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炙烤全羊(四)
入夜, 零星掌灯。
张荦刚沐浴完,半敞着中衣,小腿僵硬地朝床边走。
最近真是累坏了。宫里办事, 最讲究谨慎。太后大行,一应大小的事务, 都要在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眼皮子底下过一遭。
除此之外, 他还要随侍在皇帝身边,随时准备行礼,跪拜膝行。
他揉了两下酸痛的膝盖,忽闻窗边有些动静, 走上去。
推窗一看, 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 在檐下盘旋。
鸽脚的信笺上有圈红线, 张荦认出来了,是吴英则传来的密信。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只有八个字:倾盖如故,相谈甚欢。
张荦攥在手中反复看了很久, 不枉他费尽心思提前找到那个前世替姐姐相中的如意郎君, 让他提前中举, 再安排他们在宫中邂逅。
看来, 他们的初见, 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一见倾心, 相逢恨晚。
姐姐或许很快就能拥有, 他一直以来想给的幸福圆满了, 可是,为何他的心中没有半点开心?
他的心揪扯在一起, 又酸又痛,只觉得那堪称为捷报的八个字,甚是碍眼。
他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燃烬,忙碌了一天的脸上,顿时疲态尽显,在灯下灰白得像张随时会被戳破的纸,微颤的手不自觉地捂到胸口,无力地苦笑了一声。
原来,割舍比他想象中,疼多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蓝芷在半掩的门外静看许久,她让吴英则假传信笺,想看看张荦的反应。
这独自伤怀、心痛梗塞的模样,已然达到了她意想中的效果,怕是再不推门进去看看,有人要像戏文里的梁山伯一样当即吐出口血来。
这声响惊得屋内的人猛抬头,还未来得及收起眼里落寞的神色。
门口打盹的小太监也被惊醒了,忙点头哈腰地致歉:“奴才该死,不知娘娘到访,还未通报……”
他瞥了一眼屋内掌印的脸,怎一个黑字了得。完了完了,掌印平日行的都是机密要事,极注重隐私,他怎么就睡着,让人闯进来了呢?
这兰嫔娘娘也太我行我素了些,现在宫里谁不敬张掌印三分,连苏贵妃娘娘见了掌印,也是笑脸相迎。
兰嫔竟然不声不响地闯进来,左右嫔位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品级,今日得罪了掌印,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退下去。”屋内的人语带不满地沉声道。
是吧,听掌印的语气,根本丝毫不给兰嫔娘娘面子。呆憨的小太监侧目打量身边的人,兰嫔怎么还不退下去?
“退下去!”张荦声音又上了个八度喝道。
“哦哦。”小太监这才意识到,掌印是让他退下去,而冒失的兰嫔娘娘则被掌印恭敬地请了进去。
咦?这是什么情况?
蓝芷进屋之后关上门,并不上前,只是立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张荦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很少见到姐姐这个样子。又因方才在屋内独自伤怀,心虚是否被姐姐发现了什么,面上还能保持镇定,心里却早已惴惴不安。
“过来。”蓝芷撂下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张荦无所适从地瞟了姐姐一眼,而后垂着眸,强装镇定地走近。
“嘶——”,蓝芷踮起脚尖,无情地曲指在他额上赏了一记。
“从前你说我怂,我看你才怂!”蓝芷嗔声训人。
这话的意思?难道说,吴英则演砸了?姐姐已经发现了什么?
张掌印光洁的额上,顶着个红指印,冥思的模样,显出几分憨愣之态,一如当年那个刚进宫的十三岁少年。
蓝芷一直别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向前,是一双野牛皮的护膝,亲手缝制的。
她朝前靠近,示意张荦坐到床榻上,想给他带上试试。
张荦僵直地立在原地,“娘娘真的不必为咱家做到这样。”
他确实怂,姐姐敢喜欢他,他却不敢喜欢姐姐。
蓝芷就是要治治他这没出息的怂样儿,拉着他朝床边走,张荦哪里肯轻易就范,死死撑在原地不走,还挣扎着想将手抽回来。
几番拉扯,张荦一个没注意,失手就将蓝芷推了出去。
她当即扑倒在地板上,一手捂住扭拐了一下的脚踝,眼中水波涟涟,委屈巴巴地侧头,望向那个冷情的张掌印。
张荦这哪还冷得起来,忙矮身凑上去,“姐姐,没事吧?”
蓝芷见这招有效,垂眸耷眼,可怜兮兮地指着脚踝,“疼——”
张荦倾身将她轻轻抱到床榻上,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瓶跌打损伤油。
他缓缓退下她的鞋,无意识地就半跪在地上,轻轻捧起那白净的纤足,虔诚又温柔地替她按摩伤处,谨慎的模样似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也许对张荦来说,姐姐就该是这样一种,宛如神祇般被拜服敬仰的存在。他心甘情愿地跪在她脚下,将自己摆得卑微低下。
这世间别的男子,有了心仪的女子,努力上进,将自己锻造得有财或有能,为的是给心仪的女子组一个家。
可他努力上进,将自己锻造得有财或有能,为的是给心仪的女子跟别人组一个家。
他试探地问道:“姐姐,近日可曾遇到什么人?”
蓝芷一听,张掌印这是沉不住气来探问了,遂故意带po文海废文更新群司二儿尔五九仪司其着点喜悦道:“是认识了一个,工部的吴郎中。”
“哎呦。”蓝芷脚上吃痛,明显感觉张荦在听到她欢快的语调后,失手没控制好力度。
不过只一刹,他就又整理好神色,“姐姐觉得吴郎中,他人如何?”
“嗯……你觉得他如何?”蓝芷不答反问。
张荦脸上作出些笑,“我在朝中听过此人,书香门第,忠厚谦和,最重要的是……”
“你若觉得他这般好,你同他过呗。”蓝芷索性把话挑明,不想再跟他打马虎眼,“是你叫喜来偷我帕子吧?几十条帕子,那孙猴子偏偏拿一方艳红的。”
张荦咬牙在心里啐了一口喜来,看来,这吴英则确实已经露馅演砸,他的小心思已叫姐姐发现了。
不过,发现了倒也不妨碍什么,毕竟该说的已跟姐姐讲清楚,他知道姐姐一直不想被困在宫中。如今,他也算一个有能力的人,替姐姐物色个好夫婿,也是为她好。
他静了一会儿,又道:“若是吴郎中瞧不上,我再替姐姐找好的。或者,姐姐想先出宫?我寻个机会想法子送姐姐出去。”
“张荦,你根本不必感到自卑。”
他手里一顿,僵住按不下去了。
“你聪明上进,没有比不上任何人。出身低微,不是你的错,我与你出身一样。我们并未有负于任何人,是这世道有负于我们。”
那个弓着的身影完全滞住,埋头沉下去,无声地抽搐了几下。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似乎已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地继续替蓝芷按摩脚踝。
见他这副硬撑的架势,蓝芷倒也没多失望,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三言两语,不可能轻易就扫却他心底暗藏多年的阴霾。
她又缓和气氛打趣道:“还有你的模样,我从前没跟你说过吧,简直长到我心坎儿上了。你若长得跟喜来一样,你以为我还会这么痴痴缠着你吗?”
张荦果然啧笑了一声,复又笑容褪去,接话道:“姐姐若喜欢长得好的,我明儿就派人下江南去寻。”
“张荦,你根本不是个男人!”蓝芷恼得骂他。
他是个太监,确实算不上个真正的男人。
太监被骂不是个男人,就是家常便饭。张荦明里暗里,不知被人说过多少次了,可是这话从姐姐口中说出,还是让他心中一触。
虽然他知道,蓝芷并不真是这个意思,也从未真的瞧不起他,只是被他逼急了话赶话,但不得不承认,他心中就是十分在意。
“掌印,未央宫的喜来哥哥来了。”看门的小太监被赶去了一楼,远远朝上头唤道。
张荦刚要斥他在宫里大呼小叫没规矩,蓝芷已经反应极快地操起地上的鞋,转身躲到床上,拿棉被盖住了自己。
是啊,这深更半夜的,张荦还衣衫不整,就穿了一件中衣,和蓝芷共处一室,难免瓜田李下。
他一时也慌了神,正要找外衣穿戴,又听到:“掌印,喜来哥哥已经上去喽。”
“嘭——”地一声,孙喜来推开门。
只见张荦单衣靠在床头,凌乱的被子扯了一角掖在身上,神色拘谨,与往日大有不同。
孙喜来瞄了一眼里床鼓囊的棉被,脸上浮起一抹意味的笑,“张哥哥,你学坏了哦。”
“嗯?”张荦故作镇定地寡着脸。
“嘿嘿,你这被窝里,藏人吧。”
饶是张掌印见过不少大风大雨,这下也不免露了怯,伸手压了压棉被,下意识护住里床。
他是真怕这猴崽子,勇起来傻乎乎地就上来掀被子。
他倒是没什么,可这棉被里是姐姐啊,他不能让姐姐被人看到这一幕。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孙喜来两手一叉,随性地坐到桌边,吃起果饼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找个人解闷儿,有什么可稀奇的?哎,我听说朝中还有不少大臣给你送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呢,是真的么?”
“嘶——”张荦被子里的腿被人掐了一记,极力保持镇静地跟喜来转移话题,“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无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如今发迹了,我来多走动走动,活络一下感情,免得日后生疏。”
张荦内心翻了个白眼,“那你活络完了没?活络完,赶紧走。”
“张哥哥,你就这么性急啊。”孙喜来满脸坏笑,意有所指地瞟了一下里床,落得张荦狠瞪一眼。
这猴崽子知道张掌印的为人,再凶狠都吓不到他,嘻嘻一笑,闲话道:“其实我是过来问问,你叫我办的事成了吗?兄弟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拿到兰主子一方帕子,你到底要我拿帕子做什么?”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天赋,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荦语调凉凉问:“娘娘惯用素色的帕子,怎么你一拿,就是一方红的?”
“嘿我厉害吧。”孙喜来沾沾自喜,还想趁机讨点好,“张哥哥,你如今大权在握,看在我为你鞍前马后的份儿上,能不能……”
“还有脸提要求?”张荦被他气得有些上头。
“怎么?事儿办砸了?”孙喜来后知后觉地挠头,“这不能吧,红帕子有什么问题?”
张荦满脸阴云地望着他。
孙喜来振振有词:“这也不能怪我。事先我不是问你了吗,好事还是坏事?你说是好事。那好事不得拿块喜庆的帕子,大红色,多喜庆。”
“赶紧走吧。”张荦摆手,此刻只想眼不见为净。
“行吧,那我退了。”
喜来见张荦这一脸嫌弃样,识时务地溜之大吉,只是不知自己那桩心事,何时才能有机会跟张掌印提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