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番外四
殷芜有孕之后, 极为怕热,入春之后天气回暖,更是心中焦灼, 夜里不肯盖被子,今夜更是如此,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几次, 偏偏还是睡不着,央求百里息带她出去买冰酥酪吃。
百里息知道有孕的女子常有内热,很能体谅殷芜的不易,当下下榻穿衣,又来服侍殷芜更衣,因是夜里出门, 也不用什么繁复的发髻, 殷芜只盘了个单髻, 也不戴那碍事的帷帽,与百里息相携出了门。
此时已近戌时, 城东的夜市正热闹,未有身孕时,殷芜常买东市的寒记香饮铺的豆蔻熟水喝, 今日她却就想吃冰酥酪, 她俏生生站在寒记香饮铺对面, 对百里息道:“你去买一盏冰酥酪来, 要加多多的桂花蜜。”
百里息笑着看她,却并未听命,只道:“那冰酥酪寒凉, 你心中焦渴,吃了冰雪冷浆, 小心肚子疼。”
“我不听,你快去买。”殷芜伸手推推他的胸膛,可哪里能推动,只得快速转变了态度,拉着他的手晃呀晃,催促道,“我的好夫君,你快去买,买了我就吃一口。”
很大很大的一口!
百里息嗤笑了一声,却是转身进了铺子。
不一会儿人出来了,除了一盏冰酥酪,还买了豆蔻熟水,殷芜忙拉着他来到一棵树下,迫不及待舀了一勺冰酥酪放进嘴里。
细细的冰沙里参杂着浓醇的牛乳,还有甜甜香香的桂花蜜,殷芜吃美了,眼睛都眯了起来。
“在口中多含一会儿,别太快咽下去。”百里息叮嘱。
殷芜点点头,又吃了两口,满足得不行。
待要吃第四勺时,百里息捏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只吃一口?这都吃了半盏了。”
“最后吃一口。”殷芜信誓旦旦承诺。
百里息松了手,殷芜快速舀了满满一勺,眼看那小山一样的冰酥酪就要进了她的嘴,偏偏小山山腰断开了,山腰以上重新落回盏子里。
殷芜觉得蹊跷,瞪了百里息一眼,想要重新舀起,却听百里息笑道:“这次从山脚截断。”
殷芜手中的勺子立刻换了方向,将冰酥酪送回了嘴里,生怕这一勺也被夺走了。
百里息将豆蔻水递给殷芜,“这个可以喝一点。”
有的喝总比没的喝要好,殷芜喝了两口,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剩下半盏冰酥酪进了百里息腹内,剩下的豆蔻水也被他喝了。
两人两手空空往回走,殷芜原本心间的那点焦躁也终于平息下来,她有点困倦,懒洋洋靠在百里息身上,嘴甜道:“夫君,阿蝉有点累了。”
偏偏某人就吃这一套,他俯身将殷芜抱起来,声音带着笑意:“阿蝉真是会使唤人。”
殷芜默了默,闷声道:“白天总是看不到你,只有夜里你才在我身边,我想让你多陪陪我的。”
其实百里息已经尽力多陪殷芜了,能丢出去的事,他都丢出去,也在努力组建新的决策中心,甚至将之前各州的神官都放了出来,通过考核的让他们继续做事,没通过考核的放回民间去。
可即便这样放权,每天还是有做不完的事。
“阿蝉,是我的错。”他低头看殷芜,见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唇角抿着,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实在是忙,该理解体谅你的,可我就是想你一直一直陪着我。”她闷声道,也知自己无理取闹。
不管嫁给了谁,也没有夫君日夜不离陪着妻子的道理,便是能坐到百里息这般不应酬,又时刻挂念妻子的夫君,只怕天下也没有几个。
她该知足的。
可有孕的女子偏就情绪化得很,她一面说服自己,一面又在生百里息的气。
百里息停住脚步,低头抵住殷芜的额,哑声承诺道:“阿蝉再给我两年时间,我给阿蝉一个海晏河清的旻国,之后日日夜夜都陪在阿蝉身边,好不好?”
他说的动情,殷芜只觉心里暖呼呼的,心里的怨气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回府后,百里息给殷芜简单擦洗,搂着她尚且纤细的腰身,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开解道:“阿蝉,没有人没有事比你更重要,不管阿蝉什么时候需要我,都要让我知晓,永远不要自己生闷气,你若有不开心的时候,就是我的错,娶你的时候我曾发过誓,会是你的好夫君,所以你千万莫要让我违背誓言才是。”
殷芜回身看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眯眯问:“真的?”
“真的。”
殷芜兴冲冲坐起身,道:“那你再去给我买一盏冰酥酪!”
百里息额角青筋跳了跳,将殷芜按回床上,气道:“我看阿蝉没心没肺,根本就不需要开解,快睡吧。”
“我还要吃一盏!”殷芜还想挣扎着起身,却被百里息牢牢按在榻上。
他的脸就在眼前,眸底有幽幽火焰。
“我看阿蝉就像冰酥酪……”
两人厮磨了一阵,自然温柔缱绻,放开殷芜后,百里息免不得去冲了个冷水澡,之后回来,两人才相拥睡去。
第二日天气颇好,那廊下的茶叶翻了两次,已经可以装坛,殷芜仔仔细细将茶叶都收到一个白瓷小坛内,又用蜡封了,笑着对百里息道:“那老翁说这茶明年喝味道最好,等明年这个时候,找个你和父亲都在的日子,开了这坛花茶,我亲自泡给你们喝,只是有一样,即便不好喝,你也要夸‘夫人窨的茶天下无双’。”
百里息眸光一闪,却很快笑着应了。
郁岼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什么珍稀药材他都给用了,却没什么效用,此时不过是靠郁岼的精神强撑罢了,能不能挨到入秋尚未可知。
到了六月,殷芜渐渐显怀,忽然一日竟感受到了胎动,既害怕又惊喜,她人一下子谨慎小心起来,整个下午都未敢下榻,生怕一不小心将把肚子里的小人儿给晃迷糊了。
百里息回来时,便看到殷芜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平日让你别太劳累,你总是不听,今日怎么这样出息,大白天的就歇了?”百里息净手后,又自去屏风后更衣,换了件交领云水蓝的袍衫出来,径直来到软榻边,伸手摸了摸殷芜的腕脉,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怪道,“并无异样,这是怎么了?”
殷芜抿唇笑了一声,顺势拉着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偏偏这时肚子动了一下。
百里息也有些惊讶,整个手掌贴上殷芜的肚子,便又感受到了胎动。
“会动了。”他眉眼也忽然柔和下来。
殷芜点头,支着引枕坐起来,“我怕走路太晃,一下午都不敢动呢。”
“傻阿蝉。”
晚间两人休息,殷芜亦是万分小心,百里息看了,只觉得可爱又招人,趁着殷芜此时束手束脚,将人扯过来狠亲了一顿,不免又动了情和欲。
成婚后,百里息荤得天昏地暗,他本就离经叛道,沾了殷芜更是没有节制,若不是顾惜着殷芜倦怠疲惫,只怕还能更放纵,可知道殷芜有孕之后,突然间素下来,即便还能摸摸亲亲,也不过是勾起了自己的火,最后还得自己去灭,真是磨人得很。
殷芜见了他的变化,懒洋洋躺在枕头上,捂着嘴嗤笑道:“你自己使坏儿,最后竟是自己受苦,看你还敢不敢起坏心!”
她知道百里息此时不会碰她,自然是不怕。
百里息支着一条腿,身上的亵衣微微散开,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扯了扯嘴角,“今日欠的债我替夫人记下了,晚些再同夫人讨,今夜暂且先拿些利息。”
说完,他捉住殷芜软白的手,往自己身上扯……
事罢,百里息端着铜盘站在床边,殷芜鼓着腮,气呼呼地使劲儿洗手,那张粉面也红得过分。
赌气道:“你和我同榻,日日受煎熬,不如单独搬出去住。”
百里息没说话,殷芜哼了一声,将擦手的帕子丢进铜盆里,面朝里躺了下去,接着便听门响一声,起身一看,百里息竟真的出门去了。
殷芜有些不开心,却觉得百里息应该是出去泼水,可是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回来,以为百里息真的不和她同房睡了,心中愈发的不痛快。
她一把扯过被子,吹灭了床头小几上的灯,也来了脾气,自己先睡了。
“你今日出去了,日后再别想回来睡,哼!”
虽是这般说,可殷芜正生着气,哪里睡得着,索性翻身下床,出门去找百里息问个清楚明白。
她气呼呼推开门,正要唤春玉问百里息的下落,便见百里息靠站在朱红廊柱之下。
今日十五,月光如银,满庭绿草粉花。
他一身纯白亵衣,落拓倜傥,俊美无俦,眼底都是笑意,问:“不是你说让我出来睡?怎么?又舍不得了?”
殷芜如今脾气上来了,才不和他讲什么道理,抱着手臂,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说让你出来睡,是考验你的,想看你是不是觉得夜里照顾我烦了,谁知你竟然真的不回去,男人当真都是会骗人的,前些日子还说要做我的好夫君,就是这样的好法?”
殷芜一顿抢白,百里息却笑得愈发灿然,他走过来,想亲殷芜的脸,却被殷芜推开,于是顺势含|住那纤细玉指,握住她的指尖,温声哄道:“阿蝉,你不喜欢的事一定要坦诚告诉我,我才知你不喜欢,不要心里想着吃杏子,嘴上却说梨子也不错,你不必学别的妇人那般宽容大度,我爱你重你,希望你每时每刻都畅快,不想你受一点委屈。”
几句话,把炸了毛的殷芜哄得熨贴极了,她娇娇哼声道:“以前怎么不知你这样会哄人。”
百里息抱起殷芜往屋内走,“我这样好学的人,想学什么学不会?”
殷芜锤了他一下,问:“你和我同榻,几次夜里都去冲冷水澡,要不还是分开睡吧。”
殷芜这次却是认真的。
百里息将她放在榻上,脱了她的寝鞋,揽着她躺下,长长叹息了一声:“阿蝉舍得我?”
殷芜诚实摇头。
“我也舍不得你,那做什么要相互折磨?”
殷芜于是彻底丢了分床的念头,还是希望百里息一直陪着她。
黎族在京城的绣坊正式开张,因所在的位置不错,价格公道,上门的生意不少,于是又招了三个绣娘。
另一边,又从黎族找了十多个女子来京学习刺绣,虽说刺绣这样的精细功夫需要长时间的练习,但来京的黎族女子都是心灵手巧,平日也绣些帕子类的小东西,所以学了几日便有很大进步。
教她们的绣娘夸赞道:“得亏你们学会之后是要回冠州去,若是留在京城,只怕我们都要丢了饭碗呢!”
这日百里息回来,见殷芜没在房内,问了厉晴才知她在书房呆了一下午了,于是衣服也没换便寻了过去。
入夏之后,暑气蒸腾,殷芜又极为怕热,书房外便是一片荷塘,敞了支摘窗,书房内颇为凉爽,所以殷芜常在此处歇晌觉,只是今日呆的时间有些久了。
百里息绕过一座假山,便从敞开的窗子看见了那抹娇影,等到了窗外,殷芜竟还未发现他,只自己低头看着什么,面前的炕几上还摆着好几本翻开的书册。
“今日怎么这样好学?”
面容姣美的女子转过头来,杏眼里尚有些迷糊。
天热,她穿一件丁香色的鸡心领半臂齐胸襦裙,白纱披帛从肩上软软垂下,肩颈纤细玲珑,却因怀孕之故,胸前越发饱|满。
百里息欣赏了一番,终是没忍住,探身进去亲了亲殷芜的唇。
殷芜哼唧了两声,扯着百里息的衣袖催促:“你快进来,我起了几个名字你选选。”
百里息心下明了,进了书房,捡起炕几上一册敞开的书,见是一本诗集,殷芜在“慕”“琉”两字上画了个圈,又捡起一册书,见是一本词集,依旧在上面几个寓意颇好的字上画了圈。
“你觉得哪个字好?”殷芜微微皱眉,似是十分苦恼。
百里息将殷芜圈出来的字一一看过,问:“尚不知是男孩女孩,不如等孩子出生后,再慢慢起。”
殷芜想想也是,想了想道:“那先起一个男孩女孩都能用的小名?”
“阿蝉想起什么名字?”百里息将炕几上的书册一本本收了起来。
“不如叫……平安?”殷芜搜肠刮肚,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百里息将书放回书架,听了这话回头瞥她一言,轻哼了一声:“你不是给自己的雪豹起了这名?怎么,孩子和它一个名字?”
那雪豹本是来自雪山之巅,越长越大,渐渐野性难驯,不愿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整日挠墙刨地,还伤了个小厮,殷芜只能将它送回了西北雪山。
殷芜“唉唉”两声,作出一副愁苦模样,道:“阿蝉自幼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安安的,所以一起名字,便是这两个字。”
百里息抬起她的下巴,一双清潭般的眸子看着她问:“阿蝉当时给雪豹起这名字,存了什么心思,当夫君我不知?”
当时给雪豹起“平安”这个名字,自然是要勾起百里息的怜惜回护之意,如今被人当面戳破,殷芜也并不觉得如何,只痴痴笑了笑,嗔道:“原来你知道了呀?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段很高明呢!”
“小骗子。”
百里息拉着殷芜起身,两人慢慢悠悠往房内走,穿过一道垂花门,见那墙头的紫藤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围成一个小喇叭,一串串的十分可爱。
殷芜指着其中一串,道:“我要那串,你帮我摘下来。”
百里息微微抬手,便勾到那花枝,将一串紫藤花摘下来递给殷芜。
“你低头。”殷芜杏眸闪过一抹促狭。
百里息依言低头,殷芜便将那串儿紫花插在百里息的玉冠上。
花穗儿垂落下来,正好耷拉在他眉边。
殷芜本是使坏儿,以为百里息头上插了这花肯定好笑,谁知他凤目幽幽,那淡紫色的花更添了他几分邪气。
诶,一点也不好笑,有点可怕。
殷芜伸手想将那花抽|出来,谁知百里息却捉住她的手腕,人也压过来,将她困在垂落的紫藤花间肆意亲吻。
暮色四合,院内犹如罩了一层轻纱,有婢女路过,远远就见垂花门这边两道人影交缠,忙捂着嘴疾步退走。
半晌百里息松了她,那娇儿已气喘吁吁,粉面似醉了酒,杏眸含水带嗔,人也软得站不住。
百里息鼻间都是她身上的白梨香气,免不得又被勾起了馋意,还想再来一次,殷芜却使劲儿掐了一把他的腰,气呼呼道:“饿了,想吃饭。”
百里息只得歇了心思,将殷芜拉进怀中使劲儿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阿蝉,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好不好?”
他一个也不想要,他只要殷芜,只要她平平安安,只要她如日如月,常伴他侧。
殷芜并不算太迟钝,百里息虽极力掩饰,殷芜还是能发现他的不安,她知道他的担心,便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抚道:“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怕。”
百里息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按在他的胸膛上。
他余光看到那浅紫色的紫藤花,垂了眸,轻声道:“小名就叫岁岁吧。”
岁岁长安,岁岁平安,岁岁相见,岁岁相伴。
*
杨云峥从官署拿了调令,出门后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年前,他们这些神官终于被放了出来,年轻些的重新分配了差事,但想如以前那般当一州之主是不可能了,毕竟各州的神庙都已荒废了,也没有神官了。
年纪大些的,便给了养老银子,送回家乡。
那年镜明山祈福,杨云峥野心满满,他投靠了百里睿,准备等百里睿掌权后,在京中谋个实职,甚至还敢幻想自己能当上神教大祭司。
谁知一朝风云突变,鹿村地动之后,那位娇娇圣女竟当众说出不嫁孙泓贞,心慕大祭司。
杨云峥当时高兴坏了,以为听了什么了不得的隐秘,抓住了百里息的私隐,无论如何都能给百里睿交差了。
谁知乐极生悲,他们一群神官都被关进了戒塔,这一关就是两年多……
放出来那天,杨云峥才知道百里睿早死了,百里家也没了,他起先是害怕,害怕百里息查出他曾听命百里睿,简直想要连夜逃跑,可冷静下来后,他觉得百里息是不想深查,否则以他的能耐,只怕早查出自己的底细,若想处置自己,何必等上两年?
这样一想,杨云峥便冷静下来。
他如今已经没了野心,只求个安身立命,于是谋了个在京的小官儿。
“杨老弟,你这样的大才,去管官府文书岂不是屈就了?”石庭曾经也是一州神官,看不上官署给的那个小官职,正到处活动,他同杨云峥关系不错,想着有好事也拉他一把。
石庭拉着杨云峥来到路边,低声道:“我听说大祭司在城中有一处府宅,还娶了妻,这位妻子身份不显,只是生得颇为不错,大祭司宠爱得很,日日都要回府去。”
“大祭司的妻子?”杨云峥微怔。
他第一次见殷芜,是在镜明山的林间小径,绝色少女一身皎白的纱裙,似仙女精魅,百里息将她带走,一前一后,似一对仙人眷侣。
他虽不想承认,却知道他们极是相配。
那日殷芜当众说出恋慕大祭司之言,炽盛如昭昭之日,若非立场不同,杨云峥甚至有些佩服怜惜这位傀儡圣女了。
只是如今芳魂已逝,男人却依旧居高位、掌大权,还有了新欢。
杨云峥忽然有些心冷,竟还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可不就是大祭司的妻子,听说是在冠州成的亲,将人带回京城后,便娇养在那宅院里,她如今可是大祭司的心尖子,那宅院也密不透风的,更不准人随便出入,就是如今最得势霍统领,也不准去那宅子找他。”石庭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一般,“不过那女子如今有了身孕,我又听说百里家的男子都极重欲,若是趁此机会送个美人儿给大祭司,有枕头风的助力,你我换个差事还不简单?”
石庭想得简单,杨云峥却不敢这般想,“你我如今这样的身份,怎么能见得到大祭司?人都见不到,何谈送美人?”
石庭“诶”了一声,笑了笑,道:“我收买了给那女子裁衣的绣娘,她答应帮忙。”
杨云峥倒是没抱什么希望,只是对大祭司娇藏起来的女子颇感兴趣,他想知道,大祭司曾拥过那样的明珠,什么样的女子还能入他的眼?
殷芜不ⓨⓗ知杨云峥和石庭在谈论她,只觉得身子渐渐沉重,喜欢那些松宽些的衣裳,便让江茗去寻她常做衣服的绣娘来。
第二日午睡醒来,春玉说绣娘来了,正在偏厅等着,殷芜歇了歇,由春玉扶着去了偏厅。
见了绣娘,殷芜道:“劳烦柳娘子帮我做两身宽松些的衣衫,衣料要薄些,颜色素一些。”
柳娘子笑着应了,拿着软尺来量殷芜的腰身、肩臂,“妾看夫人身子沉重,可是有七个月了?”
“柳娘子看得倒是准,今日正好七月满了。”殷芜道。
柳娘子看了一眼春玉,她来过这府宅好多次,自认对春玉也有几分了解,以为不过是个活泼的小丫头,所以便没顾忌她,开口试探殷芜:“妾身来了几次,只见过夫人,不知府上可还有什么姑娘小姐,若是需要做衣裳,妾身还有相熟的绣娘可以介绍。”
殷芜并未听出话外之意,随口答道:“并没有什么姑娘小姐。”
“姨娘也没有?”柳娘子追问。
殷芜觉得柳娘子今日有些奇怪,还未开口,春玉已干脆利落回绝:“我家郎君只有一位夫人,没有什么妾室,柳娘子不用再问了。”
被春玉一怼,柳娘子安静了会儿。
她并不知这家的郎君是哪位,又收了石庭一百两银子,托她带几句话给殷芜,只要把话说了,不管事成没成,那一百两银子就是她的了。
裁十身八身的衣服才能挣几个银子,那一百两才是真实惠,即便今日将这夫人得罪了,日后不用她了,也没什么的。
这样想着,柳娘子便笑着开口道:“郎君能置下这样大的家业,想来本事不小,夫人更应该大度些,主动找人侍奉郎君搏得贤良的名声才是。”
“你混说什么?谁让你来说这些疯话!”春玉害怕殷芜生气,张口便骂。
往常柳娘子来,春玉都是客客气气的,柳娘子只当春玉是个和善的,忽听春玉这般恶声恶气,自然是吓了一跳,她勉强定了定心,知道日后这家的生意算是做不成了,便更加没了顾忌,只把那石庭让她说的话说完,便能得到一百两的雪花银。
“有位官人愿意送夫人重礼,只求夫人能让郎君收下他送来的美人,不知夫人是否愿意?”柳娘子讪笑着问。
殷芜素来好脾气,说话也娇娇软软的,柳娘子才敢在她面前放肆,谁知她话音一落,殷芜脸上的笑容便收敛干净,眼神更是冷了下来,只道:“我不要什么谢礼,更不想我夫君纳妾收美人,你若是还不死心,便亲自去问我夫君,若是问我,我是不同意的。”
“郎君这样大的产业,早晚都是要纳妾的,哪能就守着夫人您一个呢,要我说……唉唉唉!”柳娘子话未说完,人已被春玉强拉了出去。
春玉回来时,见殷芜正坐在花架下喝茶,她骂了那柳娘子几句,殷芜也不接话,便只得忐忑闭了嘴。
傍晚百里息回来,春玉赶紧将今日的事同他说了,还道:“夫人一下午都没说什么话,就坐在花架下喝茶,想来心里应该是不痛快,那柳娘子厉晴姐姐拷问过了,说是个叫石庭的小吏,想要谋前程才寻她来递话,那柳娘子不知主上的身份才敢应承这差事,如今已经吓破了胆了。”
百里息皱了皱眉,进了卧房内,房内只点了一盏灯,他走到床边,见殷芜闭着眼,开口道:“怎么还没用晚膳便躺下了?”
殷芜睁开眼,懒洋洋道:“腿有些酸。”
百里息掀开薄衾,将殷芜的小腿儿搭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揉捏着小腿上的穴位,殷芜舒服哼唧了两声,将一只莹白的足踩在百里息肩上,促狭道:“夫君今日怎么这样殷勤,可是听说有人要给你送美人,所以央我同意?”
“你个没良心的,我哪日没给你揉腿?”百里息轻嗤一声,捏了捏殷芜的足心,问,“今日听了那些疯话,怎么竟没生气?”
“你都说是疯话了,我生什么气?”殷芜坐起来,斜着眼瞅百里息,“还是你希望我生气?”
百里息拉着殷芜起身,道:“你快别在这阴阳怪气,既然不生气,便起来用晚膳,否则又像昨日吃得太晚,夜里腹内难克化睡不着。”
用了晚膳,百里息将殷芜抱在怀里,给她捏肩捏腿,道:“今日的事你不用再管,我会处理妥帖的。”
第二日,石庭去寻柳娘子,才到门口便被辰风拦住,他认识辰风,以为是柳娘子说动了那宅子里的女主人,所以辰风才来寻他,是故心中大喜,上去便行了个大礼,道:“下官见过辰风大人,可是大祭司召见?”
辰风心中冷笑,道:“大祭司让我告诉你,原本那官署不必去了,汐州大乱才平定,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命大人立刻起身前往汐州。”
“啊?汐州!?”石庭大惊,那汐州又远,障气毒虫都能要命,更是没有一点子油水,怎么会让他去汐州?
辰风道:“我劝你还是立刻启程,不要再打我家夫人的主意,否则小命不保。”
石庭这下终于知道害怕了,这一番折腾下来,倒还不如不折腾,只得哭丧着脸回去收拾行囊。
杨云峥正巧寻石庭有事,谁知来了竟见他在收拾行囊,不禁有些惊诧:“怎么又让你去汐州?”
石庭如今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哭丧着脸,道:“我本以为能买通大祭司的那位夫人,即便那夫人不同意,也不过是损失些银钱,谁知大祭司却极爱重那妇人,恼我私自派人寻夫人说话,这才把我丢到了汐州去,我哪里知道大祭司竟这般重视那妇人,我让她受了这点委屈,便落了这样重的罚,唉唉唉!”
杨云峥自然要安抚一番,心中却愈发觉得冷然,他不禁想到那位独自躺在冰冷地宫的圣女,为她觉得不值。
石庭走后,又过几日,杨云峥到官署领了差事。
这日他去东市给新宅置办东西,才出铺门,竟见孙泓贞从一家绣坊出来,孙家如今风头正盛,杨云峥虽见过孙泓贞几次,可却没能深交,正愁没有接近的机会,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然要上去说两句话。
他快速走过去,见孙泓贞正同绣坊内的人说话,眉眼温和极了,便也好奇绣坊之内是何人,等望过去时,竟看见了一张娇妩绝色的脸……
他瞬间认出绣坊内的是殷芜!
那个本该躺在地宫棺椁里的圣女!
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扇窗便关上了。
孙泓贞看过来,眸中原本的温和之色散了。
“方才那是……那是圣女?”杨云峥有些不敢相信。
“杨大人若是足够聪明,就该知道圣女早已薨世,那位不是圣女,是黎族族长之女,也是大祭司的夫人。”孙泓贞出言警告。
杨云峥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立刻点头:“正是正是!是我眼拙看差了。”
孙泓贞盯了他一眼,再次警告道:“世间相似之人不知凡几,绣坊里面那位是黎族族长之女,也是如今大祭司的夫人,杨大人千万牢记。”
杨云峥一再保证,这才将此事揭过,送走孙泓贞后,杨云峥却未立刻离开,他来到绣坊对面的茶楼雅间,要了一壶茶,静静观察对面绣坊里的动静。
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将事情查探清楚,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罢休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辆宽敞的马车来到绣坊门口,停车后,从车上下来个身材修长的白袍男人,杨云峥虽只看到了个侧面,却已认出这人便是大祭司百里息。
百里息进了绣坊之内,一盏茶后,扶着个女子出来,女子小腹隆起,看起来应该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再看那模样,不正是前圣女殷芜?
一时间,杨云峥心中生出许多复杂情绪,他与殷芜本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可知道她死了,杨云峥还是惋惜良久,后又知道百里息另娶她人,且还爱重至极,便愈发为殷芜觉得心寒,如今看来,人家两人好好的,倒是他白白操了没用的心。
他正要关门,楼下的百里息却抬头望过来,杨云峥吓了一跳,却很快镇定下来,他双手一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再抬头时,百里息和殷芜已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再也看不见两人身影。
马车内,百里息揽着殷芜的肩膀,道:“今日天气这样热,怎么还来了绣坊?”
“谢大哥说孙泓贞想要定一批成衣,数量不小,我知道他是看在你的面上,当时我离开京城,同他未曾有过交代,如今回京这么久,也一直未曾见过他,可总归要把之前的事情说清楚,才算是了结。”殷芜靠在他怀中,闭着眼,一副懒散模样。
“之前的事是什么事?你同他合伙欺骗我?算计我?”百里息似有些不高兴,轻嗤了一声。
殷芜眼睛都没睁开,只伸手拍了拍百里息的手臂算作安抚,道:“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想翻旧账?竟这样小心眼儿?”
百里息哼了一声,掐了掐殷芜的脸。
“阿蝉是大旻境内最薄情寡恩的女子了,真不知怎么被你给哄骗得团团转。”他话虽说得幽怨,手却并不老实,从殷芜领口探进去,气得殷芜睁眼打他。
入伏之后,殷芜便开始苦夏,吃东西也少,房内虽放了冰鉴,却还是热得睡不着,穿得也愈发随意清凉,百里息和她同床,一夜总要出去两三次冲冷水澡。
这夜,殷芜半夜醒来,见百里息不在房中,又有些口渴,便自己趿着鞋去倒水喝,等喝完放下盏子,正巧百里息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头发半干,一张脸被冷水浸得惨白。
殷芜不知怎地就有些想笑,她转过头想要掩饰笑意,可反而愈发的憋不住,一对纤细的肩膀颤颤抖动。
百里息过来,扳过殷芜的身子,冷笑道:“阿蝉想笑便笑吧,等生完,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殷芜抬眼看他,只见他一双凤目里都是火,她自然有些怕了,可还是觉得好笑,索性掩唇大笑起来。
即便她不笑,百里息以后也绝不会放过她的。
她肩上披着件薄薄纱衫,纱衫下的肌肤白得发光,百里息移开眼,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咬着牙道:“使劲儿笑吧,有阿蝉哭的时候。”
九月,天气终于凉快下来,殷芜的身子也愈发沉重蔻^蔻裙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每日^更新最新^完结文,肚子时常发紧,百里息早早将事情都处理好,又让霍霆、天玑几个暂时理事,整日呆在家中陪着殷芜。
郁岼也将绣坊的事都交给谢晖去处置,每日也待在府中。
擅妇人科的郎中、接生的产婆都早早预备下了,就住在外院,随时等殷芜生产。
一切齐备,偏偏殷芜这里一直没动静。
百里息担忧不已,夜里也睡不安稳,生怕出了一点差错,殷芜却心大,还时常宽慰百里息别这样紧张。
九月的最后一日,殷芜终于见了红,百里息陪在房中一步不离,殷芜疼的时候便掐他的胳膊,他只温声哄着殷芜,好在胎位好,半日孩子便生了下来。
是个粉白粉白的肉团子,眼睛鼻子皱在一起,哭声洪亮,软得不像话。
百里息从产婆手中接过婴儿,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个美得不真实的幻梦。
他将粉团子抱给殷芜看,声音沙哑:“阿蝉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殷芜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儿,只觉摸到了一团温温软软的豆腐,她笑了笑,道:“百里息,我们有孩子了。”
初生的婴儿小嘴儿撅起来,嘬了嘬,简直要将人的心都融化了。
春玉抱着孩子给门外的郁岼看,道:“恭喜郁老爷做外祖了,夫人生了位小姐。”
知道母女平安,郁岼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怕自己抱不稳,坐在椅子上,才从春玉手中接过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已经睡熟了,粉嫩可爱,也不知是想起了殷臻,还是想起了别的伤心事,郁岼看着看着便落下泪来。
孩子抱给了乳母,百里息出门交代厉晴几句话,回来时见殷芜已睡熟,满头青丝铺陈在枕上,一张小脸满是倦色,这是他的妻子,他女儿的母亲,他的珍宝。
生子那样的痛,她竟都忍下,不哭不叫,坚强得过分,他那时真的心疼坏了。
百里息上榻将殷芜抱到怀中,听她咕哝了一声,觉得心中终于熨帖。
傍晚殷芜睡醒,睁眼就看见百里息的脸,他脸上微有倦色,眼中却有绵绵情谊,殷芜抱住他的劲腰,柔声安抚道:“你看,我好好的,以后不用担心了。”
百里息伸手按住她的后脊,将她死死缚住,沉沉“嗯”了一声。
乳母抱了岁岁过来,小小的一个人儿还在睡,粉粉的小嘴嘟起来,可爱得很,殷芜坐在床上抱了抱,便被百里息接过去。
“你身体尚未恢复,少抱一会儿。”
乳母笑道:“正是,可别落下病根,到时候可有苦头吃呢。”
殷芜自然听劝,她让百里息坐在她旁边,逗弄了一会儿女儿,才让乳母将孩子抱走。
晚膳时,百里息也不让她下床,将那小炕几端到床上来,陪着她吃了晚膳。
百里息日夜不离,盯着殷芜休养,直到第三日,才准她在屋内走走。
满了三十日,出了月子,殷芜以为终于可以出门放放风,百里息却说京城入冬,怕她着凉,又按着殷芜十多日,见殷芜实在是憋得够呛,才终于准她出房门了。
只是出门之前又要穿狐裘,又要戴兜帽、捧暖炉,恨不能将她裹成一个粽子才好,但即便如此,也只准她出去一会儿,他很是有道理:“你在房内呆的时间太久,即便要出去,也需循序渐进,今日去看看你父亲便回来。”
两人相携而出,殷芜走了一段路,便觉得身上冒虚汗,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郁岼的院内。
郁岼屋内生了两个火盆,他正坐在书案前写字,见他们夫妻来了,连忙让殷芜坐下。
“父亲前两日害了风寒,怎么不知道保养,天气这样冷在这写什么?”殷芜嗔怪。
郁岼笑道:“这屋里又不冷,况且在床上躺久了,浑身难受得很,所以才下地活动活动,正好给郁宵写信说说京中绣坊的情况,还想让他在冠州寻个铺面,来年在主城开个绣坊。”
“父亲这两日身体可好些了?”
“喝了汤药,已好得差不多了。”
郁岼这几日,身体愈发沉重,药虽没少喝,却不见效用,百里息虽擅长医术,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都知时日无多,不过拖一天是一天。
郁岼想多陪陪殷芜和岁岁,可也知道大限将至,只是依旧要瞒着殷芜,怕她产后多思多虑,伤了根本。
“岁岁可起大名儿了?”郁岼问。
“起了,”百里息将手按在殷芜肩上,继续道,“叫竹见,殷竹见。”
“殷竹见……”郁岼喃喃念道。
不随百里息的姓,而是随殷芜姓殷,小岁岁既是殷芜的女儿,也是殷臻的骨血,她姓殷。
郁岼眼睛有些热,转头擦了擦眼角,连声道:“好……好啊,竹子有节,枝枝蔓蔓,这个名字起得好。”
百里息和殷芜也是在竹林开始的,她坐在那修竹之下,叫他息表哥,求他救命。
在郁岼房中稍坐了一会儿,郁岼便催殷芜回去休息,出了门,殷芜心中便有些不祥之感,她拉住百里息,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和父亲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事瞒着你。”百里息垂眸。
“百里息。”殷芜一瞬不瞬盯着他。
百里息叹了口气,牵着殷芜往院外走,低声道:“回房和你说。”
回了房内,百里息关上门,按着殷芜在床边坐下,道:“你父亲本身就有旧疾,如今年岁上来了,越发的不好。”
殷芜一听这话,哪还能平静,双手揪住百里息的衣服,急急问:“可有办法能调理?”
百里息抱住她颤颤的身子,努力安抚她:“能用的法子我都用了,可都不见起色,你父亲他是挂念你,才能强撑这样久。”
殷芜再也忍不住,呜呜大哭起来。
她哭得可怜,百里息的心都跟着揪痛起来,却并不能为她做什么,只一遍遍安抚她,劝慰她。
许久之后,殷芜哭得累了,似一只受伤的鹭鸟伏在百里息怀中,声音也依旧是哭腔:“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百里息蹲下,轻轻捧起殷芜的脸,劝解道:“他如今不过是熬着罢了,其实身上疼得很,只是放心不下你,才强撑了这么久,阿蝉,他不想你伤心难过,你也要想开些。”
殷芜想不开,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第二日,殷芜没敢去见郁岼,她怕自己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反惹了郁岼担心。
乳娘抱岁岁过来时,见殷芜双眼红红的,虽不知她为了何事哭,可还是忍不住劝:“夫人才出月子,千万不能哭啊,否则日后眼睛是要落下毛病的。”
殷芜抱着岁岁,将脸贴在粉团子的额头上,终于稍感安慰。
百里息从外面进来,看到的便是母女情深的模样,他让乳娘现出去,坐在殷芜身边环住她的肩膀,温声道:“他诸事都已看开,如今单单放不下你们母女,阿蝉,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你更要珍惜,应带着岁岁常去他屋里坐坐,别留遗憾才是。”
殷芜知道百里息说的有道理,可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淡然看开。
“阿蝉,世上没有神仙,人都是要死的,你父亲走得早些,你我走得晚些,等岁岁长大,你我老了,不也要走?不要太伤怀,珍惜眼下的时光才是真。”
殷芜虽知道百里息说的是歪理,偏偏听了心中竟没有那般难过了。
这日之后,殷芜日日带着岁岁去郁岼院儿里,她知郁岼身体不能久坐,便待一会儿就离开。
郁岼极喜爱岁岁,给岁岁准备的东西就有一屋子,如今殷芜才知其中缘由,因他知道以后没有机会了。
有时郁岼实在忍不住,便坐在椅子上,让殷芜把岁岁给他抱抱,小小的粉团子虽多半时间在睡觉,偏偏极爱笑,有时睡梦里也哼哼两声,笑得极可爱。
殷芜身体恢复一些,便让人每日去买鲜鱼回来,她亲自下厨给郁岼做鱼汤喝,郁岼喝出是她的手艺后,便说喝腻了,不让殷芜再下厨,殷芜便笑着道:“我只是在旁看看,这鱼只是过了我的眼,活儿可都是厨娘干的呢。”
郁岼只叹息,便不再说什么了。
这日她从郁岼院内回来,见百里息正在屋内净手,便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腰,闷声道:“父亲的精神越发不好了。”
百里息擦干了手,回身牵着殷芜坐在了窗边罗汉榻上,温声道:“阿蝉你瘦了。”
殷芜正要说话,却见百里息视线落在了她胸前,她也跟着低头,便看见那被濡湿的衣衫,她呀了一声,忙遮住。
产后月子里,殷芜想亲自喂养岁岁,偏偏那时乳汁不足,她想喝些催奶的汤药,百里息不允,说是产后身体气血两亏,不能再强行催奶,殷芜便只能放弃亲自喂养的想法。
谁知满月之后,许是身体恢复得好了,奶水竟多了起来,攒一攒,也够岁岁吃一顿。
百里息帮殷芜洗了热帕子,递了干净衣裳,便去抱了岁岁来,殷芜喂饱了女儿,小粉团子打了个嗝儿,百里息将她抱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背,岁岁便又打了个嗝儿,声音大的吓人。
殷芜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人不大,嗝儿倒是不小。”
百里息抱紧小粉团子,轻哼一声,对岁岁道:“岁岁和爹爹好,你母亲嫌弃你打嗝儿声音大呢。”
殷芜咯咯笑着躺了下去,看百里息抱着岁岁在地上溜达,屋内光线昏昏,又暖和,她只觉困意上头,闭上眼便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时,岁岁已被乳娘抱走,百里息坐在床上看书,殷芜凑过去,将脸贴在他膝上,柔顺的长发铺陈在枕上,闷声道:“饿了。”
百里息的手探入她绣缠枝牡丹的领,揉搓了片刻,殷芜哼哼唧唧,最后有些恼了,百里息才撒了手,出门吩咐摆膳。
小夫妻黏黏糊糊用了晚膳,正要上床安睡,春玉忽然敲门,急道:“郁老爷忽然病倒了!”
殷芜一下子惊坐而起,两人快步去了郁岼的院子,见谢晖也到了。
郁岼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也急促。
百里息把脉之后,开了药方让人去抓药煎了,才对殷芜和谢晖道:“暂且无碍,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
殷芜擦了擦泪,见郁岼睁了眼,忙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问:“父亲感觉怎么样?”
郁岼摇头,气若游丝:“我们瞒着你,是怕你伤身子,可父亲没用,还是被你知晓了。”
“不是的,父亲体谅女儿,女儿知道。”
郁岼喝了药,昏沉睡去,之后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殷芜每日侍奉饭食汤药,天黑之后谢晖则陪在郁岼身边照顾。
百里息虽时常安慰开解殷芜,殷芜却还是大哭了好几场。
又过了半月,郁岼病得愈发沉重,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好在昏睡时十分安稳,并不见痛苦之色。
除夕这日,街上爆竹声声,殷芜陪在郁岼身侧,心中滋味实在难过,傍晚郁岼清醒片刻,殷芜陪着吃了晚膳,又说了会儿话,郁岼开了两句玩笑,殷芜也不好在他面前展露悲苦之色,抱了岁岁过来,郁岼看了看,笑道,“小岁岁是个心宽的孩子,这样大的爆竹声,竟然一点也不怕。”
他话音一落,粉嫩的小团子便笑起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状,可爱得让人心都软和下来。
逗了一会儿岁岁,郁岼便又昏沉睡去,谢晖来陪着,让殷芜抱岁岁去休息。
她抱着岁岁出了门,见百里息就候在廊下,他穿了一身月白的暗纹锦袍,凤目里满是关怀之色,从殷芜手中接过岁岁,夫妻并肩往回走。
年三十,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簇簇烟火在天上炸开,明明灭灭,火树银花。
殷芜忽然停步,红着眼看向百里息,喃喃道:“我不想父亲离开。”
多日的忧思辛苦,让她清减不少,天水碧色的披风略显宽大,那张清绝白皙的小脸不施粉黛,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百里息的一颗心似是被牢牢揪住,他伸臂抱住殷芜,另一只手还抱着岁岁,一家三口紧紧贴在一起。
“阿蝉不要怕,我和岁岁会永远陪着阿蝉的。”
回房后,殷芜洗了把脸,拿出给岁岁准备好的新衣,和百里息一同给她换上,红艳艳的小袄子,领口袖口还缝了一圈狐狸毛,衬得小娃娃喜气洋洋。
“过了今日,岁岁就一岁了哦。”殷芜亲了亲岁岁的脸颊。
小粉团子“哦哦”两声,像是在回应殷芜,百里息笑着点点岁岁的鼻尖,道:“你是真听懂了,还是不懂装懂?”
一家三口玩了一会儿,乳娘将岁岁抱走了。
厨房送了饺子过来,殷芜吃了几个便吃不下,只觉浑身沉重疲惫,没有了守岁的心思,简单洗漱后,殷芜坐在镜前卸下钗环,一头乌亮的长发垂落腰际,百里息从她手中拿过玉梳,帮她把头发一点点梳顺。
镜中美人肤色莹白,秀美的颈,饱满的酥山,纤腰细细,一双水盈盈的眼,似要将人的心都看化了。
百里息放下梳子,迫她仰头,含住了她的唇。
蜜一样甜,花一样香。
他的阿蝉是世上最好的珍宝。
因郁岼的事,殷芜郁结压抑,却寻不到出口,此时面对百里息,她卸下了坚强隐忍,只想狠狠发泄心中的害怕、难过。
她热烈地回应他的吻,拉着他抱住自己。
百里息抱着她滚到床上,她便扯他的衣服、他的玉带,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撕了她的衫儿,将她抵在软枕上!
极度克制隐忍。
两人很有默契,谁也不说话,只有床脚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声快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殷芜看着晃动的床顶,耳中轰鸣,眼中却渐渐模糊。
百里息俯身抱住她,“阿蝉阿蝉”地唤她的乳名。
过了不知多久,房内才安静下来。
殷芜不知自己怎么哭了,只摸到了一脸湿漉漉的眼泪。
百里息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紧紧抱着她微颤的身子,凤眸里是切肤砭骨的心疼。
过完年,郁宵处理完了族中事物,带着妻子上京来看郁岼,到达这日正是岁岁百日,因郁岼病势沉重,岁岁的百日也没有大办,只在宅中摆了一桌筵席,开筵之前,郁岼竟然醒了,他人虽枯瘦,精神竟还不错,被谢晖和郁宵扶着入了席。
一家人围桌而坐,殷芜抱着岁岁,只长命金锁便收了三个,金锁挂在小粉团子的脖子上应景,将这小娃娃衬得十分豪富。
用过饭,殷芜想起去年她窨的花茶,忙让春玉去寻来。
又让人搬了软榻出来,她烧水、泡茶,献宝似的将那盏黄澄澄的茶递到郁岼手边,郁岼笑着接过,道:“既是蝉儿亲手窨的茶,自然要尝尝。”
他喝了一口,殷芜忙问如何。
郁岼看过来,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依旧神采奕奕,他道:“不愧是我女儿窨的茶,真是不错。”
马上就要立春,今年的京城似乎格外暖和。
“蝉儿,我这一生虽有苦难,却无遗憾,苍天怀仁仁之心,待我不薄,不要为我伤怀。”
一缕暖风吹过,殷芜去看郁岼,见他已闭上了眼,神态安详宁静。
他枯瘦的手中尚端着那盏茶,他的话也才刚讲完。
不远处的庭院内,郁宵和郑真儿正在逗岁岁,他俩的儿子郁煊正在追着谢晖疯跑,满庭春色,满庭热闹。
殷芜忽然茫然无措起来,她想说话,却嗓子干涩,想叫人,却无法出声。
“阿蝉。”忽然有人唤她。
殷芜循声看去,见百里息站在廊下,那双眼里是脉脉柔色。
“阿蝉没有父亲了。”她喃喃道。
一滴清泪从香腮滑落,砸在她的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