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乔娇婉拒了徐胜派来护送的家丁,依照原路返回卖豆子的摊位前。
多喜此时正急出了眼泪,四处拉着路人问有没有看见她家小姐,连带着跟踪之人也不安起来。但无论怎样,她都不敢离开豆子摊位太远,生怕乔娇回来找不到人了。
乔娇心里叹了口气,比起自己,多喜反而更像个孩子,换做其它任何一个成熟能掌事的奴婢,定是马上回府禀报了。
多喜此举,一方面是真的害怕乔娇回来找不到自己了,另外一方面是怕挨骂。
乔娇看在眼里,却也没有上手调/教的打算,毕竟事情若是顺利,乔家很快就要搬离京城了,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多喜。”乔娇远远地唤了一声,多喜听见了,眼泪当即就憋不住了。
“小姐,你到底去哪里了!”
乔娇晃了晃手上的糖葫芦,指了指更前面卖艺的摊位,“去那里看戏了。”
多喜心里又急又气,可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跟乔娇发脾气,只得狠下心,语气强硬道:“我们回府,现在就回去!”
乔娇慢悠悠地咬下一颗糖葫芦,红色的糖块在嘴里被咬得嘎吱嘎吱作响,酸酸甜甜的滋味迸溅出来,意犹未尽。
“那就回去吧。”乔娇主动拉起多喜的手。
如乔娇所料,等她们溜出去一趟后,忠伯依旧没有回来。
她从白天等到晚上,府邸外头黑漆漆空荡荡,不见任何人影。
乔娇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忠伯他,会不会出事了?
可怕的猜测在心里无限放大,乔娇手脚冰凉,逆天改命……莫非终究是不可能的吗?
就在乔娇做出最坏打算的时候,马儿的嘶鸣声终于在外头响起。
忠伯颤巍巍地下了马,被下人搀扶着进门。
“忠伯?”乔娇见到他佝偻的脊背,下意识以为他受伤了,上前搀扶。
“没事的,小姐。”忠伯摸了摸她的头,“只是这把骨头不中用了而已。”
“明明不是……”下人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乔娇听得清楚,但没有现在就抓住质问的打算。
”发生了什么事?”乔娇把小厮支开,独自一人扶着,像忠伯一根小小的拐杖。
忠伯心里五味陈杂,更多的是愧疚,“小姐啊……”
沙哑的声音在黑漆漆的院子里头响起,带着几分英雄迟暮的无奈:“老奴恐怕不能为小姐守住这份家业了。”
没人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代表着服老和认输的话,浓重的羞愧几乎要让他把脑袋埋进地里头。
“那就不守了。”
女童清脆利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忠伯错愕的低头看着她,强撑着笑解释:“小姐,你还小,不懂。如果那几间铺子出事了,你就再也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更甚者,连老宅都保不住。
乔娇蹙了蹙眉,自己重生后没有任何遮掩异样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忠伯和多喜的眼中,她永远只是个孩子。
乔娇道:“爹娘去了,我现在如小儿抱金于闹市之中,引来贼人觊觎,若无强横的武力镇守,那只有狠下心抛弃金子,才有一线生机。”
最后四字被加重了语气,像咬着牙说出来,忠伯无端听得毛骨悚然,总觉得乔娇在预示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忠伯最后也不明白,像他这种与人为善了一辈子的老人,定是想不到为了区区几家铺子□□,斩草除根把人折辱一生这种恶行的。
青楼内,金化祥喝着花酒,一边大方地把几粒碎银塞到姑娘的胸里,姑娘笑嘻嘻地依偎过去:“金爷今日好兴致,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那可不。”金化祥承认了,在姑娘的脸蛋上啃了一口,但更多的却是没有透露了。
听到下人汇报,派去的人不过打砸了三间铺子,那死老头就吓破了胆子,要是再来一趟,可不就得乖乖把铺子交出来?
金化祥这边正做着美梦,突然想到,到底是花几千两逼得死老头贱卖铺子,还是花几百两雇几个泼皮,把乔家剩下那个女娃娃劫了做威胁,好让忠伯分文不收地把铺子作为他把乔娇救出来的“谢礼”要好?
金化祥想到后者,本就不大的眼睛忍不住眯得更小,直直成了一条缝,发出精明的贼光。
后者唯一不好的就是要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其他人的手上,可谓是后患无穷。
他正是顾忌到这一点,才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金化祥这头正在思考,手下就闯了进来。
金化祥不是沉迷美色的人,当即就把一干莺莺燕燕赶了出去,手下低声在金化祥耳边汇报。
下一刻,金化祥狠狠地踢开了凳子,发出剧烈的声响:“好个徐胜,真当好的很!”
显然,商圈里的风吹草动是瞒不住任何人的,今天上午乔娇才进了徐府,晚上消息就传出来了。
但是,其中有多少是乔娇的手笔就不得而知了。
金化祥急得团团转,做商人的,最忌讳的就是拖延,时长则生变,现在那些个人或是还忌惮自己,或是觉得人家女娃娃才刚父母双亡,就上门谈变卖家业不厚道,还在观望,但时间一场,发生什么变故就可不一定了。
金化祥握紧了拳,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给我找几个地痞无赖,要用着趁手……容易处理的。”
都是乔家逼他的!
被打砸的那几间铺子已经闭店整顿,剩下的铺子倒是拨了些护卫过去,但门店终归是冷清了不少,昨日的事情都被人看见了,自然是知道乔家可能是得罪小人了。
心里同情归同情,但却万万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乔娇主动把昨天她上门找徐胜的事情告诉了忠伯,好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忠伯得知此事后,一张老脸表情复杂,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甚至……还有些怨恨乔娇。
竟然主动把老爷夫人挣下的偌大产业拱手让人,简直是不孝!若他才是那个做主的,宁可一头撞死在门前也绝不眼睁睁地看着被人抢走!
只可惜,他不是。
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化成一声叹息。
“那就让老奴再照顾它们一阵子吧,”忠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仿佛失去了几分光彩,就像内里被掏空了,“能多看几日算几日。”
乔娇自然察觉到忠伯的情绪不对,一时之间,她没有跟上去,留在原地,突然生出几分手足无措来。
她做错了么?
乔娇无意识地揉弄着裙摆,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太多次,仿佛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会如此。
就好像在说:“事已至此,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
胸口突然传来阵阵的窒息感,忠伯那一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乔娇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又变成这样了。
她就只是想,让乔家的人都能平安而已……
“小姐,总管走远了。”多喜等了许久也不见乔娇有动作,终于忍不住提醒。
乔娇的瞳孔逐渐聚成了一点,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挣扎着醒过来。
“我们要跟上吗?”多喜询问。
“……跟着吧。”乔娇沉默了一下,才艰难地提起精神,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刚刚发现自己重生后,满满的厌恶和疲倦。
“奴婢去备马车。”
“不必了,”乔娇叫住她,声音很轻:“就四处走走吧。”
如果追了上去,再看见忠伯的模样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多喜同意了。
但她也学聪明了,这回她多带上了两个侍卫,笑着邀功:“小姐这回可不能乱跑了。”
但她万万没料到,这回乔娇安分了,可另外的危险却找上门来。
……
乔娇从一片昏沉中醒来。
双目透着隐隐的白光,嘴里头堵着东西。乔娇醒过来,却不敢动弹,很快摸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被绑架了,眼睛用布条蒙着,但隐约能分辨出还是白日,她应该还没有昏迷太长时间,双手双脚都被绑着,甚至没有因为她还是孩子就手下留情,麻绳死死地捆进肉里,勒得生疼。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
乔娇放缓了呼吸,感觉到有人凑近了自己,粗粗地检查了自己手脚上的绳子有无松动。
“人醒了吗?”
“还没呢。”
“别是你下药下重了,把人弄死了吧?”
“你放屁,那同济堂的大夫说过了,那么大的孩子就恰好一包药粉错不了!”
乔娇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缓缓记起自己是怎么被掳走的。
当时她吃了路边一碗馄饨,觉得发困,就让多喜抱着自己回府,半路上睡着了。
所以……多喜呢?
而这时,绑匪们又换了一个话题:“信送去没?”
“送了送了。”
“要我说,就这一个女娃娃真的那么值钱?要是个男娃娃还能传香火,可她偏偏……”
“得了,照做便是。”
听到这里,乔娇已经肯定了这两人决计和金化祥脱不了干系,绑架自己就是为了威胁忠伯。
他们巡视了一圈,发觉没有异样,就离开了。
直到晚上,乔娇隔着布条感觉不到光的时候,他们才又来了一趟,这回是送水,和喂上几口馒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但乔娇耐心地等待着,在一次趁他不备的时候,张大了嘴,重重地嚼了一口,口中马上充满了血腥味,接着的就是脸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饿死鬼投胎啊!”
白嫩软糯的脸蛋马上高高红肿起一片,那人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一脚踢翻水碗发泄,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乔娇听见逐渐远离的脚步声,舌尖顶着上颚,接着重重地吐出嘴里的血丝。
她留下印记了。
伤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忠伯把自己救出去便是。
金化祥和他的手下,一个也跑不了!
可乔娇万万没料到,第二天等着她的,会是气急败坏的另外一巴掌。
“我就说有谁会救个女娃娃!如今那老不死的报官了!可怎么办!”
“还不是你在医馆留下了马脚,要不然怎么……”
互相推诿的争吵声响起,越吵越烈,就在乔娇希望他们打起来自乱阵脚的时候,吵闹声突然停止了。
有一人出去,不久后又回来。
他径直向乔娇走开,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打量:“我怎么没发现还是个小美人胚子。”
另外一人受不了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
“等老弟我说完嘛,雇主可是说了,只要让官府找不到人,谁也不能证明我俩绑了她。”
“你这是要杀人!”
“那当然不,”他得意一笑,“像这种小美人,还有更好的去处,而且,就算被找回来了,家里人也不敢声张。”
乔娇一下子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血液发冷。
他们又捏着乔娇的鼻子灌了一碗药水,保证让她在一路上听话。
京城是不能久留了的,要走到更远的地方才行。
一路上,乔娇都昏昏沉沉,凡是有醒来的征兆,就被灌药,几回下来,药效越来越短,绑匪也越发暴躁。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乔娇突然醒来,这一日,她没有喝药。
这也意味着……地方到了。
乔娇被强行拖下了马车,不知时日的禁锢让她的双脚差点废掉,人也在药效影响下变得迟钝无比。
但乔娇却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得很,
——她从一个死局,走到了另外一个死局。
自从被绑架来,乔娇第一次被拆下眼睛上的布条,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花枝招展的女人,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劣质脂粉味。
而押着她的男人谄媚地谈着价钱:“可是个漂亮的,日后说不定能成个花魁。”
“别不是个傻子吧?”老鸨扳着她的下巴上下打量,就像在看一件是不是值得她花钱的好货。
耳边叽叽喳喳,乔娇已经无力去分辨什么,她呆滞地看着老鸨,张了张嘴。
老鸨以为她要说话,低下头去听,却不料被一口咬住可耳朵。
老鸨用力推开,乔娇本来就虚弱,轻而易举地就被推倒在地,就在老鸨气愤地抬脚去踹,想给这个小贱/蹄/子一点教训的时候——狰狞的神情就此定住了。
——一只羽箭直直穿过她的心口!
四周传来痛苦濒死前的哀叫,但乔娇觉得自己仿佛隔着一层雾,魂魄摇晃着离开了躯壳,站在尸体的旁边,看见身着紫袍一身贵气的男子下马,踏过尸山血海,珍重又克制地把她抱在怀里,头埋进颈脖,声音沙哑。
“本王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