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给我滚!”忠伯被气得七窍生烟,气都喘不上来。
等好不容易顺平了那口气,他赶紧回头看向乔娇:“小姐,你莫要信那小人的话……”
话只说了一半,忠伯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乔娇的表情太过平静,比她还高的棍子被小小的手腕握紧,另外一头拖在地上,她缓缓抬起头来,平淡地看向他。
就好像刚才打人的不是她一般。
忠伯嗓子眼哑了哑,自从小姐投河醒来,好像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咕噜噜。”乔娇扔下木棍,木棍在地上滚动一段距离,直到碰上了忠伯的脚,才堪堪停止。
“跟上。”乔娇丢下一句话,往账房走去。
许是被乔娇这一手震撼到了,忠伯鬼迷心窍地跟上,直到看见乔娇在账房里头拿出一叠账单,挑挑捡捡的时候,才浑身一震。
“小姐……你这是?”
乔娇低着头翻东西,没有回答,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的哗啦声。
“是这份了。”
忠伯凑上前去看,发现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借条,借债人自然是乔父,而债主嘛……
忠伯凑近了些,把名字念了出来:“同福布庄,徐胜。”
一瞬间,关于徐胜的记忆复苏,忠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能夹死好几只苍蝇:“小姐,徐胜可是只老狐狸,不好惹。”
忠伯服侍过三任家主,能得到忠伯一句“不好惹”可见其份量之重。
当初乔父初来京城,毫无根基,就是向徐胜献上不少金银财产,又立下一张借据,才换来庇护。
而这徐胜到底是何人?
其背景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乃是一位侯爷正妻的亲哥哥,而那侯爷之所以能从一介寒门爬到如今的地位,少不了徐胜这个富商的铺路。
而如今乔娇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无意是去摸老虎尾巴。
忠伯吓出了一身冷汗,反观乔娇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她把借据摊开在桌子上,指了指年份,“忠伯可以在年限这里延长十年吗?”
应到这个要求,忠伯两眼一黑,这不是叫他做假账吗?
他颤抖着声音,小心地推辞:“这东西是老爷亲手拟的,里面的条款格外严谨……怕是不好改。”
“不需要改得天衣无缝,只需要乍一眼挑不出毛病即可。”乔娇点了点桌面,“办得到吗?”
乔娇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专业的账房先生去做。
“忠伯,”乔娇的语气忍不住软了软,“爹娘去了以后,我只有你能依靠了。”
忠伯的老骨头一震,被激起一片怜爱之心:“老奴一切都依小姐的。”
乔娇弯了弯唇。
说干就干,忠伯把自己关在账房整整一天,第二日就把东西交给了乔娇。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这东西当初是一式两份,乔父还清债务后自然是把两份都收回来了,他只改了一份,虽然他不知道小姐到底想干什么,但多留一手总没错。
乔娇接过东西,放在贴身的布袋中。
金化祥不日就会有所动作,她要在他把他背后那座靠山牵连下场之前为乔家找到庇护。
上辈子的事乔娇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她怎么也得以为金化祥至少也得过个十天半个月才动手,可万万没料到他分明就是个蠢货!
也不知道是对背后的靠山太有信心肆无忌惮起来,还是真的蠢得令人发指生怕旁人怀疑不到他头上,竟然在第二天就指使人上门砸店!
砸的还是正处闹市,声名最旺的一处!
收到消息,忠伯早膳都没吃几口,匆匆出了门。
乔娇看着马车走远了,拉了拉多喜的裙摆:“带我出门。”
多喜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一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乔娇提出的要求,急得直冒眼泪,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想着玩。
可显然乔娇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跑出了大门,多喜连忙追上,离开乔府有一段距离了,才后知后觉地抓住乔娇,正色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再不济也得找几个护卫保护您。”
发生了砸铺子这种事,多喜可是万万不敢冒险。
乔娇当然不可能回去,一旦金化祥背后的势力下场了,谁还敢接受她手上这个烫手山芋?
机会只有一次。
她撒娇道:“只是一小会儿,在忠伯回来前我们就回去,好不好嘛?”
多喜左右为难,但乔娇已经忽悠着她来到大街上,都走到这里了,再回去也都迟了,多喜只好在心里苦哈哈地祈祷别再发生什么事。
乔娇佯装成恢复了些生气的模样,左瞧瞧右看看,站在粘花小人摊位前挪不开眼,多喜看在眼里,却是长松了一口气。
小姐这几天怪得很,好像因为老爷夫人的死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可今天出来热闹热闹,竟然又有了几分孩童天真烂漫的模样。
虽然嘴上不说,但多喜对乔娇那日投河的事还是心有余悸的,生怕那天乔娇又想不开了。
乔娇走走停停,在玩闹间不经意地瞥过后面——有三人足足跟了她们一路。
多亏了上辈子几次险些被害了明的教训,乔娇如今敏锐了不少,也知道了应付的法子。
她的神色沉了沉,没想到金化祥动手竟然如此之快。上一世忠伯去世得早,他这一倒下整个乔家几乎就是散了,金化祥带着人直接冲入灵堂,迫不及待地瓜分乔家。
而这一世,乔娇相信忠伯的能力,却不信任金化祥这个小人的心眼,所以才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马上动作起来。
她带着多喜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一个炒豆子的摊位上。
豆子虽不顶饱,但味道好,饿极的时候抓上两把也能暂且祭祭五脏庙,因此摊子前围着的人格外多。
乔娇仗着自己身材小挤进去,多喜见状也只能跟上。
乔娇如同游鱼一样消失在人海中引来跟踪之人的注意,但又看见多喜还在就没多想。
乔娇偷偷拿走了摊主的脏汗巾,放下一把铜钱,然后在另外一个方向溜了出来。
乔娇把外袍翻了个面,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把下摆盘到腰上,又用脏兮兮的汗巾围了一圈,把发髻散了散,也幸好她还是黄口之年,头发的样式并不复杂。
乔娇看准了经过的一个丫鬟,抱起自己垂下的衣物快步跟在后头,在后面远远看来就像大丫鬟带着小丫鬟出门采买。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等离开这条街,乔娇躲起来才马上把衣服整理整洁,而后快速往徐胜的府邸跑去。
小小的人影穿梭在长街上,其速度之快,时不时惹来一两眼,但都不甚在意地移开。
在拐进一个街角的时候,巨大的影子从乔娇头上压来之时,她下意识地转头,而后看见高高扬起的马蹄和伴随而来的嘶鸣之声。
乔娇躲闪不及,一下子踩到自己的裙摆跌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骏马的蹄子朝自己压下!
好在车夫用尽了力气拉住马匹,生生地让它拐了个弯与乔娇擦肩而过。
而身后的马车一阵剧烈的晃荡,无数重物摔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马夫堪堪回过神来,回头大骂:“你这娃娃怎么走路的,赶着去投胎!”
乔娇连滚带爬地起身,没有理会马夫的破口大骂,一溜烟就不见了。
“发生何事?”温润的声音从车厢里头传出来,一只手掀开帘子,指节分明,就是上好的白玉也雕刻不出半分风姿。
里头的少年刚掀开帘子的一角,就只来得及看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车夫还在骂骂咧咧:“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娃娃突然窜出来,差点就被踩死。
对了,公子你没受伤吧?要是受伤,小的定禀报老爷,可饶不了她!”
盛余容低头看见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瓷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没出什么事,就是……乱了些。”
车夫听见他这般回答,还以为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连带着对乔娇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但若是让他看见里头狼藉一片,怕是能马上下车把乔娇捉回来教训。
盛余容给自己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抿了抿唇,还是嘱咐车夫道:“那孩子也是无心之失,莫要怪她了。”
车夫不高兴地嘟囔几声,接下来的路上倒也没有再开口,也算是听话把此事揭过去了。
另一头,乔娇迅速逃离,不止是因为她还有要事要做,更因为她认出那马车的样式表示里头坐着的人非富即贵,乔家已经惹上一个金化祥,不能再增添更多的麻烦了。
她本就是一个自私的小人。
不须臾,乔娇就来到徐府前。
眼前的高门要比乔府气派得多,金黄色的牌匾也是大家题字,千金难求,连门口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吓人。
护卫同时也在打量乔娇,若是平日那些普通百姓,他们早就拔出刀把人吓走了,可乔娇一身衣物精致,脸蛋白皙透着红润,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娃娃。
他们迟疑了一下,问道:“有何事?”
乔娇仰起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是忠伯叫我来还债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还给谁。”
乔娇说出了徐胜的名字。
其中一个护卫进去通报,乔娇很快就被迎了进去。
徐胜的年纪与乔父相似,如今端坐在主位上品茶,到了他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像乔父一样事事亲力亲为,只需要牢牢把握住手下的人即可。
他听到乔娇独自一人而来,心里也料到了什么。虽然乔家那点产业他看不上,可身为富商大家,圈子里头的消息不可能不知道。
如今乔娇的来意他猜中了七八分,无外乎是因为求援而来。可一个摇摇欲坠的基业,哪里值得他花大力气去救?
徐胜固然看不上金化祥,但也不愿多得罪一个人。
他看向乔娇,只想着忠伯这一步棋还是走错了,以为让一个孩子来他就会心软么?
还未等他开口赶人,乔娇就像献宝一样递上一张借据。
“自家父家母仙逝,忠伯不敢败坏绣庄名声,把债务一一清点,这是徐叔叔的,请徐叔叔过目。”
“债务?”徐胜不记得与乔父的交易,但在看见这张明显动过了手脚的借据时,一个荒谬是想法出现。
当初为表决心,乔父用了近七成的产业来做抵押,而如今正是生意最红火的那几条街的铺子,可以说是如今乔家根基所在。
而忠伯他正打算用这些铺子来投诚!
以还债为名,宁可把东西送到他手上,也不愿意让金化祥染指分毫!
金化祥背后的人不过是区区五品官员,乔家的财产对于他们来说也算得上是一块值得觊觎的肥肉,所以才默许金化祥动用他的势力。
但如果这块肥肉没有了呢?
就仅凭剩下的一处老宅和郊外几分薄田,还值得他背后的势力为他背书吗?
徐胜把利害关系在心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对他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可是……金化祥抬了抬手,笑着对乔娇说:“老夫年事已高不记事,此事容后再议,先让我徐府的账房过一过目,再与陈忠总管商议。”
他盯着乔娇稚嫩的面容,试图从里面发现一点儿不对劲。
可若是论逢场作戏,谁又能比得过她这个老手?
乔娇眼眶还有未褪去的憔悴与悲伤,可面上还在强颜欢笑,鼻尖红红,做足了一副隐忍知礼的模样。
徐胜终究是看不出什么,只得道::“时候不早了,就让我徐府的人护送一程。”
乔娇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