐,见殷芜睡得正熟,许是屋内暖和的缘故,她的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手脚也怕热的伸出被子,百里息上榻将她楼进怀里,低声道:“好好睡吧,夫人。”
殷芜歇了一日,第二日一早陪郁岼去城外祭拜殷臻。
殷臻埋在芮城郊外的东山上,坐马车一个时辰便到,谢晖扶着郁岼,百里息揽着殷芜,四人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看见一片苍翠松柏,松柏之下是一座新坟。
坟前立碑上写着:吾妻殷臻之墓。
立碑人自然是郁岼。
“这地方是我选的,离城中不远,我能常来陪陪她,免得太过孤寂。”郁岼点了香烛。
殷芜跪在坟前,将带来的纸钱元宝烧了,又和郁岼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最后宽慰道:“当初害了娘的人如今都死了,我们为她报了仇,父亲也不要太过神伤了。”
郁岼也怕殷芜伤怀,点点头,众人一起下了山。
马车里殷芜窝在百里息怀中,有些昏昏欲睡,忽听外面有叫卖鲜鱼的,便让马车停下,买了两条,准备回去给郁岼做鱼汤。
晚上殷芜下厨,除了鱼汤,又炒了两道小菜,吃饭时郁岼直夸她手艺好,连喝了两碗鱼汤,殷芜很有成就感,说以后日日都给他做鱼汤喝。
第五日夜里,郑真儿生了个男婴,母子平安,郁宵将婴儿抱出来,众人看了都十分欣喜,殷芜将准备的金锁挂在孩子身上,余光看见郁岼偷偷揩了揩眼角。
等众人散去,郑婶儿悄悄拉着殷芜的手,低声道:“阿蝉你……房事后,用枕头垫着点,这样好受孕的。”
郑婶儿不知殷芜先前身体不好,这样说本是担心她,殷芜也并未生气,只是余光看见百里息望过来,又知他肯定是听到了,不免觉得羞赧,胡乱应付了郑婶儿几句,逃命似的跑了。
等回房后,见百里息嘴角带笑,便知道他果然听见了,殷芜因羞生恼,道:“郑婶儿怀疑你不行,让你多吃点药补一补呢。”
百里息走过来,手掐住殷芜的腰,头也垂下来,低声问:“夫人觉得我哪里不行?可是我服侍得时间不够长?还是我服侍的次数不够多?”
殷芜险些咬了舌头,来了冠州后,百里息已经有所收敛,她才能喘口气,先前在京城时,他可是放纵得很,哪次不是把她欺负哭了才算?听说男人最听不得“不行”两个字,她慌忙改了口,道:“你行,你最行了,是我不行。”
百里息将下巴搁在她头顶,叹息一声,道:“阿蝉,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
书房内,谢晖和郁宵并排而立。
郁岼将手按在书案账册之上,道:“这是所有族产的细目,虽不丰盈,却也是一份保障,今后,郁宵便是黎族的族长,你要肩负起族人的期待,带领族人自强自立。”
郁宵知道郁岼身体的状况,红了眼应是。
郁岼转向谢晖,道:“你性格稳重,办事我最放心,日后你要尽心尽力辅佐郁宵,我们黎族走到今日实在不易,一定要……越来越好才是。”
“义父放心,晖儿定不辱义父多年教导。”谢晖躬身一揖。
郁岼点点头,提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缓了缓,道:“再过几日,我会同蝉儿一起回京,她幼时我没办法保护她,最后的日子我想多陪陪她。”
谢晖说要陪郁岼一起去京城,被郁岼回绝,让他安心留在芮城。
启程那日,郁岼出门,便见谢晖背着包袱站在廊下,微黑的脸上是油盐不进的坚持。
“你何必非要随我去京城……罢了。”郁岼叹息一声,知道劝不动谢晖,只得让他跟着。
四辆马车,两辆坐人,两辆拉着行囊物品,马车渐远,郁宵才跪下,朝着郁岼离开的地方郑重磕了三个头。
自此一别,只怕相见无期。
一路顺利,回京后休息了两日,郁岼想去灵鹤宫看看,殷芜便陪着悄悄进了宫。
自从殷芜离开,灵鹤宫的宫人尽数遣散,如今这里已荒废了许久,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可偏偏又有种物是人非之感,一时父女二人均有些伤怀。
郁岼在寝殿内坐了许久,闭了闭眼,道:“我与你母亲相伴七年,分别时我让她等我,谁知这一别就隔了生死。”
殷芜只是想想他们当年的处境,便觉得伤心绝望,她不想郁岼忧思,陪了一会儿便劝他去院中坐坐。
郁岼坐在交椅上,接过殷芜递过来的热茶,笑了笑道:“蝉儿不必担心我,时过境迁,为父如今也释然了。”
其实是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即将追随殷臻而去,悔恨才可稍解罢了。
“我当初被困在这灵鹤宫里,只觉得这宫殿的墙太高,想逃出去难如登天,如今回头再看,其实宫殿并不大,宫墙也没有多高,不过是囿于当时心境罢了。”殷芜笑了笑,给郁岼的腿盖上薄毯。
“是这个道理。”郁岼也笑,他饮了一口茶,淡声道,“我见你娘的时候,她也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你和她很像,也比她要幸运很多。”
起风了,郁岼住了话。
风停之后,郁岼望向院中那棵尚未长出枝叶的花树,道:“百里息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良配,对你确实极好,日后有他照顾你,我很放心。”
殷芜听了这话,心中觉得不安,劝慰郁岼几句,又故作轻松说了些趣事,总算驱散了这片愁云惨淡。
谢晖陪郁岼先回府内休息,殷芜则去临渊宫寻百里息。
临渊宫外的竹林早已被砍尽,又铺上了条石,倒是省去了许多功夫,如今百里息在宫外住,这临渊宫已成了他办公之所,至于原本的戒塔等处,则为了削弱神教的神性,都让荒弃了。
殷芜听殿内有交谈声,便没进去,而是转去了后殿。
浴池内是清澈凛冽的泉水,殷芜已许久未来此处,如今看见只觉心中唏嘘,她在池边略站了站,便折去旁边小殿内歇息,罗汉榻的炕几上,用泥炉温着一壶清茶,殷芜有些渴,便倒了一杯在小盏子里。
茶汤入口清列,回味却是桂花香,殷芜觉得奇怪,正要掀盖子看,便听百里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用鲜桂花窨了六次,自然有桂花的回味。”
他入内,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玉冠,因殷芜多半是在夜里见他,偶尔回家早些,也立刻换了常服,并不似如今这般齐整倜傥,殷芜便有一瞬间的惊诧。
百里息自然留意到了她的神色,一条腿搭在榻上坐下,伸手拿过殷芜的盏,抿唇忍笑喝了里面的残茶,又给她斟上新的。
殷芜横了他一眼,见他唇角依旧压不下去,气的“哼”了一声。
百里息手肘支着炕几一角,眼中笑意更盛,“阿蝉方才是被我迷住了?”
“你不要脸,光天化日的……”
其实两人成亲后,百里息时常说些不知羞耻的话逗弄殷芜,比如“快不快活”、“叫夫君”、“好好求我”之类的,但那都是在卧房私密的地方,殷芜即便羞恼,也知道是闺房情趣。
如今可是大白天的呀!
百里息知道殷芜才从灵鹤宫出来,应是免不了一场伤怀,所以才故意逗弄她。
他看向窗外的白玉浴池,轻声道:“阿蝉,你之前站在浴池边,说想做我的药,你当时就如同勾人的妖魅,谁能不不堕落。”
殷芜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回,那件披风之下并无一丝一缕,此时她依旧佩服起自己当时的勇气和无畏来,如今她可做不到。
“我骗人的时候,总是很能豁得出去。”殷芜自我解嘲道。
百里息看过来,眉眼满含笑意,食指挠了挠殷芜的掌心,“多亏阿蝉肯骗我,才让我有那样眼福际遇,如今阿蝉对我没有所图,哪里还肯对我展露那样的风情?”
这副怨夫模样,百里息一个月总要展露个一两次,殷芜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准备回应。
上次她耐不住百里息的幽怨,被他哄骗着穿了件水红色的纱质寝衣,就被他在榻上折腾了半宿,昏暗床帐内,他那双凤目星火点点,简直像是要吃人,最后殷芜气急,踹了他一脚,威胁再来就一个月都不让他碰,才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有了前车之鉴,殷芜如今哪里还能上当,她可是有记性得很。
见殷芜仿佛没听见似的,百里息又哀叹两声,说了几句如“阿蝉好狠的心”、“对我不好”、“没利用价值就不在意了”之类的酸话,才算是揭过了这话茬。
因这一闹,殷芜心中的悲苦之意确实纾解不少,她望向窗外,柔声道:“方才在灵鹤宫,父亲说了许多母亲的事,我才知这么多年过去,他心中依旧是愧痛难解。”
“你父亲是个有担当的人。”
郁岼这一生并不容易,生而为奴,颠沛流离,艰难求生,后又被迫同殷臻生离,这一离开就成了死别。
他被重伤,落下病根,却不自怨自艾,若是旁人经历了这些,只怕早已浑噩度日,郁岼却能收拢族人,团结族人,黎族获赦后,带领族人在芮城兴建房屋,他更是预料到剌族的侵犯,而早早加固城防,才能将剌族挡在城外,那场大战,黎族妇孺未有一人受伤,这是他身为族长的责任,也是他的功绩。
“母亲的离开一直是我心中隐痛,我时常梦见她浑身是血,她说不能陪我了,很对不起我,可我从没觉得她是对不起我的,她离开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那样的折磨没人能受得住……”
殷芜顿了顿,抬眸看向百里息,“真儿出事后,你曾将我拦在屋内,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女子亦然’,我当然知道这道理,我也知若我先去寻帮手,真儿多半也会被救下,可我听着她的呼救,就想起了母亲,我想着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救下来,所以才那样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我知道的。”百里息将殷芜拉进怀里,叹息一声道,“那时是我不对,我说话难听,不该那样训斥阿蝉的。”
殷芜怕疼,很多有关殷臻的事都是憋在心里,这些话她放在心中许久,今日因郁岼之故,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谁知说完之后,竟有些释然。
百里息说今日无事,让殷芜在侧殿等他一会儿,两人一起归家,于是中午两人一起用了饭,百里息抱着她在榻上小睡片刻。
等殷芜醒时,百里息已离开,如今天气回暖,殷芜便在殿外的池边散散步,半个时辰后百里息便来寻她,两人一起出宫回家。
回府后,殷芜问郁岼情况,厉晴说他回来用过午膳小憩片刻,下午出门同谢晖上街了。
正说着,郁岼谢晖便回来了。
“下午怎么不好好歇歇。”殷芜上前扶住郁岼。
他道:“中午歇过了,下午我和晖儿去街上看了几家绣坊,族中的妇人擅长养蚕织布,可这些布料没什么花样,不过是卖个功夫钱儿,徐献之如今走通了贩丝的门路,他说若是能缝制些成衣、绣些花样帕子,价格能高出不少。”
“那下午你们有何收获?”
谢晖从怀中掏出几条帕子,一一铺在八仙桌上,道:“京城的花样都十分精致,拿回去,即便不能模仿得十分像,七八分却是没问题的。”
百里息点点头,道:“这样虽然可行,但到底不是长久的法子,不如在京中开个绣坊,招募些绣娘,让黎族的妇人来京学些时日,或者两月,或者半年,再换一批妇人来,那些回去的妇人又能在芮城内再教别人,京城又多了份产业,日后想要尝试别的生意,有了绣坊这个据点,也方便许多。”
百里息这样一说,郁岼便想到了这样做的好处,芮城毕竟是偏隅之地,黎族若想富起来,闭门造车确实不行,若是在京中有绣坊,无论什么时兴的花样,都能第一时间学去,且也能对其他生意的行市有所了解……
“若是你们觉得可行,我手上正好有一个空铺面,就在东市,只是地段一般,但做绣坊应该无碍。”百里息手中确实有个铺面,是买这座宅子时一起附送的,哪知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郁岼似乎还有些犹豫,百里息倒是也并未再劝,只道:“那铺子闲置了许久,你们若不用,我也不会往外租,若是不想白用,便每月给阿蝉做两件衣裳抵租金。”
郁岼想了想,终于点头,道:“阿蝉的衣裳想做多少便做多少,租金另付便是。”
百里息也不勉强,几人讨论了一会儿,便在厅内用了晚膳,饭后殷芜煮了一壶清茶,又说起京中时兴产业,快到子时才散。
殷芜有些累,简单梳洗后便上了榻,一炷香后百里息才回来,他应该是快速洗了个澡,头发还在滴水就要上床。
殷芜“唉唉”两声,手臂撑着他胸口阻止他上榻,嗔怪道:“我今日才换的新被褥,你头发还滴水呢!”
百里息斜眼睥着殷芜,“啧啧”两声,“你怕我弄湿了被褥,就不怕我头发不干明早头疼?”
殷芜方才确实是本能反应,如今被百里息一说,自然觉得理亏,她讪讪收回手臂,趿着鞋去取了干帕子回来,软声哄道:“我给你把头发绞干?”
百里息往后退了一步,阴阳怪气道:“还是怕我把你的床弄脏吧。”
“不是不是,”殷芜忙摇头,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是怕夫君明早起来头疼。”
百里息显然不信,殷芜拉着他坐在床上,殷勤用棉帕子给他擦头发,百里息便伸手搂她的腰,把脸埋在殷芜胸前,闷声道:“阿蝉不喜欢我了。”
殷芜挑了挑眉,没应声。
百里息深吸了一口气,又叹息了两声,一副委屈无奈的模样,殷芜依旧不吭声。
他不再开口,仿佛心情不好,由着殷芜擦干了头发,自顾自上床躺下,只是背对着殷芜,一副生气的小媳妇样儿。
殷芜熄了灯,上床后规矩躺下,百里息沉默片刻,便再次开口:“人人都说男子薄情,我家却不同,是阿蝉始乱终弃……”
殷芜扯了被子盖在头上,不听百里息的醋言酸语,打定主意不中他的阴谋诡计,又加上今日实在是累,听着百里息那絮絮叨叨的话,竟真的昏昏欲睡,即将入梦之时,身上却一轻,被子被掀开。
殷芜咕哝了一声,软声求饶:“今日别折腾了,好累。”
“阿蝉,明日在浴房好不好?”他声音有些哑,手也不老实地摸上殷芜的腰。
殷芜昏昏欲睡,他便又凑过来,亲亲摸摸不准殷芜睡,最后实在闹得殷芜没了脾气,只盼快些让她睡觉,胡乱应了一声。
第二日起来,百里息早已离开,殷芜也把昨夜的事忘得干净,洗漱用膳之后,寻了江茗来,江茗道:“主上今早已吩咐过,属下已备好了车马,稍候便能去看那铺面。”
于是殷芜去寻了郁岼和谢晖,三人一道出了府。
那铺子在东市,坐了半个时辰马车便到,江茗扶殷芜下车,指着不远处一闭着门窗的两开间道:“便是这里了,之前这里是个绸缎铺,前主人出售了宅院和此处后便离开了京城,之后一直空着的。”
几人进了铺内查看,才知前面虽然只有两个开间,后面竟还连着个小院子,只不过院子内并无主屋,只在东侧起了一排厢房,应该是做库房之用。
“这房子有些老旧,不若扒倒重盖,东侧南侧各盖两排,日后一面厢房做绣活儿,一面绣坊做绣娘的住处。”殷芜道。
郁岼点点头,觉得这个想法倒是极好。
在铺子内转了两圈,几人便准备去街上看看,出了门往东走,不过十多米,人便多了起来,在东市转了半日,又在酒楼吃了午膳,郁岼还要和谢晖再去看看东市成衣铺,让殷芜先回去。
殷芜一个人坐在马车上,也不知是发起了饭昏还是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竟就这样睡着了。
“阿蝉醒醒。”百里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殷芜哼唧了两声,艰难睁开眼,就见百里息正蹲在她面前。
揉了揉眼睛,她伸手扶着百里息的肩膀坐起来。
“累,身上没劲儿。”她嘟囔一声。
百里息轻笑了一声,抱着她下车往府内走,揶揄道:“这是想起昨夜的事,准备要糊弄过去?”
“昨夜什么事?”她是真忘了。
百里息扫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腰,提醒,“今夜浴房。”
她想起来了,后悔不已,便想耍赖,求饶道:“今日真的好累,饶了我吧,改日好不好……”
“既然累了,正好泡泡澡,我为夫人捏捏背,也好解乏。”
殷芜还想求饶,却觉得有些恶心,下一刻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是怎么了?”百里息忙将她放下来,帮她拍背。
半晌殷芜才缓过来,她摇摇头,道:“应该是中午吃得有些油腻,直犯恶心。”
两人回屋,百里息让她坐在罗汉榻上,给她把脉。
起初殷芜只当吃错了东西,并未觉得怎样,谁知百里息脸色却有些难看,殷芜便想起最近她确实觉得乏累,心想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否则百里息的脸色不会如此。
她小声询问:“我这是……得了什么大病?”
“另一只手伸出来。”
殷芜乖乖伸手,百里息摸过脉之后脸色愈发难看,问:“你上月癸水可来了?”
年后他们去了冠州,回来后到了日子,殷芜的癸水却没来,她以为是舟车劳顿的缘故,百里息那几日又有些忙,所以并未告诉他。
见殷芜摇头,百里息便更加肯定了。
“可是没救了?”殷芜以为是寒症厉害了。
“傻阿蝉,你怀孕了。”
“诶?”殷芜讶异,“你不是一直有用药?我怎么会怀孕?”
百里息现在悔恨得肠子都有些发青,他知道是哪次。
“快说呀!”殷芜觉得自己不可能怀孕,别是百里息医术不精。
“除夕那夜。”
那夜他从汐州赶回,两人分开半个多月,一时情热,他满心满眼都是殷芜,将她欺负哭了,几次后才相拥睡去。
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才想起自己未曾用药,但是算了算殷芜的小日子,推测应是无碍,又不舍得给殷芜用药,便那么过去了。
谁知竟就是那一次有的。
殷芜心情有些复杂,她很喜欢孩子,也担心自己子嗣艰难,可这身孕来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气得踢了百里息一脚,嘟囔道:“都是你不做好事!”
下午郁岼回来后,殷芜和百里息去见郁岼。
两人落座,郁岼是何等敏锐之人,只看两人面色,便知道殷芜有事要说。
“什么事,竟让你们两个都张不了口?”
百里息确实张不开口,前段日子回冠州,他还信誓旦旦和郁岼说不在乎子嗣,即便殷芜想要孩子也要再等两年,调理好她的身体再说,可这才过去一个月,殷芜就有了身孕,且是在他承诺之前就有了,就是百里息这样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此时也觉得脸热。
殷芜足尖踢了踢他,百里息只得开口道:“阿蝉有身孕了。”
屋内瞬间安静,简直落针可闻,接着郁岼气得拍桌叱道:“你前些日子怎么答应我的!”
百里息实在是没话替自己辩白,殷芜忙上前给郁岼拍背顺气,缓声道:“这事也不怪他,原本我们……”
殷芜顿住,毕竟是两人之间的私隐之事,不好同郁岼说。
“蝉儿的身体如今怎么样?怀孕可会有什么影响?”郁岼此时最关心的自然是殷芜的身体,他让殷芜坐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百里息。
“女子怀孕生子,对身体自然有很大的损伤,”百里息看向殷芜,心中不免愧疚,气自己当时心存侥幸,却也只能如实道,“阿蝉身体底子确实弱些,但这一年来调养得仔细,倒是没有大的隐患。”
殷芜身体早已无碍,可百里息存着私心,他不想让殷芜怀孕,不希望殷芜冒一点风险,所以即便在送走瑶瑶时殷芜不舍,在知道郑真儿怀孕时,殷芜失落,在看到郁宵和郑真儿的孩子时,殷芜满眼爱意,他都不曾松口,只是抱着殷芜,宽慰她,安抚她。
可只疏忽了那一次,殷芜偏就有孕了。
郁岼犹自生气,殷芜让百里息先出去,自己则给郁岼倒茶顺背,宽慰道:“这身孕虽来得突然,女儿实际却很高兴,且如今有没有太大的风险,父亲不要太过担心。”
郁岼近几日越发觉得身上沉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俗事已了,余下日子能陪着殷芜,便已无憾,谁知如今又平白添了一桩心事。
即便他不想殷芜犯险,总不能让殷芜舍了这个孩子,既然如此,便只能让殷芜安心保养,遂缓和了态度,叮嘱殷芜若有不适一定要告诉百里息。
殷芜出来时,见百里息立在廊下,面色沉郁,不禁嗤笑一声:“我一个怀孕的,劝完父亲,还得来安抚你,真是没天理了。”
百里息缓了神色,过来牵殷芜的手。
虽是冬末,天却依旧黑得早,此时府内已经掌灯,两人在连廊里徐徐而行,一双影子叠在一起,安静美好。
百里息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住,他抱紧殷芜,身体有些僵硬,许久,声音紧绷:“阿蝉,我害怕。”
妇人生子的风险殷芜知道,有的要命,有的留了病,当年殷臻就是因为生产,事后又没调养好,才落了一身病,百里息担心什么她知道。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夫君的。”美人娇娆无双,百里息却五内犹如火烧。
他只是想想殷芜或许会死,就已经想要发疯,可又不能让殷芜忧虑,便只能强压下了心间躁意。
立春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殷芜也开始害喜,厨房虽然每日换着花样做吃食,可殷芜还是吃几口便觉得恶心,有时一日里只吃些汤水,人也渐渐瘦了下来。
府中又请了两个厨娘,一个擅做甜点,一个擅做糖渍果子,殷芜吃了颇为适口,总算能多进些粥饭。
郁岼和谢晖忙起绣坊的生意,在京中找了十多位绣工精湛的绣娘,又从冠州调来两个颇通人情世故的年轻人,主管绣坊中的一切事物,定了本月初八正式开业。
郁岼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直至几年前才与殷芜相认,享受了几年的父女天伦,如今知晓殷芜腹中怀着孩子,虽不知是外孙还是外孙女,心中却总是盈满了期盼喜悦,感觉身上都轻快不少,药也按时按点吃,他想着总得坚持到殷芜生下了孩子才是,否则他走了,殷芜免不得要伤悲一场,对她是大大的不好。
而且他对那尚未见面的孩子,也是期盼不已,见一面,他也真就没有遗憾了。
平日上街,看到和孩子有关的东西,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的,郁岼都要买,什么拨浪鼓、虎头帽、桃木刀剑、银铃铛,林林总总,比那货郎家还要全乎。
殷芜看着那一屋子的孩子东西,有些哭笑不得,百里息却劝她由着郁岼去吧,都是他做外祖的心意。
又过了一个多月,殷芜害喜的情况终于有所缓解,适逢城外茶园的春茶下来了,殷芜想起郁岼最喜欢春茶的甘甜,便同郁岼、厉晴、春玉他们一起去城外茶园采茶。
茶园的主人是个老翁,在此种茶十多年了,见殷芜一行人来买茶,便夸赞今年的春茶好:“今年雨水、气候都极佳,老翁我种了十几年的茶,从没遇到过这样恰到好处的雨水,贵人若不信,让我孙女泡一壶给你们尝尝。”
殷芜笑了笑,在茶棚内坐下,道:“倒不是不信老翁,只是此时真的渴了,便泡一壶来解渴吧。”
老翁笑着喝了一声,便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帘后出来,手中端着一套白瓷茶具。
“贵客们放心,这茶具都是才煮烫过的。”小姑娘眉眼灵动,动作麻利地给殷芜郁岼沏了一壶茶,便退了回去。
这样的乡间,自然不可能有多花哨好看的沏茶功夫,可即便这样简单的泡茶方法,也能喝出这茶的甘甜来。
郁岼也说茶不错。
老翁笑得愈发开怀,道:“我这有已制好的茶,还可自己去摘了给我,我制好了再来取,不知您们二位怎么个想法。”
殷芜没采过茶,回家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打转,实在没趣儿,便想自己摘些茶叶,让老翁制了来取。
“阿翠!”
那小姑娘听了呼声,脆生生应了,出来带殷芜他们去茶园采茶。
山清水秀,满鼻茶香,殷芜采得认真,可采了许久茶叶才勉强盖住竹篓底部。
春玉怕她累着,好劝歹劝才将她按在路边的马扎上坐下,又让厉晴看着她不许动,自己则回去和阿翠一起继续采茶。
两个小姑娘年岁相近,说说笑笑,便采了半篓茶叶。
回茶坊时已接近正午,老翁接过茶叶,颇有些为难,陪着笑道:“好像有点少……”
“不好制吗?”殷芜问。
郁岼早知道这点茶叶不够,笑着替那老翁解围,“茶叶太少,一入锅内便熟了,即便制出来,只怕也不好喝。”
“正是这个理儿,”老翁道,随即又咦了一声,指着旁边一篮鲜玫瑰,道,“炒茶虽不合适,却可用这玫瑰花瓣窨一窨,然后用白瓷小茶坛封住,来年今日喝,必然香气四溢。”
殷芜也动心,于是听老翁细细说了窨制花茶的法子,又另称了些制好的春茶,还给谢晖带了一份,付了银子,一行人便往回走。
才到府门,便遇上归家的百里息,他扶着殷芜下车,问从哪里回来。
殷芜说去了城外茶园,还采了今年的新茶,百里息并未多言,余光看向殷芜身后跟着的春玉。
春玉忙找补道:“夫人只摘了一盏茶的时间,图新鲜,后面都是奴婢和厉晴姐姐摘的。”
殷芜此时确实有些累了,把身体的重量都靠在百里息身上,眯缝着眼睛道:“不是说适量活动对我身体好么,又不关别人的时,你难为春玉做什么。”
百里息轻哼了一声,将人抱起来,“出去一上午还叫适量活动?如今回来累了,知道往人身上赖了。”
殷芜成亲一年多,又有百里息白天黑夜的磨练,此时脸皮已厚实许多,任由百里息抱着往内院走,嘴上却乖觉,“祭司大人教训得是,阿蝉以后不敢了。”
以后还敢,她想。
百里息让春玉厉晴等人退了,独自抱着殷芜进了卧房,他将人安放在床上,俯身褪去她的鞋袜,又洗了巾帕给殷芜擦脸。
自从知道有孕,殷芜已许久没有上妆,粉白的面皮被那热巾帕一熏,嫣红如醉,几根发丝被水晕湿贴在香腮上,姣美俏丽得不像话。
“我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百里息忽道。
殷芜一路被百里息抱回来,堂堂旻国大祭司,又是给她脱鞋袜,又是给她捏腿,又是给她净面,还说自己沾了大便宜?
殷芜以为百里息是在嘲讽,于是顺嘴接道:“有大祭司这样的夫君,阿蝉才是占了大便宜呢。”
“还是我便宜占的比较大。”百里息俯身去亲殷芜,软润的唇瓣,怯怯羞羞的舌。
一汪春水都被搅了起来。
殷芜怀孕后,他再不敢要她,即便许多妇人身孕坐稳后也会有房事,百里息却宁愿忍着,不敢让殷芜再承担其他风险,他对殷芜的欲望实在炽热,孕前只要碰到她,就免不了做到最后,如今忽然从大荤转纯素,纵然他心智坚忍,也实在是折磨不已。
两人夜夜睡在一张榻上,殷芜如今又怕热得很,睡觉只穿一件轻薄绸衫,睡相又不老实,时常睡着睡着就贴过来,那本就嵯峨的酥山,孕后又添丰|盈,偏她又喜他身上的凉,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惹了他动欲,便又撒开手呼呼大睡去了。
两人分开时,殷芜已娇|喘连连,身上的衣服却一丝不乱,她娇弱伏在引枕上,杏目里水光潋滟,却不敢看百里息。
一月多未曾亲近,忽然这么一亲,竟有些陌生和紧张。
百里息手指挑了殷芜的一缕发丝,还想再吃些甜头,却终是忍住了。
他上榻抱着殷芜歇了午觉,下午也没什么事,便留在府中陪殷芜。
殷芜拿出新买的茶,用小泥炉烧了水,投茶、冲水、出汤,将装了浅绿茶水的六方杯放在百里息面前,献宝一般道:“茶翁说今年雨水天气都好,所以春茶甘冽,我们在茶棚喝了两泡茶,确实不错。”
殷芜自己也执了一只菱口杯,啜饮一口,却是“咦”了一声。
“怎地了?”百里息眸子定在殷芜脸上,低头去饮茶。
“那老翁骗我。”殷芜有些不高兴,“在他那里喝的茶很甘甜,没有涩味的。”
百里息放下杯,并不多言,修长的手指提起壶柄,水从茶壶边沿注入,嫩绿的茶叶芽被水波卷起,茶叶逐渐舒展芽叶,散发出一股清香,随后又将水壶提起,让水由高处向下冲去。
他倒一杯给殷芜,温声道:“再尝尝。”
殷芜瞥了他一眼,狐疑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咦”了一声,道:“和茶棚喝的味道一样呀,怎么刚才不一样。”
“茶叶都是一样的茶叶,只不过水的热度、冲水的手法有差异,味道自然不同。”
“我看给我们泡茶的小姑娘也没什么手法,就是一壶热水咕嘟嘟浇下去。”
百里息听着殷芜生动的描述,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身体半靠在罗汉榻的背靠上,解释道:“你方才泡的水太热,所以激出了茶叶的涩味,再泡这茶的时候,将水稍放一会儿再注水泡茶。”
殷芜按照百里息说的那样,重新投茶,煮水,等待,注水,再尝时,果真同百里息刚才泡的味道一样。
殷芜道:“我就说那老翁看着憨厚,他孙女也生得水灵,不会骗人的。”
百里息笑意更甚,丝毫不给殷芜留颜面:“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那老翁骗你。”
殷芜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没说,你耳背听错了。”
“不是还摘了一些鲜茶回来,说是准备窨制花茶?”百里息过来拉殷芜的手,牵着她往门外走,“正好今日我有空闲,同你一起制茶。”
窨制花茶的步骤其实很复杂,要掌握茶底的干燥程度、鲜花的香气是否完全释放,不是听茶翁说几句便能学会的,不过这一小捧茶叶,即便制出来也就够几泡,味道如何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制茶的意趣。
百里息拿了个竹筛子,将那一小篮茶叶平铺在上面,和殷芜一起将里面碎的叶子挑出来,然后放在廊下阴干,等茶叶七八分干了,又用玫瑰花厚厚的在上面铺了一层,只等明日茶叶彻底干了再装入白瓷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