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袁承泽至
风重华这一觉,正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时浑身酥软,双眸明亮,脸上似乎能掐出水来。
悯月等人端了盥漱的东西进屋,笑着道:“小王爷一大早就起床出门了,吩咐奴婢们不要打扰小王妃。”
风重华任由丫鬟们服侍她梳洗,“可有说去了哪里?”
良玉抿了嘴笑,“说是今天要巡视兵营。”
韩辰虽是宣大总督,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实权。宣府与大同的兵权都掌握在蓟辽总督王真手中,辽东那边在吴成梁手中。他这个宣大总督,也不过是个表面样子罢了。
不过,有汉王余荫在,想必去巡视兵营也不会有什么波折。
风重华倒不担心那些将领和兵油子寻韩辰麻烦,而是担心永安帝拒绝瓦刺借粮之后的后果。
依韩辰的意见,明年肯定会有一场恶战打。
这打仗的事情她不懂,她却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若是明年开始打仗了,韩辰到底是领还是不领兵?
虽然前世韩辰是个马上王爷,可那是十年之后的事情,这个年纪的韩辰在前世还未显露多少领兵的才华。
若是韩辰过早的显露了才华,会不会更加招到永安的忌惮?
风重华忧虑不已。
此时,在京城中宜水阁里,文谦正在与他的好友谢仁行吃酒。
因为韩辰与风重华重孝期间出门的事情,周洪被罢相,文谦罢官,谢仁行官降半级别堪他用。
陆离调任山东臬台。
风波一时牵涉了不少人。
“瓦刺借粮被拒的事情你听说了吗?”谢仁行饮了一杯酒,表情很是悠闲。所谓别堪他用,实际上就是留职查勘。相当于罢官,却又比罢官说起来好听。
谢家是富阳大族,北宋谢涛之后,历朝历代中子弟多在朝为官。而且,他的夫人也是名臣之后。在朝中姻亲无数,如同一张大网。
虽被别堪他用,日子过得依旧潇洒。眠花问柳,狎妓,颇有些北宋柳三变的感觉。
而文谦的日子就单调的多,整日在府里读书练字,不与人交往。若不是今日谢仁行相请,他还不会出门。
文谦小心地呷了一口酒,低声道:“已然听说了。”
谢仁行冷笑了一下,他虽是个言官,却也知道瓦刺与国朝兵力悬殊极大。这次借粮被拒,瓦刺定然恼羞成怒,只怕明年瓦刺就会起兵攻梁。
“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文谦又喝了一口酒,“我现在只担心家中妻小!”
谢仁行看了好友一眼,低头闷了一口酒,“现在宣大马市马匹的价格比起平常时要高了五成之多,足可见瓦刺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这些日子里鞑靼王子巴察尔活动的频为频繁,似有推波助澜之势。”
鞑靼与瓦刺虽是一族,却是相互为敌。
一个在大梁朝东,一个在西。都是一面与大梁朝交好,一面与另一边交战。若是打赢了,就趁着兴致接着打大梁朝。若是打输了,就偃旗息鼓。
文谦皱了皱眉头,有些听懂了好友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情有鞑靼在中间起的作用?”
谢仁行的身子向前俯了俯,“不管这一仗我朝与瓦刺谁赢谁输,最大的得利者就是鞑靼。若是瓦刺输了,他们可趁势攻打瓦刺。若是我朝输了,他们亦可趁着我朝疲惫索要岁币和布匹。”
“鞑靼有两个汗庭,只怕有心无力。”文谦摇了摇头,他并不看好鞑靼。鞑靼内争不断,无力顾及瓦刺。倒是瓦刺的汗王这些年劢精图治,国力蒸蒸日上。
“不过有些事情,不试一试谁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谢仁行同样也不看好鞑靼。
然而,如果敏敏公主成为了二皇子的侧妃或夫人,只怕鞑靼的腰杆子就会硬了。
再加上,巴察尔又娶了仪和公主为王妃。
与中原朝廷的联系比瓦刺更亲切,不排除朝廷为了面子,会帮鞑靼的情况发生。
听完好友的话,文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饮酒。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一会请宜水小姐为我们献歌一曲。”谢仁行哈哈一笑,替文谦斟满酒。
“久未听宜水小姐仙音,今日托老谢的福,可有耳福了。”文谦笑眯眯地看着掀帘而入的宜水小姐。
“得了吧!”谢仁行翻了个白眼,“若是你肯拿出练字的工夫替宜水小姐写两首诗词,还能听不到宜水小姐的仙音?”
“岂敢岂敢,我这点文墨自娱自乐就罢了,岂敢拿出来现眼?没得污了宜水小姐的耳。”文谦哈哈大笑,并不准备与青楼女子过多接触。
文家自高祖起,就是清贵之臣。并没有狎妓的风气传下,文谦可不愿祖宗的美名在他这一代被毁。
宜水小姐被这俩人话里话外调侃并没有生气,而是坐下来调了调琴声,叮叮咚咚地弹起《寒鸦戏水》来。
一缕琴声乍起,音色清越,委婉悠长。琴声中有股压抑不住的痛苦,似在诉说着什么。却又明快跌宕,自有一番悠闲自得。
文谦本是含笑地听着,渐渐面色郑重。
弁彼鸴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谢仁行则是干脆以筷击碗,口里放声高歌,“君子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扡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君子信谗言,就像任人把酒劝。君子不慈爱,思考事情不周全。伐树得用绳牵引,砍柴刀顺纹理间。放过真正有罪人,罪加我身任意编。
总督府里,风绍元再次求见。
韩辰出去巡视兵营不在府中,风重华又畏冷不愿意出门,就拜托留在府里的方思义接待。
方思义是谋士,像这种巡视兵营的事情他是不能参加的。
所以就留在府中。
听到风重华请他招待客人,就急勿勿地换了身衣裳。
风绍元没想到风重华居然会派人招待他,一时间有些诧异,便问方思义是不是风重华的身体不舒服。
这些内闱的事情,方思义一个做谋士的怎敢随意说?便含含糊糊地道:“小王妃前些日子在后院多呆了一会,许是受了寒。”
风绍元想到自己是风重华的大堂哥,她一个人远在宣府生了病,可不就得他这个娘家哥哥出力吗。
便道:“要不要我请个大夫?”
方思义推托道:“来宣府之前,王妃特意从京城请了个太医一路跟随。”
风绍元神色黯淡下来。
有心想说去探望风重华的话,却又不好对方思这个不熟的人开口。想了又想,便反复叮嘱方思义,一定要告诉风重华说他来过了。
方思义知道风重华根本就不耐烦风家的人,便只是点头,说知道了,定会转告之类的话。
却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
风绍元又说了一会,知道从方思义口里也套不出什么来,只得无奈地告辞了。
方思义便送他到大门外。
没成想,却与几个风尘仆仆骑马的人迎面相遇。
几个人一走到总督府门前就跳下马背,见到方思义,不禁眼前一亮。
“老方!是我啊!我听说辰哥来宣府做了总督,就紧赶慢赶的从南方赶过来了。还好一路上没坐船,是骑在马背上过来的。要不然只怕到明年春天也到不了宣府。好家伙,可冻死我了,快烫些酒来与我吃。”来人风风火火地,拉着方思义就往府里走。
一副与汉王府的人十分熟识的样子。
风绍元不由好奇,不知这位是何等人物。可他等了半天也没见方思义引荐他,又见方思义被来人拉进了府,只得准备离去。
转身之际突看到一名守门的小厮正往这里张望,便招手令那小厮过来。
“敢问小哥,方才来的是什么人?”风绍元寒给小厮一钱碎银。
小厮得了赏脸,顿时眉开眼色的,“想来是你来府里的时日少,竟是不识武定候长子袁大公子。这位袁大公子可是打小就与我们小王爷一同长大的,情同兄弟。”
兄弟?
风绍元不禁抬头看了看总督气派的门脸,心中略堵。
一个在汉王府自小长大的人,竟然能亲得过他这个风重华的大堂哥吗?
可是看方思义的样子,竟然是很乐意招待他似的。
正在府里困冬懒得动的风重华,听到袁承泽从南方过来了,不由得站了起来。
上次袁承泽因为被陷害,名声大毁,不得已之下求了韩辰去了南方。
怎么来宣府了?
风重华知道袁承泽与韩辰关系极好,相当于亲兄弟。
不敢怠慢。
换了一件待客的衣裳去见袁承泽。
袁承泽此时被方思义安置在敞厅中正在奉茶,见到风重华来见他,连忙站了起来。
“见过嫂嫂。”
风重华上上下下打量了袁承泽一眼,见到他只是黑了些疲惫了些,精神头看着倒还好,遂放了下心。
“承哥儿怎么这会来宣府了?这大冬天的,路上可不好走。”
“可不是?冻死人了。往常我觉得京城就够冷了,没想到宣府比京城还要冷。”说着话,袁承泽喝了一大口热茶。
袁承泽扫了一眼,没见到经常跟在韩辰身边的几个人,便问道:“辰哥去了哪里?”
第264章京中乱事
“去巡视兵营了。”风重华盈盈地笑,眸子熠熠。
“可是不凑巧。”袁承泽又喝了口茶。
风重华便明白,袁承泽这次并不是突然兴致所起来的宣府。定是南方那边出了什么事,他这才千里迢迢地赶着来见韩辰。
但是有些事情,袁承泽不说,她也不好问。
便说起了其他事情,“承哥儿这次来就不要走了,正好府里的云林斋空着,那里小桥流水景色优美,很有一番江南的味道。小王爷早就说过,要将云林斋给承哥儿留着。”
袁承泽拍手称快,“还是嫂嫂懂我,知道我最喜欢江南景致。”
风重华笑了笑,知道袁承泽这次怕是要长住了。
“方才我来时已派了人去通知小王爷,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你回来了。”风重华左右看了看,见到袁承泽身边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便吩咐悯月选几个机灵伶俐的丫鬟过来。
不一会就有婆子领了几个丫鬟过来,风重华叫这几个丫鬟见过了袁承泽,便吩咐她们去打扫院落。
袁承泽笑呵呵地看着风重华因为他的事情忙碌,嘴上虽是不说话,心里却是感动。
他虽是有父亲,却相当于没有。有继母,还不如没有。要不是汉王妃收留他,只怕他现在早已被陈氏害死了。
他与韩辰自小就在一块玩,虽不是亲兄弟却情似亲兄弟。
这份感情甚至比他对武定候府的感情还深。
尤其是后来,袁雪曼为了自己的孩子居然算计到他身上,令他对袁家仅有的一点情份也化为虚无。
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却没有办法找补回来。
甚至还得躲到外地不敢回京,除了汉王府,只怕也没人相信和帮他了。
此时,在京城。
文谦回到家时,周夫人正在指挥下人满京城寻找大夫。
文安学在信里说李沛白这些日子身体有些不好,不仅容貌憔悴,而且整日呕吐不止。他非常担心,想让母亲在京里寻个可靠大夫送往通州。
周夫人担心李沛白的身体,准备花重金寻两个大方脉大夫和妇科大夫。
李沛白是长子长媳,在文谦与周夫人的心中极为重要。
所以,文谦一听到李沛白病了的消息,也是极为担心。
周夫人就道:“还好阿瑛走的时候,汉王妃请了一个太医跟着他们去了宣府。要不然我这心,可放不下。”宣府靠北,天气本就比京城要冷一些,再加上又是边关,不管是药材还是大夫肯定都不如京城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担心。”文谦劝妻子放宽心,“若是实在不行,就请表哥去太医署,求个太医去通州吧。”文谦虽是罢官了,不过关系还在,只要他向小衍圣公孔希行说句话,孔希行替他请个太医还是很轻松的事情。
“算了,非常时期。”周夫人不愿意多事。
而且她也有点怀疑,李沛白可能是怀孕了。若是请个国医圣手去通州,结果却是诊出怀孕,只怕会惹来国医圣手的不快。
“对了,明年就是阿瑛的及笄礼了。你准备怎么办?”周夫人突然想起一事。
文谦愣了一下,可不是吗!风重华今年十四岁,明年就十五。
按惯例,若是已说了亲事的姑娘,在十五岁时就可以行及笄礼,并且起个小字待嫁闺中。
及笄礼,就是姑娘们待嫁之礼。一般情况下,只有定过亲事的姑娘才可以行礼的。若是没定亲事,那就只能等到成亲前或是二十岁前再行及笄礼。
可风重华是赐婚,与别的情况不同。再加上成亲前,一件事接着一件,就把及笄礼给耽误下来了。
文谦觉得有些难办。
现在风重华远在宣府,他现在身份又不好随意离开京城。
怎么可能替风重华办及笄礼?
此时的韩辰也有些烦闷,当他听完袁承泽的话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南方的情况竟糜烂至此吗?
定国公徐晃为了几条船和航线与他的人在海上厮杀不休,竟是完全把抗倭的事情抛到脑后。想当初,周王率领水师时,水师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
倭寇居然敢登岸连屠数村,地方官员请求水师派兵,定国公手下的将领竟然以无兵可调来回绝。
兵都去了哪里?去跑商船去了……
堂堂水师居然去跑商船?被永安帝倚重的定国公徐晃,眼皮子居然如此之浅?
永安帝就指望着用这样的人保住他的半壁江山吗?
袁承泽欲言又止。
韩辰摆了摆手,“你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眼看袁承泽准备回去休息,韩辰又问他,“你与孔家二姑娘是怎么回事?”
袁承泽有些脸红。
他喜欢孔嘉善,却也知道自己配不上衍圣公府的姑娘。而且衍圣公府对于他,也极其不待见。没见他一提求娶的事情,那边立马给孔嘉善说亲事吗?
他躲到外面,又何尝没有躲孔嘉善的意思?
最难消受美人恩,孔嘉善对他情至义尽,他却无以为报。
他现在想的就是等时间冲淡一切。
说不定孔嘉善见他一直不回京,愿意嫁给别人也说不定。
“先去休息吧,一会我和你嫂子给你接风。”韩辰让袁承泽下去了。
等到袁承泽一下去,八斤从暗中现出身来。
“我在徐协身边安排的人现在怎么样?”韩辰问八斤。
八斤拱了拱手,道:“徐协贪玩,爱走鸡斗狗,我们的人费了好一阵工夫才能近得了他的身。小王爷可是要他做些什么?”
“不用,”韩辰摇了摇头,“徐协身边必定不止这一个,想必也有别家安插的人,毕竟定国公的仇敌不少。若是我们的人动了,早晚会被人看出来。”
八斤又道:“京里传来消息,说是赵义恭的妻子身体好转,赵义恭想来宣府跪谢小王妃。”
韩辰与风重华离京前,替赵义恭请了大夫和稳婆。若不是因为请了稳婆,只怕赵妻此次会难产而亡。
赵义恭对风重华十分感激。
“让他在京里好好守着,没事别给我乱跑。”韩辰却是面色淡淡地。
以前,他还觉得赵义恭是个可用之人。可是后来的几件事让他觉得,赵义恭不仅眼光有局限,行为也有些不妥。
仅看他对待莫嫣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他心里是同情莫嫣的。
风重华是汉王府的小王妃,又是赵义恭的主母。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效忠于风重华,而不是莫嫣。
韩辰觉得,赵义恭有些感情用事,是非不分。
韩辰不许赵义恭去宣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赵义恭的耳中。
原本的满腔期待变成了失望,赵义恭整日借酒浇愁。
就连妻子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的喜悦都冲淡了。
赵妻见他这样,总觉得不是办法,便拖着还未满月的身体去客厅里寻他说话。
赵义恭此时正喝得醉薰薰的,见到妻子过来了,大吃一惊,急忙关上门,又添了炭盆。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话不好叫我过去?”赵义恭对妻子很是爱护。
赵妻抿唇笑笑,看着桌子上散乱的酒杯,轻轻摇了摇头,“何苦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事情不能与我说说?”
“和你说?有啥可说的?”赵义恭叹了口气。
他跟着韩辰有多少年了?从他七岁起就做了韩辰的小厮,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
可不知为什么,韩辰现在越来越不倚重他。
他现在甚至连八斤的地位都不如。
韩辰有什么事情宁可吩咐那个哑巴去办,也不唤他。
“小王爷不用你,你倒没想想许是你自己的问题?”赵妻看了一眼丈夫,不由道。
“我的问题?”赵义恭瞪大了眼睛,“我能有啥问题?我对汉王和小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是有一丁点不忠心,宁可叫天打雷劈了我。”
眼见丈夫举起双手做发誓状,赵妻摇了摇头,“还说不是你的问题,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只讲忠心,却不知道忠心有没有用对地方!”
“你胡说个屁!”赵义恭有些恼了,他这条命是韩辰的。只要韩辰开口,立时夺了他的性命都不带有二话。
“那我问你,那嫣姑娘算是怎么回事?”赵妻问他。
莫嫣?这又关莫嫣什么事?赵义恭有些迷糊了。
“我且来问你,谁是你的主母?”
“自然是王妃与小王妃啊!”
“那你为何心向嫣姑娘?”
听到这句话,赵义恭顿时怔住了。他向着莫嫣,天地良心,怎么可能呢?韩辰不喜欢莫嫣,他又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向着莫嫣?
“你瞧瞧,你还是不明白。”赵妻叹了口气,“嫣姑娘与你同为军中部下之子,有这一番幼年情谊在。你对她,自然比对别人有所不同。可是你偏偏忘了,以你的身份除了小王爷,不需要对任何人用心。”
赵义恭正想反驳几句,却突听得院中一阵喧哗。接着有小丫鬟掀起帘子,上前福了一福。
“见过二爷,见过奶奶。府里的嫣姑娘听说奶奶身子不大好,提了礼物和药材亲自上门来了。”
俩人面面相觑。
第265章孔氏姐妹
衍圣公府后宅中,孔嘉言正在与妹妹孔嘉善说话。
初冬寒露较重,姐妹俩人行走在衍圣公府后花园的小径上,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小径两旁植了木槿花,叶落了满地。
姐妹俩人踩着菱形的木槿叶子,有些相对无言。
孔嘉善的面容消瘦得有些厉害,容貌也如同这阴冷的天空般,极少见笑容。
“何苦呢。”孔嘉言小声地叹息。
为了一个袁承泽,至于这样吗?
袁承泽调戏父妾的罪名已定,京城谁不知道?可是偏偏孔嘉善不信,趁袁承泽在汉王府养伤之际去探望。
结果,被父母知道。
轻易不发怒的母亲,打了孔嘉善一巴掌。
梅夫人是何等样的人物?平日里端庄如山,沉稳如岳,居然会因为孔嘉善探望袁承泽的事情如此大发雷霆。
这是很少见的。
从那以后,孔嘉善就被禁足。
梅夫人扬言,哪怕孔嘉善就是嫁不出去,也要把她送回孔林,一辈子死守在孔林。
孔林,是孔家的家庭墓地。
只有犯了错的族人或是世代守墓的族人才会在孔林居住。
孔嘉善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如何受得了墓地清寒?孔嘉言为了妹妹,跪在地上哭求父母。
直哭到梅夫人心软,她才起身。
“姐姐,”孔嘉善唤了一声姐姐,声音幽幽。
孔嘉言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妹妹。
“你喜欢蔡信之吗?”孔嘉善仰起消瘦的脸,看向落尽叶子的木槿树。
孔嘉言惊愕不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喜不喜欢又有何用?”她与蔡信之的婚期已定,就在下个月。
原本定在九月,因为永安帝长居避暑行宫的原因,故而一改再改。
“姐姐,将来你会与他生子,会与他过一辈子。如果你连喜欢都谈不上,那该多难受。”孔嘉善转头看向姐姐,双眸有些黯淡,“你瞧瞧你就要嫁人了,可是你却没有半点喜悦和羞涩。这哪里像是一个新嫁娘?你还记得阿瑛吗?在她快要成亲时,汉王府的小王爷不知与她多粘乎,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后来他们成了亲,果真是相爱相亲。小王爷对阿瑛那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我看到他对阿瑛这么好,心中好生羡慕啊……要是我的夫君将来对我也像这样,该多好啊……”
孔嘉言怔住了。
心中浮起蔡信之的相貌。
然后,她慌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记不起来蔡信之的容貌?明明他们不久前才见过面。
想到这里,她眼角微跳,低垂了眼帘,“世上哪里有这般如意的事情?阿瑛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父亲不知多令人头痛。好不容易阿瑛嫁得如意,偏偏他又去世了,害得阿瑛又得守三年的孝。”
“所以啊,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孔嘉善幽幽叹了口气,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
孔嘉言却是一直在想蔡信之的容貌,越想脸色越是苍白。
明明她在劝妹妹,为什么越劝自己心中却越慌呢?
而此时的蔡信之,正在与谢文郁和文安然王瀚等人在青春书社上闲聊。
青春书社,是谢文郁起的社。
源自于屈原的《楚辞大招》:“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明年是大比之年,谢文郁和文安然与王瀚都准备参加明年的秋闱。
“怀蕴乃是解元公,文府一门两解元,将来必是个翰林。到那时,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寒窗无人问,成名天下知。”蔡信之看了看文安然,说道。
文安然却像是心中有事的样子,闻言只是笑笑,并不像往常那样反驳。
“维吉,”蔡信之又唤谢文郁,“怀蕴这是怎么了?整日里闷闷不乐的样子?”
谢文郁笑了笑,“谁知道,他这几天都这样。”他不愿在别人面前谈论好友的私事,就转移了话题,“你们听说了吗,瓦刺前来借粮,结果被朝廷言辞拒绝。”
“着哇,”蔡信之猛击一掌,“瓦刺宵小之辈,也敢觊觎我大好河山。今朝来借粮,焉知他日会不会以我朝之粮攻我朝之城。不借正好!”
王瀚想得却比旁人多了一些,“我朝拒绝瓦刺借粮,说起来虽是能振奋人心。可若是瓦刺恼羞成怒,举兵犯边如何?”
蔡信之昂起头,轻蔑地看了王瀚一眼,“敢举兵犯边,必将击之!我朝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克广可是怕了?”
“能不打仗,还是不要打仗的好。边关百姓困苦,衣食无着。若有战事的话,苦的必先是百姓。”王瀚在边关曾呆过一段时日,对百姓的境遇较为了解。百姓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打仗,只要不打仗,哪怕吃不饱饭也是甘愿的。
“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蔡信之慷慨陈词,“即是我朝百姓,自当为国尽忠,古来多少仁人义士皆从百姓中来。”
王瀚抬眼看了看蔡信之,觉得没法再说下去了。
俩人的思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夫子哂之。”王瀚摇了摇头,说了这四个字后就不再说话了。
当初,孔夫子与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几人说话。夫子问几个弟子将来打算做什么事。子路说,三年就可以治理好一个千乘之国。这番豪言壮语被夫子哂之。
唯有曾晳说自己的志向就是唱歌跳舞,到河边吹吹风。让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蔡信之不由大怒。
站起来就要与王瀚分辨一番,却被谢文郁强行拉住。
“打住,君子动手不动口。你要是想揍他,我支持你。可若是与他辩难,哪远就上哪去。”谢文郁最不耐烦辩难,一听就头痛。
“维吉休要拉我,我要与克广辩个三天三夜。”蔡信之一把甩脱谢文郁,张牙舞爪地冲着王瀚扑去。
王瀚想躲,却一时没躲掉,被蔡信之猛地摁住了袖子。
“混帐,小心我的玉佩。”王瀚哀鸣一声,紧接着就听到玉佩碎裂的声音。
王瀚怪叫一声,回身扑了过去,“姓蔡的,你是不是想死啊?”
“青春书社社旨,君子动手不动口。得得甚?看招。”蔡信之长拳一捣,直直冲向了王瀚的面门。
只听得乒乒乓乓不断,俩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原本坐着发呆的文安然,不禁抚额长叹,“维吉啊,你这书社干脆改名算了!改成相扑社好了……回回聚,回回打啊!”
谢文郁却是不理他,捋起了袖子,大声道:“开盘了,开盘了!买定离手,谁输谁赢,且看今朝。一会赢的钱,去金仙楼。”
他这么一说,青春书社的社众顿时笑嘻嘻地往桌子上扔银子。
社里的人,大部分都要参加明年的科举。
能快活一日就快活一日。
然而此时,却有人一点都不快活。
袁雪曼闲闲立在坤宁宫中,眼底碎芒闪烁,如同蝉翼般的鬓发在夕阳下闪动着淡淡光泽。
她真的要出家吗?
眼见她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能陪伴在永安帝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少。
而此时的永安帝,又开始往永和宫跑。
袁雪曼知道,永安帝未必是真心喜欢宁妃,而是因为宁妃身后无人。宁妃虽是生下二皇子,可她却没有母族。唯一的娘家的亲人,只是一个万事不管的东川候。
可越是这样,永安帝越是放心她,觉得宁妃没有什么野心。
然而,后宫中的女人真的没什么野心吗?
袁雪曼根本不信。
她眸子微敛,脑海中有许多杂乱念头。
自己是不是把宫中的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总觉得自己有容貌,又为永安帝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永安帝会另眼相看自己。
可谁知,最是无情帝王家。
自己怀了身孕,为了不让永安帝做难,以牺牲家庭的代价来阻止永安帝封她为妃。
可是永安帝呢?他可曾有半点感激的意思?
须臾,她抬起头,目光迷惘,点漆眸子里光芒尽褪。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若是按照二皇子的提议,她在宫中出家,不知将来还有没有还俗那一日。
而且,现在朝野上将她与唐朝杨玉环相提并论。
并称她为袁太真。
这就是她想要获得的生活吗?
做一个无名无份的道姑,等待着君王不知何时的宠幸?
突然间,她想起了远在宣府的韩辰与风重华。
韩辰有多宠风重华,世人皆知。如果她嫁给韩辰,是不是被宠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凛,连忙抬腕抚了抚鬓角。而后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看到她的失态。
在宫中,一丁点错处也不允许有。犯了错的人,都在冷宫里等死呢。
她的心绪淡淡起伏着,胸腔里对韩辰的恨意却更加磅礴激荡。
就在这时,有宫女喜气盈盈地走了进来,“县主,陛下朝着坤宁宫方向来了。”
袁雪曼抬眸,眸光熠熠,“可曾看清楚了?确实是往坤宁宫方向走的?”
“正是。”小宫女笑着点了点头。
“赏。”袁雪曼不禁莞尔,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快派人去宫门处看着,务必要引得陛下进入坤宁宫。我这就去见姑母……”
袁雪曼的声音清脆又婉转,语带笑意。
彼时夕阳如火,洒落满地碎金。晚霞缠绵天际,映着一轮璀璨。
檐下风声轻轻,笑语然然。
等到永安帝踏入坤宁宫时,整个宫殿都鲜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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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方思义妻
风重华的年纪虽然小,可是在这九边也算得上身份最尊贵的一个人了。
她的丈夫是汉王府的小王爷,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所以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总督府门外车水马龙,往来车辆络绎不绝,全是来送年礼和年货的。
见到风重华整日忙碌着接见命妇,接礼回礼,韩辰表示很不以为然。
“让农管家去做就好,这些人还能值当让你亲自去见她们?不过是些低级命妇罢了。”韩辰生怕风重华累着了。
风重华盈盈一笑,双眸璀璨,“你常年身居高位,自然是瞧不起这些人。可是你莫要小看她们身份低微,有的时候事情往往就坏在不起眼的小人手中。再说了,我见见她们倒也不累,无非是赔个笑脸罢了。等到她们回去之后,可就会对四邻好友宣扬在我们家的见闻。你不知道,越是小人物越对大人物有一种天然的好奇感。不论我们做的是好还是不好,传到他们耳中,都是新闻。所以,既然肯定要往外传,为什么不传好的呢?难道非要传我跋扈待下无礼吗?”
听完风重华的话后,韩辰哈哈大笑。用力在风重华颊间吻了一口,“真是我的好妻子!”
风重华的脸顿时红了,连忙看了看站在左右的丫鬟们。
丫鬟们个个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心虚的风重华不由松了口气。
良玉过来禀告,“方先生的妻小已到了宣府。”
“这么快?”风重华与韩辰互视了一眼。
几年前方思义跟着韩辰时,韩辰就让方思义把妻儿们带过来,结果方思义以各种借口拒绝了。
大前年的时候,方思义的妻子得了重病去世。结果方思义居然连回去看都没有,风重华心中十分不解。
然而,方思义不是普通的人。他虽是韩辰的谋士,却是个自由人。
风重华也不好对他的私事说什么。
后来听说方思义的父亲澹云先生又替方思义继娶了原配的妹妹为继妻,方思义不过回乡寄了封信,就让弟弟代他拜堂成亲了。
所以,现在来的这位方太太,实际上是以前方太太的亲妹妹。
为了表示对方思义的敬重,风重华迎到了垂花门外。
这位方太太身段高挑,细眉杏目,长相秀丽端庄,脸上是一层掩饰不住的风尘之色。
风重华急忙将方太太请到了暖阁中说话。
看得出来,这位方太太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一举一动赏心悦目,礼仪非常娴熟。
她扯过身边的一个幼童,“这位是王妃,快给王妃见礼。”
那幼童就规规矩矩地给风重华磕了一个头。
看着这幼童的岁数,风重华难掩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方思义跟着韩辰,已将近十年了。而且从未回过乡,身边也不见有什么女人,可是这幼童的岁数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左右。
风重华不敢往下想了。
她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方太太从凤仪到宣府,一路辛苦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回头我和王爷给方太太接风。”
方太太冲着风重华屈膝一礼,举止很是优雅,“多谢王妃抬爱,即如此,我与洪哥儿就不叨扰王妃了。”很是识趣的样子。
洪哥儿是那幼童的乳名。
那幼童看了看风重华,又看了看方太太,表情迷惘地扯住了方太太的手。
待到俩人走后,韩辰自屏风中转了出来。
长长地叹息一声。
风重华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应该是方先生的儿子……”韩辰微微摇了摇头,将方思义后宅的事情略微说了一遍。
风重华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也不知是方思义的原因还是原配妻子的原因,俩人成亲十年也未有一男半女。按理说,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妻子就该主动为丈夫纳妾,或是从宗族里抱养一个孩子过来。
可是方思义的原配妻子却另辟蹊径,竟然与本族的一个年轻男子行了苟且之事。最令风重华无法理解的是,那男子的辈份居然比方思义的父亲还高。方思义见了面,还得称呼那男子为祖辈。
几个月后,方妻有孕在身。
事情证明,是方思义不能生育。可是这种证明的方式实在令方思义无法接受,他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方思义心底良善,不愿对别人说妻子失贞。于是,方家的人就将方妻所生的儿子视若珍宝。
也合该孩子没福,两岁上时,得了天花去世。
这孩子并不是方思义的种,方思义自然不会回乡探望。
结果,一年之后,方妻再度有孕……
这下子,整个方家全炸了。
方思义在京城一直未回,方妻是怎么可能怀孕的?而且经过这件事情,家人不难猜测为什么长子去世方思义不闻不问?
方思义的父亲澹云先生乃是一族之长,又是凤仪会馆的山长。
经此一事后,只觉得颜面无存。
欲将方妻沉塘。
后来还是方妻的父亲苦苦哀求,才留了她一条性命。方妻供认,她生的长子与腹中的孩子,为同一人的孩子。
澹云先生与儿子数次通信,也知道了儿子无法生育的事实。
为了儿子名声着想,他只得连夜将方妻送往京城方向,过了几个月再接回来,说是在京城受了孕。
反正方妻怀的也是方家的后代,只要将此事瞒得死死的。即可以隐瞒方思义不能生育的事实,亦可以替方思义留下后代。澹云先生先生寻了那族人的一个错处,将其活活打死。
等方妻生下孩子后,澹云先生就将其囚禁,等到过了哺乳期,一碗毒药断送了方妻的性命。
而后,澹云先生要求方妻的父亲将小女儿嫁入方家,替她姐姐抚养儿子。
方妻的父亲自知理亏,只得将小女儿嫁入方家为续弦。
“这简直……”风重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
小院中,方太太领着洪哥儿站在院中,踌躇心灰。
方思义知道她与洪哥儿来的消息,不仅没派人去城门外迎,而且还如此冷淡。
只是告诉她休息的地方,就径自走了。
姐姐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可是自己没有啊!
方太太眉头微敛,容色憔悴。
跟着一起来的丫鬟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太太,要不要先把房间收拾一下。”
“去吧。”方太太点了点头。
而此时,在坤宁中的袁雪曼容颜更是憔悴。
她抚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沉默不语。
永安帝走后,胡有德前来宣旨,令她即刻前往宫中的道观出家。
并且连道号都替她起好了。
她不愿意又能怎样?做了皇家的人,自由两字是别再奢望了。
而且,她怀孕了,姑母对她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
难道姑母还怕她的儿子与大皇子抢皇位吗?
大皇子已成年,她的儿子尚在腹中。人人都知道皇位不能传幼主,乃败国之相,皇帝又怎么可能把皇位给她的儿子?
可是,隔阂总是埋下了。
袁雪曼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是谁苦苦哀求她留在宫中?又是谁信誓旦旦许了她许多东西?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了自由身子,成了这黄金鸟笼中的一只画眉。
有时候仔细想想,她还不如那些冷宫中的女人。最起码那些女人此生已断了念想,心中不再起波澜了。
她呢?每日每夜盼着那个被无数个女人盼着的男人……
这样的日子,几时到头?
袁雪曼明眸微闪,怅然无比。
“昨夜秋风来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有客抱衾愁不寐。那堪玉漏长如岁。”袁雪曼念着苏轼的《蝶恋花》。
有风吹过,撩起青丝。她斜倚栏杆,目望着宫殿屋脊上的离吻。
看得痴痴如醉。
……
宣大总督府。
万全左卫参将谭正纶的夫人求见风重华。
此时,风重华刚看完风明怡给她写的信,正在想是不是过完年后就把风明怡从汉王府中接过来。毕竟她现在没在汉王府,风明怡住在那里不清不楚的,略有些尴尬。
虽然汉王妃待风明怡极好,可那里毕竟不是风明怡的家。
对于风明怡的这种感觉,风重华很是了解。
知道谭夫人来见她,风重华小小地诧异了一下。自从她刚来时与几位夫人去过宣大马市,好像就没再见过谭夫人。
听说是谭夫人的母亲身体不好,谭夫人忧思过重。
风重华还特意送去了礼物。
谭夫人是和女儿雅一起来的,雅今年十六岁,举止优雅,性格开朗,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风重华是第一次见她,又知道谭夫人有两个女儿,便送了两份礼物。
雅没想到风重华居然如此年轻,脸上难掩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拿着礼物,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
“我早就想来拜会王妃,只可惜外祖母身体不怎么好,母亲知道后忧虑难当。可是父亲一时半会又离不开人,我就自告奋勇到外祖母那里尽了几天孝。妹妹知道我要来见王妃,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急着想来拜见。可是母亲怕她太过顽皮,会惊扰到王妃,就把晶莹放在家里了。没想到王妃居然记得她?回去之后,晶莹定会高兴坏了。”
这个雅很是会说话,风重华听得微微一笑。
第267章谭家暖棚
“来得冒昧,还望王妃不要怪罪。”谭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出身,说起话来不急不缓。
风重华笑着与谭夫人说了几句话,心中却明白,谭夫人多半是有事情。
要不然,她不会在快要过年时来总督府。
“听说王妃自幼是跟着周夫人长大的,周夫人又是个神仙般的人物,想来王妃对花草一道上也是极有造诣。正巧我这里有几株姚黄刚开了花,送给王妃赏玩赏玩……”谭夫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风重华的神色,“我娘家自先高祖起就耕读传家,一边种地一边读书,子弟们大多都会做农活……后来我来了宣府,娘家也派了几个得力的族人一起过来……在城外弄了几亩地……专司侍弄花草和蔬菜……”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风重华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谭夫人总不可能是没事干跑到她这里闲话家常的吧?
而且还句句不离城外的几亩地,难道说是她家城外的地出了问题?
等到将谭夫人和谭姑娘送走之后,风重华将卫管事和卫阳父子叫了过来。
她来宣府之时,将许嬷嬷和许东留在了京城,而乐道堂的农管家则是随着他们一起过来。
农管家管内,卫管事和卫阳管外。
相互都不干涉。
卫管事一听是谭家城外的地,愣怔了一下,想了又想后才道:“王妃,您忘了前些日子,您说冬日里没有什么吃食,让小人出去寻点新鲜蔬菜的事情?”
风重华没想到话题又绕到了她的头上,面容一沉,“让你说事你就好好说,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卫管事还从来没见到风重华发过火,不由吓住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王妃说要寻新鲜蔬菜,我就派人满大街的寻。后来打听到德庆楼里有新鲜蔬菜,我就派人过去好言好语商买。结果德庆楼的人不仅不卖,还恶语相向。下面的人气不过,就与德庆楼里的人起了冲突……”说到这里卫管事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风重华。
又听了一会,风重华终于听明白了。
采买的人在德庆楼没买到菜,定然不忿,于是就想着法子买。结果后来有人告诉采买的人,在城外就有暖棚,德庆楼的菜品都是在暖棚里进的。
采买的人自然欢喜,就跑到城外去。
菜买回后,风重华吃得开心,不免赏了采买的人几回钱。
于是,采买的人就动了小心思。
偏巧,那城外的暖棚因为经营不善,急于对外出手。那采买的人觉得这是一条生财之道,就想出手把暖棚买下来。
那采买的人倒也是个聪明人,还知道借着总督府的势压价钱……结果,还是被人骗了。
他付了钱,拿了地契。
结果,人家暖棚根本就没有准备对外出售。
采买的人大怒,说要把暖棚的主人告到官府里吃官司。
这不,暖棚的主人今日就来见风重华了。
风重华听完之后,气得‘啪’的一下拍了桌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回报我?”她平生最恨的就是仗着主人的势力做一些欺压良善百姓事情的恶仆,没有想到今日里她也成了戏文里派恶仆强买别人土地的反派。
卫管事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小人也是今天才知道,正准备来回王妃……已经将采买的人控制起来了,可是他却叫起了撞天屈,说他付了钱,那暖棚就是他的……”
风重华不由大怒,“把人给我带上来。”
不大一会,护院就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下人带了上来。
下人一见到风重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起来,“王妃,王妃!您可在明查秋毫,小人绝没有借着府里的势搞强买强卖。小人与那暖棚的管事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做的皆是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
风重华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冬天的新鲜蔬菜,那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能种出这种蔬菜的人,岂会经营不善?哪怕就是他闭着眼睛卖,也绝不可能卖赔本。上哪里寻一个经营不善将要倒闭的暖棚给你?你还不从实招来?难道非要等到王爷回府,让王爷审你?”
“王妃,小人绝没有半句谎言!那地真是小人买来的,小人有地契,有地契啊!”下人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伤心无比。
看他哭的这么伤心,风重华禁不住心中一动。
总督府里的人,都是从京城带来的老人。
在京城,汉王府里从来没出过强买强卖的事情。怎么一到宣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而且,怎么就这么巧?下人说要买蔬菜,正好就有人告诉他城外有暖棚。
谭家在宣府经营暖棚已有七八年历史了,谁不知道冬季里的新鲜蔬菜是谭家供应的。
风重华看他哭得不似作伪,心中已信了他两三分。
想到这里,她叫过卫管事,“你把他带下去细细盘问,告诉他暖棚的人是哪里人士,长什么样子,都要细细问出来。还有这地契……”风重华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地契,“拿到衙门里找一个积年胥吏请他瞧瞧,是真还是假。你再派人打听打听,德庆楼是谁家的产业。”
风重华怀疑有人想借着这件事情闹事。
等到韩辰回府,风重华将今日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韩辰将手停在水盆上,愣了片刻才接着洗手。而后用毛巾擦了擦手,“看样子,有人想打谭家的主意了。”
风重华点了点头,“谭家一向明哲保身,不与别人亲近。这样的人若是在京为官倒是不错,只可惜在九边却是要吃亏的。那暖棚若是商贾之家自然看得上,可是放在咱们家却不够看。我觉得这次估计是想着暖棚的事情试探一下谭家,说不定咱们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罢了。谭家是左卫参将,若是把他搞下去,下面一群人都受惠。”
韩辰没想到风重华连这种道理都懂,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真聪明。”
风重华红了脸,推了一把韩辰。总是当着下人的面对她如此亲昵,害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说,要不然等过完年,我请谭夫人和谭姑娘来家里吃顿便饭如何?”风重华有些厌烦这些事情,你们想搞谭家就搞谭家,干嘛要把我们拖下水?
韩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道:“怎么想起来要把明怡接过来了?”
风重华替韩辰布好了碗筷,笑着道:“明怡打小就跟着我,如今我在宣府,她甚是想念。再加上她年纪小,一个人住在乐道堂,晚上都不敢睡觉。本来将她托付给娘亲最好,可是娘亲还要照顾父亲,又要管理王府那一摊事,只怕是分不开身。不如让她来宣府,依旧跟着我。”
韩辰端起一碗清汤,先养了养胃,而后才开始挟菜,“说得倒也是,既然你已决定了,回头给娘去封信。”
第二天,京城里送来了年货。
风重华就领着丫鬟们去了门房。
门房里荣大管家和许东正扳着脸指挥下人卸货,一见到风重华急忙上前见礼。
“舅舅身体可好,舅母身体可好?两位表哥可好?”风重华一见面就急急地问起了京中的情况。
荣大管家乐呵呵地说了一遍都好,“好叫王妃得知,大奶奶有喜了。”
“真的?”风重华一脸惊喜。
李沛白前世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怀的孕,果然这一世还是这个时候。前世,李沛白生了一个儿子,也不知这世是儿子还是女儿。
李沛白是文府的长媳,她有身孕乃是天大的事情。
等到荣大管家说完了话,许东才上前见礼。
风重华笑着问了问许嬷嬷的身体,得知她一切安好,就放下了心。
跟着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最好的。
“知道我们要过来,柳奶托人给王妃带了封信。”许东将一封信从贴身的衣兜里掏了出来。
信很厚,而且许东又特意用手敲了几下信封,风重华便知道这信里可能夹得有东西。
她笑着命令悯月帮着帮东西,“把这些清点一下,该入库房的入库房。挑些稀罕的,弄点精美的匣子来,给几位夫人家里送去些。”
悯月笑着应是,叫了小厮过来搬东西。
此时韩辰不在家,风重华就让荣大管家和许东到暖阁说话。
许东知道荣大管家有事和风重华说,便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
“老爷与夫人让我给王妃捎话,说是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念。”荣大管家笑盈盈地看着风重华,他算是看着风重华长大的,对风重华的感情很不一般。“京里现在闹得很不像样子,听说宫里两位皇子整日里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前几日陛下处置了两位皇子身边的内侍……对了,明年是选秀之年,凡六品官以下皆入选。老爷的意思是,虽然风家现在不是官了,就怕有人使坏心。所以想让王妃尽早把明怡姑娘接到宣府来,免得被别人钻了空子。”
“我正准备把明怡接过来呢。”风重华就道。
明年要选秀?风重华倒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就是不知道袁雪曼知道了之后,会不会难过?
风重华捏了捏刚才许东给她的信,信里不仅有文府的家信,还夹带着一封宁朗所写的信。
宁朗什么都没写,只是问候了一番。
可以风重华对宁朗的了解,这简单的问候里,却带有大的问题。
看完了信她才知道,宁朗是在告诉她文氏的近况。
风重华叹了口气,原来宁朗也是想逃离京城……
第268章背后议论
永安十五年,正月初十,汉王府护送风明怡的车队来到宣府。
为了给妹妹接风,风重华在总督府内宴请。
宴请名单有宣府总兵聂英的夫人,万全都指使挥使丁奈的夫人,万全左卫参将谭正纶的夫人,万全右卫参将何尚凝的夫人,皇城司千户于佐的太太等人……
几位夫人和太太因为知道风重华的年纪小,都带了自己的女儿。
几位夫人的女儿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也就只有谭夫人的小女儿莹今年十岁。
风重华将莹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与风明怡说话,“你不是总说在汉王府没人陪你玩吗?这不,正巧来一个与你年纪差不多的。”风明怡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就抿唇冲着莹笑。
风重华在风府中行二,光是妹妹就有三个,弟弟有两个。
可是能让她带在身边的,也就只有风明怡这一个妹妹。就连当初极得风慎喜爱的风明薇,风重华都是不怎么看重的样子。
风家的事情虽然在京中传播的极广,可在九边知道的人还是挺少。
别人只知道,风重华是风慎的女儿,至于其他的就没人清楚了。
众人一见到风重华对谭夫人的女儿另眼相见,不由想起年前总督府的下人强买谭家暖棚的事情。
夫人们都是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风重华这是在向谭夫人示好?
强买谭家暖棚的事情,本就是一场乌龙。风重华在知道之后,找了衙门里的胥吏辩认地契的真假,在知道地契为假之后就严惩了采买的下人。
而后派人去谭家赔了不是。
这件事情,表面上已经画上句号。可是实际上,大家都明白远远没有结束。
就比如,身为德庆楼东家的刘昌嗣巡抚,却没有一丁点表示。
然而,表面上大家却是一字不提。
风重华身为汉王府的小王妃,宣大总督的妻子。能降尊纾贵地去向谭家赔不是,这已经是够给谭家面子了。
在风重华赔罪之后,围绕着谭家所有的风波都烟消云散。
后来,谭夫人借着送青菜的名义过来了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谭家得罪了什么人,希望风重华能替她出头。
然而,风重华愿意做的,也仅此而已。
谭家得罪了人,没道理她和韩辰出头替谭家处理。她能做的,也只是在不损伤她与韩辰利益的前提下帮一把谭夫人。
这次宴请,就是在告诉谭家,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丫鬟们摆上点心。
“边关苦寒,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这些苏式点心略表寸心罢了。”风重华先拿起一块酥梨膏浅尝了一口,而后笑着请几位夫人尝尝。
苏杭两地的甜点一向闻名于世,就连在京中能有个苏式点心师傅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风重华此次来宣府,身边所带的厨子都是汉王府和文府精挑细选送来的。
几位夫人尝了一口,都说好吃。
这时,有丫鬟来禀告,说是宣府巡抚刘嗣昌的夫人前来求见。
风重华冷笑了一下。
这次宴请,她谁都请了,唯独没请刘巡抚的夫人。不要以为她年纪小,刘家就可以糊弄她。
到底是谁觊觎谭家的棚子?又是谁暗中撺掇?风重华心中一清二楚。
现在不挑明,并不代表她准备忘了此事。
结果不仅是刘夫人一个人来的,还领着女儿。
刘夫人一见到风重华就连声道歉,“不经邀请冒昧来访,还望王妃勿怪。听说年前王妃有事,居然还派下人去衙门里找了胥吏。王妃有事只管吩咐,何敢劳动王妃?我们老爷也是在事后才知道,特意让我来赔个不是。本来早就该来,只是偏巧过年。”
风重华微微地笑。
如果她真是十四五岁,还真被刘夫人这番说辞给哄了去。
只可惜,她并不是个小孩子。
想把谭家从宣府拱走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她面前的刘夫人。
一开始,风重华还以为别人是贪图谭家的参将之职。可是万没想到,贪图的却是那几亩暖棚。
几亩暖棚能值多少银子?一年也就是几百两,就值得一府巡抚和参将闹起来?
刘夫人在这里和她玩心眼,她十分不屑。
就和刘夫人客气了几句。
刘夫人不由感慨,“以前没见过王妃,还有些忐忑。没想到一见王妃,竟如此和善,果真好气度。”
风重华呵呵一笑,就请刘夫人入宴。
几位夫人不管暗地里有什么私怨,表面上的文章都做的不错。就连与刘家有怨的谭夫人,见到刘夫人都亲热的要命。
倒叫风重华看了一场好戏。
到了下午,宴席结束,风重华将人送到垂花门。
从总督府里出来后,刘大姑娘问刘夫人,“娘,你觉得王妃听进去你的话了吗?”
“我觉得应该是听进去了,”刘夫人面色淡然,“毕竟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纵是做了王妃,眼界能有多宽?再说了,年前的事情咱们家又没有人出面,肯定找不到咱们身上。”
刘大姑娘松了口气,“那就好,若是让人知道了可不好。其实说起来,王妃也真是的。自己家的下人被人哄了买了块假地契,她居然不声不响地把气给咽下去了,还给谭夫人赔了不是!堂堂汉王府的小王妃,居然如此低三下四的。也不怕别人笑话她?”
“闭嘴。”刘夫人低声呵斥她,“这话能胡乱说吗?小心隔墙有耳。”
刘大姑娘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马车里里外外全是咱们的人,谁还会贴到车上偷听咱们说话?”
“那也不行。”刘夫人白了一眼女儿。
“好了,不说了。”刘大姑娘看起来在刘夫人面前极得宠,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我看今日王妃的小妹妹倒是很单纯的样子,要不要让容儿找机会多陪陪她?”刘大姑娘所说的容儿是她的庶妹。
刘夫人这回真怒了,“胡闹,王妃的妹妹虽是庶妹,你怎么敢让你的庶妹陪她玩?”
刘大姑娘听出母亲的不悦,忙道:“那让彤儿去陪好了。”
“彤儿还不错。”彤儿是刘夫人的二女儿,琴棋书画皆是精通,刘夫人也是打算用这个二女儿换个好姻缘。
刘大姑娘见到母亲满意了,就笑了笑,“娘,你猜前些日子吴姐姐的信里给我写了什么来着?”她说的吴姐姐就是顺天府通判的女儿吴含笑。
刘吴两家是世交,不过刘夫人不太满意吴太太的为人,很少与吴家交往。
后来刘家官途平稳,节节上升。
现在刘吴两家也只剩下吴含笑与刘大姑娘之间还有联系了。
刘夫人一听到吴含笑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又和她通信了?”吴家因为吴含笑的婚事名声极差,听说吴含笑想嫁给谢文郁,结果人家谢文郁连认都不认识她。
现在谢文郁马上就要娶蓟辽总督王真的女儿。
吴家几乎成了京城的笑话。
“娘,你听我说嘛,”刘大姑娘撒娇地摇了摇刘夫人的胳膊,“吴姐姐已经嫁给她的表兄齐树友了,以前的事情纵是做得再不是,也已经翻过章了。若是我们这些做朋友再落井下石,那传出去我成什么名声了?再说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将来吴姐姐有发达那一日,岂会忘了我?”
刘夫人白了女儿一眼,显然对这个说辞很不满意。
“娘还不知道吧?齐树友现在已拜在礼部尚书马大学士的门下。”刘大姑娘得意地道。
“这可是真的?”刘夫人坐直了身子,双目炯炯地望着女儿。
“这还会有假?是吴姐姐亲口告诉我的。”
“那,她在信里还和你说了什么?”刘夫人对吴含笑的信突然感兴趣了。
“原来吴姐姐和小王妃还是有旧情的呢。”刘大姑娘笑着道,“吴姐姐说小王妃在娘家时不得父母喜爱,后来她生母去世后,她就跟着舅舅生活。好像就是因为不得父亲喜爱,她将她父亲的平妻由妻变做妾。而后又将父亲活生生气死……”
怪不得风重华不为父服丧呢!
刘夫人心中思忖着,口上却道:“什么平妻?这世上哪有什么平妻?不过是小门小户想出来骗别人家女儿的说辞。自古以来就是一夫一妻,到什么时候也不会改变。”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教训她,刘大姑娘的思绪却已然飞远。
听说小王爷在府里还有一个侍媵,甚得小王爷宠爱。可为什么这次来宣府任职,却没把侍媵带过来?由此可见,必是小王妃善妒,小王爷不敢带侍媵来。
小王妃身上有重孝,不能陪伴小王爷,宣府那些未嫁的小姑娘中肯定有对小王爷动心的。
也不知小王爷能不能把持得住。
小王妃的长相虽是美丽,可是离绝色还是要差一段距离。
就她所知,就有几位姑娘的容貌是能超过小王妃的。
夫人曾说过,食也。
若是小王爷哪天把持不住动了情,这才是真的大笑话。
吴姐姐说过,小王妃能嫁给小王妃靠的就是工媚善谄,听说是先得了汉王妃的喜爱。汉王妃给她起了个小名,而后才入了小王爷的眼。
由此可见,离德言二字却是差得远了。
也不知当初陛下为何会赐给小王爷明德县君这样的封号。
使尽千方百计嫁到汉王府,这和明德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刘夫人一路说,刘大姑娘一路想地回到了巡抚衙门后街的家中。
第269章皇后心事
风重华排风明怡安排在了总督府的妙香斋中,离她们所住的颍川堂只有一墙之隔。
卢嬷嬷跟着风明怡来了宣府。
不管卢嬷嬷是为了什么理由跟着风明怡从文府住到了汉王府,又从汉王府来到宣府,风重华对卢嬷嬷都是感激万分。
所以,在风明怡来到宣府之前,风重华与韩辰商议了一下,给卢嬷嬷的儿子在顺天府寻了一个差事。
顺天府的府尹是解时,乃是韩辰的亲舅舅。韩辰只是派人给解时送了封信,就做成了此事。
经此一事,卢嬷嬷对风明怡的要求更严厉了。
送走几位夫人后,风重华清闲了几天。
到正月十五,韩辰原本想邀请风重华出门赏灯,结果却又临时有事,只得遗憾地放弃。
又隔了两天,韩辰问风重华,“我有公务要去趟辽东,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去辽东?
那不就是可以看到周克舅舅和鲁氏舅妈了吗?
风重华在宣府呆的时间久了,确实有些想家里人。可是现在回京又是不可能的事情,能见一见鲁氏也是聊慰思乡之情。
“好啊,一起去。”风重华雀跃起来。
眼见风重华如此高兴,韩辰便知道这个决定对了。
他整日在外面忙碌,恨不得将自己掰成两半用,然而风重华却极为无聊。
在京中时,有周琦馥,有孔氏姐妹,还有王澜和陆青芜,风重华随时可以寻朋友说话。
在这里,除了一群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风重华寻不到半个知心朋友。
纵是她想交朋友,那些人也会畏惧她的身份。
所以,在风重华提出要把风明怡接过来时,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既然决定要去辽东,风重华就指挥下人们收拾起行李来。
虽然辽东与宣府并不算太远,不过现在初春时节,万物勃发,路上不免会遇到突发的情况。
路上要带什么东西,她还得仔细地斟酌斟酌。
……
皇城里,永安帝连着好几天都宿在宁妃那里。
在宫中道观出家的袁雪曼,有些着急。
算算时日,再有两三个月她就要生了。生了孩子后,这孩子的身份也是个问题。该如何上玉牒,以何种身份上玉牒,这都是个问题。
此时她有些后悔,不该在永安帝欲封她为妃时,闹那么一出事。
如今,袁承泽不知所踪,永安帝也知道她做了什么。
弄得她两面不是人。
袁承泽是袁家唯一一个有能力的子弟,她却把人给硬生生地逼出京。反而因为这件事情,让永安帝忌惮于她。觉得她没有亲情,什么人都可以下手陷害。
可是,永安帝也不想想。做出与父妾私通的是武定候世子,若是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以后武定候和世子还怎么立于人前?
袁承泽本就是被武定候放弃的儿子,纵是利用一下,也并不伤筋动骨。
想了又想,袁雪曼在晚膳前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自她出家后,看起来有些寂寞。宫女太监们静静地站在柱子旁,没有人交头接耳。
通禀后,她等了一会才见到袁皇后。
却见到这个母仪天下的女人此时一脸的憔悴,穿了件大红洒线孔雀补丝布圆领大衫歪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额间戴了珍珠抹额。
“姑母怎么了?可是病了?”袁雪曼紧走两步,关切地瞧着袁皇后。
袁皇后瞧了一眼袁雪曼的肚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夜里没睡好,今天倦怠的很。”
听到是没有睡好,袁雪曼放下了心,眼睛不由巡视了一下。
怎么没见龚氏?身为袁皇后的儿媳,这个时候不应该在这里服侍吗?
她目中露出不满之色。
袁皇后突然叫了一声雪曼,“生产的日子可曾请太医看过?”
袁雪曼微微颌首,“回姑母的话,已找太医看过了。”
袁皇后嗯了一声,而后微微闭上双眼。
袁雪曼知道袁皇后这是累了,站起身施了个礼,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袁雪曼刚一转身,袁皇后闭着的眼睛就睁开了,她冷冷地看了看袁雪曼。
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这人有了孩子,就与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一心一意,现在倒好,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孩子。
不就是怕永安帝不给这孩子身份吗?
永安帝纵是不给这孩子身份又与承哥儿何干?袁皇后脑子里闪过袁承泽母亲胡氏的身影,那样铁骨铮铮的女子,却落得一个白绫缠身,就连身后名也无人记得。
袁皇后微微叹了口气。
她这一生使的全是阳谋,从未使过阴谋诡计。哪怕当初周王妃张氏弄丢了她的孩子,她也不屑用后宅手段害张氏,使的却是定国公徐晃这一招。
永安帝忌惮周王手中的水师,早就想找人取而代之。在她知道永安帝心中的人是徐晃时,就悄悄地点拨了一下。
徐晃果然不负她的希望,亲手杀死了张氏和孩子。
她不由想起她的儿子……若是儿子还在世,现在也快十六岁了吧?
袁皇后怔怔地坐着,泪水湿透了双颊。
此时的永安帝正在与首辅马文升说话。
“此次我拒了瓦刺的借粮,想必瓦刺必会恼羞成怒,怕是今年的春夏两秋会有一场战事。我想对九边的人事调动一番,内阁对此事有什么话说?”
马文升捋了捋胡须,心中一时转起了千百万个念头。
九边的人事轻易不会调动,一是怕将不知兵,二是怕配合不熟悉。永安帝这样冒然提出调动,只怕醉翁之意在于韩辰。
汉王的根基就在九边,永安帝早就想找机会废了汉王的根基。
这次永安帝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放韩辰去宣府,说不定打的主意就是把韩辰永久地留在九边。
把一个未来的王爷留在九边有很多种做法。
封藩是一种,死亡也是一种。
马文升有些拿不定永安帝的主意,到底是想把韩辰封到宣府,还是想留下韩辰的性命。
归根结底,实在是韩辰太过优秀了。与他相比,宫中的几位皇子皆是不成样子。
“陛下,九边乃是国朝御敌之前线,乃是重之重。举凡任命,须得慎之又慎。而且臣听闻,说今年九边气侯反常,直到现在地里的雪还没有化,春耕怕是会耽误。方才陛下也说过了,春季两季唯独瓦刺入侵。以臣私见,纵是调动也须得等到战事平稳之后再调动。”马文升徐徐地道,“若是非调动不可的话,原兵部侍郎现任河南府参政严本初,颇有治军之能,微臣以为可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至于这臣工如何任命,还要看陛下的。”马文升看了一眼永安帝,没敢说太多话。
永安帝微微颌首,觉得马文升这些话虽是说得谨慎,却也是中肯之言。
要往九边派人,首先一条就须得懂军事。若是让文臣去领兵,只会落得北宋的下场。
严本初确实懂兵,然而永安帝却不想用他。这个严本初,太过迂腐。
几年前就因为立太子的事惹怒过永安帝。
永安帝正值青春壮年,此时劝他立太子无异于告诉他“你命不久矣”,做为帝王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活不长。
更何况严本初劝立太子之事,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万一他想立的,与永安帝完全相反呢?
眼不见为烦,永安帝干脆把他贬到河南做参政。
“你觉得,固安伯此人如何?若我将其调到宣府任总兵,如何?”永安帝一连问了两个如何,将马文升问得冷汗直流。
还好他刚才没多说什么,推荐的是一位正直孤臣。若是刚刚推荐的人稍稍有点不对,只怕这会永安帝的脸色就会变了。
固安伯可是大皇子的人。
难道说,永安帝有意将帝位传给大皇子吗?
马文升不敢乱想,只是拱手称了一声是。
永安帝挥了挥手令马文升下去,又叫过吕芳与胡有德。
“今年十有八九会起边衅,去内务府看看。若是户部备不齐粮草,只怕要从内努出一部分。”
两个大太监笑着点头,吩咐宫女过来帮着永安帝换了身衣服。
就往内务府走去。
路过二皇子以前所居住的德庆宫时,有两行宫女手捧着东西从他面前经过。
见到永安帝,宫女们连忙回避跪下,规规矩矩地等着永安帝的肩舆过去
有个年少的宫女许是刚刚进宫没多久,偷偷抬起头来朝着永安帝望去。
恰在这时,永安帝也在往这几个宫女身上看。
只见这个宫女明眸皓齿,肤如凝脂,脖颈处的肌肤欺霜赛雪般白嫩。然而两条长眉却如剑斧般斜鬓,很有几分周王妃张氏少女时的模样。
永安帝心中一动。
朝着吕芳看了一眼,吕芳眼观鼻,鼻观心地悄步后退。
与那两行宫女领头的人说了几句,就快步追了上来。
“陛下,已送往御书房侍候。”
永安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身子靠在肩舆的大迎枕上。
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却想起以前他与张氏初遇时的情景。
他还记得,那时开满了梨花。张氏就站在梨花树下,却比梨花还要娇艳。张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亦是父母中意的儿媳。他觉得,此生能娶张氏也是圆满了。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更加美艳的袁氏。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鱼与熊掌,岂可兼得?
张氏能嫁给三弟,也是她的福气。
只可惜,这份福气她却没享受几年……
永安帝轻轻叹息一回。
第270章不知有错
知道韩辰领着风重华来了辽东,周克与鲁氏先是诧异继而是惊喜。
蓟辽总督王真与辽东总兵吴成梁领着文武武官出蓟州十里迎接。
韩辰是宣大总督,又是小王爷。无诏不得私出宣府,这次因为瓦刺那边传来的消息,所以才决定去一趟辽东。
出发前,他向京城写了一封奏折,用六百里寄了过去。
结果京城为了他能不能去辽东而争论不休,韩辰一生气干脆先斩后奏。
风重华发觉,自从韩辰与她成亲后,越来越跋扈了。
她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见到吴夫人与鲁氏时,面上笑盈盈地。
初春的天气虽不至于滴水成冰,却是冰寒刺骨。风重华穿着玉色小袄下身紫素长裙,外面罩着鹤氅昭君裘,围着大貂鼠风领。韩辰依旧怕风重华不暖和,给她塞了一只小巧的手捧古铜手炉。
进了蓟辽总督府的暖阁,在丫鬟服侍下脱了身上的昭君裘,又净了净手,风重华方才与吴夫人和鲁氏说话。
“只准备在蓟州呆两天,两天后就回去。”这句话,是韩辰让她说的。
一听到韩辰与风重华只准备在蓟州呆两天,吴夫人与鲁氏互视了一眼。
“蓟州不比宣府,因临近京城也没什么好玩的。”吴夫人话中有话地看着风重华。
风重华知道吴夫人的意思,不由抿了嘴笑。
吴家虽是汉王旧属,可是遇到大事依旧会有试探之心。这次她与韩辰自宣府到蓟州,相比于京城,最急的却是吴成梁。
因为,吴成梁弄不懂韩辰的意思。韩辰让他在瓦刺出兵后,陈兵于山海关,以防鞑靼偷袭京师。山海关临近京师,有边‘郡咽喉京师保障’之称。向北是燕山,向南是渤海,地势非常险要。
韩辰说怕鞑靼趁着瓦刺入侵之际偷袭京师,这确实说得不错。
可是吴成梁琢磨来琢磨去,却觉得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等到晚上,韩辰与风重华休憩之时,韩辰对风重华说了实话。
“京城形势有变,我怀疑大皇子可能起兵夺城。”韩辰面色严肃,长眉微皱。
大皇子起兵夺城?风重华诧异至极。
然而联想到前世大皇子与二皇子的所做所为,她又释然。
这两位皇子都想效仿永安帝啊……
永安帝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不就是祸起兵变吗?永安帝没开一个好头,自然会给儿子们做一个坏的榜样。
尤其是这两年,无数大臣请立太子,永安帝都不置可否。
若说大皇子与二皇子不急,那是假的。
“那我们要做什么?”风重华问道。
“静观其变!”韩辰呵呵地笑。
不管是哪个皇子得了皇城,他们都不敢伤害汉王府和周王府。毕竟,他们还得依靠这两位皇叔承认他们帝位的合法性。
到时,若是京城有乱,只管让文府的人躲到汉王府即可。
然而,风重华却不明白。
既然韩辰能看出京城有变,为什么永安帝就看不出?永安帝为什么会在紧要当头把韩辰送到宣府?
难道是在测试韩辰有没有反意吗?
“不必担忧。”韩辰安慰风重华。
永安帝为什么放心地把他放到宣府,完全是因为汉王与汉王妃皆在京城。若是他有二心,永安帝可以立刻将汉王与汉王妃囚禁。到那时,韩辰投鼠忌器,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有汉王与汉王妃在京城,韩辰在宣府能做的就只是替永安帝卖命。
这一点,韩辰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韩辰相信,永安帝把他派到宣府必然是有用意的。
只是,他不想对风重华说太多。有些事情,只能报喜不报忧。
有些事情韩辰不说,风重华不能问也不想问,这是她做为妻子的本份。
她与韩辰只在蓟州呆了两天就回到宣府。
回程时,王真与吴成梁依旧十里相送。
风重华相信,韩辰与辽东的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回到宣府后,韩辰依旧接着忙碌于整军备战,风重华则是将这家里这几天的事情处理了一番。
她与韩辰去蓟州之前,将家中的事情托付给了方思义的太太。
回来之后,不免宴请了方太太以做谢意。
方太太的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不过是因为与方思义的年龄过大,所以穿着上显得有些老年。
一来二去的,方太太与风重华倒也能谈到一起去。
只不过,风重华始终与方太太有一段距离。
风重华觉得,既然你家姐姐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被赔给方思义做妻子。好好抚养你姐姐留下的儿子不就好了?何必千里迢迢跑到宣府来找方思义?而且还是在没打任何招呼的情况下。
方思义每天看到这个‘儿子’肯定会想起原配妻子对他的不贞。
这样的伤疤,何苦再揭开?
只是,考虑到方太太一个人呆在凤仪,又面对方家的流言蜚语,日子过得肯定不好。
风重华又觉得方太太可怜了。
毕竟,事情不是她做的,她也不过是替姐受过。
方家的一团乱账,风重华想来想去,也只替方思义和现在的方太太叹息。
俩人都是受害者……
到了四月,天气转暖。
风重华将风明怡托付给方太太习字,方太太幼承庭训,习得好一手小楷,尤善卫夫人。
这一日午后,风明怡跟着方太太在奇芳阁写字。
风重华忙完了家事,就去了奇芳阁。
奇芳阁窗棂大开,几个小丫鬟站在庑廊下正聊着天,一见到风重华立时站好身子,矮身行了一礼。
风重华微微点头。
自从方太太来了之后,方思义由原先的小院中搬到奇芳阁。丫鬟和婆子一部分是方太太从凤仪带来的,一部分是在宣府采买的。
方太太极善教人,调教丫鬟很是有一手。
屋子里,风明怡与洪哥儿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书桌前,几个丫鬟围着他们做着针线活。方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绣棚,正垂着头绣花。方太太身边坐了两个较为陌生的身影,正侧着头与方太太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屋里的人都抬起头来。
风重华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谭参将的女儿雅与刘巡抚的女儿刘月儿都在。
风重华扫了一眼与风明怡同在书桌上写字的洪哥儿,眼睛收缩了一下。
方太太站了起来,“王妃来了?”她将手中的绣棚放下,指着雅与刘月儿笑道,“两位姑娘知道我闲着无事,特意过来陪我。”
两位姑娘一起向她行了礼。
风重华冲着两位姑娘点了点头。
方太太吩咐丫鬟给风重华上茶,“王妃您坐到这里。”方太太指着南窗的大炕,“外面杨絮飞舞,甚是烦人。幸好早早换了纱窗,要不然这窗户下不敢坐人。”方太太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刘月儿,“多亏了月儿姑娘,前些日子派人送来了几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
风重华笑着颌首,“却是我的不是,忘了给太太这里送几匹布过来。”
依文府与汉王府的旧例,都是每年四月末五月初才换纱窗。一是为了省事,因为每年四月起就会满城飘雪,若是这个月换了纱窗,到了月底还得再换一次。二是为了省钱,罗烟罗毕竟不便宜,一匹糊不了几个窗户。纵是官宦人家,也不过是一年换一次罢了。
韩辰与风重华所居的颍川堂到现在也没换纱窗。
听完风重华的话,刘月儿神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自从风重华来到宣府后,只举行两次宴会,其他的时候就整日里呆在府里不与外人交往。
她数次递帖子都被拒绝了。
后来也实在没办法,她就转而与方太太交往。
与她一般心思的人并不少,所以现在方太太这里门庭若市。
只是她没想到,这样会引起风重华的不快。
想到这里,刘月儿只觉得胸口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似的,喘不过来。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方太太。
连句话都不会说,若不是想借着方太太与风重华交往,她能会和这样的人来往?
果然是小地方来的。
若是好人家的姑娘,能会给人做续弦?
这时,风明怡过来向风重华见礼,又将自己写的字呈给风重华看。
风明怡跟着方太太习得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
“写得挺不错。”风重华盈盈地笑,将纸还给风明怡。看了一眼与风明怡在同一个书桌上伏案写字的洪哥儿,而后将目光转到良玉身上。
男女到七岁时坐不同席,食不连器,指的就是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洪哥儿年纪还小,不需如此避讳,然而风明怡已经快八岁了。
良玉接触到风重华的目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看到风重华的眼光往洪哥儿处撇了一眼,刘月儿不由冷嗤。
果真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连男女之间的避讳都没有。
而旁边的雅,则是做壁上观,如同一个隐形人般。
方太太也在一瞬间发现了不妥,脸色绯红的补救,“我在家里时,拿来了一副家父早年间临摹的近奉帖……是我幼时习字所用……”她吱吱唔唔的,说得有些词不达意。
然而,屋里的人却个个听明白了。
风明怡久得卢嬷嬷教导,此时更是愣在那里。她方才就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可是卢嬷嬷因为对有些过敏,这几天咳得实在厉害,就在妙香斋休养。
刚刚与洪哥儿在一起写字时,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会看到众人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多半是方太太闯祸了。
众人还正在迟疑之际,风重华已经笑了起来,“原来是卫夫人的近奉帖?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卫夫人师承钟繇,书圣王羲之少时曾从其学习书法。
方太太就红着脸将近奉帖捧到风重华面前。
这时,有丫鬟掀起帘子,“王妃,京城来了信。”
风重华看了一眼良玉,微微颌首,这是良玉刚刚趁人不注意安排好的人。
第271章请食我心
虽说是找的借口从奇芳阁出来,然而实际上却是京城真的有信。
一共两封信,一封是汉王与汉王府写给韩辰的,另一封则是周夫人与文谦写给风重华的。
风重华先拆了从文府寄来的信。
文谦与周夫人在信里先问了一番她与韩辰的身体和近况,而后就说一切安康,让她不要挂心。
将信放下后,风重华轻声叹息。
宁朗到底还是走了,只可惜,人还未走远就被宁妃派去的人给追上了。
等到晚上韩辰回来后,风重华将汉王府来的信交给了他。
韩辰看了看还未拆封的信,侧头看了风重华一眼。若是普通人,看到信封上写着吾儿吾媳亲启,定然会拆开看了。可是风重华却能忍得住好奇心,等他回府后才看。
一目十行的看完信,韩辰将信递了回去,“你看看吧!”
风重华看他表情有异,便看了几眼,不禁失声,“怎么要把莫嫣送到这里?”
韩辰笑了笑,伸手将风重华揽入怀中,“莫嫣好歹是陛下赏赐给我的侍媵,若是我冷落她,于陛下脸面上不好看。想必也是因为此节,家里才说要把她送过来。”
韩辰猜测,这件事情多半是袁雪曼使力了。
袁雪曼把莫嫣当做一颗钉子用,这颗钉子没用在他身边,当然不起任何作用。
自然得想着法子送到他身边。
风重华哼了一声。
莫嫣这个人不好处理,她是永安帝御赐的侍媵,身份与普通小妾不同。就是风重华这个小王妃,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
不过幸好,韩辰对莫嫣半点心思都用。
然而,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总让她提防着莫嫣,也不是个事啊!
“待到京中形势一定,到时寻个暴毙的借口就可。”韩辰说起来莫嫣的下场,表情很是轻松。
风重华知道,韩辰指的就是立太子一事。
然而,以她前世的经历来看,永安帝直到去世也没有立了太子。
想到此,她试探性的来了一句,“若是陛下不想立太子呢?”又怕这句话说得有些武断,“陛下春秋正盛,宫中的小皇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永安帝才四十岁出头,还算得上壮年呢。
“若真如此,主弱母壮,非福也。”韩辰轻轻地摇头。
风重华深以为然,“我觉得应该把陛下此时并不想立太子的情况考虑进去,这样将来若是有什么变动,我们也好应对。”风重华与韩辰基本上无话不谈,韩辰的想法她在成亲前已然尽知。
只是韩辰不说破,她也不愿明提。
永安帝,实非明君!也不怪韩辰不服气。
当初,永安帝与张氏订亲。就在要成亲前,他看中了袁氏,不顾一切求娶。老梁国公当时正镇守辽东,得知此事气得吐血三升。后来,张氏的家人不堪受辱,主动提出退了亲事。梁国公深觉惭愧,又替三儿子重订了张氏为妻。
这样,对外面也好说一些。反正张氏就要嫁到韩家了,到时只说别人记错到底要嫁给哪个儿子就罢了。
等到与袁氏成亲后,又觉得袁氏太过盛气凌人,不免想起了温柔可意的张氏。
后来,张氏与梁国公三儿子成亲之后,他更是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为张氏引来了杀身之祸。
张氏何错之有?弄丢了袁皇后的嫡子,这才引得袁皇后对其起了杀心?只怕在袁皇后嫁给永安帝那一刻起,她就想杀了张氏。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永安帝不仅私德有亏,治国更是以个人喜爱来管理。他怕周王因为张氏的事情恼恨于他,宁肯将水师交到定国公徐晃手中。这些年,徐晃都做了什么?为了私利敢放倭寇登岸,这放在周王掌管水师时,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些年,徐晃为了将周王留下来的将领赶尽杀绝没少费工夫。
身为帝王,以个人好恶治理国家是最不可取的。
而且,永安帝还对朝廷内的结党视而不见。这几年,大皇子与二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没少拉拢下面的官员。
官员们为了各自的主子党同伐异,弄得朝廷乌烟瘴气。
等到过几年,二皇子登上了皇位,对待皇族们更加苛刻。
后来,韩辰在辽东树起反旗,应者如云。
当然,前世的事情风重华准备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告诉。
然而韩辰却认为她考虑得极为全面,“就按你说的做,回头我再与愈之商量一下。”愈之是方思义的字。
说完了正事,韩辰整个人就好像放松了下来,浑身上下都透着惬意。他笑盈盈地摆弄着风重华白皙的手指,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明年正月过完,你的孝期是不是就结束了?”按理说,为父守孝得三年,实际上只用守两年零一个月就好。
风慎又不是风重华的亲生父亲,再过一个年就差不多结束了。
韩辰一说这个问题,风重华心中有些小明白,她不由垂下头。
他们成亲也有段时间了,虽然夫妻间看起来亲密无比,却一直没有行周公之礼。
韩辰对她极是尊重,再加上又怜惜她年纪小,一直在极力克制着。
可她虽然年纪小,韩辰的却已经二十出头了。
平常人家在韩辰的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是他们的孩子还不知何时才能出生。
若是她一直没有消息,只怕韩辰的压力会变大。
虽然前一世,韩辰连婚都没有结也就这样算了。可这一世,韩辰毕竟与她成了亲。
若是一直没有孩子,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别人可不管她还在不在孝期,只会劝韩辰广纳妾室。
见到风重华垂头不语,韩辰有些心疼她,便将话题转到了别处,“今天方太太那里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听了一耳朵,说是方太太今日有些出格。
“倒也没什么,就是几位姑娘在奇芳阁,我去的时候正扰了她们谈话的兴致而已。”风重华并不准备告方太太的状。
方太太也是个苦命人!她纵是有点不满,回头私下慢慢说就好。若是把事情告诉给韩辰,韩辰肯定会和方思义说。
方思义本就不待见方太太,万一把方太太母子赶回老家怎么办?
到那时,她岂不是成帮凶了?
“没事就好。”韩辰举起风重华白嫩的手指,放在口里轻轻咬了一下。有些事情风重华不愿说,他也不能太追问,府里的事情都归风重华管,他并不打算冒犯风重华女主人的威严。
风重华被他咬得身子一僵,心却如擂鼓般咚咚直跳。
紧接着,韩辰的手指顺着衣襟往下,轻轻抚摩着。
风重华的身子连连颤抖,双颊绯红,娇柔如水。
就在这时,丫鬟在外面禀告,说是晚膳已摆好了。
韩辰与风重华皆是一愣,而后风重华忍不住大笑起来。
韩辰将头埋在风重华的脖颈上深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明亮又璀璨。
“走,去用膳。”韩辰站起来,拉着风重华的手。
风重华与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无伤大雅的话,“我上次和你说过,许东想做皮毛和茶叶生意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韩辰笑着回头,“这家里的事情,还不是你说了算?再说了,这毛皮和茶叶生意一年能赚几两?我早就和你说过,让许东跟着府里的船跑上几趟吕宋大食,回头我再想法子给他弄几条船,就什么都有了。国内的钱,就留给别人挣就好,咱们只挣外族人的银子。”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瓦刺的日子更是不好过。韩辰的探子回报说是瓦刺冻死了不少人,不少贵族都嚷嚷着要开战抢一把。这个时候,并不是做皮毛生意的好时候。
许东纵是想做,也得等到仗打完了再说。
“船上一个萝卜一个坑,许东哪里能过去?”风重华白了韩辰一眼。
她虽是得了长公主的几条商船做为嫁妆,可是这些商船一由都有韩辰手下的人看管着,而且赢利颇丰。做海上生意的,最忌讳去个生手。而且,汉王府名下的商船可不仅仅是跑船,必要的时候甚至还得装一把海盗。
许东就是再得她信任,她也不会把许东放到海上去。
到时耽误了韩辰的事情不说,还白白惹了麻烦。
“好,依你!都依你!”韩辰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家里,你说了算!”
“真的?我说了真算?”风重华等到韩辰在餐桌前坐下之后,她才坐下。
韩辰接过风重华盛的汤,笑嘻嘻地道:“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这话等到莫嫣来了再说也不迟。”风重华白了韩辰一眼。
韩辰就从桌子底下趁势捏住了风重华的手,依旧笑嘻嘻地,“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要不要我剖心以证?”
“好哇。”风重华并指如刀,在韩辰胸前划了一下,“快来让我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白的。”
“哎呀,”韩辰猛地捂住胸口,脸上做出痛苦之色,“不行了,不行了。心都被掏出来了,只怕是活不了了……”说着,他将头歪到了风重华那里。一只手从胸前递到风重华面前,五指张开,做出捧心的姿势,“快点看看,是什么色的?”嘴里还在不停地配着嘭嘭的心跳声。
风重华也笑嘻嘻地,伸手接住了韩辰的‘心’,“怎么还带香味的?”风重华一副诧异的模样,还装模作样的闻了一下。
韩辰捂着胸口,一本正经地扯淡,“许是刚刚掏的急,不小心沾上了饭菜的香味。”
“那可好,”风重华嘻嘻一笑,“撒上点调料,正够一盘菜了。”
“那不行,我的心除了你吃,谁也不能吃。别人吃了可是带毒的,小心毙命。”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开着玩笑。
餐室里的丫鬟们,各个垂首抿嘴。
第272章莫嫣来了
此时,正在从京城往宣府赶的莫嫣,却在马车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旁边的小婢阿宁,已经早早安睡。
她知道,韩辰并不喜欢她。
然而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地去做能够令韩辰的女人。
当初,袁县主是未来的主母,她就尽力服侍袁县主,只希望将来能与袁县主和平共处。
后来,风重华来了,她又小心翼翼地服侍风重华,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纵是因为风重华未出孝期出门的事情,韩辰被人弹劾,那也是她无心之举。
如果不是因为风重华,韩辰能会被贬?说来说去,都是风重华给韩辰带来的不幸。
马车辘辘而行,颠簸地令人难以忍受。
自从她入了汉王府,几时受过这样的罪?可她还得忍着!
她烦燥地翻了个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宁悄悄睁开一双眼,想了又想,快速地闭上了眼。自从上了马车,莫嫣的心情就不好,好像一点就着的炮仗。
这次能去宣府,也是莫嫣舍下了脸皮偷偷去求了袁雪曼。
阿宁不知道袁雪曼都和莫嫣说了什么,等到宫里的太监走后,莫嫣脸色很是不好。
后来,汉王妃就让莫嫣去宣府。
本来是好事,可是府里的人看莫嫣的眼神都带着疏远和淡漠。
甚至还有人说,莫嫣又要去祸害小王爷去了。
怎么会是这样?莫嫣明明是爱极小王爷的,怎么可能害小王爷?
阿宁在心中悄悄叹气,也不知道莫嫣这一步走得到底对不对。袁雪曼哪怕就是再得陛下宠爱,那也是陛下的女人了。为了袁雪曼得罪风重华,值得吗?
若是小王爷喜欢还好,可是小王爷的回信里根本连提都不提,好像莫嫣去不去宣府都是无所谓的样子。
同样是做人儿媳妇的,为什么风重华就处处得汉王妃喜欢和体贴?不仅如此,还能得到丈夫的尊重和宠爱。反观莫嫣?除了讨好了袁雪曼,还剩下什么?
在汉王府里人人喊打,又有几个人将她放在心中?
以前,莫嫣还有一层老军士后代的名头。现在呢?人人都知道因为她将小王爷与小王妃孝期出门拜访外祖父的事情传了出去而被贬宣府,还有几个人敢替莫嫣说话?
莫嫣纵是再是老军士的后代,然而小王爷才是整个王府的小主人!
伤了小王爷,岂不就是等同于伤了汉王府?
而且今年过年时,府里的老军士年例银子都少了将近三分之二。府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汉王,这是对老军士们失望了啊!
归根结底,不就是莫嫣没做出一个好榜样吗?
她觉得,如果莫嫣这两年好生蛰伏起来,在府里尽孝道,未必没有出路。等过个两三年,汉王妃心中有了莫嫣的位置,自然会替莫嫣考虑的。
到那时,由汉王妃开口,将莫嫣送到宣府,总比莫嫣去求袁雪曼要强?
现在去宣府,等于自讨没趣!
阿宁心里暗暗着急,这些话却不敢说出口。
第二日,方太太见到风明怡一直不去奇芳阁练字读书,就派了婆子过去询问。
正巧卢嬷嬷的身体也好了些,她便笑着与婆子说起话来。
“姑娘昨夜儿没睡好,今儿一早起来就嚷着头痛。可是又怕耽误了去方太太那里练字,在那里长吁短叹。我想着既然今日姑娘身子不好,干脆这课业就停几日好了。我还正准备去向方太太禀告一声,可巧你来了。你说说这外面飘的,让我起了一身的花癣。”卢嬷嬷笑盈盈地,说出来的话让人如沐春风。
“原来是姑娘没睡好?那是怎么个回事?”婆子是得了任务的,不由多问了几句。
“哎,”卢嬷嬷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霜眉。”她见到那婆子不解的样子,就解释了一番,“这霜眉是只白猫,是当年小王爷送给小王妃逗闷的。后来小王妃见到我们姑娘异常喜爱,就转手送给了我们姑娘。本来这猫是常年陪伴着我姑娘的,只可惜来宣府时因为路途遥远就没带回来。托付到周家姑奶奶府上,请她代为照顾。这不,周家姑奶奶昨日随着家信寄来了信,说是霜眉思念姑娘,整日整日地不吃食儿,你说我们姑娘难受不难受……”卢嬷嬷所说的周家姑奶奶指的是周琦馥。
婆子听到不是因为昨日与洪哥儿同桌的事情而生气,舒了口气,“我们太太也是怕耽误了姑娘的课业,这才叫我过来瞧瞧。即是身体不好,再加上思念霜眉,是该好好歇几日。”说着,婆子就要告辞。
卢嬷嬷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到院外,婆子连说了好几声留步。
风重华治府极严,妙香斋刚走了人,她这里就得了消息。今日风明怡不去奇芳阁,是她安排的。
有些话,她不好明着对方太太说,只能用这样婉转的办法。
风明怡虽是庶女,可因为有她这个当王妃的姐姐,身份自然要比洪哥儿这个私生子强很多。不管方太太有没有搓合风明怡和洪哥儿的意思,风重华都得将这个想法事先斩断。
她早已想好了,将来风明怡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就嫁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嫁了如意郎君,总不好让妹妹胡乱嫁个人。
在她心里除了风明怡与柳氏生的儿子,她在风府再也没有牵挂的人了。
有些话她虽然没对方太太明说,可是依方思义的聪明劲,也在与韩辰的谈话中知道了一二。回来之后再问一问下人,他自然明白昨日出了什么事情。
不由勃然大怒。
他有心将方太太母子赶回凤仪,却又顾念着方太太的名声。若是将他们母子赶回凤仪,只怕方太太母子在方家再也没有落脚之处。可若是放任吧,这个方太太只会给他惹麻烦。
想了又想,他只能以客居的身份来做文章。
趁着回奇芳阁的时间,他叫了方太太说话。
“我说是在替小王爷做事,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客居的身份。有些时候,不免有些身不由已。既然是客居,就得有一个客居的样子,总不好自己随便请些客人回府。”方思义没提风明怡,却先拿雅姑娘和刘月儿姑娘开火,“你常年呆在凤仪,有些事情想必看不透彻。在京城里,若是有些人想求见汉王或是汉王妃却苦于没有门路,就会把手伸到下面的人身上。借着讨好下面的人,来给自己铺路。那些下面的人,眼见得了芝麻大的实惠,实则却是丢了西瓜。人人心里都是为自己想的,岂会替你考虑。有时那些人做了恶事错事甚至犯了律法的事情,还不都得替他们兜着?在宣府虽不比京城,可是实际上也差不多。”
方太太听完方思义的话,又是羞又是喜。羞的是方思义说她私自结交别人,是摘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行为,喜的却是方思义肯教她。
“即是你这么说,我以后听着就是。”方太太眼波如水,一脸仰慕地看着方思义。
方思义咳嗽了一下,将头转了过去,“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等到他走到门边,又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洪哥儿到了该开蒙的年岁了吧?回头我给他寻个坐馆蒙师,也免得他在家里胡乱跑。这么大个人了,整日里跟在丫鬟身后跑,像个什么样子?”方思义挥了挥袖子,大踏步地离去。
方太太眼着方思义的背影,眼睛里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这是她到宣府后,方思义与她说得最多的一次。
以前方思义见了她,多是点头,实在躲不过去了才问了一声好。
哪像今日说了这么一大堆,甚至还知道关心洪哥儿了……
方太太越想越伤心,忍不住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她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如花般娇嫩的年纪。却整日里苦守着空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而,她偏偏恨不起来。
洪哥儿是她的亲外甥……是她亲姐姐所生……亲姐姐做了这样的事情……可不得她这个做妹妹的来还……
走出院子的方思义听到身后的哭声,微微摇了摇头。
此时的风重华正站在一丛紫色鸢尾前,与悯月等几个丫鬟说话。
微风起,紫花摇曳,浓香扑鼻。鸢尾花形同展翅的蝴蝶,叶片碧绿青翠,宛若彩蝶翩舞。
“这种开在湿地的花没想到在北方也能开得如此好,倒也不负先皇太后当初的移植。”风重华浅浅一笑。鸢尾有思念之意,当年移植的人未必没有思念故乡之意。
风重华说起来,并不是一个真正爱花人,她对花草的喜爱都是受周夫人的影响。而当年的梁国公夫人后来的皇太后,却是一个真正爱花之人。皇太后与周夫人一样,都是从南方嫁到北方。
许是南方的姑娘们从骨子都娇贵,也更加婉约,爱花的人极多。
光风重华知道的,就有好几个。
几个丫鬟互视一眼,惜花终是忍不住了,开口相问,“王妃,为何要让莫嫣过来?”莫嫣曾使计害过风重华与韩辰,几个丫鬟都是直呼其名。
“她是陛下御赐的,不管我想与不想,都得给她留几分颜面。”风重华看着开得热烈的鸢尾,不知为何却想起前世住在西子湖畔,西湖水波荡漾,波光闪闪,她与几个叶宪的妾室在湖面泛舟。
在前世,不论叶宪纳多少妾室,她都不动如松。是不是因为,她不在意!不在意,就不会受伤。
可为什么,一想起莫嫣,心中就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
“待她来后,要善加对待,不可冷落。”风重华淡淡地道。无论如何,她与韩辰也得给永安帝这个面子。哪怕,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莫嫣。
几个丫鬟面上露出不满之色。
第273章唯有心碎
因为韩辰与风重华对莫嫣的不看重,莫嫣的到来就显得有些静悄悄地。
她来了之后,风重华将她安排进了颍川堂后面的后罩房中。
莫嫣满心欢喜地盼着等着,可直到她来了三日,也没见到韩辰。
莫嫣由欢喜变为失望,由失望变为伤心。
最终剩下的却是怅然……
其实,是她误会了!
这些日子,韩辰真不在家。不仅他不在,袁承泽与方思义也跟着不在。
瓦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汗王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南下。韩辰为了这件事情,已经忙了小半年。
因为有韩辰这个小王爷在,宣府就成了瓦刺必攻之地。
若是能生擒韩辰,瓦剌就可以拿韩辰要挟朝廷。到那时,朝廷为了脸面只能是要粮给粮要钱给钱。
瓦剌打的主意好,韩辰打的主意也不差。
他想趁着瓦刺还未来得及整齐兵力之前,先主动出击,打瓦剌一个措手不及。然而,请战的奏折往京中递了有半个月,京中只批复了一个慎重的意思回来。
“此时不打瓦剌,难道要等到瓦剌准备好之后,让他们与鞑靼联合起来来打我们吗?”韩辰回到家就和风重华抱怨,“若是宣府只有我一个人,我自然不担心,可现在你也在这里。”
韩辰的面色看起来有些阴沉,他很担心风重华的安全。
辽东那边,他派吴成梁用小股骑兵日夜不停地骚扰鞑靼,让鞑靼没精力与瓦剌联合。又用淳安郡主即将与鞑靼和亲的诱饵,给鞑靼造成右翼以后肯定会一统草原的借口,诱使鞑靼的右翼墨失赤与左翼博多尔台汗王开战。
而暗地里,韩辰也在偷偷支援博多尔台汗王武器和布匹,让博多尔台以统一左右两翼的借口,收服右翼的墨失赤。
博多尔台才是鞑靼真正的汗王,他的父亲乃是老汗王哈哈尔脱。博多尔台在与右翼墨失赤的战争中战败,被迫退到义州。此后,墨失赤不可一世。大举进攻中原,被当年的梁国公与汉王击退。墨失赤战败后归顺朝廷,被封为忠顺王,一直朝贡中原。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从梁国公始,韩家的人就在开始养鞑靼的墨失赤。让墨失赤不停地与博多尔台开战,令鞑靼不能一统。
要不然,永安帝怎么舍得让淳安郡主下嫁给巴察尔?
风重华劝导他,“即是京中不急,你就是急死也没有用。依我之见,不如修整好城池,多制绊马索。我听说瓦剌人善骑,却不善于攻城。”
这话一说,韩辰不免对她另眼相看,“没想到,你竟然还懂军事?”现在的内宅妇人,能识字已经是算不错了。像风重华这样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一两句军事用语,已经算得上奇才了。
风重华赧然,“我哪里懂什么军事,也是平时听你说得多,这才记在心底。”
其实她心里有些焦急,她只听说过前世的韩辰与鞑靼打过仗,却并未听说过他与瓦剌交过战。听说瓦剌的汗王很是勇猛又善计谋,营帐中有许多虎将。
韩辰前世树起反旗,也是趁着瓦刺吞并鞑靼没有工夫南下时。
韩辰又与风重华说起了军饷,“打仗拼得就是银子和粮草,九边的粮食本就比内地贵些。再加上马上要开战,这粮食只怕又要涨价了。”粮食一涨价,不管士兵还是老百姓都会深受其害。
尤其是在战时,粮食的补充更是一大难题。
韩辰是宣大总督,有督导钱粮之责。
说起粮价,风重华眼前一亮,“你还记不记得北宋皇祐初年,杭州大旱,时任杭州知州的范文正平抑粮价的绝技?”
一提到范仲淹,韩辰不由深思起来。
杭州大旱,范仲淹没有采取常规手段放粮平粜,而是派人沿运河张贴告示,宣传官府会以市价两倍的价格收购粮食。各地粮商闻风而动,纷纷运粮至杭州以图卖个好价格。结果,运粮的商人过多,杭州的粮价不升反降。
想到这里,韩辰击节而赞,“妙招!”自己熟读诗书,又有为政的经验,没想到居然还是风重华先想出来的办法。
他忍不住在风重华脸上‘吧唧’亲了两口。
被他这一亲,风重华禁不住脸红耳热。
连忙左右看了看,丫鬟各个垂着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风重华恨恨地瞪了韩辰一眼。
自从成亲后,这家伙的脸皮一天比一天厚,总是挑着人多的时候搞个突然袭击。
韩辰却是呵呵地笑,一副捡到宝贝的模样,“虽然是有例可循,不过我还得与愈之商量一下才好,得想个法子让人看不出痕迹才好。”说完了话,他立刻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愈之。”
“这晚膳还没用呢……”风重华站了起来。
“回来再说!”韩辰却是等不及了,声音越飘越远。
风重华看着满桌的菜肴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莫嫣领着丫鬟婆子走进了餐室。
“见过王妃。”莫嫣敛衿一礼,而后又往门口看了看,“王爷不用膳了吗?”
“不了,”风重华微微地笑,示意莫嫣坐下,“今日就我们俩,你也坐下来一起用吧。”
莫嫣一怔,心头却升起一股火气。
韩辰不在了,才让她坐下来用饭?是不是说,只要韩辰在这里,这餐室里就没有她立足之地?
莫嫣咬了咬唇,想着刚刚在外面与韩辰相遇的情况。韩辰连看都不曾看她,仿佛她就是块透明的空气。
她攥了攥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受宠若惊的表情冲着风重华道谢,“多谢王妃抬爱,妾身份卑微,只恐搅了王妃用膳的雅性。还是由妾来服侍王妃用膳吧!”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嗓音柔婉动听。她是皇帝御赐的侍媵,身份自然尊贵,她不信风重华能受得起她的服侍。
风重华斜眸打量她,只见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焦布比甲,头上簪着一根金凤步摇。步摇的凤头衔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映着耳边的一对红翡翠耳环熠熠生辉。
看着莫嫣娇艳欲滴的脸颊,风重华轻轻地笑,“屋里这么多的丫鬟,哪里就用得你服侍?你好歹也是陛下御赐的侍媵,比旁的妾室尊贵些,且坐着吧!”而后吩咐丫鬟又摆了一副碗筷。
这句‘陛下御赐的侍媵’,令莫嫣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那里。
是啊,她是御赐的不假,可是风重华也是圣旨赐的婚……
一个是圣旨诏告全国,一个是派个太监随便下的口谕。
这能比吗?
见莫嫣久不落座,风重华不禁抬眸看她。
莫嫣半晌才回神,神情尴尬地坐到了末首。
看到莫嫣的表情,悯月与良玉等几个大丫鬟不由撇了撇嘴。每次挑衅都在王妃手下吃暗亏,还回回记不住!这样的人,岂不是脑筋里少根筋?若是有王爷爱护倒还勉强,可是连王爷都不正眼看她一眼。
一顿饭,莫嫣吃得没有半点滋味,吃完之后便勿勿告辞而去。
待她走后,性格跳脱的良玉开了口,“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真与王妃一桌吃饭了?好好的一桌菜硬是被她糟蹋了。”良玉已经打定主意嫁人做大房,自然痛恨妾室,所以每次见到莫嫣都没什么好脸色。
风重华也觉得没趣,挥了挥手,“撤到厨房,厨房随意安排吧。”平时风重华与韩辰用膳,都是用碟子布菜,而且用的公筷。等到他们用完之后,剩下的饭菜大多赏给四个大丫鬟用,并不浪费。
四个大丫鬟极反感莫嫣,自然不愿吃莫嫣剩下的东西。
出了院门后,莫嫣的脚步有些虚浮。
餐室里那些丫鬟的表情她又怎么没看在眼里?她心中好恨!一群粗鄙的下人,也敢用嘲弄的目光看她了?
早晚要让她们好看!莫嫣暗中发誓。
阿宁偷看了莫嫣一眼,姑娘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心中一定很恼怒。
看着莫嫣依旧优雅笔挺的背影,阿宁有些怜悯。
远离京城,能替姑娘做主的袁县主离得远远的,姑娘以后就只能孤身一人奋战了。
以前在王府里,姑娘还能仗着同是老军士后代的便利做些什么。现在呢,八斤是一个哑巴,只听小王爷的话。方思义身份特殊,从不与府中任何人交往。
能帮姑娘的人,几乎都没有了。
她想了又想,还是恭谨地道:“姑娘,要不要去寻方先生?方先生足智多谋!”姑娘与方思义同为汉王府出来的老人,相互帮助也是应该的。
走在前后的莫嫣皱了皱眉,抚了抚身上的焦布比甲。她何尝不想去找方思义出个主意?可是方思义私下遇到她时,除了行礼,连半句话都不多说。
若是她逼得紧了,方思义就用‘身份’两字来搪塞。她是小王爷的侍媵,方思义是谋士,岂能私下说话?
时间久了,她对方思义也熄了那份收用的心。
莫嫣叹了口气,若是赵义恭在多好啊!
“方先生是小王爷的人,我身为内眷岂有私下去寻外男的道理?以后这样的话切莫再说了!”莫嫣淡淡地开了口,“我是小王爷的侍媵,一切都要小王妃说了才算。不论小王妃对我如何,我总要甘之如饴。”
听到莫嫣这样说,阿宁眼圈开始泛红。
“姑娘,你就是太过善良了,有苦总是自己吃。”
“走吧!王爷今日定会回来的晚,我去厨房准备点羹汤。”莫嫣叹了口气,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阿宁哽咽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莫嫣碎牙紧咬唇瓣,眉梢挑着若有若无的怒意,却又极力掩饰着。
一主一仆,慢慢朝着前方走去。
身后摇落碎花一地,落瑛一地。
第274章一地温柔
因瓦刺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太好,整个宣府的气氛都微妙了起来。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减少,就连商铺也在悄悄地关上了门。
唯一还活跃着的,就是各地的粮商。
这一日,几个粮商聚在德庆楼里吃酒,商量着宣府的粮价。
几个粮商相互交换着眼神。
他们都知道,主持的粮商是刘昌嗣巡抚的人。
宣府的粮价在平时是一两五钱一石,若是遇到战事,就会涨到二两至六两。至于涨到多少,则是以战事而定。若是瓦刺小股骚扰,一般就会涨到二三两左右。若是持续整年的战事,在最高时能涨到六两一石。
宣府的粮,主要是卖给九边的百姓,而不是卖给军营。军人的粮食,自然有朝廷负责运输到九边。当然了,如果不能及时运来,偶尔也会在粮商手中买粮。
几个粮商所商量的也是这场战事到底是持久还是短暂。
若是持久,自然会大幅度上涨粮价……
几位粮商在德庆楼里聚会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韩辰的耳中。
“天下商人,皆可杀!”韩辰语调冰冷,现在四月中,正是暮春时节。粮价自然开涨,商人们都等着涨价卖钱。
九边自己并不生产粮食,不论是军户还是百姓都是从粮商手上买粮。
若是粮商涨价,老百姓们也只能咬紧牙吃高价粮。
永平仓里虽是常年放着七八千石粮食,可那是救急救灾所用,平常的日子里根本没有办法取出。若是他敢把救灾粮取出来卖给百姓,只怕永安帝会高高兴兴地把他拎回京城处置一番。
“这些商人从去岁时就开始屯粮,等的就是春荒时卖个好价格。”方思义淡淡地道,“去岁瓦剌异常寒冷,这些商人屯粮的速度又加快了些。据我私下调查,现在商人的仓库里最少有将近三万石粮食。”
三万石粮食?若是放到市面上,足够宣城的百姓们吃上几个月。
过不了一会,前往德庆楼打探的人回来。
韩辰听完禀告,脸色更加阴沉,“暂定四两银子一石,日后待涨!这些商人还真狠得下心?”
方思义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以前的宣大总督在时,粮价也曾达到过四两银子一石,可那是在战事进行到一半时才涨到这个价格。现在还没开始打呢,瓦剌那边只是有了出兵的迹象,这粮价就涨到这个价了?
尤其是,主持涨价的那位粮商,是刘昌嗣巡抚的大掌柜。
“愈之,可见我前些日子与你说的计策,今番要使出来了。”韩辰嗤嗤冷笑。
“那些商人们岂会上当?”方思义瞪大眼睛。他有些担心,这些商人们狡猾如狐,有丁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说不得,我要借助于一下王妃的家人了……”韩辰双眸微眯,冷光熠熠。
刘巡抚?
身为朝廷巡抚,不思安民不思保境,竟然纵容家人与商贾一起哄抬粮价?
这可真是朝廷的好巡抚啊!
……
隔了几天,市面上突然流传一则惊人的消息——因今年瓦剌要对国朝用兵,所以粮价将会疯狂上涨。由原先的二两暂定涨到四两,以后若是随着战事吃紧,粮价还要不断上涨。
一听到这个消息,九边的军民们不由群情激愤。
现在内地的粮价,一般是八钱到一两银子一石。银子由内地运往九边肯定要涨价,若是遇到丰年,就一两五钱。若是灾年,就二两银子。
现在竟然卖到四两银子,在百姓们看来,粮商们简直是在逼他们死。
可是粮商们也是无奈,面对挤在商铺门前的百姓,哭得泪水涟涟,“因为要开战,内地要往九边运粮。这军队用的粮多,粮食肯定会涨价。现在我们的进价都已经超过二两银子了,再加上人吃马嚼,就是涨到四两银子也是入不敷出啊。”
百姓们能怎么办?九边又不产粮食,除了这些粮商运粮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若是不吃粮商的粮,就只能等死。
宣府巡抚刘嗣昌连夜召了数名粮商商量对策,可是粮商的态度很是坚决。运粮不易,商人不易,粮食若是不涨价,商人就得赔死。
刘巡抚劝了半天无果,声称自己没有办法。他是宣府巡抚,却并没有督导钱粮之责,只是处理民政和司法两权。
而督导钱粮之责的,是宣大总督。
想到宣大总督,刘巡抚轻声叹息。他这个巡抚若是在内地,自然是一省封疆大吏。可是在九边,下受县令掣肘,上受总督管辖。
如同小娘养的一般,在九边毫无地位。
遇到战时,由总督与总兵指挥军事,他这个巡抚就是个摆设。
……
接到线报,韩辰冷笑了数声。这个刘巡抚,他早就想收拾了。
空占职位,不尽职守!这样的人,与咸鱼有何分别?
而风重华却是有些担心,“也不知许东能不能唱好这出戏?”
韩辰命令许东从内地买粮运来,就是想让他做个商人都往九边运粮的表率。等到商人们知道九边的粮食只要运来就能卖掉,不怕没人往九边运粮。
等到粮食堆积如同,还会再涨价吗?
“他运粮,我来买,有何唱不好的?”韩辰笑着宽慰风重华,抬手将她抱在怀中。
自从莫嫣来了之后,风重华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头。韩辰知道风重华是心里头有些吃味,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尽量小心翼翼地。
有的时候韩辰都怀疑,自己到底是娶了个老婆还是养了个女儿?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他与风重华还未圆房的缘故。
现在风慎去世已有段时间了,是时候考虑与风重华圆房的事情了。
一提到圆房,风重华身子猛地一震。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件事情略有抗拒之感。
似是感觉到了风重华的不安,韩辰的动作更加轻柔了,“我已年过二十,现在连半个嫡子也无。为子嗣计,纵是大臣们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风重华微敛羽睫,那轻轻颤动的睫毛表明了她内心的紧张。
韩辰将她的手指放在手心,一根一根细细地抚弄着,“难不成,你准备让我们汉王府先出来一个庶长子?等到孩子们长大了,只怕争王位也会争个头破血流。”他唇角带笑,一双眸子熠熠有光,动作轻柔无比。
他早就看出来了,风重华对这件事情不甚热衷,甚至还有抵触的情绪。
风重华今日穿了件白底淡青花大袄,下身系了条杭绸素面裙子,衬得她身段婀娜,气质脱俗。
一双杏眸里噙着羞涩,令韩辰又爱又怜。
听到韩辰说庶长子,风重华不由气结。腾地一下自韩辰怀中起身,冷声道:“既然王爷想要个庶长子,那就去要个庶长子。又和我在这里说什么?”
双唇紧抿,眼中隐现怒色。
韩辰微愣,随即莞尔。
都说妻子最好宽怀大度,善妒最不可取。可若是夫妻之间连点妒嫉之心也没有,那还做得什么夫妻?
韩辰笑着将风重华又拉回怀中,“你瞧瞧你,我这不过是随便一说,你就气成这样?”
“王爷可是真的想要个庶长子?”风重华问得小心翼翼。
韩辰有些气结,心中却也有些甜蜜。风重华吃醋,证明她在乎自己。想到这里,他笑着揽紧怀中人,“你呀,就不能好好品品我话中的意思。我若是想要个庶长子,在你进门之前早就有了。”他说着话,看着风重华吃醋的样子,心中不由飞扬起来。他低下头,轻轻在风重华耳垂上吻了一下,低声道:“我就是想要儿子,也只想要跟你的儿子。别人生的,我才不稀罕!”他盈盈地笑着,一双眸子如同夜空中闪亮的星辰,无比的温柔。又如同苍穹中一轮圆月,将风重华温柔的裹紧。
风重华羞涩的垂下头,推了推韩辰却没有推开。又是心虚又是羞涩,“你胡说什么啊!”
韩辰就爱她这样小女儿的模样,心中不禁软成一滩水,“我说错了吗?夫妻敦伦,天经地义!谁又能说什么?”
“可你也不能……”风重华喃喃的,脸色红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做什么?你是我的妻子。”韩辰笑着在她颊间亲了一口,看着她又羞又怒的样子,满心都是欢喜。
风重华推了几把都没有推开,只得不情不愿地窝在了韩辰的怀中。
此时,明月正圆,轻风如梦,院中清凉一片。
隔着院墙,莫嫣仿佛都能听到院中的嬉笑声。
她不由攥紧手中的帕子,一双眸子且悲且忧。
小婢阿宁站在她的身后,无声地叹息。
“走吧!”莫嫣无奈地转过身,身子有些微晃。
方才她求见风重华,可是守门的婆子说小王爷与小王妃有要事在谈,不方便见她。
夫妻之间能有什么要事要谈?
莫嫣紧紧闭了眼,却差点一脚踏空。
阿宁急忙伸出手扶住了莫嫣,“姑娘,小心脚下。”眼中满是怜悯。
同样都是陛下御赐的儿媳妇,为什么一个天一个地?
姑娘哪里不好,小王爷为什么连看都不想看她?
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宣府,又是即将要打仗的时候,可是这份情谊在小王爷眼中却视若无睹。
姑娘如此爱小王爷,为何连一点回报都收不到?
此时,韩辰正拉着风重华的手站在院中赏月。
“晚上,你可要应了我……”韩辰贴紧风重华的脖颈,口鼻中呼出的热气直钻进衣襟中。
风重华含羞带怯地扭了扭身,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韩辰的怀抱。
遂也只得认命了……
月华如水,溅了一地温柔。
第275章宣府缺粮
昨天夜里,韩辰到底还是没能如愿。
刚刚上了床,八斤就来求见,说是外面有百姓闹事。
韩辰听见之后极为重视,勿勿地跟着八斤出门去了。
等他回来时已是三更时分,风重华早已入睡多时了。韩辰没有打扰她,自己在书房对付了一夜。等到风重华醒来时,他又去了衙门。
此时四月刚至,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韩辰在总督衙门里处理百姓因粮价上涨而请愿的事情,不胜其烦。
这些商人,为了银子,就可以妄顾百姓的生计与性命。这些日子因为粮价疯价的缘故,已经有许多百姓买不起粮。买不起粮的百姓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到衙门里请愿。
怪不得有人说过,商人个个该杀。
韩辰与刘巡抚合计了一下,先暂时开放常平仓,以限价限人限量的办法将粮平价卖给百姓。
但是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办法。
哪怕他规定百姓前来买粮必须有里长做保,还是免不了有大户人家偷偷来常平仓买粮。
大户人家多买一斗粮,百姓就会少一斗粮。
眼看有这么多的百姓买不起粮,韩辰心头之气难平。
可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与商人摊牌的时候。只有等到常平仓的粮食全部卖出去,整个市面上无粮,那时才是收网之际。
到那时,粮价自然会疯涨。
他再象征性的收几家高价粮,不怕商人不动心。
虽然这中间免不了有百姓会受其害,可是为了大多数的百姓,韩辰也顾不得少数了。
想到大战前要先为粮食发愁,韩辰只觉得心绪难平。
再睁开眼时,眼底清明一片,“愈之,我准备开仓放粮,你意下如何?”
开仓放粮?这只能灾年的时候才可以有的举动啊?而且开仓之前必须先上奏折,得到朝廷的批复之后才能放!
韩辰他怎么会想着放粮了?宣府的形势不至于此啊!
方思义有些不解。
“若是不放粮,那些商人如何肯上当……”韩辰冷笑着将他的打算说了一遍。
听完韩辰的话,方思义抚掌一击,赞道:“此计甚妙!先放粮平抑物价,而后令商人以为仓中无粮,不怕那些商人不运粮来……”
听到方思义这样的话,韩辰微微一笑。
这个计策是风重华提供给他的,但他并不准备说出去。有些事情,他心里知道就好,没必要让别人都知道。
就连亲近如方思义,也是要有所保留。
此时,不由自主有些思念妻子,想到风重华,心头的烦闷之感顿消。
而风重华正在看信,信是长公主写给她的。这是她来到宣府后,长公主第一次给她写信。
捧着长公主的信,风重华泪落满腮。
上一辈直到死,她都不知道文氏并不是她的母亲。
她甚至天真的以为风慎就是她的父亲。后来,风慎整整欺负了她十年,她过了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后来,叶宪娶了她,这才让她过上好日子。
在她的生活中,从来都没有长公主三个字。
然而这一世,她才知道。所谓的平静生活,是长公主舍弃了自由,是韩辰舍弃了婚姻,替她争取来的。
长公主为了保住她一条命,在玉真观念经乞福了一辈子。韩辰为了让她远离京城,命令赵义恭化身叶宪娶走了她。
风重华不知道在她前世的生活中,韩辰替她挡了多少风浪。她只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前生后世两辈子,她都是长公主的女儿,前朝废帝的遗腹子。
那么本朝皇帝根本不可能让她活着。
没有长公主,没有韩辰,就没有她上一辈子后几十年的悠闲生活。
来给长公主送信的人,名叫玉簪。当年风重华去长公主府参加宴会时,曾服侍过风重华。
“玉簪姑姑,长公主身体如何?”风重华紧紧攥着玉簪的手。
上辈子离了京城之后,她就与长公主再没有半分联系,以至于她都不知道长公主是何时去世的。如果想来,长公主在上一辈子该何等孤独寂寞?亲生女儿根本就不认识自己,至到死都没能见到女儿一面。
玉簪是长公主身边仅次于童舒的人,对于风重华的身世也是知道的。见到风重华如此关心长公主,心中不由欣慰。
“长公主身体极好,奴婢来之前还念叨着您。就是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请了太医过去开了几副药,已然好了。”风重华每个月都会给长公主写信,虽然长公主一封都没有回,却一直将信珍藏着。
有好几次,玉簪都看到长公主手捧风重华寄来的信,面上的表情是满足与欣喜。
“是请的哪位太医,吃了几副药?现在可有再吃药了?”风重华急急地问道。
玉簪就将太医的名字说了说,又怕风重华不放心,背了一遍药方。
风重华急忙抄下药方,让良玉拿到外面请教大夫。
“长公主听说九边就要有战事,就让奴婢来问您。是不是先回京城,等到九边局势稳定了再回来。”玉簪担忧地望着风重华。
九边要打仗,现在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自从去年永安帝拒绝向瓦剌借粮后,大部分人都预测到会有一战。
长公主怕风重华呆在九边不安全。
“这个时节,我怎好回京?”风重华连连摇头。
韩辰其实也让她回去,不仅如此,周夫人也写信让她回去。
可她若走了,剩下韩辰一个人在这里,岂不是更加寂寞?有她在,韩辰好歹也有人说说话。
九边形势复杂,这里的文武官员又都有各自的小九九。
韩辰已经够累了。
若是回府之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累上加累?
玉簪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无用。
俩人就说了会闲话,不一会良玉回来,说是已经请大夫看了药方,这最后一副方子只是腹的,心中实在不忍,就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百姓没粮,官府不是应该开放粮吗?”莫嫣放下了手中的茶盅,略有些惊讶。
刘月儿心中腹诽,嘴上却道:“你果真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的事情竟是一概不知。这放粮能是一句话的事情吗?得事先请求朝廷,朝廷允许了才可以放呢。”
莫嫣被刘月儿夸奖表情也羞涩了起来,挑了挑眉道:“怎么会?昨还听见小王爷念叨粮仓呢!”
“哦?”刘月儿眼前一亮,“小王爷都说了什么?”又怕莫嫣怀疑,忙解释起来,“我倒不是想打听什么,实在是替宣府的百姓焦急,百姓们无衣无食,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说着,刘月儿叹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你吗?”莫嫣连忙安慰她,“其实说给你也不怕,这件事你早晚都会知道。”她朝刘月儿处挪了挪,声音压的更低了些,“我们小王爷眼见百姓受苦,心中十分不忍,准备开仓放粮呢。”
“开仓放粮?”刘月儿先是一怔,而后面上露出喜色,双手作揖,“这是好事啊!九边的百姓一定会感念小王爷仁义之举的。”
“这是自然!”莫嫣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笑容,“我们小王爷一向以仁义为怀,不忍见九边百姓受苦。你不知道,他这些天为着百姓衣食无着,活生生累瘦好几斤,我看了都不忍心。数次劝他休息,他都是以百姓为重的借口给拒绝了。还劝我说,让我节衣缩食,把省下来的钱捐出来给百姓呢。”
刘月儿就笑,恭维道:“小王爷待你可真是情深意重!”
莫嫣微微敛首,抿了一口茶水,谦虚地道:“不过是幼年时的情份在,小王爷待我格外亲切罢了。”
刘月儿笑道:“你呀,就是口是心非,满宣府的人谁不知道你是小王爷的心头肉?小王爷与你分开数月,就急火火地将你召来!就是……也比你不如呢!”她朝着颍川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了她的话,莫嫣螓首低垂,很是柔顺的样子。
刘月儿的目光中却闪过异样的光彩。
第276章夫妻敦伦
韩辰到了戌时末才回来。
一回来,就直奔颍川堂的卧室。
见到风重华正在灯下强撑着等他,心中不禁一软。他悄悄走到风重华身后,然后猛地伸出手将她抱在怀中。
风重华被这一抱吓得花容失色,顿时尖叫起来。
直到感觉到身后的人是韩辰,这才浑身一软,“你这混蛋。”风重华回身捶了韩辰一下。
韩辰呵呵地笑,捧着她的脸连亲了好几口,“今天一天都在陪玉簪姑姑?”
见到风重华点头,他又问,“那有没有想我?”
风重华本来想说不想,可是看到他那双柔情蜜意的眼,心中一软,不由自主地说了声,“想。”
听到这个字,韩辰的心不禁起来。他一把将风重华抱起,紧紧地搂在怀中。
风重华离地,整个身子又都被韩辰给抱着,不禁赧然。
“阿瑛,”韩辰将头埋在她的胸前,轻轻地呢喃,“你不知道今天我想你想的厉害,在衙门里,我恨不得立时就回来,与你时时刻刻在一起。”
淡淡的紫述香钻入鼻间,令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此时,他忘了衙门里的公事,忘了那些买不到粮的百姓,忘了那些待价而沽的商人。
他只想揽着风重华,直到永远。
又深深地吸了口气,韩辰才将风重华放到地上。
他捧着她的脸颊,一双眸子如同天上的星辰,灼灼地看着她。
风重华被他看的双颊发烫,忍不住垂下头。
“前天,答应我的……”韩辰轻轻地道,而后将唇温柔地印在风重华的唇间。
这一吻,如同发了一个信号似的。
令俩个人同时颤栗了一下。
“你也想我对不对?”韩辰的唇又炙又热,还带着一丝情动,重重地碾在风重华的唇间。
口中说的话,如同羽毛般挠在风重华的心间。
“想……”风重华被他这一吻,吻得意乱情迷,也不知怎么地就说了一句想。
韩辰浑身一热,忍不住抱起风重华往床边走去。
韩辰的手指很是修长,在一件件替风重华解着衣衫时,更显得手指灵巧。
风重华红着脸,整个身子如同红透的虾。
一动也不敢动。
她并不是第一次与韩辰如此坦诚相见。
可是……
在韩辰将身子俯了上来时,她的身子轻轻地颤抖。
她还是有些害怕。
“乖,不要怕。”借着纱帐外影影绰绰的烛光,韩辰能清楚地看清风重华颤抖的双睫。
他低,温柔地风重华的双唇……另一只手,却开始胡作非为起来。
风重华的脸更加红了,如同刚刚熟透的。
韩辰轻柔地吻着,顺着锁骨一路向下。
“阿瑛……”韩辰呢喃着,在被一团甜蜜包围之后,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一觉醒来,风重华只觉得身酥腿软,沉甸甸地使不上半点力气。
韩辰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笑吟吟地将风重华抱在怀里。家里没有长辈在,风重华根本不用起床太早。韩辰心疼她,想让她多睡会。
看着怀中的妻子如同一只小猫般慵懒无力,韩辰不禁笑了起来,垂首在风重华耳垂上印上淡淡一吻,“再睡会吧!”
风重华神智不清的嗯嗯两声,又歪倒在韩辰的怀中。
清晨的阳光透过糊了软烟罗的窗屉照进来,形成几缕菱形的光柱。风重华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红扑扑地,引得韩辰爱怜不已。
他又吻了一下,然后起身。
给几个丫鬟吩咐了一下,就勿勿出了门。
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算算日子,许东就要到了。许东一到,他要配合许东唱出戏。
也不知道昨日莫嫣有没有把他准备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出去,为了让莫嫣往外传消息,昨日他特意留莫嫣说了几句话……
只要消息能传到那些粮商耳中,就不怕那些粮商不上当。
风重华这一睡,直到未初(下午13点)才醒。
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上酸楚。
“怎么不叫醒我?”当得知已是下午时,风重华不由埋怨几个丫鬟。
悯月笑盈盈地曲膝一礼,“是王爷吩咐我们不要叫醒王妃的。”
其他几个丫鬟抿嘴直笑。
看着几个丫鬟在收拾锦被上的污秽之物,风重华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原本该是成亲当日的圆房,硬是拖到了昨日。
许是憋的有些久了,韩辰整夜鞭鞑不停。弄的她身上又疼又酸,却还不忍心拒绝。
到了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了一会,又被韩辰弄醒……
风重华摇了摇头,将这一丝旖旎从脑海中挥走。
然后随意挽了个纂儿,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轻纱,配了条白色马面裙,通身没有一件首饰。
只有一脸的红润,令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令来拜见风重华的莫嫣一瞬间看走了神。
风重华长相艳丽脱俗,却不是一等一的美丽,最起码是比不过袁雪曼的。可是她身上却带着一股旁人所没有的淡然和超脱,仿佛她是一个站在岸边看着你在河中划船前进的路上。
莫嫣极不喜欢风重华用这种疏离的眼光看她,这种眼光令她有一种‘明明什么都看清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说出来’的感觉。
念头闪过,莫嫣突然失神。韩辰是不是就是喜欢这样的人?袁雪曼就是那种可以掌握一切的人。而风重华平时虽是不显山露水,却也是个能掌握大局的。
韩辰喜欢比较强势的女人吗?
莫嫣想到这里,不禁眼圈一红。她就不是强势的女人,她只是柔弱的浮萍,任人宰割,半点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是不是因为这样,韩辰才不喜欢她的?
莫嫣不说话,风重华也不出声。她懒洋洋地倚在大迎枕上,手里端着一盏毛尖,轻吹着碗中的浮沫。韩辰的打算她尽知,她也知昨日莫嫣与刘月儿说了开仓放粮的事情。
她果真没有看错莫嫣,这就是一个损人不利已的货色。为了能显示韩辰对她的宠爱,什么话她都可以往外说!
有一种人,就是越缺少什么就越喊什么。
莫嫣,实在是太虚荣了!
四个大丫鬟也是知,此时看向莫嫣的眼神更加不善。
直到莫嫣身后的小婢阿宁咳了一声,莫嫣才回过神来,冲着风重华行礼,“……在院中站了一上午,有些累了,还望小王妃勿怪我方才失礼。”
风重华是妻她是妾,按理应该每天来向风重华请安。
这一点上,莫嫣做得不错,每日天不亮都会来请安,不论是风里雨里,从未间断过。
她也极为自信,身为妾室,再也没有比她再合格的了。
可是风重华就那么大刺刺地坐在炕上,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像根本就没有正眼瞧她似的。
令莫嫣红了眼圈。
风重华好笑地看着莫嫣,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呢,这就准备水漫金山了。先是故意说自己在院中等了一上午,连午膳都没用。而后又影惫懒不起,极为失礼。
风重华觉得,以后在宣府的日子一定会异常精彩,有个人陪着她玩,这样就不会寂寞了!
想到这里,风重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指了指炕边的小杌子,示意莫嫣坐下。
莫嫣红着眼圈,却执意不肯坐,“在小王妃面前,哪里有妾的座位?”
“让你坐你就坐。”风重华突然间对莫嫣升起了深厚的兴趣。
这莫嫣,倒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眼泪说有就有,委屈说放就放。说话含沙射影,处处卖弄心机,可惜就是不聪明!光有心机却不聪明,只怕临到头也是一个背锅的命。
袁雪曼即有心机也聪明,可她却被袁皇后拴得死死的,一辈子隐在深宫中没有出头之日。
前些日子传出了袁雪曼生了个小公主的消息。
风重华不怕袁雪曼得宠,怕的却是她不得宠。袁雪曼若是不得宠,只会更加恨韩辰,会将所有的精力都拿来对付韩辰。若是得了宠,为了自己的孩子,她无论如何都得争上一争。
只要这一争,袁雪曼与袁皇后就天然有了一道裂缝。
现在宫中,三足鼎立的形势最好。
若是袁雪曼失宠,只怕宁妃与二皇子的权柄会过大。虽然在宁妃身后有一个宁朗在,可惜前世宁朗的下场也不好。
风重华是不敢将注下到二皇子身上的。二皇子最是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宁朗是他的表舅,他都敢杀。
想到宁朗,风重华又想起文氏。
这一想,她的神思就遨游到了天外。
莫嫣站在她的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能走,生生给逼出了两汪泪水。
莫嫣垂下头,柔顺地道:“昨日不知小王妃驾前有贵客,冒然来请安,还望小王妃海涵。”
玉簪的来历,只有韩辰与风重华知道,府中的人都不知。
所以莫嫣今日一大早就派了人去玉簪所居的院落中打探,结果却一无所获。
玉簪是何等样人?怎会被莫嫣手下的人打听出来东西?莫嫣的人不仅没问出东西,反而自己透露了不少。
在莫嫣走后,玉簪就派人将此事告知良玉。
方才,良玉已经和风重华禀告过了。
风重华浅浅地笑,“刘大姑娘极是个可亲可近的人,你来宣府能认识一两个朋友,我心里也欢喜。我虽是早知刘大姑娘美名,却没有深交过,倒是与她母亲刘夫人有过几面之缘。你平时若是无事,也可以时常出去走动走动,不要老闷在宅子中。”刘月儿身为巡抚之女,居然甘愿与小妾为朋,那么她就坐实刘月儿的举动。
听到风重华这样说,莫嫣先是一喜,而后复惊。
她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她是韩辰的妾,并不是妻。哪怕她是御赐的妾,也是低人一等的。
若是风重华今日的话传出去,只怕刘月儿会恨死她。
她此时有些后悔,不该与刘月儿过于亲近了。
看到莫嫣深一脚浅一脚,脸色通红地离开。
风重华轻轻摇了摇头,做事瞻前顾后,即要好处还怕付出,这样的人岂能成大事?
她不过是说了两句,莫嫣就生出不敢再和刘月儿交往的心思。
也不怪韩辰从不把莫嫣放在心上,这样的人岂能相与事情?只怕前脚与她说了,后脚就传得全天下皆知。
她招手唤过良玉,“派个人看着她,她平时说了些什么话,见了些什么人,都要一一写下来报于我知。”
良玉心思敏捷,闻言立时点了点头。
既然将事情交给良玉办了,风重华转眼就将此事抛到脑后,派人去请了玉簪。
玉簪说了自己的归期,“十日后就回京。”风重华与韩辰很是恩爱,她回去了也有交待。
风重华很是不舍,却又不得不放她走。长公主在玉真观,也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更何况,九边即将有战事,她不想让自己的亲人受到伤害。
到晚上韩辰回来,风重华与他说了玉簪的归期。
“要不然,你与玉簪一同回京吧!马上九边就要乱了,你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韩辰给风重华挟了一筷子菜。
“你在哪,我就在哪。”风重华明眸如刀,狠狠地瞪了韩辰一眼。
韩辰趁势放下筷子,双手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大王饶命!以后大王说东小生不敢往西,大王让打狗小生不敢撵鸡。只求大王可怜可怜小生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个娘子需要养活。”
风重华啐了他一口,“你的小在哪呢。”
韩辰的手举得更高了,“就在我娘子肚子中呢,求大王可怜可怜吧!赏小生一顿饭吃。”
“混帐,又胡扯。”风重华笑着伸手去打他。
却被韩辰趁机捉住手,放在唇边亲了两下,“大王,小生喂你用膳。”挟了一筷子胭脂鹅脯递到风重华唇边。
风重华张口接住,又指了指离得较远的鲜蘑菜心,“侍候的不周到,本大王要用这道。”
“真该死!竟没侍候好大王。”韩辰往手背上拍了一下以示惩罚,然后又换了左手,“这次换个人服侍,定叫大王满意。”结果他不善用左手,好不容易挟了一筷子菜却尽数撒到桌子上。
风重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莫嫣在餐室外,听得满心不是滋味。
她现在,连与韩辰同桌用膳的权力也失去了。
肯定是因为风重华在韩辰面前说了她的坏话,说什么体恤她,让她不用服侍风重华用膳,说到底就是不想让她见韩辰的面!
莫嫣越想越生气,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这时,韩辰与风重华手牵着手自餐室内走了出来。
“我们去花园走走,刚用过膡,怕积食。”韩辰提议。
风重华有点不想去,“这么热的天,太阳还没下去呢。”
韩辰却是非去不可,拉着她的手就往院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话,“听说后花园开了许多花,难道你不想看看花吗?”
夫妻俩人有说有笑的往前走,都没往莫嫣这里看上一眼。
第277章京中许诺
夜里,韩辰抱着风重华,温存地说着话,结果说着说着手又不正经了起来。
风重华一把推开他,嗔道:“又没正形。”
韩辰举起双手,做了投降状,“好,我不碰。”却又可怜巴巴地瞅着风重华,结果看得风重华半点脾气也无。
“你就会耍赖。”风重华无奈地看了一眼韩辰。
韩辰就嘻嘻笑,将手探入了衣襟中……结果没过一会,风重华的喘息声就粗了起来……
早上起床的时候,风重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到了中午,京城送来了信。
风重华看完之后,整个人却不好了起来。
袁雪曼继生了小公主之后,再度怀了孕……
十月怀胎和生产,就意味着会失十几个月的宠。宫里的女人,生产就代表着一脚踏入鬼门关。可袁雪曼不仅躲过了,而且又怀上了第二胎。
算了算日子,袁雪曼几乎是出了月子就怀了上孕。
恩宠如此之重,怎不令风重华担忧。
因前世远遁杭州,她对宫中的事情是两眼一摸黑,没有半点记忆可借鉴。只记得袁雪曼在玉真观出了家,青灯古佛一辈子。前世的她还以为,袁雪曼是因为无法嫁给韩辰这才心灰意冷。可是实际情况却是,袁雪曼做了永安帝的女人。
有此可见,任何消息在传递了几千里之后,都会失真。
等韩辰回家之后,风重华与他说了袁雪曼之事。
对于袁雪曼能得永安帝宠爱,韩辰并不吃惊,“……她这样的人,不论在哪里都能过得极好!”却也并不惧,“她有过墙计,我有上梁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是。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忧一下我们……”韩辰笑着望向风重华。
“担忧我们什么?”风重华微怔。
韩辰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抱到怀中,一双大手极其的不老实,“担忧你几时给我生个孩子啊!”
一听到是这件事情,风重华的脸蓦地红了,啐了韩辰一口,“你也不怕被人听见?”
“听见什么?谁能听见?”韩辰一回府,几个丫鬟在服侍他洗漱之后就自觉地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所以,此时身边空无一人。
韩辰是个自律的人,身边除了一个八斤近身服侍,再无其他人。他又不准备要通房丫头,不喜欢几个大丫鬟沾他的身。
夫妻间亲密一番后,就说起了正事。
“现在九边的粮价已经上涨到六两,我觉得是出手的时候。”韩辰正色道。
“许东到了吗?”风重华问。
许东是许嬷嬷的侄子,为她管理商铺打理生意,很得她的信任。
这一次,韩辰想用范仲淹的计策稳定九边粮价,就是准备利用许东。
“已到了,我准备让他明日进宣府。”一提到粮价,韩辰的双眉紧紧皱起。
这些粮商为了私利,置九边百姓于不顾,各个该杀!
九边不像湖广和中原,能种植粮食。这里天气寒冷,长城外就是鞑靼和瓦剌。更何况就是种植了粮食,只要外族犯边,第一件事就是毁粮和毁田。
眼看一年的收成在马蹄下化为乌有,怎不叫百姓们难过?
所以九边的粮价,一向高于内地。
他并不反对涨粮价,只要是在合理范围之内。可是这些粮商居然敢涨到六两,这里的百姓还如何活?
“你准备几两收?”风重华微敛双目,对九边的百姓心生怜悯之心。
韩辰就道:“六两!”
他不仅要六两收,而且会来者不拒。只要愿意卖粮的,他都收!等过几日,再寻个借口暂缓。消息一往内地传,不怕那些粮商不往九边运粮。
只要粮食运到九边……还由得了那些商人吗……
风重华轻叹口气!
这些商人不顾百姓死活,别人又怎会管商人的死活?只要韩辰以六两的粮价收了许东送来的粮食,商人就会闻风而动。
到那时,九边的粮食越来越多,只有降价一条路。
“若是商人拒绝降价,想将粮食运走那又如何?”风重华抬首问道。
韩辰冷冷一笑,“到时,还由得了他们?”
不杀个人头滚滚,那些商人不会知道他韩辰的厉害!真当他这个从四岁起就跟着汉王在书房读书的汉王世子是吃素长大的吗?
这些人,难道忘了莫家的下场?他杀了莫家几百口人,可曾有一丁点眨眼?
风重华嫣然一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我们出去走走吧!”现在离用晚膳还有一段时辰,风重华不想再和韩辰在屋子里呆下去了。
上次就是这样,结果他们直到戌时末(晚89点)才用上晚膳。
害得风重华好几天都脸红红的,生怕别人因为这件事情而嘲笑她。
韩辰长叹口气,恋恋不舍地将她从怀里放开。
他们这样有机会就黏在一起,确实不应该。风重华是一府的女主人,的确应该自身持正,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可是……他有时根本就控制不住……
傍晚的轻风柔柔地吹着,带来一丝凉意。百花在风中轻颤,暖香弥漫。
韩辰将风重华纤柔玉指放在手中,轻轻地握着。
侧过头,看着她宁静淡雅的面容,一丝笑意遏制不住地自唇边逸出。
“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最怕进宫。”韩辰与风重华走在如荫的小径上,“因为我知道,大伯母一直不喜欢我。她不仅不喜欢我,还不喜欢我的父母。后来,我干脆就不怎么进宫了。”小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谁喜欢谁不喜欢,只凭感觉就可以感觉出来。
“长大了,我与雪曼接触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直到后来我察觉到大伯母的意图,就再也不与雪曼接近……”韩辰轻叹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风重华面前坦露与袁雪曼的旧事。
“宫中的情势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家和三叔家都与大伯母有旧怨。如今,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罢了。”
“这样的日子,我忍受不了了!”韩辰声音微沉,眸子里有异样的坚定,“你与我成亲这么久,也看到了我的生活,我不想再这过这样的日子了。”
风重华望着韩辰,目光微动。
既然嫁给了他,自然就要随着他一起沉浮。不论前方是什么,她只有与韩辰一起受着。
风重华抬眼,满是鼓励,“嫁鸡随鸡,以后你怎么说,我只管跟着就是。”
望着风重华俏丽明艳的笑容,韩辰也笑了起来,眸间如星辰闪耀,璀璨无比,“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风重华浅浅而笑。
韩辰压低了声音,“宫中密报来传,说陛下这些日子身子极为不好。”
前几日,永安帝在批改奏折之时曾昏迷数个时辰。滋事体大,永安帝下令不得外传,就连大臣们也所知甚少。
可是这事,却逃不过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大家都知道,永安帝的身体怕是不行了。
风重华微微一愣,韩辰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关系都算不上好,不过是泛泛而交,反而与武定候府的袁承泽来往密切。
韩辰这样的交友方式也令永安帝极为放心。
前世的经验告诉风重华,韩辰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绝不会和自己无缘无故地说起宫中的事情。
她想起前世大皇子的遭遇……
心中一时纷乱了起来。
难道说,韩辰有意鼓动二皇子争位吗?
见到风重华发呆,韩辰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难道说,是二皇子……”风重华蓦地抬眸,直直地看向韩辰。
韩辰看着风重华那双静谧剔透却异常聪慧的眸子,淡淡地笑了,“他给我来了信……对我久居九边表示了愤慨……并说,我理应得到更好的封赏……答应将江南封给我……划江而治……”越往后说,韩辰的笑容越淡,到最后只剩下冷笑。
风重华不由愕然,这二皇子还真敢许诺啊?居然敢与韩辰划江而治?
这岂不是要答应韩辰做一字并肩王吗?可是看前世二皇子又是对待韩辰的?
风重华是半点都不信他的许诺……
“历朝历代兴兵举事,皆是由北往南,由南至北从无成功的。”风重华变着法子劝诫韩辰,“若是以后我们去了江南,再想回京可就万难了。”
什么一字王?不过是道催命符。给的越多,将来死的越快。
更何况,韩辰要的……只怕永安帝一家给不起,也不想给……
韩辰赞赏地看了一眼风重华,心中甚慰。风重华能不被一字王所迷惑,足可见其心思缜密。
“我答应他了……”韩辰呵呵地笑,口里说出的话却异常冰冷,“我不仅答应了,还告诉他,我要的更多……”
风重华一时骇然,震惊地望着韩辰。
韩辰冲她颌了颌首。
风重华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么说来,韩辰已经开始正式介入了吗?
幸好,舅舅已辞官赋闲在家,不会受这件事情的影响。而解府那边,解江已然致仕。
至于柳氏和孩子,更是与这件事情扯不上半点关系。
风重华唯一担心的,就是周琦馥和周家的两个舅舅。
蓟辽总督王真,他的一家参与了吗?如果他参与的话,周家两个舅舅就无法幸免。
而按王真一直以来的行动,多半会随着韩辰而动。
韩辰表示支持二皇子,会不会对王真造成误判?
第278章我想护你
此时,王真正坐在书房中与师爷说话。
他的师爷是绍兴人,是他以一年五百两的高价礼聘过来的。这几年,赖着这位师爷多智,他平步青云。
师爷面对蓟辽总督王真,侃侃而谈,“……世间最大,莫过于从龙之功。而这从龙之功却如利刃,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东翁若是有了决定,须得慎之又慎。”他对于拥立之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都非明主。
王真长长地叹了口气,“此事非我所愿,实在是形势所逼。如今京中形势巨变,岂容我等选择?”袁雪曼再度有孕这件事如同一个巨大的信号传递出来。
袁家圣宠不断,大皇子的地位就会稳固。
而且,他与周家联了姻,就等同与站到了汉王府这条船上。
如果汉王府决意介入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的争斗,他没有后路。
突然间,王真的心中升起怪异之感。
汉王府的小王爷与小王妃离京之前,文谦突然辞官,与文谦交好的几位同年走的走贬的贬,竟是全都远离了是非旋涡。
难道说,那时小王爷就开始谋划了吗?
王真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外面有小厮扬声,“老爷,有信到。”
他与师爷密谈时是不许人靠近的,此时小厮高声报信,必是有紧急的信件。
待小厮进来后,王真看完了信件,面上的表情变幻了数次。
“东翁……”师爷轻轻地唤了一声。
王真苦笑一下,将信递给了师爷,“是小王爷写的,你看看吧!”他说是韩辰所写的信,实际上却是方思义下的笔。
师爷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也是一脸苦笑。
“东翁,这可难办了。”
信里只是一些问候之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唯在信的中间提了一句,令王真谋定而后动,切莫误入歧途。
这是在告诉他,远离京中的旋涡,不管是任何人来都不要表态。
可不知为什么,王真的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也许在他心中,根本就不希望这样,如果争位的是韩辰……
落日渐沉,飞云过尽。天高地迥,流年如水。窗外的一抹夏绿在落日下如同鎏金的玉石,散发着熠熠的光芒。
凉阴如幕,苍荷支支。
王真禁不住吐了一口长气。
“要变天了啊!”
……
九边的天色尚稳,京中却下起了暴雨。
暴雨中,朱红色的宫墙犹显得醒目。
袁皇后穿着一身宽松的夏衫,斜斜地倚着迎枕。身边,是袁雪曼所生的小公主。
小公主肤色白嫩,双眸如水,此时正冲着袁皇后眨眼睛。
袁雪曼与大皇子妃龚氏坐在袁皇后两旁,笑吟吟地看着袁皇后逗弄小公主。
袁皇后面上有淡淡地笑容,“雪曼有孕,这些日子来我这里的时候就少了。若是你无事,可以常来走动走动。”这话,是对龚氏说的。
龚氏听了袁皇后的话,悚然一惊。什么叫无事常来走动?难道她来请安的次数少了吗?
虽然他们在宫外居住,可是每日早起她必到宫中来请安。
然而龚氏一向是个性格温柔的,并不敢违逆袁皇后的话,闻言只是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低着头道:“多谢母后教诲,以后媳妇定会常来走动。”
袁皇后嘴角扯了扯,扶着扶手的手略紧了一下。
她并不喜欢龚氏。
小门小户出来的,半点体统也没有。做为一个皇子妃,最重要的不就是仪态吗?
可是瞧龚氏这副瑟瑟缩缩的样子,哪有半点皇子妃的气派?
袁皇后将脸转到一旁,看向了小公主。
袁雪曼笑着喝了一口茶,轻声道:“姑母,前些日子婶婶往我那里递了信儿,说想求姑母帮着世子参详一下亲事。说不求女方家世,只求人长得周正即可。”
袁皇后听到陈氏的名字,不由冷笑数声,“说吧,她看中谁了?”
袁雪曼抿了嘴笑,“衍圣公府的二姑娘,孔嘉善。”
袁皇后哑然失声,抬头看向袁雪曼。这叫不图家世?这世上还有比衍圣公府更高的门楣吗?
这陈氏,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居然敢打起衍圣公府的主意了?
袁雪曼倒了一盏茶,端到袁皇后手边,言笑晏晏地道:“婶婶的意思是说,若是能求得孔府的姑娘。以后她入宫行走时,也能扬眉吐气。婶婶也说,这嘉善毕竟不是长女,她就是求来做媳妇想必也不会碍着什么。”
袁家以武起家,现在又是外戚。在文官面前,天然的没底气。
若是能求得孔府的姑娘为媳,以后武定候定然能在文官面前抬起头来。
然而,袁皇后听在心中的却是那句入宫行走……
若是袁家和孔府联姻,对大皇子来说多少是个助臂!
只是,她早先就打算让大皇子娶了孔府的嫡长女,却被永安帝断然拒绝。如果再为袁世子求娶孔家嫡次女,只怕永安帝那头不好通过啊。
看着袁雪曼的笑容,袁皇后突然道:“怎么,你有主意?”
袁雪曼盈盈一笑,不答反问,“二皇子与鞑靼公主的婚事将近,姑母可打算送什么礼物?”
鞑靼公主本不欲嫁给二皇子,可是袁雪曼不过派人在她面前提了几句鞑靼的未来,敏敏儿察就连半点犹豫也无了。
鞑靼西有瓦剌,南有本朝,东有高丽,在三方夹缝中生存。
只要敏敏儿察心中有鞑靼,由不得她不从。
而且,得知敏敏儿察就要嫁给二皇子,鞑靼立刻送来了嫁妆……
袁皇后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见到她们转移了话题,龚氏小心翼翼地垂下头,不再多发一言。
袁雪曼看了一眼龚氏,眼底半点怜悯也无。
在宫中,要么是你吃人,要么被人吃!任何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与她抱着同样想法的宁妃,此时正焦急地看着宁朗。
“真的再无办法了吗?”宁妃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帕子。
宁朗看着堂姐,轻声长叹。在宫里生活的时日久了,原本与世无争的堂姐也变得面黑心狠。
他不想看到宁妃这个样子,所以这些年极少来京城走动。
“陛下春秋鼎盛,立储之事自然不急,此事纵是急也无用!”宁朗安慰宁妃。
二皇子可是我的儿子,我怎会不急?
话到唇边,宁妃又强行咽下。
她不能因为二皇子的事情而埋怨宁朗,这样会把宁朗往外推。宁朗的性格她再知道不过,最是清心寡欲,不喜纷争。
而且,宁朗喜欢的是仁人君子,并不是二皇子那般的人。
想到此,宁妃也有些暗恨。
当初宁朗为了与‘方婉’成亲而利用她,那时可曾替她想过,如果事败她当如何自保?
将这思绪抛到脑后,宁妃换上了一副愁容,“这世上岂有夺嫡失败的皇子?若是以后……我真不敢想念我们娘俩还能怎么活下去……我们宁家本就人丁凋零,我只剩下你和二皇子两个亲人……我是不怕死,可我怕的却是你们出事……”说着说着,宁妃失声痛哭起来。
见到她哭了,宁朗愕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宁妃说得是事实!
若是二皇子失败,大皇子必不能容忍他活着。只怕与二皇子有关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他不怕死,可他却怕妻儿受到伤害。
“罢了!”宁朗轻声长叹,“娘娘不妨去寻马阁老……”马阁老指的就是马文升,现在的内阁首辅。
解江致仕后,周洪做了内阁首辅,结果没多久就被马文升给拱了下去。然而,以周洪的能耐,他又怎么会被人轻易拱下去?宁朗猜测,周洪多半也是心生退意。
马文升这个人,有文人的精明,却也有文人的短处。
文人的短处是什么?那就是敖世轻物,恃才而骄。一旦登了高处,便会目空一切,狂傲自大起来。
再加上,马文升与宁妃又是同乡。宁妃若是肯放下身段去求他,马文升多半会心生怜悯。
只要宁妃肯许诺好处,马文升定会做些什么。
宁妃听完宁朗的话后心生欢喜,却又一愁,“我能给马阁老什么?”
“听闻马阁老幼子今年方二十,因先天有疾至今不能自理。若是娘娘能许诺什么,想必马阁老必会欢喜!”宁朗低敛眉眼,轻声道。
宁妃的眉眼就舒展开来,绝美的容颜上再无半点愁容。
而此时,韩辰正与风重华站在花园的湖边。四周静谧无声,荷花盛开。
晚风吹拂着衣角,恍若美梦。
风重华很是感慨。
她方才与韩辰交心一谈,收获良多。汉王府表面上看起来繁华,实际上经不起风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汉王子嗣稀少,只有韩辰一个儿子。若是韩辰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整个汉王府就毁了。
一个大家庭,子嗣不昌,早晚会被风吹雨打去。在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也是韩辰顾忌的事情!也是他不敢还手的原因。
前一世,韩辰也是犹豫了良久,直到进入老年才做了决定。
那么这一世,为什么他就敢在这个时候兴起这个念头呢?
“因为你!”韩辰转身望着风重华,“你的身份必不能保密,将来不管是谁登上那个位置,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不能让别人拿你试刀,所以我只能努力登上那个位子……”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保护风重华。
保护他的父母,他的汉王府!
第279章开仓放粮
听完韩辰的话,风重华难掩惊讶之色。
居然是因为她?
难道自己在他心中居然有如此重的位置?她不禁想起前世,想起那个韩辰从未出现过的前世。
却又强行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
前世韩辰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世!
似是看出了风重华的想法,韩辰笑着道:“你不是总担心我去打仗吗?怎么这会我说和瓦剌打仗,你却没有半点担忧了?”
风重华就啐了他一口,“打仗自然会有伤亡,我担心也是正常的。只是这一仗对你来说极为重要,若是我再阻拦就显得我太没有见识了。”韩辰这一仗不仅要打,还得打赢。
要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看看韩辰的能耐!
这一仗,也是韩辰收服将士们的机会。不论韩辰如何夸口,终究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没有经历过大战,他成不了乐毅和蒙恬。
只有打了这一仗,将士们才会服韩辰。
韩辰笑了笑,握着风重华的小手,只觉得暖尖滑腻,“你能这么想,我实在是心中高兴!”做为夫妻,身体上不仅要合为一体,心灵上也要相溶。
做丈夫的,总是希望妻子善解人意。
做妻子的,却希望丈夫能常常陪伴。
风重华就笑,“朝中事瞬息万变,我们虽是远在宣府,也不免被波及。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大皇子事败当如何自处?”大皇子纵是有袁皇后与袁雪曼,也成不了什么事。
因为立储,并不是仅凭宫内的几个女人说了算。
永安帝还得考虑到朝中大臣们的意见!
这些年,袁皇后性格凉薄的传言早已传遍朝野。大臣们对她,只有表面上的尊敬。
对于宁妃,却是又怜又叹。
大皇子成亲时,袁皇后要求龚氏在坤宁宫入洞房,就已经招惹了许多大臣的不满。
后来,二皇子无声无息地成了亲,大臣们对他多有愧疚之心。
两方相比,二皇子比大皇子更得大臣心。
当然了,国朝大事并不以心情来论。纵是二皇子再得大臣们的怜悯,长幼之序却不可废。
大皇子是长子,又养在袁皇后名下。
就占了大义。
不过,大皇子喜怒无常寡廉少恩,这也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做臣子的,一定不希望将来的皇帝太难侍候。
比较之下,二皇子的刻薄无情就显得不算什么缺点了。最起码,他明面上是能做到待人以公。
韩辰却有些惊讶,“你怎么就一定断定大皇子会失败?”
风重华不好告诉他这是前世就发生的事情,就道:“立储当立嫡长,若无嫡长当立贤立孝。你觉得这两位皇子之间,论起贤孝来,哪个出彩些?”
听风重华这样说,韩辰沉默了。
论贤孝,自然二皇子出彩。
这么说,风重华与他一样,都认为大皇子不可能取得胜利吗?
他推断大皇子不能胜利,是基于以往对永安帝的了解和对朝局的判断,风重华凭的是什么?
就像他答应帮助二皇子,其实不过是顺手推了二皇子一把,让二皇子多与大皇子争斗罢了。
可是,风重华为什么一张口就说出大皇子会失败?
风重华则是浅浅一笑,“天下间的事情,只有不敢做的,万没有不敢想的。我判断大皇子会败是因为袁皇后……”她顿了顿,又道,“我总觉得陛下对皇后极为忌惮的样子,可是这种感觉却又说不出,你就当做是女人的直觉好了。”
虽然风重华说得有点乱,韩辰却听明白了。
一个男人对女人好不好,可以从日常的生活中看出来。
就比如他对风重华,那是爱到骨子里,一丁点的委屈也不愿她受。
还未成亲时风重华进宫谢恩,当天就有人在袁皇后面前落胎。若是永安帝心中有袁皇后,定会替袁皇后主持公道。
可是最终,此事却不了了之。
袁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却查不出是谁做的手脚,这说出去简直无法令人相信!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袁皇后失去了掌控中宫的权利。
这一夜,夫妻俩人说了许多的话,直到五更鸡鸣才躺下休息。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入的交心,只觉得双方的感情彼此更近了一步。
天亮后没多久,韩辰就起了床。
今日许东会送粮入宣府,他需要配合唱一出戏。
在粮价这一点上,他与风重华的意见一致,那就是一定要尽快将粮价降下去。
许东进城之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力,毕竟这些日子往宣府运粮的商人比以往要多了许多。
可是许东进城之后马不停蹄地直往宣大总督府而去,这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力。
不一会,许东就被总督府的门子迎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许东满面红光地走出了总督府的大门。
有粮商对视了一眼,装作不经意地接近了许东。
许东这个人,一向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不过片刻的工夫就与几个粮商相谈甚欢。
尤其是听到几位粮商邀请他去酒楼饮酒时,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二楼的雅座中,许东被几个粮商接连劝酒,还未过一巡便醉红了脸。
一个粮商喝着酒,状若无意地问许东,“今年九边粮价涨了不少,许兄此次贩粮想必赚的不少吧。”
许东哈哈大笑,将头摇得如擂鼓,“哪里赚钱了?没赚没赚!”
他越是这样,几个粮商心中越是痒,少不得又劝进了几杯。
三巡酒毕,许东终是说起胡话来。
从他的醉话中几个粮商断断续续地听出,原来他是小王妃的人……此次贩粮是受韩辰的授意……韩辰以六两银子每石收粮……
几个粮商倒抽了一口凉气!
六两银子每石,韩辰这是疯了吗?哪怕许东是小王妃的人,也不能以这个高价收粮啊?
“……手快有……手慢无……太常仓已快无粮了……”许东喝得颠三倒四的,说话也开始不清不楚起来。
几个粮商却听得面色大变,不由互视。
太常仓已无粮了?也就是说,如果韩辰再不买粮,只怕连军队的正常开销都维持不了。
几个粮商沉吟起来。
他们在深思,却有机灵的悄悄退了席。
半个时辰后,退席的人也没有回来,可是却有越来越多的粮商往总督府而去。
进总督的人,面带忧色,出来之时却是一脸喜色。
见此情景,几个粮商哪里还会不明白?顿时就有人偷偷开溜。
不过一会工夫,原本围绕在许东身边的粮商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人全部走光,趴在桌上的许东抬起头来,双眼一片清明。
看着满桌的酒菜,许东自斟自饮起来。
韩辰令他传的话,他已传出了,至于那些粮商会怎么理解他就管不着了。
几个粮商与总督府的下人交流过之后,再度聚在一起。
“这么说,小王爷是想高价买粮来填太常仓和常平仓的洞了?”
粮商们早就听说宣府的几个粮仓没粮了,所以他们才有底气涨价。这次韩辰高价买粮更是给了他们一个信号:宣府确实没粮了!
“会不会是小王爷引我们上钩的?”有个老成持重的粮商捋了捋胡须,面带担忧。
“嗨,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可引诱的?”有个粮商嗤之以鼻,“再说了,汉王府多有钱啊?他能会在乎这几千两银子?”
“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京城准备调固安伯来宣府做总兵。而且朝廷有旨意,过些日子就会查几个大仓。所以小王爷才急着填仓……你们想啊,前阵子宣府放出不少粮,这粮是从哪来的?还不是从太常仓和常平仓里来的?”
几个粮商听到他这样说,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一段时间总督衙门确实放出不少粮食,这些粮食也确实是从各大粮仓里出来的。知道这个消息,粮商们都在暗笑韩辰。到底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现在开仓放粮,将来有战事和灾年时如何办?而且这仓里的粮放出来,总得再填满吧?九边又不产粮,韩辰上哪去弄粮?还不得等朝廷送粮?
可这开仓放粮不是一件小事情,没有朝廷的旨意谁敢放?这可是杀头的罪!也就韩辰这个小汉王仗着自己是皇室子弟这才敢胡作非为。
这下好了,皇帝把固安伯调来查仓了,韩辰若不填仓就等着朝廷责罚吧!
有钱不赚是傻子啊!既然韩辰此时有难,他们更应该趁此良机大赚一笔啊!
不得不说几位粮商的脑洞确实大,硬是脑补出许多事情,倒省了许东的唇舌。
几个粮商顿时动了起来,随着这几个大粮商的动作,整个宣府的粮商全都动了。
他们分头回到自家的商号,拿出条子往总督府而去……
往总督府卖粮,这是今天粮商们议论最多的话题!
到下午,终于接到消息的宣府巡抚刘嗣昌,大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太常仓和常平仓都无粮了?”宣府巡抚刘嗣昌瞪大眼睛,看着来回报的下人。
下人用力地点头,“小人去查证过了,这些日子宣府一直在用仓中的粮食放粮抑物价,可是粮价不仅没降反而越涨越高。小人又托了人,去几个大仓中看了看,现在也只剩下四分之一的量了。”
宣府巡抚刘嗣昌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当初我就反对过,不能开仓放粮,可惜偏偏不听啊……”说到这里,他猛地站了起来,“不行,粮仓关乎宣府几镇的民生和军事。瓦剌大军正在外集结,仓中却无粮,这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待,如何向天下庶民交待?不行!本官必要弹劾宣大总督!”
刘嗣昌越说眼睛越亮,到最后更是慷慨激昂。
第280章玉簪回京
城中的事情,韩辰一向交给徐光和陶春打听。
听到俩人的回报,韩辰冷冷一笑,“眼见仓中无粮,这些商人不仅不思为国分忧,反欲再度涨价。再涨能涨到多少?难道要到十两银子一石吗?这样的话,还有百姓敢买粮吗?”现在城中已经开始有百姓往中原逃亡了。
一石为一百二十斤,若是涨到十两,那就是每斤将近一两。
百姓们一年能有一两银子的收入已经不错了,粮商居然想用一斤粮食换回百姓一年的收入。
“粮价必须降到二两!”韩辰斩钉截铁地道。
方思义站在一旁,看着韩辰坚毅的面庞,一时间有些失神。
小王爷,终于长大成人了。
他想起韩辰还小时,他做了汉王府的西席,而后就一直跟随在韩辰身边。陪着他从北到南,又从京城来到宣府。韩辰一步步成长,一点点蜕变,由以前不经事的毛头小子,变成现在威风八面的宣大总督。
成长这种事情,不是人人都有的。有的人到四十岁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意气用事,有的人十几岁就老成持重。可是,像韩辰这样十几岁时就敢横刀跨马杀向莫家,却是绝少的。
这些粮商招惹到了韩辰,实在是他们的不幸!
当然,方思义也不可能替粮商叹息,不过是感慨一下罢了。
而此时,风重华正在与玉簪说话。
玉簪来了几日,准备明日开城门后就离开。
风重华的眼圈有些发红,拉着玉簪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姑姑就在这里住下来不好吗?”她不舍得玉簪离开。
玉簪是长公主的人,若能陪在身边,总是相当于长公主在。
玉簪叹了口气,抚了抚风重华的如水缎般光滑的秀发,眼底全是不舍,“长公主现在身边人少,我极不放心,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她是长公主的人,就是死也得陪在长公主身边。
其实她来之前,长公主就有意让她留在风重华身边。可是现在风重华有了韩辰,韩辰又待她极好,玉簪还是想尽快回到玉真观。
长公主去玉真观出家时,身边就没带几个人。她走了,只剩下童舒和几个小婢女。
长公主由谁来照顾?
想到这里,玉簪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外面有丫鬟传话,说是莫嫣来请安。
玉簪抹了抹眼中的泪水,微微皱起眉头来。这个莫嫣,实在是不识好歹。风重华待她不可谓不好,可是她呢,三天两头寻风重华的麻烦。
这时明知道风重华有客,依旧来请安!
这哪里是来请安,明明是想在客人面前刷个脸熟,让别人知道知道汉王府的侍媵是多么的讲究和有规矩。
想到这里,玉簪口中的话也不留情起来,“王妃何必理会她?把她当个人,她倒把自己当成个宝。”当初就是因为她韩辰与风重华才被迫来到宣府,怎么这会又装成无事人?
风重华笑靥缱缱,声音温润细软,“姑姑何必与她生气?命丫鬟赶走就好。”她不理会莫嫣,任由莫嫣蹦哒,因为这是她与韩辰定下的计策。
有的时候,韩辰做了什么让别人知道,可以通过莫嫣的口中说出去。
就像这些日子,宣府巡抚刘嗣昌的长女刘月儿经常寻风明怡和莫嫣玩耍。风明怡是个明白人,身边又有卢嬷嬷在,自然不会见刘月儿。可是莫嫣就不同了,她恨不得自己能在宣府所有的重要场合出现。
巴不得刘月儿天天寻她。
太常仓与常平仓无粮的事情,就是通过莫嫣透露出去的。
莫嫣是韩辰与她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所以,她可以容忍莫嫣。
只是这些话,她不好对玉簪讲。
“我准备了一些礼物,劳烦姑姑帮我带回京。”风重华为京中所有亲友都准备了一份礼物。
“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就当得上劳烦二字?”玉簪笑着道,她看着风重华已经展开的眉头,暗暗点头。
风重华今年十五岁,差不多到了可以生育的年龄。
韩辰能忍到如今,也算得上不错了……回去之后长公主若是知道,心中定会欢喜……
玉簪越想越是欣慰,脸上的笑容不由更深了,“要不要给长公主写封信啊?”
风重华连连点头,“是要写的,就是一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玉簪的归期是几天前就定好的,给舅舅和舅母还有柳氏的信早就写好了,可给长公主的信却是写了撕,撕了再写。
许是因为近乡情恸的原因,越是与长公主亲近越觉得有些胆怯。
玉簪又坐了一会,就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风重华就坐在临窗大炕上给长公主写信。
韩辰从衙门里回来时,就看到风重华趴在临窗大炕上不知在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耀进来,在她发间闪动着乌亮的光芒。一身浅绿色的夏衫,更衬得她身段袅娜柔美。
韩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顺手从桌子上拿了把扇子,替风重华轻轻地扇起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美得令人陶醉。
韩辰唇角含笑,望着伏案的妻子。
直到将信写完,风重华才察觉身边有人,她一把夺过韩辰手中的扇子,嗔道:“怎好让你为我打扇?”房间里有冰山,本来就不热。
“看你写的专心,连鬓角出汗了都不知道。”韩辰轻柔地笑,抽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天气热,不要再捂着了,尽出痱子。在自己屋里,能少穿就少穿些。”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风重华写的东西,“在给姑母写信?”
“是啊,一时间不知要写些什么才好,结果耽误了好几天才写。”风重华将信摊到韩辰面前,笑着道,“帮我看看,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没有?”
韩辰只是略略地看了一眼,就将信推了回去,“你写的,能有不周到的吗?对了,可给姑母和舅舅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听到礼物,风重华顿时兴致勃来,“你觉得我们送什么才好?”
俩人就坐在一处商量起了礼物的事情。
过了一会,方思义的妻子方太太求见。
韩辰不便见方太太,就把屋子让了出来。
方太太与方思义住在奇芳阁,离颍川堂距离并不太远,旁边就是袁承泽所住的云林斋,风明怡住在内宅中的妙香斋。
自从风重华上次看到方太太让洪哥儿与风明怡伏案同桌之后,就不太让风明怡去奇芳阁了。这些日子,风明怡跟着卢嬷嬷在学行礼和读书,整日不出屋子。
方太太许是知道了什么,有一段时间没在风重华面前出现。
进了屋,方太太先是行了礼,而后才道:“听说府里的贵人就要回京?”
听到方太太打听玉簪的归期,风重华怔了一下。
方太太忙道:“我们想给五叔和五婶带些东西,想托府里的贵人一起捎回去。”她说的五叔就是方渐,也就是方婉的父亲。
风重华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起来,“些许小事还值得太太跑一趟?派个丫鬟来告知一声不就好?”她本来就有给‘方婉’准备礼物,若是方太太给东川候府送东西,正好可以顺道将她的礼物一起塞进去。
方太太微垂螓首,声如蚊蚋,“礼不可废,还是我亲自来一趟的较好。”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天,方思义与她说了不少的话,她也知道前段时间的举动有些唐突。亦有些埋怨自己,到底是小门小户的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结果却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也幸好风重华只是不让风明怡过去,却并没有说什么难听话。
今天,她也是厚着脸皮来求见的。
风重华不以为意地笑笑,“太太恁是多礼。”
方思义的这个妻子还是不错的,性格柔顺,心也善。就是经历的事情较少,再加上她姐姐出了那样的事情令她自卑。
所以行为举止之间,不免就带上一份要强。
其实人无完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就连她自己也做了不少的错事,只要知道错了而且愿意改正就好。
方思义是韩辰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不管怎么说,她也得给方太太脸面。
“明日太太与我一起送姑姑吧!”风重华笑吟吟地道。
方太太快速地抬起头,表情一怔。她没想到风重华竟然邀请她送人,脸上的表情不由复杂了起来。
“这如何使得?不敢当,不敢当。”嗫嚅了半天,方太太终是说了一句。
“有什么不敢当的?方先生在府里多年,是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直说得方太太眼圈发红,差点落下泪来。
等回了奇芳阁,还半天没缓过劲来。方思义回来后,又是好一通叨唠。
看着妻子兴奋成这个样子,方思义心中升起一股怪异之感。他轻轻咳嗽下,将视线转向炕上的插瓶。
“王妃抬举你,也是你的福气,以后与王妃交往,须得实心实意,万不敢再卖弄小心思。好了,晚膳好了没有?我也有些饿了。”方思义说着话,又往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洪哥儿身上瞅了瞅,“今儿洪哥儿都学得什么?写了多少字?”
一副居家过日子闲聊的模样。
方太太欢喜得不得了,忙将洪哥拉到方思义面前,“快,快把今日学的东西背一背……”
洪哥先是有些畏惧地看了眼方思义,而后在方太太的鼓励下,背起今日先生教的东西来。
耳听得洪哥稚嫩的童声,方思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
如果这个孩子真是他的,那该多好?
可是,这个孩子从辈份上来算,和他父亲是一辈。要不然他的父亲为何要给孩子起了一个带水字旁的乳名?
一想到污了他原配清白的那个族人,方思义的目中就露出几份狠戾。
许是感觉到了方思义的情绪,洪哥儿忍不住往方太太身边靠了靠。
方太太眨了眨眼,黯然垂下螓首。
却将洪哥儿搂得又紧了些。
过了一会,方思义似觉得失态,连忙朝着洪哥儿笑了笑,“背得不错!”
得到方思义的夸奖,洪哥儿咧着嘴笑了起来。
昨天感冒了,睡了一天,忘了把章节放上来。
第281章绍元求见
宣府的粮价在几个大仓已快无粮的传言下终于突破了八两银子每石。
眼看着粮价节节高价,要往十两银子升去,先前早卖粮食的粮商纷纷叫苦不迭。
有魄力的粮商已经开始往家里去信,让家里尽快送粮食过来。
眼看宣府和九边的粮价越升越高,百姓们终是坐不住了。他们纷纷举着米面袋子,拥挤在粮铺前,期望着能尽早抢到一点救命粮。
与此同时,宣大总督府依旧在组织着开仓放粮,只不过放粮的数目是以前的十分之一。粮价也未涨,依旧二两每石,算下来不过是十几文一斤。只不过要求越来越严格,来买粮的人,必须有里正或甲长的保举才可以。
哪怕如此,来买粮的人依旧挤不动。人人都害怕粮仓的粮食卖完,以后就再也买不到如此便宜的粮。
毕竟,瓦剌的大军已经快要集结完毕了。夏收之时,就是瓦刺进攻的时机。
百姓们也知道谁对他们好,每当买完粮之后,都要绕到总督府大门前跪拜一下。
以感谢宣大总督韩辰的活命之恩!
时间每往前走一分,九边的百姓越是焦急。尤其是总督府旁边放粮的摊子越来越早收摊,更是令百姓们心生惶恐。
一边是官府坚持往外卖低价粮,一边是粮商的粮价越卖越高。
百姓们的愤怒之火越燃越高。
终于,在一个粮商往宣府运粮的时候,被几百名百姓袭击了……
风重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颍川堂听风明怡弹琴。她今日梳了个圆髻,簪了根点翠镶珍珠的步摇,耳朵上坠着绿宝石耳垂。身披广袖纱罗单衣,微微低眉,凝神听着。
“可有人受伤?”风重华站了起来,一脸的焦急。
良玉走上前,将一碟酿梅放到炕桌上,然后轻声道:“据外面来的消息,倒没死人,不过有几个受了伤。那粮商的车队一进城,就有百姓围上去请他卖粮。粮商说少十两不卖,百姓们不愿意,就两下争执起来。幸好守城门的军士机灵,将他们及时拉开了。百姓与粮商各有受伤,几个守城的军士也受了些轻伤。”
听到没人死,风重华放下了心,“说起来,这本不是守城军士的职责。你给卫阳传个话,让他拿些银子过去看看那几个受伤的军士。若是家里有困难就尽量帮一把,若是受得伤重就送到医馆救治。”略顿了顿,又说起了百姓与粮商,“虽然粮商无义,到底也是父母所生,让卫管事过去瞧瞧伤得重不重。至于百姓那里,就派农大管家过去,他老成持重,办理起这样的事情最是放心不过。”又嘱咐良玉,“不要稀罕银子,百姓们穷苦渡日,本来生活就不易,现在粮价上涨他们的日子就更难了。我们这些食民禄民膏的若是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还会有谁关心他们?”
这一席话,说得良玉连连点头,却又满脸愤怒,“去看军士和百姓便罢,那些粮商为什么还要派卫管事去看?他们吸民脂民血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小王爷就是宣大总督,出了乱子可都得小王爷兜着。”
“还要从他们手中买粮呢,此时关系弄僵不好。”风重华淡然一笑。
有些计策只有她和韩辰知道,家里的人除了方思义和八斤之外就不再有其他人知道。
不是风重华不信任这四个大丫鬟,而是怕言多有失。
听到还要买粮,正在做绣活的悯月瞪大眼睛,“还要买?现在粮价都涨到快十两银子了。就是灾年时,一斤粮食也没超过六两的。现在都赶上灾年的价格了。”
听了悯月的话,惜花和射月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们也不理解。
韩辰拿自家的钱买高价粮,然后低价卖给百姓,这图的是什么呀?这一出一进,钱都给那些粮商赚去了。
而且有些百姓们还不说韩辰的好,甚至还有人谣传说,就是因为韩辰无能这才造成粮价上涨的谣言。
面对几个大丫鬟不解的目光,风重华笑的和煦轻柔,“若是不买,那些百姓谁管?百姓天性淳朴,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怨天尤人。这么好的百姓,为什么要让他们挨饿受苦?你们也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怎能忘了根本?咱们高价买粮低卖出,不过是损失些银子罢了。可若是几天没粮吃,百姓们怎么活?你们说说,是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风重华前世就是一名普通百姓,不过就是比别人多些银子罢了。她最是能理解百姓的疾苦,也最能看到百姓们的可爱之处。
在灾年,多少豪强趁机巧取农民的土地,农民却还对他们感恩戴德。
为什么?就因为这些豪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对于他们来说,只要给口吃的,你就是个大善人。
如此淳朴的百姓,怎会有人舍得伤他们?
这一席话,说得几个大丫鬟都垂下了头。
风重华趁机道:“将来你们都是要自立门户掌家立事的,不如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民间的疾苦,这对你们都是有好处的。”
这四个大丫鬟,她都准备培养成管家娘子,就像汉王妃身边的四大嬷嬷那般。
将来这四个大丫鬟,都是她的助臂。
见到风重华说起她们以后的生活,四个大丫鬟皆肃容站立。
风明怡坐在风重华身边,一颗一颗地吃着酿梅,间或抬眼看向风重华。
心中满是敬佩。
风重华的目光并不锐利,像一汪泛着微光的湖水,可偏偏给人以压迫感,令屋里所有的人都不敢抬头。
对亲近的人和蔼,对仇人不假辞色。当断时则断,该狠时则狠。
将来,她也能成为二姐姐这样的人吗?风明怡的目光中满是神往。
韩辰回来后,和风重华说了外面的情况。
与良玉所说的并没有多少出入。
“这些粮商,各个该杀!若不是怕激起民变,今日在城门前就该处死几个。”韩辰气得如同一头困兽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原本俊朗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狼戾之感。
“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早晚有他们哭的一天。”风重华端了一碗冰镇梅子羹,递给了韩辰。
被风重华一阵安抚,韩辰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这时,外面有小丫鬟回报,说是风绍元求见。
对于这个大堂兄,风重华实在是有些不想见。
见此情景,韩辰便说他去见。
风绍元被下人安置在花厅中,听到有人来回报让他去后院见韩辰时,又惊又喜。
他来了几次,都是风重华接待的,还一次都没见过韩辰。
怀着忐忑的心情随着下人去了后院,见到果真是韩辰在内院书房的明间等着他。
拼命压抑住了面上的狂喜之色。
“见过小王爷!”风绍元深施一礼。
“原来是堂兄啊。”韩辰莞尔一笑,声音如同清晨花木,爽朗出尘。
被韩辰称为堂见,风绍元心中一喜,“来的不是时候,不知有没有打扰小王爷用餐?”他左右看了看,奇道,“怎不见二妹妹?”
听到他称呼风重华为二妹妹,韩辰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因天热,小王妃有些不适,此时正在休息。我就想着还是不要吵她了,就过来看看你可有事情。”
一副很冷淡并下逐客令的态度。
令刚刚心中狂喜的风绍元,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遂小心翼翼地道:“今日来也不为别事,是我听到了有些不好的话,特意来提醒小王爷一声。”他接到了郭老夫人好几封信,信上都是让他尽量和风重华与韩辰搞好关系的。
可是风重华是个闺阁妇人,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纵是堂兄,也不好经常求见。
而韩辰呢,却是他想见也见不着。
他又上哪里搞好关系?
好不容易这次见着了,也不知道哪里惹着韩辰了,明明刚刚还唤他堂兄,一转眼就变了脸。
“哦,什么话?”韩辰接过八斤奉上来的毛尖,轻轻吹着上面的浮沫。
自从与风重华婚后,他也渐渐开始喝起毛尖来。有时,风重华会在茶叶中加一点茉莉或是玫瑰,喝起来时别有一种芳香,沁人心脾。
风绍元思忖一番,组织了一下语言,“小王爷也知道我在军中负责的就是粮草督办,这些日子很是听了番军士的言论。”他看了眼不动如松的韩辰,“那些军士都说小王爷把他们的军粮拿去救济了百姓,以后他们打起仗来可吃什么?还说……”说到这里,风绍元露出为难之色。
韩辰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还说了什么?”
风绍元咬了咬牙,道:“他们还说,这次陛下派固安伯来做宣府总兵,就是因为军粮被挪之事。当然了,我对他们说的话是绝对不相信的。小王爷您拿仓里的粮食救百姓,这是任谁也说不出二话的举动。再说了,您是陛下的亲侄子,陛下怎么可能信不过,让别人来查亲侄子的帐?我为了您,和这些军士狠狠地吵了几架。”
“可是,一人词穷,我又怎能吵得过那些军士们?因为这件事情,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这才鼓起勇气求见您,您看看是不是把天天卖粮改为一三五卖粮,其余的日子不卖……”风绍元直接提出了建议。
韩辰嘴角微翘,“哦?”
见到韩辰并不反对自己的建议,风绍元面上的表情更加丰富了。
“我听军士们说,说几大粮仓内的粮食都快派光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风绍元仔细地打量着韩辰的表情。
韩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若是我有计可使粮仓装满呢?”风绍元压低了声音。
韩辰挑了挑眉,看向了风绍元。
热感冒很难好,越开空调感冒越重,可是不开空调又热的受不了。现在只能开着窗户开空调,然后盖着被子捂汗。真是服气了!我接着去睡觉了
第282章想要什么
韩辰去见风绍元,风重华闲坐无事,就看今日接到的帖子。
她虽是不常出门,可是身份放在那里。只要各家各户有事或是宴请都会给她下一道帖子,大部分她都派农大管家或是卫管事过去送份礼,人却是很少出门。
“王妃,这是万全右卫何参将的夫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想请您一起去城外礼佛,为城中受难的百姓做个水陆道场。”射月举着一张帖子递到风重华面前。
风重华看了两眼,就将帖子放到一旁,“你替我写个回执,就说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做个水陆道场最少也得五十两银子,拿这五十两银子好歹也能救济几个百姓。
这个何夫人是信佛信得魔怔了。
现在城外乞讨的百姓越聚越多,稍不留意就会被冲撞。若是何夫人的马车被冲撞了,定会惹得何参将不快。到那时,岂不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放了何夫人的帖子,射月又递来一张,“这是日升昌票号少东家马思远送的帖子,说是他家中有一株梅花盛夏开放,想请王妃过去赏玩。”
腊梅盛夏开放,这可是一件稀罕事。
风重华不由接过请帖,看了起来。
“原来还真是夏天开了腊梅!”风重华又惊又诧,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的看。
剩下的几个丫鬟也聚了过来,争相传看风重华手中的帖子。
山西日升昌票号,乃是晋商第一大票号,号称富甲天下。日升昌票号的主人马宁遥,在宣府和平遥两地都有安家。
长子在马思远在宣府,次子马平远在平遥。
日升昌从来也没往总督府送过请帖,这次怎么会突然送请帖过来?
风重华觉得这些大商人一个都不能小看,说不定在他们细微的举动中就透露着什么信号。
“马大公子可曾成亲生子?”风重华问射月。
射月熟知礼仪规矩,一向负责内宅院的迎来送往。她们来了没多久,射月就已经将宣府各家各户的情况都摸了一遍底。
听见风重华问她,射月恭敬地道:“已成亲了,听说其娘子的娘家是江南人氏,与咱家的二少奶奶是本家。”射月说的二少奶奶指的是陆青芜,是二表哥文安然的妻子。
“原来也姓陆?”风重华点了点头。
这就有意思了。
马家虽是做票号的,可是与粮商却有经济上的联系。在这个节骨眼请她过府赏反季节腊梅,足见其用意之深。
而且,马大公子马思远居然不用其妻子陆氏的名义发请帖,而是用了自己名义。
风重华觉得,这份请帖有些深。
过了一会,韩辰送走风绍元回来后,她与韩辰说了这件事情。
“马宁遥乃是晋商票号之首,有马平遥之称。”韩辰就着丫鬟打来的一盆清水洗了洗,走到风重华身边与她一起看请帖,“盛夏开腊梅?”韩辰嗤地一笑,“这马家为了能开这株腊梅,只怕是废了不少冰吧?我听说自从入了春马家的冰窑就一直没断过。”
风重华圆睁双眼,很是懊恼的样子,“原来是刻意为之啊!”
韩辰转首去看她,只见她撅起嘴的样子甚为好玩,便顾不得丫鬟们在旁,轻轻地啄了一下。
风重华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吓得连忙旁边躲。
然而韩辰哪里舍得放开她,直接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风重华原本是拒绝的……可是在韩辰密集的亲吻下连片刻时间也没支撑下来……
等到他们气喘吁吁的分开,屋子里的丫鬟早就下去了。
“讨厌。”风重华又气又羞,捶了韩辰一下,“好好地说着正事,怎么又这样?”
“我哪样了啊?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韩辰装傻,眉宇间却是神采飞扬。
风重华啐了他一口,坐得离他远了些。
手里指着万全左卫参将谭正纶家的帖子,道:“谭夫人说改日要携女来拜见我!说起来,这个谭夫人倒也是个妙人。”
韩辰笑着点了点头,“你整日呆在家里不出去,是该多见几个人。依我看,你不如也见见马家的陆氏,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怎么?粮价的事情马家也参与了?”风重华眼眸微闪。
“据我的调查,马家倒是没有参与粮价。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马家派人送请帖,我却是有些好奇。”
说马家的家产能富可敌国,也许有些夸张。然而马家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这却是人人都认定的事情。
不知有多少人想打马家的主意,却都掰不过马宁遥的手段。
当然了,以韩辰的家身他根本就不在乎马家的财力。对他来说,钱财不过是维持属下生活保障的助力。属下给你办事,就得照顾好他们的家人和后方,让他们衣食无忧。
只有这样,才会赢得属下的爱戴。
马家的钱就是再多,他也懒得碰!运回几船香料和黄金,就什么都有了。
“对了,风绍元到底有什么事?”风重华问道。
韩辰冷冷一笑,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身边插瓶里的鲜花,“他说他有法子替我填满粮仓。”
“填满粮仓?”风重华差点惊呼出声,这可不是几十石粮食能填满的。而是要上万石,乃至十几万石。
风绍元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思及此,风重华眉间一蹙。她想起了风绍元在军中的职务,难道说……
风重华猛地抬首,看向韩辰,“难道说,他是替粮商前来求情的?”
韩辰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默片刻,才道:“正是!他与我说,让我停止购买购粮,不再以二两银子的价格卖粮。若是我答应此项,他可联合城中的粮商,将几大粮仓填满。”
随着韩辰的声音停止,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风重华望着韩辰,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个风绍元,胆子可真大!居然敢联合粮商逼迫韩辰,他是哪里来的底气?就凭他是风慎的儿子吗?
风重华低目抿唇,心中升起怒意。
韩辰高价买低价出,活得是九边的百姓,钓得是各方粮商的胃口。
这风绍元凭什么以为,他有能力扭转局面?现在九边的粮商还不够多,并不能逼迫粮商降价。
而且一旦韩辰停止放粮,只怕九边立刻就会生乱。
到那时,不等瓦剌来攻,九边自己就乱了。
“现在城中粮食有多少?”风重华出声问道。
“不到二十万石。”这个数量不够多,二十万石也不过是军队几个月的消耗。
“要不,让许东再回去运一批粮食?”风重华咬牙道。
韩辰微微摇头,“战事将近,纵是许东回去,待他回来时,只怕已开打了。到那时,粮价上涨已成事实。除非杀得人头滚滚,否则无力回天。”
“现在几大粮仓中还剩下多少粮食?”风重华又问。
提到粮仓,韩辰的目光又明亮起来,“三分之二!”粮仓没粮的谣言是他命人放出去的,实际上他却是悄悄地将粮仓里的粮食给藏起来了。
表面上看来,粮仓中没剩多少粮食。实际上,还足够再支撑几个月的。
所以,固安伯来不来查粮,他都不怕。他怕的是粮商不往九边运粮,没办法压下粮价。
风重华想了想道:“要不然,把每日卖粮的数量再减少一些,造成一个仓中已无粮的假象。这样的话,那些粮商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涨价,九边的粮价越高,往这里运粮的人就越多。”
“只是这样,会苦了九边的百姓!”百姓们一年没有多少收入,若是把这些钱全部用来买粮食。等到粮食降价时,岂不是让他们一年的收入扔了流水?
“到时,我们想办法补偿一下就好。”风重华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欲做大事者,必先舍小义。有些时候,牺牲在所难免。
“也唯有如此了。”韩辰跟着风重华一起叹息起来。
第二日,接了风重华帖子的马思远和陆氏齐齐地来到总督府做客。
将妻子陆氏送到总督府后,马思远在农大管家的陪伴下喝了两口茶,就打道回府了。
风重华在内宅的花厅中见了陆氏,方太太在一旁做陪。
陆氏二十来岁的年纪,脸若银盘,目似朗星。一双眸子好似会说话的,未语先笑。虽然长相平凡,不过这双眸子却增色不少。
陆氏屈膝给风重华行礼问好。
“太太请坐。”风重华并不因为马家是商贾就轻视她,而是请她坐下。
陆氏再三再四地推了,只肯坐到绣墩。
见她这样,风重华便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坐到临窗大炕上。
“说起来我与陆太太也是有缘,我的二嫂也是姓陆。听说你是从江南来的?不知是江南的哪里?”风重华笑着与陆氏叙起了家常。
陆氏的声音极为清脆,如同黄鹂鸟般,“能与王妃的二嫂同姓,那是小妇人的福气。小妇人自小在杭州长大,打小就没出过杭州。后来嫁给相公之后,没成想居然一下子从南走到北,竟把大半个大梁朝给跨过了。”
风重华微微地笑,心中一动,“听说杭州有西湖,风景绝美,可惜我一直无缘以见。我们王府倒有一个家将,在西湖边买了套宅子。我也曾和小王爷商议过,等到将来我们也在西湖边买套宅子,闲来无事时去西湖逛逛。看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景到底是如何之美。”
“哎呀!”陆氏瞪大眼睛,讶然失声,“小妇人家就是西湖边的呀。要是早知道王妃您有在西湖置宅的意思,小妇人就该早些来求见王妃。旁的不敢说,这哪家的宅子风水好,哪家的宅子有什么典故,小妇人都是知道一二的。”
这个陆氏真有意思!
风重华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她眼前一亮,“但不知漕帮的陆帮主与你是什么关系?”
陆氏抿嘴而笑,“乃是家父。”
风重华挑起了一对青山眉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陆氏。
她知道陆氏想要什么了。
第283章赈灾济民
风重华微微而笑,一双眸子清淡如荷。
马家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
漕帮专通水运,而漕运运的是什么?自然就是粮食!现在九边缺少的是什么?自然也是粮食!
就是不知道马家是准备参与卖粮还是准备帮九边解决粮价。
不管是准备卖粮还是解决粮价,她都不会冒然答应。她要仔细地看一看,马家到底是想打什么主意。
想至此,她问陆氏,“不知现在江南粮价多少?”
陆氏连想都不带想的,立刻道:“所谓湖广熟天下熟,现在湖广的米价是五钱一石,苏杭一带是八钱。越是往北走,米价就越高。而麦价基本上与米价持平。去年山东山西遭了灾,那边的米面价现在是三两一石,不过听说粮价已经开始往下回落了。”
听着陆氏侃侃而谈,风重华的目光不由凝重了。
如果从湖广那边运粮食到山西山东等地,能赚不少银钱的。
可是这些黑心的商人,却还嫌赚的少……
不过半个月的时候,九边的粮价由四两涨到快十两。
陆氏抬眸看了看风重华,又快速地垂下。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在进府前就在心中盘算了千万遍。
“听说你家夏天开了一株腊梅?”风重华开口问道。
陆氏立刻反应过来,一脸喜色地道:“是!说起来这株腊梅还是婆婆当年栽的。我夫君自来了宣府就极为爱护,经常剪枝松土。天不复有心人,竟然在盛夏开了花。”她抬头看了看风重华,“由此可见,上天也是保佑着我们宣府,不管眼前有多少灾难,总是会有过去的那一天。”
真是会说话!风重华莞尔一笑,“盛夏开腊梅,倒真是一奇。只可惜我身子不好,纵是想去也去不成。不过……”她指了指身边的方太太,“今日方太太还和我说你家的腊梅,说想过去看看。到时若是方太太登了门,你不会怪她不告而去吧?”
“怎么可能?方太太是我请也请不来的贵客!”虽然没想动风重华,却请到方太太。听说这个方太太是方思义的妻子,极得风重华尊敬。陆氏又惊又喜,连忙曲膝一礼,“小妇人就在府里恭候方太太的大驾。”
风重华笑了笑,端茶送客。
等到陆氏一走,方太太就站了起来,笑着道:“就是不知道我去了之后,该说什么话!”
“即是去玩的,说什么都无妨,你只管安心去玩就是。”风重华笑着道,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如果马家真的要往九边运粮,那九边的粮价会立刻降下去。
方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今日风重华让她来做陪接待陆氏,来之前方思义告诉她,让她事事听从王妃的安排。王妃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若是有不解的,只管出声发问。王妃是个体贴人,不会对她发怒。
果然,方思义说的没错,风重华确实是想让她去做什么事情。
这是风重华第一次用她,方太太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方才,陆氏的意思她也隐约听明白了。
陆氏是来替马家来做说客,想利用漕运往九边运粮。这么说,马家想投靠向汉王府吗?
方太太一路腹诽着回到了奇芳斋,就看到方思义坐在院中葡萄架下听洪哥读书。
方思义穿着绸杭直裰,头上戴着羊脂玉的玉冠,胡须随着微风轻轻飘在胸前。
在他身前,洪哥一脸孺慕地望着他,“爹爹,《古今贤文》背完了。”
方太太急忙闪身,将身子隐在墙后。
竖起耳朵仔细地听方思义说话。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多看事实,少听虚言。这句话是在告诉我们,要多方面听取意见,才能明辨是非。要多看少说,注重事实,不要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听着方思义的解释,洪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思义呵呵地笑,伸出手摸了摸洪哥脑袋上的茶壶盖,“你还小,有些事情现在理解不了。等你再长大几岁,有了明辨事非的能力,那时你就明白了。”
洪哥儿眨了眨眼睛,眼前猛地一亮,“爹爹,是不是我多吃饭多睡觉就会长大了?”
“哦?”方思义呵呵地笑,“为什么这么说?”
“是娘说的呀!”洪哥儿挺了挺胸脯,“小的时候我不爱吃青菜,娘就告诉我,要是不吃青菜就长不大。后来,我就很听娘的话,肉也吃菜也吃。”
方思义哈哈大笑,拿手弹了弹洪哥儿的鼻子。
墙后的方太太,此时泪流满面。可她还不敢哭出声,拿帕子死死地捂住嘴。
从她抱着公鸡拜堂开始,就幻想着将来能有一天能像现在这样。
这一刻,她等了多少年?
方太太将脸埋在帕子里边,哭得肝肠寸断。
马思远与陆氏是个心细的人,知道风重华要派方太太去参加马家的赏梅宴,就在第二天早上给方太太下了一份请帖。
一接到请帖,方太太就来到颍川堂向风重华讨要主意。
让方太太代替风重华去马家,这是韩辰与风重华商量好的。
风重华是什么身份?九边身份地位最显赫的人,整个西北没有一个能压在她头顶的。就连在京城,除了宫里的娘娘们和汉王妃,她也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马家不过是商贾之家,派方太太过去已是给了他们莫大的面子。
知道风重华准备派人去了马家,原先不准备去马家的人都开始准备起来。人人都想知道,到底马家有什么地方吸引到了九边最尊贵的妇人!
提前给风重华递了拜帖的万全左卫参将谭正纶的夫人领着女儿雅来到了总督府。
风重华站在台阶上迎接谭夫人和谭大姑娘。
见到风重华居然出屋迎接她,谭夫人受宠若惊。紧走几步,就朝着风重华拜了下去。
“怎敢劳王妃您迎接?这可真是折煞小妇人了。”谭夫人身后的雅也如同插蜡似的行了一个福礼。
风重华抿唇而笑,走下台阶双手挽起谭夫人,“夫人年纪比我大,能来看我这也是我的福气。我若是连迎接都做不到,传出去岂不是会说我不尊重长辈?”
风重华并没有摆她小王妃的谱,而是自称为晚辈,听得谭夫人心里极为受用。
谭夫人心里思忖着,嘴上已道:“王妃说过话,可是折煞小妇人喽。”她指了指身后,“这是庄子里才种出来的甜杏,酸酸甜甜的,特地给王妃您送几筐。”
九边的天气比中原地区和京城都要冷,这里很少能种出像样的果树。
谭家的庄子里能一年四季不断瓜果,足见经营有善。
风重华便笑着让射月接了东西,领着谭夫人和谭大姑娘进了明间。
寒喧了一番后,谭夫人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她是想施粥赈灾民,“前些日子我出城去庄子,看到沿路有许多百姓倒在路边,心中实在不忍,就想尽些绵薄之力。可是仔细想了想,自己又没有什么能耐,就想请王妃您牵个头,联络一下宣府里的几位夫人,一起搞个粥棚……”
风重华恍悟,谭夫人这是来送她好名声的,想必是因为她替谭家保住了几个庄子和暖棚的谢礼!
谭夫人微微垂着头,却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风重华的一举一动。
只见风重华倚坐在椅子上,并不像平时所见的那些深宅大院的姑娘们那样的端庄和秀雅,而是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性。可就是这样,也能让人感受到她眸子里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璀璨。
谭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被爱情浸透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遏制蜜意向外扩散的女人。
那么,外界所传言韩辰对风重华只有表面上的尊敬,真正喜欢的却是莫嫣侍媵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韩辰与风重华感情不好,风重华脸上的表情应该时刻带着愁苦和愁闷。
哪像现在,整个人如同一颗闪着万道光芒的夜明珠……
谭夫人的心,狂跳起来。
风重华自从来了宣府就没怎么出过门,也极少参加夫人们之间的聚会。
倒是府里的侍媵经常与刘月儿来往。
再后来,宣府就开始谣传韩辰并不喜欢风重华的传言。
难道说,这是风重华故意放出的风声?
就在谭夫人的猜测中,风重华出了声,“施粥倒不错,只可惜我现在手中无粮啊!”韩辰这些日子把所买的粮都以二两每石的价格放出去,用来救济百姓。
现在总督府内,除了日常所剩下的粮食,再无余粮。
听到风重华赞同她的提议,谭夫人的双眼都亮了起来,“粮食倒不用王妃费心,在粮价还是二两的时候,我买了十几石放在城外庄子里。正好现在可以拿出来赈济百姓。”谭夫人笑盈盈地望着风重华,“这些日子您和王爷的举动我们都瞧在眼中,您和王爷拿出银子高价买粮,却又以低价卖给百姓,这本来就是万家生佛的功德之举。本来我和老谭也想学着王爷和您的样子,可我们生怕做不好。现如今王妃愿意挑头做赈济百姓的事情,我拿出十石来以响应王妃的举动。”
几句话说下来,这个施粥的举动就变成了风重华想出来的。
风重华笑了起来。
谭夫人和陆氏一样,都是个妙人。与这样的人交往,不得不说极为省心。
第284章承哥打人
韩辰对于施粥的行为举双手赞成,但也对马家的情况表示了担忧。
等到方太太参加过马家的赏梅宴向风重华汇报后,韩辰与风重华都陷入了长久的深思中。
马家想利用漕运往九边和京城运粮。
“陆家本就是漕帮的帮主,运粮更是便利之极,找我们做什么?”风重华皱眉出声。
韩辰沉吟不语,微微摇头。
而此时,袁承泽与几个新近认识的粮商在德庆楼里吃酒。
袁承泽从泉州来到宣府后,整个人就十分的沉寂。韩辰与风重华担心他这样会伤身子,就劝他多出去走动走动。
后来,韩辰觉得他整日闲在府里不是个事,而且袁承泽又不愿意到军中任职,就把收粮卖粮的事情交给了袁承泽。
让堂堂武定候的长子去做这种工作,也就只有韩辰才能做得出来。
然而,这件事情交给袁承泽却是交对了人。袁承泽这个人打小就经历了人情冷暖,最会看碟下菜。
不管与什么人都可以说得上话。
那些粮商都是知道袁承泽身份的,见到能巴结到武定候的长子,哪个敢跑的慢?
有几个粮商就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将粮食卖给袁承泽,一来是投资,二来是在想在韩辰和袁承泽面前表现表现。
德庆楼上,几个粮商轮番地敬了袁承泽一杯酒。
“……公子爷,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啊!您和王爷以正常价收粮,然后再以二两银子贱卖。可恨那些粮商为了几斤米面居然派自家的伙伴装做穷苦人去总督府外买粮。这样下去,您和王爷的银子岂不是喂了那些狼?”一个姓胡的粮商有些忿忿不平。
他七拐八拐的能和袁承泽的生母胡氏扯上点关系,就一直称呼袁承泽为公子。
也是他第一个找到袁承泽,愿意低价卖粮食给袁承泽。
“是啊,”另一位姓潘的粮商也皱紧了眉头,“他们用低价买,高价出!这样坑的不是我们这些老实人?我们辛辛苦苦从南边运来的粮食,凭什么肥了他们?”
“他们?”袁承泽冷笑了一下,却没有多说话。韩辰的打算早就告诉给他了,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替韩辰张扬好名声。“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今日所出,他日得十倍报还。”
袁承泽的话并不多,然而几个粮商听了后,却各自犯了思量。
胡商人想的最多。
他小本经营,手里只有几千两银子。就是赚,也赚不了多少。
不如干脆跟着袁承泽。
能搭上袁承泽这条线,比他赚几千两银子的利润更大。哪怕现在袁承泽让他变卖家产去买粮,他眉头都不带皱的。
粮价这么高,等到京里的人一来,韩辰肯定会受到斥责。
那时,他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袁承泽说了这句话后,他的心思豁然开朗。
怕个球?只要韩辰与袁承泽在,他这个小粮商怕什么?大不了就投靠袁承泽做个家奴。
想到这里,他说道:“现在京里的粮价也涨了,若是从京里往这里运粮,路上人吃马嚼,怎么着也得超过二两银子一石。公子爷,您和王爷得快些想想办法!”他又拍了拍胸脯,“小人说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并不是报委屈或是想涨价。小人说好二两一石卖给公子爷,就绝不会涨价。小人只是担心,若是不下狠心那些粮商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的家人刚刚送来二十石粮食,车子一进城就直接送给了袁承泽。
这半个月,他已经快赔五百两银子了。
他这么一表态,其他的几个粮商连连点头。
袁承泽饮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你们的心情我与辰哥都理解,你们的辛苦和付出我们也都看在眼中。”他将酒杯放下,脸色郑重了几分,“我方才就说过,你们今日所出,他日十倍来还。这并非戏言,而是我袁某给你们的承诺。”
九边的粮价必须降下去,至于怎么降他是不能和这几个粮商说的。
他只能保证,这些人跟着自己,不会吃亏!
“怕个球?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胡商人拍了拍胸脯,“大不了小人以后就跟着公子爷做个小厮的,有公子爷有一口吃的还会没有我们的?”
“就是!公子爷义薄云天,定不会让我们没有好下场。”几个粮商异口同声地说了起来。
袁承泽微微而笑,“让你们做小厮着实委屈了,你们将来各个有大用。老胡,你儿子老大不小了吧?是不是也该找个差事做做?正好我身边缺个小厮!,我听说你女婿是个童生,怎么你就舍得让他倒插门呢?回头让你女婿扒了你家户籍安心读书,将来我替他留意一下,好歹弄个秀才当当……”袁承泽一一点名,给几个粮商的儿女们都安排了一下。
这些话一出口,雅间顿时静了一下。
而后粮商们开怀大笑起来,纷纷站起来敬袁承泽的酒。
有袁承泽这句话,比给他们真金白银都有用。
胡商人更是激动万分,袁承泽让他改日带儿子过来,这岂不是说以后他就是袁承泽的人了吗?
袁承泽虽然在京里的名声不好,可是他这个商人管他什么名声。
只要能抱紧袁承泽,还愁将来?做袁承泽的家奴怎么了?别人想做还做不了呢!没见在座的几个粮商,只有他的儿子入了袁承泽的眼吗?
想到这里,胡商人的胸膛不由挺了又挺。
几个粮商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嫉妒和羡慕!
宰相门前七品官,给个金山都不换!老胡家以后这是要走运喽。
就冲袁承泽和韩辰的交情,将来袁承泽早晚都会发达起来。那到时,老胡的儿子说不定也能外放弄个小官当当。
这时,却听到雅间隔壁传来杯觥交错的声音。
“刘公子,您可是有些时候没去找我们姐妹了,怎么今日宴请设在德庆楼?”一个有些娇滴滴的声音在隔壁响起。
然而就听到有人哈哈大笑,“这时节我哪敢去啊?我爹还不扒了我的皮?也就只敢在德庆楼里摆几桌请你们出来过过眼瘾。”
有粮商就压低了声音和袁承泽说话,“这声音我听过,是刘巡抚的公子。”
旁边有人接话,“那几个应该是的女子。”
妓子们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就是馆阁和教坊司。馆阁里面的小姐不仅容貌美,琴棋和诗词更甚于普通的读书人,有的小姐甚至有状元之材,大多卖艺不卖身。有的小姐到一定年纪就会被人重金赎出,甚至有的做了正头娘子。就比如京城的宜水小姐,不以容貌见长,只论琴箫,想要赎她的不知平凡。
而教坊司中大多是罪官之女,原本就受过良好的教育,更是受到士人和官员的追捧,普通读书人和商贾根本没机会接近。只是这里的女人下场更加悲惨,虽然人前有笑颜,背地里却都流泪渡日。这一辈子也只能老死教坊司,遇赦不赦。
次等的为院,里面的小姐以卖身为主,容貌美艳无比。
再次的为楼,皆是一些庸脂俗粉,大多是人贩子转卖来的贫家之女。
最下等的为娼,就是路边的野莺。
还有一种不入流的,在自家开半扇门,称之为半掩门。
一听到刘巡抚的儿子居然和几个女子搅到一起,袁承泽眼中露出不屑之色。他在京城时,只往来于馆阁,从不在流留。
堂堂一府巡抚的儿子,居然喜欢庸脂俗粉,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隔壁的人开始腻歪起来,说的话也越来越不成形。
看着袁承泽面色铁青,几个粮商都暗骂德庆楼的老板,怎么就把刘公子安排到隔壁了?
气氛有些尴尬。
胡商人就道:“我们要不要叫几个人过来唱个曲说个书?我听说在德庆楼里有一对父女三国说得极为不错,次次都是满堂彩。”
女子说三国?袁承泽来了兴趣。
一个粮商就叫了德庆楼的小二,让他去叫人。
这时,隔壁那边已然不成样子……
白日里宣淫,尤其还在自己隔壁,只气得袁承泽火冒三丈。
而隔壁,一番后,刘公子就倚在妓子身上,手里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一个妓子娇声道:“刘公子,现在九边的粮价涨那么高,我们姐妹以后可是连饭都吃不起啊!”
刘公子哈哈一笑,伸手摸了另一个妓子一把,“些许小事,你还用得着在我面前抱怨?回头我找人给你送几石粮食过去。”
妓子娇笑了起来。
被刘公子倚着的那个妓子就道:“这九边粮价涨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往年就是再涨也没有像今年这样的。”
“呵呵,”刘公子呵呵冷笑,“还不是那个汉王世子做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他,九边的粮价能涨到这个价?他高价买低价出,自己倒落个好名声,可是九边那么多的老百姓,他管得着吗?而且还把粮仓里的粮食拿出!他也就是命好,是皇帝的侄子,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杀头的罪了。你们说说,当年太祖在辽东时何等威武,怎么就生了这样的一个孙子?”
袁承泽听得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那边,又响起了妓子的声音,“我怎么听说,小王爷很不喜欢小王妃的样子?他们成亲都一年多了,小王妃连个蛋都没下。”
刘公子哈哈大笑起来,“下个什么蛋?她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呢?小王爷心里眼里只有他的侍媵,要不然怎会千里迢迢地把侍媵从京里接到宣府?”
就在这时,只听得‘咣’的一声巨响,有人踹开了雅间的门。
第285章真不服气
袁承泽听到刘公子在隔壁公然侮辱韩辰与风重华,哪里还忍得住?
径自踹开了隔壁的房门,挥拳就往刘公子面门上打去。
袁承泽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在京城从小与人打到大的。这会刘公子又惹了他,进门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抡拳头砸人。
刘公子刚刚经了云雨,此时全身赤|裸,身边的两个妓子更是不着寸缕。哪里能会是袁承泽的对手?再加上他带来的人又被袁承泽的手下给拦住了。
被袁承泽打得哭爹喊娘,大声鬼嚎,“我爹……是巡抚……你敢打我……”刘公子抱着头,用胳膊护着脸。
袁承泽连声冷笑,“你爹是巡抚,你又不是巡抚?老子打的就是你!”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拳头地往刘公子脸上打。
旁边的两个妓子吓得连声尖叫,连穿衣服都忘记了。
不过一会的工夫,刘公子的脸上如同开了染坊。
袁承泽打了好一会,直到手下的刘公子再也没有力气,这才将人放开。
“呸,黑心烂肺少调识教的东西,居然也敢装起正人君子。也不知你爹娘是如何教你的,居然把你教成白日宣淫的货色。”袁承泽呸了他一下。
刘公子看着袁承泽,只恨得咬牙,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雅间外站的有他家的护院和小厮,却没一个人跑进来救他。
而且,打了这么久,店家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拦。
他就是再蠢也知道,这会八成踢到了铁板。
袁承泽冷笑,刘巡抚就是再厉害,能拿他怎么办?他一没官职二没爵位,而且现在名声也坏了。刘巡抚难道会为了这件事情御前弹劾他?只怕到时丢人的是刘巡抚!
再说了,他就是打人又如何?既然敢在外面说韩辰和风重华的坏话,就要做好被人打闷棍的准备。
想到这里,他推开了房间,将三个赤|裸的男女都露在人间。
“这个人,躲在雅间里说小王爷的坏话,说什么小王爷与小王妃开仓放粮是邀名之举。还说将来定会因此而吃上官司!某气不过……”袁承泽连声冷笑,刘巡抚不是想找事吗?我就看看你如何平熄这件事情。
“小王爷以高价收粮低价卖粮,小王妃命娘家人千里迢迢运粮到九边。做的乃是万家生佛活人无数的善事,怎么在这人的嘴中,就成了恶举?”
袁承泽指着扒在地上的刘公子,“某看不过,也气不过,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怕你们去报官!”
他这么一说,外面的人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纷纷拍手叫好了起来。
“壮士做了这等好事,我等自不会报官。”
“好汉快走,此人乃是刘巡抚的公子。”
“就是,快走,莫要被刘巡抚拿住。我等是绝不会出卖壮士的!”
“我听说小王爷以八两银子每石的价格买粮,以二两银子卖粮,这等善举居然还敢有人非议?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九边粮价疯价,都是那些黑心商人所为”
“我听说刘巡抚家就有粮铺几间……”
“原来,这九边的粮价竟是刘巡抚等人挑涨的?”
“什么?看某不打死这个小贱人!”
“咱们打死这姓刘的,为九边的百姓讨个公道!”
见到群情激奋,袁承泽悄悄后退两步。
然后,他冲着身边的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刘公子挨打,他才不管,他只保着不死即可。
九边的百姓因为粮价的事情与商人和官司的对立情绪已达到了顶点,这时一听说刘公子在背后说小王爷和小王妃的坏话,哪里还有人能忍得住。
十几个人冲进房间,好一堆拳打脚踢。
要不是袁承泽的手下拼命拦住,只怕刘公子只早已一命呜呼。
饶是如此,刘公子也被打得浑身青紫。
打完了人,百姓们觉得犹不解恨,抓起刘公子就往街上扔去。
连同那两个陪着刘公子喝酒的妓子,一同被扔到了大街上。
两个妓子虽无人殴打,却免不了被人占尽便宜。此时看到自己引起了众人激奋,只怕得花容失色。
刘公子带来的护院和下人,站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跳脚。
而此时,袁承泽则已是领着人扬长而去。
若是刘巡抚找到他,就认。若是找不到他,就活该刘公子倒霉。
反正他现在要名声没名声,要未来没未来,怕个甚?
人死鸟朝天!
而此时,韩辰正在与风重华说笑。
“既然你喜欢,那今年冬天我们在梅花上盖上暖棚,等到明年夏天让你看腊梅盛放……”方太太从马家回来后,就对马家的那株能在夏天盛放的腊梅赞不绝口,风重华与韩辰说了之后,韩辰就留了心。
“马家能做那是因为他家是商人!我们要是做了,只怕弹劾你的折子要堆满陛下的龙案。”风重华只是摇头。
“怕什么?”韩辰哈哈大笑。
他现在缺的就是一场大胜,只要与瓦刺的这一仗打胜了,他就可以慢慢积蓄力量。
现在等的,也不过是看永安帝何几立太子罢了。
这时,外面有丫鬟回报,说是莫嫣求见。
风重华摆手令丫鬟下去,斜睨着韩辰,有种被宠溺坏了的娇纵之感。韩辰看着她,不由就想起风重华数次拒绝他的情景来。
他笑着拉过风重华的手,然后再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用力在怀中揉了一下,“好了,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你还不明白?”
心爱的人吃你的醋,这种感觉原来如此美妙?韩辰巴不得风重华天天如此。
风重华今日才梳的发髻差点被他揉坏,气得打了他一下,“那谁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
韩辰恍然大悟,“原来娘子是想看我的心?”说着话,他做了一个掏心的手势,然后嘴里发出‘嘭嘭’的心跳声,“你瞧,这心里是不是只有你一个?”
风重华就大笑起来,轻轻打了一下韩辰的手。
在韩辰面前,她是越来越放纵了。有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冲着韩辰撒娇。而有时,她也会像个孩子似的腻着韩辰,故意与韩辰反着来。
莫嫣挑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们夫妻二人相对而笑的画面。
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见过小王爷,小王妃。”莫嫣如同插蜡也似的行了一个福礼。
韩辰连看都没看她,顺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倒是风重华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莫嫣看了毫无反应的韩辰一眼,轻轻咬了下唇。
“宣府的天气虽是比京城凉些,到这个季节也开始热了。你院子里的冰可够?”风重华笑吟吟地命人给莫嫣端了杯茶。
听风重华问话,莫嫣忙站了起来,“回小王妃的话,尽够了。感谢小王妃的厚爱,自来了宣府,院子里什么东西都没缺过。”她院子里的东西确实没缺过,不管她喜不喜欢风重华,在这一点上也是不得不服气的。
就连刘月儿去她院中玩,也对她院中的摆设很是羡慕。
说她院中的摆设就连一些大家闺秀都比不过。
可是,院中的摆设再不缺,谁又能知道她的心?她要的,只是韩辰而已。
可是……
莫嫣咬着唇,看着风重华裙角边的缠枝花纹。明明正在服着丧,却穿这样的衣服,好吗?
可是,小王爷却如同没看到似的。
莫嫣一双眸子转了转,“下个月,就是家母的忌辰,因远离京城无法祭祀。所以想在后院烧些纸钱,特来向小王爷和小王妃禀告。”
风重华就看了韩辰一眼,眼睛不由往莫嫣身上落去。
莫嫣今日穿的分外素净,一件淡杏色的长袄,上面绣了几朵腊梅,下身配了条浅绿色的裙子。发间别无装饰,只簪了跟白玉兰簪。
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株刚刚盛放的白玉兰,清香溢远。面上带着怯怯的笑意,似芙蓉泣露,似蔷薇含泪,令人心生保护之感。
她抬起头,几番偷眼看韩辰。在与风重华目光接触之时,面有绯色。
风重华似笑非笑地看了韩辰一眼,韩辰则是用无辜的目光回望。
“即是忌辰,就去城外的寺庙做场法事吧!”她转头与悯月说话,“给嫣姑娘支五十两银子。”做场法事五十两尽够了。
听了这句话,莫嫣几乎要泪如雨下。她猛地眨了眨眼,强自忍住,“多谢小王妃!”
有哪家的妾室过得像她这般的生活,连在府里给母亲烧纸都不能?
给五十两银去城外做法事?难道风重华就不知道现在城外多乱吗?
她知道,风重华就是想让她死在城外的乱民手中。
这样的话,就无人与风重华抢韩辰了……
想到此,她脱口而,“现在城外极乱,那些乱民……”她猛地闭嘴,有些惊慌地捂住了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还请小王妃责罚。”
“你又没错,我何须责罚你?”风重华淡然一笑,自桌子上的碟子中取出一颗酿梅,轻轻咬了一口,“即是怕城外乱,留在府中就好。只是后院中尽是花草树木,你烧纸时要多看着些。天干物燥的,不要引起火灾。”
莫嫣咬着唇,吃惊地看着风重华。
一会让她去城外,一会让她在后院烧纸?不管怎样都是风重华说了算。怎么一转眼就把失火的罪名扯到她身上了?
想到此,她忍不住开口。
此时,韩辰站起了身,“衙门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若是我回来的晚上,晚膳不用等我。”
风重华笑着点头,起身送韩辰出门。
莫嫣怔了怔,连忙侧身让在一旁。
第286章给个交待
夫妻俩人一路说着话,一路往垂花门外走。
正好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袁承泽。
“辰哥嫂子这是往哪里去?”袁承泽施礼道。
“去衙门里看看,你这是从哪里回来?”韩辰笑着问道。
袁承泽就胡乱编了个借口。
眼看着袁承泽往云林斋的方向去了,韩辰轻轻地摇了下头。
从出了那档子事后,袁承泽整个人都与以前不一样了。
可是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得太过明白。
风重华也是有些戚戚然,低声道:“前些日子,我收到了嘉善的信。”梅夫人前段时间曾看中了一个人,只可惜被孔嘉善以死相逼,梅夫人这才不得不暂时熄了这个心事。
可是这几天,武定候府突然与衍圣公府的走动多了起来。
“你说什么?袁义兴想替陈氏的儿子求娶孔二姑娘?”韩辰数声冷笑,敛了笑容。
陈氏好大的胆子,先是害了袁承泽,现在又想抢走袁承泽的心上人?
“要想个法子才好!”
韩辰转首,“怎么,你有法子?”
风重华先是点头,而后是摇头,“我也是没想好。”
“若是想好只管去做!”韩辰拍了拍风重华的手。
“我知道!”风重华含笑颌首。
又陪着韩辰往前院而去。
将韩辰送到前院的马房,才与韩辰分别。
风重华领着婆子丫鬟们刚走,院角处转出一个人的身影来。
“为什么?”莫嫣喃喃自语,神色有些恍惚。
她为韩辰做了那么多,心里眼里只有韩辰一个,为什么韩辰却连看都不看她?
她就在俩人身后不远处跟着,却没见韩辰回过一次头。
自己哪里做错了?又哪里做得少了?
论情,自小长在汉王府的她,与韩辰青梅竹马。论理,这些年她没少为韩辰流泪。
为什么?
看着韩辰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泪水终于如瀑般落下。泪水,顺着她白皙的面庞缓缓落下,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的晶莹。
站在莫嫣身后的小婢阿宁,轻声叹了口气。
“姑娘,小王爷走了,改日再说吧!”姑娘哪里都好,就是一双眼被蒙蔽了。
难道姑娘看不到吗?小王爷眼里心里只有小王妃一个!
若是姑娘好好服侍小王妃,未必没有出路。为什么总是要与小王妃做对呢?
然而,莫嫣若是能被劝醒,也就不是莫嫣了。
听到刘月儿派人来告诉她,说刘公子被人给打了的事情时,莫嫣吃了一惊。
她打小就认识袁承泽,所以一听别人描绘打人者就立刻知道是袁承泽打的。
袁承泽为什么要打刘公子?俩人间能有什么仇怨?
再听到刘家的人将雅间里的情况描绘一番时,莫嫣心中一动。
袁承泽曾父妾,为此才被赶出了京城。难道说,是为了两个妓子和刘公子打起来了吗?
想到此,她有些坐不住了。
收拾一番后就去了前院。
这一等,就等到月上柳梢,差点喂了蚊子时,才看到有两盏灯笼由远而近。
“小王爷!”莫嫣抢步上前,冲着韩辰行礼。
“是你啊?有事吗?”韩辰虽是说着话,脚下却不停。
莫嫣犹豫了一下,紧走几步跟上了韩辰的步伐,“小王爷可知,今日宣府出大事了!”
“哦?什么大事?”韩辰终是停下了脚步,一双眸子在灯笼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莫嫣就将袁承泽与刘公子打架的事情说了一番,又将自己的理解也夹杂在内,“我得了消息就立刻在前院等着小王爷,生怕别人给您误传消息。”莫嫣对袁承泽很是不齿,一个能与父妾勾搭的人,能会是什么好人?
韩辰诧异地看了莫嫣一眼,然后轻嗯了一声,“知道了,我回头找个人问问。”
怪不得今日见袁承泽时,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和人打架了?
韩辰并不把打架当回事。
他只是有些气愤,刘巡抚今日见到他时却连一句改样的话都没有说。外面的事情,捅到后宅里算什么事?
而且,居然还是捅到莫嫣这里。
怪不得刘巡抚能养出刘公子那样的儿子,只怕自己也是个拎不清的。
见到韩辰急勿勿地走了,莫嫣不禁目瞪口呆。
难道韩辰就不想知道袁承泽是为什么和人打架的?刘巡抚那里生不生气?准备如何处置?怎么还不等她说完就走了?
韩辰的脚一踏入颍川堂,就觉得心平气和。
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风重华正在上房里和悯月良玉她们几个摆弄月季花。
“……上次陆氏来我听她说过,说是从大秦那边有个传统,会将月季种成拱门形状。咱们今年试试,看能不能种成个拱门……”
然后就听见射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这可难办了,奴婢没见过拱门的样子啊!”
“哎呀,你好笨,拱门不就是月亮门?”良玉咯咯直笑。
“呸,就你知道?哪哪都少不了你!”射月放下手中的东西,撵着去打良玉。
几个丫鬟看着良玉和射月一追一逃,都跟着笑了起来。
风重华御下并不严厉,对于几个大丫鬟几乎可以称得上放纵。不仅是月例高,就是吃穿的待遇也比别家府上要高好几个等次。
曾有人说过,风重华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比官宦人家的姑娘都要养的精细。
悯月、射月、惜花三人在前世都是陪着她吃过苦的,这一世风重华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对她们几个。
弄影是没有办法补偿了,风重华只能偷偷转给她一个铺子。
风重华发过誓,将来她身边的这四个大丫鬟,都要过上琼珠姑姑那样的日子。琼珠姑姑就嫁得极好,丈夫对她好,儿女。如今俩人在外地为官,小日子很是潇洒。
听着上房里传出的笑声,韩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这样的日子,就是他想让风重华过的日子。
让风重华忘了以前所有的磨难,忘了自己痛苦的身世。永远快乐,永远安宁。
韩辰定了定神,帘子进了屋。
几个大丫鬟连忙冲着他行礼,风重华更是连声吩咐丫鬟们上茶。
“不忙。”韩辰大踏步地走到风重华面前,然后挨着她坐了下来,“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风重华看着他笑,“准备等你一起回来用呢。”喊了丫鬟们在暖阁摆晚膳。
韩辰不悦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不是说过让你先用吗?不用等我。”
“你是一家之主,你不回来,我怎么好先用膳?”风重华故意装傻,和韩辰胡搅蛮缠。
韩辰失笑,“既然我是一家之主,走之前我让你先用膳,你怎么不听?”
结果俩人就为了这件事情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直到丫鬟们过来说碗筷已经摆好这才罢休。
坐在暖阁中,韩辰看着风重华给他盛饭。
“粮价的事情,你准备几时解决?”固安伯听说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要到达。在他来之前,粮价必须回落到二两左右。
韩辰吃了一口碧梗米,米味香甜,看着妻子杏眼桃腮,肌肤胜雪。
不禁笑了起来,“你说,我如果借助马家的力量从漕运上往九边运粮如何?”马思远的妻子陆氏其父是漕帮的帮主。
“只是这样一来,恐被人弹劾。”漕运本就是为国运粮,私人不得参与。若韩辰借助这个力量,恐尾大不掉。
马家与陆家明显是想找一把保护伞。
若是韩辰不能保护他们,定会转眼翻脸。莫看商贾地位低贱,翻起脸来也够官员们吃一壶的。
韩辰笑了笑,“山东山西去岁大灾,救灾的赈济粮全部走的漕运。可是这些粮食最终却有多少落在灾民手中?我拿了,百姓们多少还能落点,若是我不拿,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囊虫?”韩辰越说,面上的表情越是冷峻。
风重华端起羹汤喝了一口,“有些时候,小心为妙。”外面的事情,一向是韩辰说了算。
韩辰点点头,“我知道。”
至于风绍元想的所谓妙计,韩辰与风重华并不准备启用。
人在什么位置,就决定了他能看到多少东西。风绍元一个小小的粮官,无非就是听从粮商的摆布?
等到再过几年,也许他想起曾为韩辰出的计策,只怕会笑出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的巡抚衙门中,刘嗣昌巡抚看着已哭成泪人的夫人和女儿,恨恨地骂了一句:“竖子!竖子!”
刘夫人痛哭失声,“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被人打成这个样子!还在街上……”说到这里,刘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儿子被人地在街上游街,叫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恨不得杀了袁承泽!
“爹爹!”刘月儿抹了抹眼泪,“纵是哥哥做了错事,那也该有父亲管教,岂有被外人如此羞辱的道理?以后我们刘家的门面还要不要?以后母亲与女儿还敢出门吗?”
小女儿儿和庶女刘容儿不敢出声,只是跟着哭。
刘巡抚气得更狠了,“不要哭了,此事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老爷,”刘夫人拿帕子捂住脸,“老爷不是要给我们交待,而是要给刘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交待?我们刘家的独子被别人打了,又被人这样羞辱,将来我死了如何有脸去见祖宗们?”
刘嗣昌巡抚攥紧了拳头。
第287章什么交待
然而,刘昌嗣巡抚想要教训袁承泽的想法终究落了空。
第二天他刚刚到了巡抚衙门,守门的门子就告诉他汉王府的小王爷、九边的宣大总督有请。
韩辰身为宣大总督,是可以召巡抚过府议事的。
等刘巡抚整理好了仪容,在总督衙门里见到韩辰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刘巡抚大总督衙门的退思堂中,将一盏茶从浓喝到淡,从淡喝到无味,也没等到韩辰要见他。
“抱歉,公务烦忙,劳军门多候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像韩辰这样的皇室子弟。
刘巡抚看着坐在上首的韩辰,不知为什么心中的火气全都消了。
“九边粮价疯涨,我心甚忧,不知军门可有良策分忧否?”韩辰命八斤给刘巡抚换了盏新茶。
刘巡抚微微一笑,却并不多话。
做为一个政客,做为并不掌管宣府钱粮事宜的巡抚,这件事情并不需要他多言。
更何况,他家中也有铺子参与了此次涨价。能赚钱,为什么不做?
再说了,韩辰愿意高价收低价卖,那是韩辰的事情。韩辰是宣大总督,本来就是督导钱粮,找他这个巡抚问计应该是计穷了吧!
不见兔子不撒鹰!韩辰没向他许诺好处,他会出面吗?答案不问可知。
好在韩辰也并没有准备真正的向他问策,见到刘巡抚不愿说这件事情,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最近城中因粮价飞涨,多了许多灾民。城中的治安,要多劳军门费心。”韩辰莞尔一笑。
一听到说起正事,刘巡抚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下官也正想向王爷禀告此事!刁民加多,城中防卫必然紧张。依下官之见,不如将这些刁民全迁到关外,然后令其自生自灭即好。若是留他们在城内,只管到处滋生事端,扰得那些良民不得安宁。”
韩辰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一紧。
《诗经小雅北山》有讲,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的臣民,不论是何姓,不论是善良百姓,不管是灾民乱民,都是陛下的子民。官员食了民禄民膏,不思为民做主,岂配为官?
“军门此言有失偏颇。”韩辰缓缓地道,“若是将百姓们都迁到关外,待到瓦剌来时将如何?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为今之计,还须早日平定物价为好。”
刘巡抚笑了笑,颇有些不以为然,“瓦剌去年缺粮,又闹了雪灾,青壮不知死了多少。今年不一定会犯关!再说了,纵是犯关,留着这些乱民又有何用?下官怕只怕这些乱民之间会藏着瓦剌的细作。干脆将他们全赶出关外,随他们闹腾去!”
听着刘巡抚一口一个刁民,一口一个乱民,韩辰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
“就是因为瓦剌缺粮,今年必会犯关。我虽在边关时日不长,却也听说过瓦剌的传统。在雪灾来临之时,老人与病人会在外围,青壮与女人和幼童会被护在正中。纵是死,死的也先是老弱病残,青壮并不会有多少损失。而且,越是雪灾年景,他们越是向往中原繁华。若不及早防范,只怕到时会来不及。”
韩辰的话一说完,刘巡抚哈哈大笑,“小王爷幼承庭训,果然见识非凡。”很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韩辰微敛双目,轻轻翘了翘嘴角,“不敢当军门如此夸奖。”他略顿了一顿,“我幼年时就跟随在祖父身边长大,一向听其教诲惯了。对了……”韩辰抬起双目,直直地看向刘巡抚,“我倒是听说这些日子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枉图侮蔑祖父,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这件事情,承哥儿昨日大发了雷霆,在德庆楼大打出手。这件事情,我是不会罢休的。胆敢侮蔑祖父,就是与我皇家为敌。此事若是查不清是何人所做,改定将上奏陛下,请他派皇城司来详查。”
什么?刘巡抚顿时傻了!
明明是袁承泽出手打了他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他儿子侮蔑韩辰祖父了?韩辰的祖父是谁?那可是太祖皇帝,是当今陛下的父亲!
他儿子哪有半句提及太祖的?说的不过是韩辰的坏话!
一想到这里,刘巡抚有些害怕。这韩辰肯定是知道了昨天的事情,来个先发制人。先把昨日发生的事情变成袁承泽听到有人侮辱太祖皇帝,这才奋起打起。
可是,要让他当堂否认他儿子从来没说过这些话吗?他儿子又确实当众说了韩辰和风重华的坏话。
只要袁承泽一口咬定他是听到了有人侮辱太祖这才出的话,不仅他儿子活不成,就连他这个巡抚只怕都保不住。
国朝以孝治天下,永安帝怎么能容忍臣子的儿子侮辱他的父亲?
刘巡抚越想越害怕,只急得两鬓生汗。
韩辰也不急,只是闲闲地喝着茶,品着茶叶的芳香。敢在公众场合说风重华的坏话,就得承受他的怒火。
堂中堆着冰山,可是刘巡抚鬓间的汗水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看韩辰,而后站了起来。
突然间,脸上换了一副真挚的笑颜,“但不知小王爷对边关的粮价有何良策?”
这才识趣嘛!韩辰微微点头。
“哦,刘巡抚可有计策?”
刘巡抚暗骂,这不是把锅推到我身上了吗?我又不是督导钱粮的总督?凭什么要我出计?
可是想想刚刚韩辰所说的那句‘上奏陛下’,他的心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下官觉得应该在衙门外面张贴告示,督导那些粮商降价,若是不降,当以死罪论!”他又顿了顿,“下官愿督导自家的粮铺降价!”
“哦……”韩辰瞪大双眼,一副不知祥情的样子,“怎么军门的家人也在做粮食生意吗?”
刘巡抚被噎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韩辰今日摆明了就是将他的军,再者就是为袁承泽出气。
他若是还不明白,那就是真的没必要再在巡抚的位置上呆下去了。
“下官觉得,边关的粮价有必要降到原来的价位。要不然瓦剌来袭时,百姓与官兵们岂会有心思抗击?”刘巡抚煞有其事地道。
韩辰缓缓点头,“军门爱民如子,实乃官员之楷模。”他顿了顿,又道,“此议既然为军门所提,不如就由军门牵头如何?”韩辰看了刘巡抚一眼,“军门为国朝如此用心,若是陛下知道,自然心生欢喜。”
看着刘巡抚神不属思地离去,韩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现在运粮来边关的粮商越来越多,再加上马家又准备运过来二十万石粮,足可以缓解九边的压力。
先让刘巡抚与那些商人对上,等到马家的粮食一入关。
不怕那些粮商不从。
想将粮食运走?也得问问九边的将士们答应不答应!
而此时,风重华也在和刘夫人说话。
刘夫人举着帕子,呜咽不已,站在她旁边的刘月儿神情更是激愤。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以后可怎么向列祖列宗交待?”刘夫人想着一身是伤的儿子,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风重华坐在上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看着这对母女。
在德庆楼骂人时,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给打了呢?骂了我,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女人,这会怎么就有脸跑到我面前诉苦了?
倒是站在旁边的莫嫣,劝了这个劝那个,一会又用埋怨的口气责备袁承泽。
“刘夫人。”风重华吟吟地笑,仿佛没看到刘夫人与刘月儿的泪水。
“怎么我听说的却与刘夫人说的完全不同?承哥儿说,他是听到了刘公子在隔壁侮辱太祖,这才一时激愤出手教训。承哥儿还说,若是不信,只管找那天的人对质。若是他说的有一句,就敢接受皇城司的调查。”风重华冷笑数声,“太祖皇帝是小王爷的祖父,亦是我的祖父。莫说当时承哥儿在,纵是我在,若是听到敢有人辱没长辈,也定会出手教训。”她又看了刘夫人一眼,“方才听到刘夫人来访,我还以为刘夫人是来道歉的。没成想……”
刘夫人面色遽变。
刘月儿的肺都快气炸了,明明是袁承泽打了她哥哥,怎么就变成她哥哥侮辱太祖皇帝了?
“小王妃此言差矣,我们刘家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敢说出对太祖皇帝不敬的话?”
风重华轻轻地抬起头,冲着刘月儿莞尔一笑,“当年太祖在辽东时何等威武,怎么就生了这样的一个孙子……这句话是何人说的?”
“这句话明明是在赞美太祖……”刘月儿说到此处,突然卡了壳。
太祖生了这样的一个孙子,不就是在影射皇家子弟吗?永安帝的儿子是太祖的孙子,韩辰也是太祖的孙子。
不管说的是哪个孙子,这都是诽谤皇家啊!
“小王妃,刘公子想必是无心之失。小王妃大人大量,就原谅他这一可好?冤家宜结不宜解,还是宽宏些为好。”莫嫣出声求情。
“住口。”风重华生平第一次对莫嫣发了怒,“我与刘夫人在这里说话,有你什么事情?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刘夫人的家事,皇家的事情,哪一件能让嘴?还不退下?站在这里徒惹别人笑话!还不给我叉出去。”挥手令丫鬟赶莫嫣出去。
风重华这句话一出口,花厅里如同静止了一般,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正在哭泣的刘夫人连哭都忘了,张大嘴巴看着风重华。
莫嫣脸色煞白,任由小丫鬟拉着的袖子将她扯出花厅。
身子不停颤抖,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88章打人打脸
莫嫣是什么人?韩辰被永安帝御赐的侍媵!风重华是什么人?韩辰被永安帝御赐的正妻!
俩人的身份本就是天差地别。
风重华纵是当众责骂莫嫣也不会有人说她半个不字,最多只会说她眼里容不得人罢了。
可是,她早不骂莫嫣,晚不骂莫嫣,偏偏在刘夫人领着女儿来为儿子做主的时候骂莫嫣。
这杀鸡敬猴的态度就非常明显了。
什么巡抚?什么夫人?在我这个汉王府的小王妃面前,你们什么都不算!
“刘夫人。”风重华见到刘夫人的表情,不由勾了勾嘴角,“今日刘夫人领着大姑娘来,是兴师还是问罪?”
刘夫人满身冷汗,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风重华的脾气居然来得这么快,又这么急,而且半点情面都不给她。
“若刘夫人是来问罪的,这件事情我就要写信给婆婆,请她老人家择日进宫求见皇后,请为我们夫妻二人做主!”
风重华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上好的毛尖。茶杯上袅袅上升的轻烟扑在她的脸上,令她有了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宣府的人都欺负她年纪小,觉得她不懂什么事。
她与韩辰刚来,并不愿结太多仇家。再说了,马上就要兴兵,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与宣府的几位贵夫人起冲突。
可是这些人,颇有些得寸近尺的样子。
居然敢公然在外面说起她的闲话来!什么叫做不会下蛋?什么叫做韩辰心中只有莫嫣?
刘夫人被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小王妃……些许小事……就不敢惊动京里了吧!”儿子说了什么,她并没有太仔细盘问,她恨的是袁承泽胆敢打她的独生子。
哪里想到,她那个宝贝至极的好儿子,居然敢公然开太祖和皇室的笑话?
若是让永安帝知道了,不仅她儿子倒霉,刘昌嗣巡抚也会跟着倒霉的。
“小事?”风重华吹了吹茶碗上的浮沫,“若是有人侮辱刘夫人的长辈,刘夫人会如何做?刘夫人爱子如命,想必待长辈更会尊敬有加吧!”你儿子挨打了,你气呼呼跑到别人家来兴师问罪。长辈被骂了?还不得杀了骂你家长辈的人?
刘月儿看着风重华,目瞪口呆。
她没想到一向和善的风重华居然会这样强硬!不是说,风重华在家一向得不到韩辰的喜爱,被边缘化了吗?
可是刚刚,风重华骂莫嫣时,莫嫣连半句辩解都不敢。被边缘化的女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魄力教训人?
“惜花,磨墨!”风重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我现在就给婆婆写信,一会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刘夫人被这句磨墨吓得浑身都是冷汗,“不行!小王妃!”她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成。
风重华瞟了她一眼,“刘夫人为爱子怒发冲冠,就不许我为长辈讨个公道?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王妃,要不要给周夫人和梅夫人也写信?”良玉在一旁坏坏地开了口。
“对啊!”风重华恍然大悟,“这件事情,是要给舅母和梅夫人说的。也要请教她们一个问题,什么叫做不会下蛋的母鸡!舅母和梅夫人一直教我礼仪,还从未教过我乡俚语言。我竟是听不懂呢!”风重华朝着刘夫人一笑。
这一笑,刘夫人吓得浑身颤抖。
事情捅到衍圣公府,岂不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会知道了?
做了朝廷的巡抚,居然纵子侮辱太祖和皇子?这与谋逆无异?说不定永安帝看在刘巡抚多年辛劳的份上,降级使用。
可是这话若是传到士林中,只怕刘巡抚的名声就臭了。
读书人可以骂朝廷,那叫清流物议,是名士品性。谁见过端着朝廷的饭碗,骂朝廷的官员?
这样的人,从本质上就坏了。
在仕林的名声坏了,以后刘巡抚这辈子都完了。
而刘巡抚的儿子,居然在外面骂一个重孝在身的小王妃不会下蛋,以后刘家还敢有媳妇嫁进来,刘家的女儿还能嫁出去吗?
刘夫人吓得魂不附体。
“刘夫人请回吧!我这会还有事呢!”风重华直接下了逐客令。
眼看刘夫人灰头土脸的走了,良玉不屑地呸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骂了风重华,还敢跑过来叫风重华为她儿子做主?这世上还真有如此脸大的人?
上了马车之后,刘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连帕子都拿不稳。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刘夫人双眼通红。
刘月儿更是气愤难平,“娘,她故意骂莫嫣,就是在给咱们脸子看。回去之后定要让爹爹参她一本,参她个怠慢朝廷命妇的罪名。”
回去之后,刘巡抚已然到家。
母女俩急忙去上房院见刘巡抚。
一见到刘巡抚,刘夫人就哭了起来,“老爷,你得为我母女做主啊!”哪里想到,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刘巡抚脸色大变。
他随手操起茶杯,狠狠地掷向地下,“够了!够了!你们还嫌闹腾的不够大是不是?”刘巡抚气得头顶冒烟。
儿子当众骂太祖,骂皇子!这是所有的人都听到的。
从总督衙门出来后,他不相信,特意去找人去问那两个妓子。那两个妓子先是不说,而后在巡抚的威压之下才吐了口。
一听到儿子确实是辱及太祖和韩辰夫妇,刘巡抚只觉得眼冒金星。
恨不得把儿子从病床上拎起来再狠狠抽上几鞭子!
这会见到刘夫人一回府就哭诉,只气得再也忍受不住了。
“你养的好儿子,上辱祖宗下辱亲父,活着还有什么用?我只恨他没死在外面,倒叫我这个做老子的替他丢了一辈子的老脸!”刘巡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夫人破口大骂起来。
“你?”当着女儿的面被丈夫骂,刘夫人只觉得羞愧难当。
见此情景,刘月儿悄悄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刘月儿捂着胸口,站了良久。
总督府,后院,奇芳阁。
方太太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前来回话的丫鬟。
“王妃真把刘夫人给赶出府了?”
自从方思义给洪哥找了一位蒙师之后,洪哥就天天跟着蒙师在前院读书。她闲来无事就绣绣花,做做衣服,倒是很少去风重华那里走动。
这会正在给洪哥绣一件夏天穿的夏衫,就被丫鬟回报的事情给吓到了。
没想到刘夫人居然敢跑到总督府里质问风重华!
“是啊,咱们王妃可厉害着呢,三两句就吓得刘夫人灰溜溜地走了。”小丫鬟维妙维肖地将风重华反驳刘夫人的话重复了一遍。“王妃就该这样,想那刘公子整日里与那些妓子们厮混在一起,人品能会好了吗?而且他居然还敢在外面说朝廷的坏话,我看他真是吃饱了撑的,寿星公上吊……”小丫鬟快人快语地,说话如同连珠炮似的。
方太太握着绣棚的手一紧,却差点被针给扎着。
她顾不得看手上的伤口,追问小丫鬟,“王妃还当堂训斥了嫣姑娘?”
“是啊!我听说人说,说是嫣姑娘还想替刘公子求情,咱们王妃很是生气,就当着刘夫人的面把嫣姑娘给训斥了,听说嫣姑娘是哭着跑出颍川堂的!”小丫鬟并不同情莫嫣。
因韩辰看重方思义,所以风重华对方太太也极尊重。每隔一两日都会派人过来看看,时常来送东西。奇芳阁不论是用冰也好,还是一些生活上的用具也罢,在整个总督府后院都是头一份。
以至于奇芳阁的丫鬟们出去都别有面子。
再加上,此时风重华赶刘夫人出门的原由已传遍全府。人人都知道因为刘公子骂了太祖和韩辰,袁承泽怒而打人。
结果刘夫人却跑到府里让风重华替她儿子做主。
莫嫣是韩辰的侍媵,别人骂了她的夫君,她居然替骂人者求情。
府里的人,谁会瞧得起她?
再加上,自从她来了后,府里府外就流传出小王爷只喜欢她一个的流言。
这流言府外人不明白,府里的人能会看不透?小王爷那一双眼睛都在小王妃身上长着呢,对于莫嫣爱理不理的。
如果这就叫心中有莫嫣,那天底下的妾室都要哭了!
听了丫鬟的话,方太太轻声叹息。
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就连她也有。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所谓的年少轻狂都会慢慢变成稳重。
就像她,曾天真的以为把洪哥和风明怡在一起养着,以后说不定能给洪哥找个好的依靠。
可是,风重华不过是不让风明怡再来奇芳阁,就断了她的这个念头。
后来,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开始真心实诚地对风重华。
风重华也不亏待她,大面上更是抬举她。
就比如上次马家的赏梅宴,她就代表着风重华去的。
自从赏梅宴之后,整个宣府的贵妇人哪个看到她不称她一声方太太?和以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风重华就是那种人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只要守本份,自然会有好下场。
可惜这个莫嫣,总是自以为是,太把看成回事了,好好的前程让她自己给搅和没了。听说在京城时,就是因为她四处和人说韩辰和风重华孝期出门的事情,结果韩辰被贬到宣府。
还有前段时间,韩辰想稳定粮价,也是因为她的嘴快,结果功亏一匮。
如果她是韩辰的话,不打死莫嫣就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了,还怎么可能将其视若珍宝?
“有些人啊,缺什么就喊什么?越是缺少银子就越是会在人前说自己挣了多少多少。若是缺少夫君的爱,就会在外人面前故意夸大。”方太太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绣棚。“你们来瞧瞧,这下摆处我是绣缠枝花好,还是绣鱼跃龙门?”
几个丫鬟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头地议论起了花纹。
没过一会,就把莫嫣的事情抛到脑后。
这几天颈椎病又犯了,下午出去做理疗按摩去了,才回来了。走之前忘了把今天的章节定时了。
第289章不甘心啊
风重华决意狠狠地收拾莫嫣一顿,免得莫嫣再闯出什么祸来。
她派良玉递了信给八斤,让他把这件事情告诉给韩辰。
不过半个时辰,良玉就从总督衙门里回来,带来了韩辰的口信。
“男主外,女主内。”这就是韩辰的原话。
意思就是,总督府内一切事宜都由风重华说了算。
她吩咐射月领着几个年长嬷嬷去见莫嫣,“你过去就说,没规矩不成方圆,问莫嫣是自领处罚还是等着刑房的嬷嬷下手。”
以前跟着风重华的许嬷嬷现在留在京中养老,现在总督府里的事情就由四个大丫鬟说了算。射月熟知礼仪规矩,让她去办这件事情再合适不过。
射月恭敬地应了一声是,领着众嬷嬷去了后罩房。
此时,莫嫣正伏在桌上哭泣。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风重华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居然当着刘夫人和刘大姑娘的面,让下人把她拖出花厅。
以后,她还怎么在宣府这些贵妇人面前说话?还有谁能瞧得起她?
听到射月要见她,不由怒吼:“不见!”
射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风重华身边一条狗罢了。想见就见她了?拿她当成什么?
莫嫣越想越气,只气得浑身颤抖。
射月在院中站了一会,听到莫嫣一直不让她进去。就冷冷地笑了笑,领着身后的嬷嬷走了进去。
旁边的婢女丫鬟急忙上前拦阻,却被射月身后的几个嬷嬷一巴掌给扫到旁边。
见到莫嫣,射月笔直如松地行了个福礼。
“奉王妃钧令,来问小妾莫嫣,犯了王府规矩该受何等处罚?”
“你?”莫嫣抬起已然哭花的脸,指着射月半响说不出话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处置我了?想要处置我,拿来陛下的圣旨!我自去陛下面前领诛。”
射月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一字一句地道:“我却不知汉王府里处罚小妾还需要陛下的圣旨!嫣姑娘,你未必也太小题大作了吧?既然你不知规矩,那今便叫人来教教你。”说着话,她挥了挥手。
几个嬷嬷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人按住了莫嫣一只手。
“当着外人面顶撞王妃,何罪?”射月朗声问道。
“掌嘴五十!”几个嬷嬷齐声答道。
“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手,我就告到小王爷那里去!”莫嫣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用力扭着身子。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自古以来的纲常,以家事扰王爷,何罪?”
“杖十!”几个嬷嬷齐声答。
“还等什么?”射月勾了色嘴角,脸露不屑之色。
只听得一阵噼里叭拉的巴掌声响起。
不过打了几下,莫嫣原本如同白玉般的脸庞就变得红肿不堪。
莫嫣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圆瞪,“且等小王爷回来,我要让他扒了你们的皮!”
告状?射月翻了个白眼。
等到嬷嬷们打完,莫嫣整个人也如同被扒了一层似的,软软地躺倒在地。
“若是不服气,只管再去颍川堂。”说完这句话,射月领着嬷嬷们扬长而去。
小婢阿宁挣脱两个嬷嬷的钳制,猛地扑在莫嫣身上,“姑娘,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莫嫣双目毫无焦距,软软地贴着小婢阿宁。
射月回去之后还告了她一状,“我问她知道错在哪里不知道,她居然说要叫王爷回来!还说要让王爷扒了奴婢的皮。王妃,您就是性子太和善,她这才敢骑到您的头上。长此以往,这还得了?”
几个丫鬟都对莫嫣的举动一清二楚,皆是恨得咬牙,听了射月的话后都是出声附和。
“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风重华有些哭笑不得。
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莫嫣这个人早晚要处理,只是不能现在。有的时候,莫嫣能发挥妙用。
她今日教训莫嫣,也不过是因为莫嫣分不清轻重,居然替辱骂韩辰的人求情。莫嫣不是自称心中有韩辰吗?为什么别人骂韩辰了,她却没事人一般?
韩辰自衙门里回来之后,小婢阿宁果然等在回来的路上。
听到莫嫣挨了打,韩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知道了。”然后就往颍川堂走去。
小婢阿宁大张着嘴,看着韩辰的背影,泪如泉涌。
姑娘为什么还不醒?这能是心中有姑娘的样子吗?
她很替莫嫣心酸。
回去之后不免劝莫嫣,“姑娘好歹也是府里侍媵,以后未必没有个好结局。不如以后好好服侍小王妃,也搏个后路。”
听了这话,莫嫣扬手就是一巴掌,“后路?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后路?”
气得唇色发白。
小婢阿宁还从来没挨过莫嫣的打,一时间却愣住了。
莫嫣此时看起来面容狰狞,完全没有往日的娴淑和端庄,倒像是一个市井妇人般。
“你入府时,只有八岁。是谁好吃好喝的待你?又是谁让你一路由粗使丫头抬到大丫鬟的位置上?你这会竟是向别人?心中可还有我这个主子?”
“姑娘?”小婢阿宁捂着脸,心中极为委屈。
莫嫣对她的好,她一时也未忘记!可她说这些话,也实在是真心为莫嫣好啊!
小王爷心中根本就没有莫嫣,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当初就不该求袁雪曼,强迫着小王爷纳了姑娘为妾。到今日,小王爷可曾正眼瞧过姑娘一眼不?
强迫来的婚姻,能是完美的婚姻吗?
可她知道,自己再说莫嫣也不会听,只得缓缓垂下头。
“奴婢错了,请姑娘责罚。”
“唉,都是我的错!我又何苦责罚你?你又哪里有错?你也是一心为我着想。”莫嫣闭上眼,泪水一滴滴滑落,顺着雪白的脖颈缓缓向下,湿透了衣襟。“可我就是不甘心!阿宁。”莫嫣睁开眼,一双眸子血丝迸现,“若是你,你甘心吗?我与小王爷青梅竹马,凭什么她来了我就得让?”
小婢阿宁咬了咬唇,言不由衷地劝莫嫣,“小王爷年纪还小,等再过几年就能看到姑娘的心意了。”
听到小婢阿宁这么说,莫嫣眸中露出一丝光彩,她蓦地抓住了阿宁的手,“真是这样吗?”
小婢阿宁的眸光闪了闪,却到底点了点头。
韩辰回府后,到颍川堂和风重华说了几句,就去书房见了袁承泽。
“刘巡抚已派人来找过我,答应降粮价。”袁承泽和方思义一左一右坐在韩辰身边。
“真是没有想到,刘巡抚竟然能主动配合我们降粮价。这样一来,我们的后手就不用出太多了。”方思义佩服地看着韩辰。
听着方思义的话,韩辰不禁想起风重华。
这计策,是风重华给他出的。
“这几日,你们旁的事情不用再管了,就只管粮价这一摊事,尽量在几日内将粮价降到二两。”韩辰顿了顿,“听说固安伯已经快要到宣府了,我们也要好好迎接他一番才是。”
听了这句话,袁承泽和方思义都笑了起来。
韩辰与固安伯势如水火,怎么可能会迎接他呢?
有些话,不过是说说罢了。
“这些天,家里可有什么事情?”韩辰问方思义。
方思义笑着道:“倒没什么事,就是赵义恭想过来,给我写了好几封信。”
赵义恭是打小就跟随韩辰的人,他的去留也就只有韩辰能做得主。
然而看韩辰的意思却是并不准备再重用赵义恭的样子。
方思义隐隐约约地知道为什么,却又不敢说出来。
“他不是想去杭州吗?那就让他去杭州好了。”韩辰冷声道。他确实是对赵义恭不满,这个不满并不是因为赵义恭怠慢风重华。
而是赵义恭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莫嫣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赵义恭为她费心思了?将来是不是再有第二个莫嫣,赵义恭准备再投靠一个?
在他看来,他能给赵义恭的已经全部给他了。可是赵义恭在京城里,还是和莫嫣暗中来往。
韩辰不喜欢这样三心二意的人。
他不想引起府里老人们的误会,让他们以为莫嫣可以与风重华抗衡。到了那个时候,再解释和阻止已经晚了。
还不如这样,把赵义恭放到他想去的地方。
方思义与袁承泽对视了一眼,皆不再说赵义恭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赵义恭在韩辰眼中已经判了死刑。
三人就开始商量粮价的事情,直商量到了月上柳梢头。
“都这么晚了?就在书房摆晚膳吧!”韩辰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八斤,示意他去传晚膳。
八斤先去颍川堂向风重华回了个话,然后通知厨房传了晚膳。
用着晚膳,三人说起了刘公子的事情。
“辰哥,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在外面乱传嫂子的闲话……”袁承泽到现在提起刘公子还是一脸怒容,风重华是韩辰的妻子,也是他的嫂子。
有人在他面前说自家嫂子的坏话,他若是能忍得住,那才怪。
“回头自有法子收拾他。”韩辰眼眸深敛,冷哼一声,“尝尝这道菜。”
俩人听韩辰这样一说,就知道韩辰定不会饶过刘公子,便也将刘公子放到脑后,吃吃喝喝起来。
隔了两天,城中的粮价果然起了变化。
第290章粮价已降
不知从何时起,宣府的粮商越聚越多。以前只有十几家,慢慢的变成几十家。
到现在,满大街都是粮商。
以至于街面上的商人见面时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今天卖了多少粮食?”
粮价虽然在八两以上徘徊,可是却在慢慢下落。
尤其是,当宣府粮价高得吓人的消息传开之后,粮价越聚越多。
新来的商人欣喜于宣府的粮价,也为了能尽快出货,就暗中降价。你卖九两,我就卖八两半,反正这样的价格依旧能赚钱。
越是这样,宣府的粮价越在慢慢地降。
到今天为止,已经降到了八两。
几个大粮商忧心忡忡,希望能找到维持粮价的办法。
这可是关乎着他们身家性命的事情,若是粮价一降再降,他们会破产的!
有很多商人都是就近买的粮,然后拿到宣府卖。若是宣府粮价下降,最先受害的肯定是他们。
几个粮商正在商量着事情,却看到有几名小厮从外面跑了进来。
然后就跑到各自的主人身边咬起耳朵。
凡是被咬耳朵的粮商,皆是脸色煞白。
“各位,店中有事,某先走一步。”一个粮价顾不得体统,迈着急勿勿的步子离开了。
他一离开,如同在沸水中投了一个石块,顿时炸得剩下的粮商再也坐不住了。
眼看粮商们越走越少,剩下的粮商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呆下去了。
谁能想到,刘巡抚手下的几个粮铺居然率先降了价。
六两一石啊!若是按这个价格卖,他们能少赚不少银子。
想到这里,几个粮商走了出去,各自去寻各自的路子去了。
此时,风重华正在与方太太和风明怡说话。
“天气越来越热,正是晒书的好时候,我们要不要在院子里把书晒了?”方太太的娘家和婆家都是读书人,她来找方思义时,也是带了好几马车的书。
而风重华自幼受文氏和周夫人熏陶,也是个喜欢读书的。
听到方太太这样一说,欣然同意。
结果等到谭夫人和谭大姑娘来拜访她时,就看到了满院子的书。
“怪不得别人说腹中有书气自华,原来王妃竟也是一个爱书的人。瞧瞧这满院的书,真是书香遍地啊。”谭夫人笑吟吟地,说起恭维话来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风重华哈哈一笑,“谭夫人爱说笑了,快快请进。”
谭大姑娘刘晶雅先给风重华行了礼后,冲着风明怡和方太太各行了一礼,便站到了谭夫人的身后。
雅性格娴静,行事稳重,风重华对她也极为喜爱。
见到刚刚她的目光在《春秋》上长久地停留,便问道:“谭姑娘也是爱书的?”
雅没成想风重华会与她说话,便曲膝行了一礼,道:“小时跟着娘看了几本书,只不过是胡乱学着罢了。”
“那都读了什么?”风重华笑吟吟地。
雅就道:“只看了《女诫》和《三字经》,然后就是粗读了《春秋》。”她有些羞涩,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读《春秋》好啊,不读史不足以明智。女子更是应该多读些史书,这样纵是相夫教子时,心中也有些底气,也能知道先贤们的是如何读书做事的。”风重华的笑,很是善意。
雅顿时喜欢上了风重华。
风重华不像别人,别人一看到她读书就会告诫她女子无才便是德,纵是读再多也不过是相夫教罢了。
只有风重华不会嘲笑她,还会鼓励她。
女儿得了风重华的青眼,谭夫人不禁抿了嘴,“王妃快莫夸她了,免得她小辫子翘到天上了。”
众人就都笑了起来。
谭夫人是来给风重华送水果的。
自从风重华夸了谭家的水果好吃之后,谭夫人就隔三差五地往总督府送水果。
风重华知道她是有心与自己走近,再加上谭夫人这个人也极知分寸,从来没有因为外面的事情而烦过她。
便也真心地与谭夫人交往。
别人敬她一尺,她敬别人一丈。只要不太过份,些许小事她就只当没看到。
看着谭夫人送来的水果,风重华不住地点头,“你家的果农真是好托,有些瓜果只能在南方吃到,没成想他却能在北地种出来。”
谭夫人呵呵地笑,“这是我娘家几辈子的老人,打从他祖上起就在家里倒腾水果。谁成想,还居然真的种出来了。”她原本想说若是王妃喜欢,我就派两个人过来帮王妃收拾园子。想了又想,这话没敢说。
正说着话,有小丫鬟前来禀报,说是马家的陆氏求见。
马家是商贾之家,风重华当然不可能随传随见。再说现在正在见谭夫人母女,就更不可能见了。
便叫射月出去迎了一下。
见到风重华如此的举动,谭夫人心中顿感温暖。
也很意外,听说这位小王妃年岁并不大,没想到行为处事却极为老练。
也怪不得小王爷尊敬她,喜爱她!
她一想到现在宣府流传的谣言,就替刘夫人脸红。
刘月儿与莫嫣亲近,就四处替莫嫣说好话。
刘夫人也不想想,刘月儿将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居然和一个侍媵来往密切,将来说婆家时,别人会怎么想?
这下好了,袁公子把刘公子当街打了一顿。
可是刘巡抚和刘夫人不仅没在总督府讨到便宜,听说刘夫人还被风重华赶出了府。
袁承泽是什么人?
就不说他是武定候的嫡长子了,只说他打小与小王爷一共长大的情份。刘巡抚与刘夫人分别跑来告状,也告不赢啊!
更何况,她还听说刘公子曾在言语中辱没了太祖皇帝。
小王爷与小王妃要是能忍住才怪呢。
不一会,射月前来回报。
“陆太太说,她娘家送来了一些南边的小玩意儿,特意给王妃送来了一些。还有一些是送给方太太和五姑娘的,奴婢已命人送到各自院子去了。”
风重华一听就知道,陆氏在告诉她粮食已经到宣府了。
遂笑着点了点头,“陆太太辛苦了,回头你备一份回礼。”
粮价的事情,随着二十万石粮食进入九边终于崩盘了。
许多粮商吓得脸色苍白。
这么多的粮食,足够九边吃一年的。既然九边不缺粮,这粮价还能涨上去吗?
粮商们想到这一点,纷纷汗如雨下。
怪不得那些背后有人的大粮商已经慢慢降价了,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官府往九边运粮了?
自马家的粮食运抵九边之后,不到一天的时间,粮价就下跌到了五两每石。
第二日,总督府外依旧往外卖粮,只是这次的粮食却明显比以前要多出了许多。
袁承泽坐在凉棚中,看着那些排队买粮的百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在宣府这一段时间,看到了百姓的疾苦和欢喜,与这些百姓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以往在京城中的种种,好像都化为了昨日烟云。
只要看到百姓们笑,他心中就欢悦。看到百姓们哭,他就难过。
不过,这也坚定了他要跟着韩辰走下去的决心。
只有跟着韩辰,他才能活得像个人。
粮价一天天的暴跌,每跌一次,都如同要了这些粮商的命。
眼见粮价就要跌破三两银子。
那些赔得倾家荡产的商人终于坐不住了,九边不能卖粮,他们还可以到山西山东卖!更可以越过关外,卖给瓦剌和鞑靼啊!
哪里想到,他们进宣府易,想出宣府却难上加难。
宣大总督府张贴出慰民告示,因近日边关不稳,为保百姓安全,近日严禁车辆出城。不仅如此,告示上还贴心地说了几句,城外有马贼滋扰,诸位出入要极为小心。
看到这份告示,所有粮商的脸色都变了。这是要把他们摁死在宣府的节奏啊?
这可怎么办?商人们全都急了!
纷纷涌去找刘巡抚拿主意,谁能想到先前还跟他们一条心的刘巡抚,在刘公子被打了一顿之后突然跟变了个似的。
不仅斥责了他们随意涨价的行为,反而命令家人的铺子一定要降价,不仅要降价还得降到和总督府卖粮一样的价格。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所有的粮商全部傻了眼。
二两一石!
这让他们怎么活?
“他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呗?”风重华吃了一个桃子,就着丫鬟端来的水盆净了净,“当初他们将粮价涨到九两时,可曾替百姓们想过?百姓们怎么活?”
“就是。他们先前不顾百姓的死活,现在谁会顾他们的死活?”几个大丫鬟随声附和。
在粮价暴跌的节骨眼上,京城那边传来消息。
说是武定候向永安帝请求,要替自己的儿子袁世子求娶衍圣公府的次女孔嘉善。
知道这个消息,风重华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
“这个武定候,是没完没了的决意要逼死承哥儿是不是?”风重华气得指尖发颤。
孔嘉善与袁承泽两心相悦,却无法在一起。
若是永安帝真答应了武定候的请求,孔嘉善这辈子岂不是就毁了?
袁世子能是什么好货号?小小年纪就调戏父妾,逼得一尸两命。
不行,她不能让这件事情成真。
想到这里,她换了身衣服,准备去总督衙门找韩辰。
哪里想到还未走到垂花门,就看到韩辰急勿勿地回来。
第291章夫妻吵架
韩辰见到风重华穿戴整齐,不由一愣,将她拉到一旁,道:“京里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风重华也是一愣,而后醒悟到韩辰说的是孔嘉善的事情,“刚刚听说,正准备去找你。”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的永安帝,风重华敢保证他绝对不会同意。可是现在袁雪曼在宫中,对永安帝的影响力正在慢慢变得巨大。
风重华害怕永安帝万一哪天脑筋不对劲了,真把孔嘉善许给袁世子。
“嘉善和承哥儿的事情要早些定下来才好。”既然两情相悦,干脆就成亲好了。
也免得这样两地相思,几天一封书信。
“这件事情不能急,我们得慢慢地想办法。总之也不是今天的事情,我先把粮价的事情处理好。歇一夜,明儿再说这件事情吧!”韩辰委实头痛。
他的消息是京里的汉王派人送来的,而风重华得的消息则是孔府的大姑娘孔嘉言传来的。
孔府的意思很明确,宁可让孔嘉善抱病而亡,也绝不可能嫁入武定候府。
而且,以孔嘉善的烈性,说不定她真的会弄出自尽的事情。
到那时,就遗憾终身了。
风重华此时后悔死了,前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和这些亲戚多走动呢?害得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孔府的两位姑娘到底嫁给谁了。
夫妻俩人在一起用了晚膳。
用膳时,韩辰看了看莫嫣已经消肿的脸,“王妃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你以后就留在这里服侍王妃用膳吧。”这两天,是风重华的小日子。
别人家都是妾室服侍主母用膳,等到主母用完之后才可以退下。
若是碰到主母苛刻了,用膳食之后就会命令小妾捶腿捏背。这样一天下来,小妾根本连喝口热汤的工夫都没有。
像风重华这样的主母已经是很难寻了。
她不仅没有为难莫嫣,反而让莫嫣自己去用膳。这样的待遇,只有生育过子嗣的小妾才可以享用。
既然莫嫣不觉得这是恩赐,那就让她服侍好了。
韩辰的一番心意,到底也是白废了。莫嫣一听到韩辰让她服侍用膳,喜得面色微红,一双眸子烂若明珠,瞬也不瞬地看着韩辰。
风重华垂头低笑,心生叹息。
莫嫣这样的人,极好相处。像袁雪曼那样的,才是一个大杀器,听说她在宫里逼得宁妃几乎没机会在永安帝面前露头。
每次宁妃去拜见袁皇后,都会攒一肚子气回去。
可是在永安帝那里,袁雪曼却又是一个识大体懂进退的好妃子。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像莫嫣这样,根本就用不着她费多少心思。
不知为什么,风重华却想起了风明薇,风明薇与莫嫣是同样的人。
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却时时掉进别人的陷阱。看不出来谁对她好,谁对她坏。
前世的时候,不论她如何帮风明薇。风明薇对她,都是态度恶劣。
风重华摇了摇头,将前世的事情抛到脑后。
看到风重华神色不太好,韩辰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风重华摇了摇头,“想起了一些旧事。”
韩辰‘哦’了一声,随手挟起一块糖醋排骨,“尝尝这个,你这两天身子不好,是该好好补补。”
风重华就着韩辰的筷子尝了一口,“不错,还挺好吃的。”
见到风重华喜欢吃,韩辰不由欢喜,“赏!”
莫嫣攥着帕子,眼睛死死地看着风重华,几乎要将上嘴唇咬出一道红印。
然而,韩辰却是连往她这里看都不看,满心满眼的只是风重华。
现在不一样了!以前韩辰哪里这样对过她。
她想起那个温柔的韩辰,那个看到她会柔柔笑着的韩辰,泪水止不住的就想要往下落。
幸好及时忍住,才能没在餐桌前失仪。
她攥紧帕子,惴惴不安地看着韩辰。她失仪了,韩辰难道就没有看到吗?
训斥一句也是好的啊!
可是他的眼,为什么只停留在风重华那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爱你是错,那我宁愿错一万年!莫嫣心中无声地呐喊。
风重华却已经笑出了声,吩咐良玉看赏,“难得今日厨子做的菜我和王爷都喜欢,看赏。”她又指了指只动了几筷子的糖醋排骨,“一会这个给方先生和方太太也送去一份。”
良玉抿唇而笑,“是。”
风重华又和韩辰说话,“后日谭夫人要为宣府总兵聂英与聂夫人送别,她前些日子来已经给我下了帖子。”
韩辰微微地笑,知道风重华很是抬举谭夫人,就道:“即是下了帖子,那你就过去一趟。”
莫嫣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刚刚不是说身体不好吗?怎么这会又要出门?
“好,那我后日就和方太太领着明怡一起出门做客。你中午要是不想回府,就在衙门里对付一下。等我回来,给你做羹汤喝。”
很是家常的夫妻话,却听得韩辰心中一暖。他忍不住往风重华身边挪了挪,笑着道:“瞧你这样子,恨不得出门的时候拿根绳子把我拴了,走哪跟哪!”
“瞧你说的!”风重华白了他一眼,“你是汉王府的小王爷,谁敢拴你?再说了,我就是拿绳子拴,你愿意?”
“怎么不愿意?你没见我正等着呢。”韩辰将手伸到风重华面前。
莫嫣听着他们夫妻逗闷,眉头不由皱紧。堂堂汉王府的小王爷竟然跟个市井下人一般逗着妻子玩乐,体统何在?身份何在?威仪何在?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转头。却见到满屋的丫鬟下人都是笑吟吟地垂着头,竟都是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她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出声,“小王爷,这道翡翠白玉汤,您要不要尝尝?”说着话,她伸手盛了一碗汤,双手平举着呈到韩辰面前。
韩辰正和风重华逗趣逗得高兴,冷不丁地被莫嫣打断,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出去!”
“什么?”莫嫣猛地抬首,愕然无比。
韩辰转过头,连看都不想看她。
世间的男人都喜欢被人仰慕,可是这种仰慕也要分身份。莫嫣原本就是汉王府的家奴,纵是被汉王妃养着,在他心中依旧是家奴。自古以来做主子的,有几个能对家奴升起尊敬爱怜之心?不过是任打任杀的东西物件罢了。
更何况,一个家奴,竟然想干涉主子?
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出去!”韩辰断喝。
一刹那间,莫嫣的脸色骇得发白。她哇的一下哭出声,踉跄着奔出餐室。
“没一点规矩!”韩辰气得掷了筷子,“算个什么东西?竟叫我看起来她的脸色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她早早送人完事。”他转头看向风重华,“你也是,怎么管的家?竟叫我看个家奴的脸?传出去我岂不是要被人笑死?赶紧的把她给我处理掉!”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熄熄火,纵是我有千般不是,仔细气坏了自己的身体。”风重华哭笑不得,站起身安慰韩辰。
她知道,韩辰这段时间为了粮价的事情整夜整夜睡不好。前几天起床时,良玉溅了一点水到他鞋上,他立时黑了脸。
吓得良玉跪了半天才敢起身。
心里积了几天的火,只要被人一点就会爆炸。也幸好韩辰这火是发在家里,没叫外人瞧见。
“也就是你好说话,若是换了旁人?”韩辰瞪了风重华一眼。
风重华皱紧了眉头,一双好看的杏眼盛满不满,“怎么是我的错了?难道不是你们男人要求女人要贤淑,要不嫉妒,要对妾室好吗?我对妾室好了,又怎么了?难道你要求我整日虐待她?这才是满了你的意思?”
“她蹬鼻子上脸给我脸子看,你这叫治家有方?将来有一日小妾骑到我头上,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韩辰‘啪’的一下拍了桌子,“怎么?我还不能说你了?小妾说不得,我连你也说不得了?”
“你说话就说话,拍桌子砸做什么?”风重华也站了起来,丝毫不示弱,“声音高就有理吗?”
见到他们夫妻居然吵架了,屋里的下人俱是愕然,惊讶地望着韩辰与风重华。
站在餐室外的莫嫣则是伸长了脖子,仔细地听着餐室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就见到韩辰气呼呼地自餐室中走了出来。
莫嫣吓得一激灵,连忙裣衽一礼。
韩辰哼了一声,大踏走地走了。
餐室里,隐隐约约传来哭泣声。
小王爷与小王妃居然吵架了,消息一传出,整个府里的气压顿时低了起来。
所有的人不论是走路还是做事,都是静悄悄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后来再一打听,原来是因为莫嫣给小王爷脸子看,小王爷这才冲着小王妃发的火。
整个府里的人,顿时都怒了。
韩辰好像是气得狠了,夜里根本就没回来,而是在总督衙门里过了一夜。
又过了一日,风重华强装出一副笑脸,带着方太太和风明怡去了谭夫人府上。
谭府的宅子与总督府相隔并不远,风重华为了省事,就坐的轿子。到了谭府一看,这是条大不大的巷子,巷子两旁植了许多松柏。松柏掩映下,几户人家的大门若隐若现。
郁郁葱葱的松柏遮挡了炎炎夏日,让人一进巷子就感觉到了凉意。
风重华扶着悯月和良玉的手臂下了手,就看到谭夫人与雅站在垂花门前。
“见过王妃,”谭夫人与雅齐齐地行了礼。
第292章谭府争执
谭府待客的地方是三间抱厦厅,坐落在后院的池塘边。池塘边有一座水榭,水榭旁就是暖房花圃,暖房上盖了一层明瓦,从里面看起来光线极好。
风重华等人就坐在抱厦厅二楼,二楼是一个的平台。
一眼望过去,谭府的后院草木扶苏,山光潭影。垂柳在风中飘飞,景致十分优美。
“好园子。”风重华忍不住赞道。
“不敢入王妃法眼。”谭夫人呵呵地笑,嘴是虽是谦虚,面上却微有得色,“我这园子怎比得上总督府后院?太后治园之术天下闻名。我也听说王妃的娘家舅母亦是一个治园大家,整出来的园子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王妃您能夸我这宅子一句,以后我这宅子说不定就沾了王妃的光,将来的价格能疯涨呢。”
风重华浅浅一笑,“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太后她老人家会治园,可并不代表我也会治园。万一谭夫人的宅子没涨价,可不能怪我!”
“哪能呢?”谭夫人笑着将一枚通的苹果递到风重华面前,“王妃您尝尝,这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风重华笑着接了,而后交给悯月。悯月用银刀削了皮,又切了小块,才又重递到风重华面前。
“不错!”风重华赞不绝口,又将盘子递给方太太和风明怡,“方太太和五妹你们也尝尝。”
万全右卫参将何尚凝的夫人坐在谭夫人的下首,看着谭夫人与风重华说话。
眼睛微微眯着。
刘昌嗣巡抚的夫人刘夫人就坐在风重华身边,可是风重华就只当没看到似的,只顾着与谭夫人说话。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傻子,立刻看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样子,风重华是决意和刘夫人翻脸了。
几位夫人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巧妙地藏起了自己的情绪。
宣府总兵聂英在固安伯到任之后就会携家人返京,这次的宴会是谭夫人挑头送别聂夫人的。
谭夫人与聂夫人私交甚好。
“可是定了日期?”风重华问聂夫人。
聂夫人极少与风重华说话,看起来有些拘束,“宣府与京城也不太远,我们就想着等固安伯来了之后,再选一个日子。”聂家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走之前肯定要先处理好这边的宅子。
不过现在大战在即,再加上宣府粮价不稳,他们的宅子卖了好久也没卖出去。
谭夫人瞪了聂夫人一眼,觉得她是真的不会说话。
这不是明摆着在埋怨固安伯来得太急吗?
可是聂夫人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她也不好再堵回去,就只好从旁补救,“咱们这九边的粮价也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下去……”
一提到粮价,几位夫人的心思都提了上来。
只有刘夫人,偷偷地看了一眼风重华。
万全都指使挥使丁奈的夫人丁夫人双手合什,“阿弥托佛,希望这粮价早些降下去,也免九边百姓受苦。”
刘夫人瞟了一眼谭夫人,笑着道:“谭夫人就是心善,你家那粥棚这些日子可是活人无数啊。”
谭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刘夫人,“夫人说差了,这粥棚可不是我的。而是王妃想出来的主意,我不过是个干活的人罢了。我家又没有粮铺,我上哪里弄这许多的粮食?不过是托着王妃的金面,从总督府里和几个大户人家的家里赊来的。”
刘夫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都没接上来。
刘家有粮铺,这次九边粮价上涨就有刘家人的影子。
所以,刘公子才会这么恨韩辰和风重华,才会在外面讲他们的闲话。
而谭家和刘巡抚家也有仇私,刘家为了贪图谭家的暖棚,挑唆着总督的下人强买谭家的暖棚和果园。
所以谭夫人见到刘夫人,几乎上就不怎么说话。
这次她虽是给刘夫人下了帖子,却根本没想到刘夫人会来。没想到刘夫人不仅来了,还领着女儿刘月儿和儿。
不得已,谭夫人只得让女儿雅去陪刘月儿。
不一会,谭夫人请的戏班子就唱起戏来。今日唱的是《牟尼合》写得梁武帝之孙萧思远与妻荀氏、子佛珠的离合故事。
戏班子一开唱,算是化解了几位夫人之间的尴尬。
风重华坐下来,静静地品着戏里的唱词。方太太也是一个爱听戏的,锣鼓一响起,就投入了十二分的心思。
风明怡虽是年纪小,此时也在风重华身边规规矩矩的坐着,半步不敢行差踏错。
她刚刚看到,有个陌生的小丫鬟在给她身边的良辰使眼色。好像想让良辰过去的样子,良辰装做看不到。
小丫鬟叫了几次,风明怡身边的丫鬟都不理会。
刘月儿的脸色一变。
今日带着她妹妹儿来,就是想与风明怡结交的,可是哪想到风明怡却是喊都喊不过来。
儿明眸皓齿,一双小虎牙看起来分外可爱。她看起来天真无邪,一副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
刚刚与风重华见面时,风重华褪了一个玉镯给她。
此时她抚着风重华给她的玉镯,听着姐姐刘月儿与丁夫人的女儿说话。
丁姑娘与刘月是好朋友,此番见到她的丫鬟喊不来风明怡的人,心有戚戚焉。她想到风重华曾把刘夫人赶出总督府的事情,不由问道:“怎么,还是不愿意和好?”
这是准备和刘家擦破脸了吗?按理来讲,官场上讲究抬头不见低头见。纵是私下有些不和,在大面上还是其乐融融的。
刘月儿眼神黯然,“连丫鬟都叫不来,人家岂是想和我们和解的样子?”
丁姑娘很是叹息一番,自告奋勇道:“那我帮你问问。”
万全都指使挥使丁奈与韩辰这些日子合作良好,丁姑娘觉得若是自己过去问一声,风明怡也应该给自己面子。
过了一会,丁姑娘寻了一个风明怡落单的机会,迎了上去。
“风五姑娘,有一段时间没见你出来了?”丁姑娘亲亲热热地道。
风明怡笑了笑,“是啊,天气,再加上夫子布置的课业又多,就懒得出来了。”
她虽年纪小,却并不傻。
刚刚丁姑娘还和刘月儿在一起呢,这会来找她,应该是为了刘月儿的事情。
果然,丁姑娘做出一脸忧色,“我怎么听说你家和刘家起了些误会?但不知道可有化解的余地吗?”
听她提起刘家,风明怡心中生厌,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家里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也知道,我整日里学完规矩就开始读书,哪里有空管这些事情。”
一推四五六,任凭丁姑娘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丁姑娘有些气馁,却仍然替刘家说好话,“我与月儿数载相交,她是什么样的人最了解不过了。不管你们家和刘家有什么,咱们姐妹之间也该走动起来。”
骂她的亲姐姐是个不会下蛋的人,骂她的姐夫,居然这会又涎着脸来求原谅了?
若真是个有气性的,就该死撑着,与她的姐夫斗到底。
风明怡抿了嘴笑,话里却是丝毫不留情,“原来,丁姑娘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可是听说刘公子在德庆楼里大骂太祖皇帝,又骂我姐夫不配做太祖皇帝的孙子,不仅如此,还把话题扯到内闱私事上了。居然说起我姐姐生育的事情!难道刘公子不知道,我姐姐还在孝期吗?”风明怡抬眼看向丁姑娘,“丁姑娘,不知者不怪。刘家与我们家的事情,我这个客居的妹妹本就没有插嘴的余地。只不过,我看不惯那些歪曲事实给自己脸上抹金的人。旁的事情我不说,我只问你。如果是你被一个男子在外面议论了。你会如何?你的家人会如何?”
“有的时候,自己说什么话,要先想想再说出口,不要被某些人当了枪使。”
风明怡说完了话,再不理丁姑娘,朝着风重华的方向走去。
丁姑娘被这一通话训得脸上发红,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刘月儿从后面赶了过来,“怎么样?她可答应替我家求情了?”
丁姑娘强忍着一腔羞耻,转头问刘月儿,“你哥哥有没有在德庆楼里当众说小王妃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啊?”刘月儿如被雷击,张口结舌地看着丁姑娘。
丁姑娘一看她就知道,风明怡说的是事实。
心中又恨又气。
自己与刘月儿从小就交好,自诩为手帕交。可是刘月儿是如何待自己的?居然连事情的原诿都不告诉她,就撺掇她去找风明怡。
风明怡会不会认为自己和刘公子是一路人?
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她还怎么站在人前?她居然替一个侮辱小王妃的男人说话……
丁姑娘越想越生气,却又不好当众人翻脸,只气得跺了跺脚,朝着前方走去。
追上丁夫人后,不免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说。
“我早就和你说过,让你不要与刘月儿来往,今日可吃了亏吧?”丁夫人瞪着女儿,“连事情的真假都没弄清,你居然就敢替人说和去了?这话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说我们丁家巴结刘家,就连女儿的名声都不要了?以后你还嫁人不嫁人?”她想了又想,“你随我去见王妃,把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王妃听。”
丁姑娘羞得满脸通红。
第293章巧妙索取
马思远借由岳父陆家的漕运往九边运了二十石粮食,这个消息一传出,整个九边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粮价由九两降到八两,而后六两,最后在四两小范围浮动。
这个粮价却不是韩辰所希望看到的。
于是,韩辰写了一封奏折,弹劾刘巡抚家教无类,其子在公然场合诋毁太祖皇帝。
这份奏折,韩辰并不准备发出去,他放在总督衙门的书房。
刘巡抚知道消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当他知道儿子都在外面说了什么后,找袁承泽报仇的心思他早就不敢再生起了。骂太祖皇帝,骂韩辰,侮辱风重华,这绝对不算是小事。
只不过现在还没人把这件事情捅出去。
一旦有人捅到京城,只怕他只能落得丢官的下场。
这几天,刘巡抚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若不是儿子被袁承泽打得不像样子,指不定他会直接出手。
听到韩辰准备弹劾他的消息,吓得他脸色顿时惨白。
他顾不得体统,私下去找了韩辰的谋士方思义。
方思义早就知道他要过来,便在总督衙门的二堂偏厅里见了他。
听了刘巡抚的话,刘思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当初你不是气势汹汹地说要找袁承泽麻烦吗?怎么这会又如此卑躬曲膝?
可是这话,他怎会当着刘巡抚说起,不过一笑置之罢了。
出了总督衙门,刘巡抚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虚汗。
方思义告诉他,粮价必须降到二两……
二两啊!
刘巡抚望天长叹。
这一下子,刘家损失的就不是几百两银子,而是上千两。
可是,为了前程,这上千两又算得什么?
大不了以后找机会找补过来就是。
由刘巡抚牵头,九边的粮价很快就降到了三两。
然后,韩辰趁此机会,召集粮商们到总督府参加宴会。这些粮商的人选,都由袁承泽决定。当初那些曾帮助过袁承泽稳定粮商,各个在内。
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一个马思远。
能和未来的汉王在一起吃酒,粮商们都是与有荣焉。
韩辰答应由盐引换粮,从此以后,整个九边的粮食全部由他们经营,外人不许插手。
九边每年都需要不少粮食,如果真的全由他们运输,不知每年要挣多少银子。
一听到韩辰的话,粮商们各个坚定了跟随韩辰的心思。
此消息一出,九边的粮价很快降到二两。那些带头涨价的粮商,都是面色如土。这次,他们不仅没赚到钱,还惹怒了韩辰。以后在九边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将粮食以二两的价格贱卖之后,那些粮商灰溜溜地出了宣府。
这次,不再有守城士兵拦着他们,百姓们也不再喊打喊杀。
出了宣府,粮商们掩面长叹。发誓这一生,再也不会踏足九边。
风重华得知这个消息,不由得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
至于在平定粮价的过程得罪了刘巡抚一家,风重华并没当回事。
在前进的道路上,任何阻拦的人,都是绊脚石。只有推倒这些石头,以后的生活才会越来越好。更何况,她又是为了九边的粮价。
府里的下人们也是真心高兴,现在她们在宣府地位颇高。只要是总督府出去的人,在宣府都受到了高规格的待遇。就连那些小厮们出门,都会被人塞很多东西。不要还不行,不要就是看不起宣府的百姓。
可是风重华规定甚严,不许总督府的人白拿别人东西。
害得小厮每次出门,都是躲着那些小商贩们。
粮价终于稳定到了二两,整个宣府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这时,韩辰又推出了一项补贴政令。那些以前高价购买粮价的百姓,皆可以由里正和甲长做保,到总督府外领取一匹布做为补偿。
此政令一出,宣府顿时沸腾,人人都感念韩辰的恩德。
知道韩辰这项政令,刘巡抚心中暗骂。都是库房里存了好几年的布,眼看虫咬鼠爬不能用了,韩辰居然拿出来邀买人心,着实可恨!
可是这份奏折,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没敢发出去。
韩辰那里可是还压着一份他儿子辱骂太祖皇帝的奏折没上交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唯有忍!
因九边粮价跌到二两,所以固安伯的上任就显得有些静悄悄了。只有刘巡抚等人领着官员给固安伯接了风,而韩辰与风重华连面都没见。
原宣府总兵聂总领着妻子回京述职,留下一个老仆在宣府帮着卖房。
上任的第三天,固安伯夫人广洒请帖,邀请大家参加她准备的宴会。
风重华看着固安伯夫人的帖子,心中犯起了思量。
据她的消息,固安伯不仅给整个宣府的贵夫人都下了帖子,还另给莫嫣和方太太也下了帖子。
“这不是明摆着羞辱您吗?”
悯月与射月心生不忿。谁见过给主母下拜帖的同时还给小妾也下一张的?这固安伯夫人也实在是太不会办事了。
然而,风重华却想到了其他地方。
陈氏求娶孔嘉善,也不知此时有没有成功,她与韩辰的争执也不知有没有传到京中。
她与韩辰吵了架,也许袁雪曼会稍稍松了逼迫孔嘉善的行为。
这件事情,只能请汉王与汉王妃去办。
依孔嘉善的性子,若是嫁给袁世子,是不会有幸福的。
而此时,汉王正在与永安帝下棋。
“二弟,这些日子身体如何?”永安帝看着棋盘上黑子渐成,白子日落西山,心中有些小得意。
汉王哪里都好,就是不会下棋,一手臭棋篓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培养出韩辰那样的儿子。
说句实话,在儿子方面,永安帝是羡慕汉王的。
眼看白子快要死了,汉王气得将白子掷回棋盘中,嘴上却不满,“皇兄,你这棋艺几日不见就大有长劲,以后臣弟还敢和您下棋吗?您瞧瞧,我这气得病马上就得犯了。”
永安帝最爱的就是汉王这副无赖样儿,闻言不由大笑,“休得胡言,幸好此地没外人,若不然又得挨参。”
“怎么会是胡言呢?您这棋艺如此之好,谁都知道啊!臣弟又没说瞎话,谁敢参我?”汉王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下一步该到哪个眼中,只急得连连长叹。
“你呀你!”永安帝遥指汉王,笑而不语。过了一会,他伸手拂乱了棋秤,“行了,反正你也下不过我,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好久没和二弟一起散步了。”
“好啊!”汉王正巴不得呢,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扶住永安帝,笑嘻嘻地捏了一下,“皇兄这身子骨可是越来越好了,瞧这身上的虚肉少了许多。”
“胡闹。”永安帝虽是呵斥,面上却带着笑,“要不是你天天跟个催命鬼儿似的催我饭后百步走,我能会受这些罪?你是清闲着,我可是天天要批改奏折,哪有锻炼身体的空闲?”
“哎呀,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只要想炼,就没有炼不成的好身板。您总不会想和臣弟一样整日泡在药罐子里吧?咱们一共兄弟仨,还得长长久久地做兄弟呢。”
这话说得,永安帝不由伤感起来,“瞧瞧别人家里子女甚众,一到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几百号人。可是论到咱们家,也就兄弟仨和一个妹妹。如今福康远在玉真观,还留在京里的只有你和老三了。”
汉王垂眸敛目,没有回答这句话。
御花园繁花似锦,种了大片的月季,此时迎着阳光,开得绚烂无比。
小径两旁,站满了服侍的宫女。这些宫女如同艳丽的花朵,美得澎湃热烈,用热切的目光瞧着永安帝。
眉眼全是风情。
汉王微微退后半步,不敢与永安帝并行。
又行了一会,永安帝停在桥上。举目望去,天光水色一线,水波似金鳞,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目的光芒。
“老喽。”永安帝生心感慨,只走了这么一段路,就觉得气喘心跳。
难道说,真到了立太子的时候了吗?
一想到要立太子,永安帝的心猛得跳了一下。
立了太子,就证明他老了,国家需要继承人了。可他才四十多岁,还不到服老的时候。
“多锻炼,身体会慢慢好的。人总有七灾八难,总是能慢慢挺过去的。”汉王与别人不同,说话一向直来直去。
永安帝爱的就是他这份没心眼。
若是其他人这样说,说不定他早就怒了。可是如今,他却是缓缓点头,“听了臣弟的话,我每日走几百步。这身子果然一天好似一天。就是……最近总觉得无力,也不知为什么?找了几个御医都瞧不出来是什么病。”
汉王猛地抬头,心跳如鼓。须臾间,又垂下。
“往年去避暑行宫,身子都会慢慢好转,怎么皇兄今年不去了?”
“劳民伤财啊!如今九边战事将起,我岂能置身事外?”去一趟避暑行宫就需要几万两银子,如今国库空虚,他也不愿花这几万两银子。
“皇兄德沛天下,万民必会敬仰。”汉王拱手施了一礼。
“对了,”永安帝终于想到正事,“听说辰儿在九边很是干了一件漂亮事,将粮价终于稳定到了二两?”
一提到韩辰,汉王眉梢间渐起喜色,“此番也是仰赖皇兄的洪福,再加上手下用命,这才有了稳定粮价一说。”
永安帝见到汉王不居功,不禁微微点头,“若是天下间的臣子都如同辰儿一样,何愁有祸事?对了,我怎么听说此次平定粮价,有袁承泽之功?”
“是啊!”汉王笑了笑,“这孩子自从上次吃了亏,痛定思痛,总想干出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此次臣弟从家里出来时,王妃还曾中嘟囔着,要给他寻门亲事呢?王妃说,如今辰儿成亲了,他这个自小养在汉王府的半子也总该成亲了吧?”
“是该成亲了。”永安帝微微点头,上次调戏父妾的事情,是袁承泽替袁世子受过了。
“皇兄,您觉得衍圣公府的孔二姑娘嘉善此人如何啊?”汉王笑吟吟地抬起头,望着永安帝。
“孔嘉善?衍圣公府能同意?”永安帝记不清这是谁。
“若是皇兄同意,臣弟就请岳丈做回媒人。”汉王轻轻地笑。
“哦?”一提到解江,永安帝不禁来了兴趣,“若是老师真能做成媒,就是娶了又何妨?我就怕人家衍圣公府看不上你家的半子!”
“打个赌如何?”汉王笑嘻嘻指着永安帝腰间的玉佩,“要是臣弟输了,臣弟家中的东西皇兄看中什么就拿什么。若是臣弟赢了,皇兄就把这块玉佩赏给臣弟如何?”
“你这家伙,竟在这儿等着呢……”永安帝哈哈大笑,“若是看中了,只管开口,偏偏要转弯抹角的。”
“有个彩头,这玉佩戴着才舒心嘛?”
第294章莫嫣赴宴
知道固安伯夫人也给自己下了帖子,莫嫣不禁心生欢喜。
在京里时,她曾随着袁雪曼参加过几次宴席。那时,固安伯夫人就对她施放了善意。
只可惜,那时她太小,还不懂这份善意代表了什么意思。
如果当初,她能认真维护这些交情,说不定也不会落得今天这地步。
自从风重华过门后,没带她参加过一次宴席。她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极为不满。
身为一府主母,连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如果她是主母,定不会让妾室如此背后说自己的闲话!
看着莫嫣拿着帖子来向自己请示,风重华就觉得好笑。
一个小妾,居然还想有社交活动?难道她就不知道在外面根本不会有人理她吗?那些夫人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和她说话。能与她说得上话的,只能是小妾。
何必出去自取其辱?
不过,莫嫣愿意出去,风重华倒也随她。
现在当务之急是袁承泽的事情,莫嫣要闹就随她闹。最好让袁雪曼那边认为自己没能力降服住莫嫣,这才会对自己失了戒心。
只要她这里不出事故,京里再有汉王与汉王妃走动,袁承泽的事情就差不多成了。
“你整日在府里呆着也怪没意思,多出去走动走动。”风重华看着莫嫣那边略带得意的脸,笑得温婉和善。自从她与韩辰‘吵架’之后,莫嫣的精神头就足了起来。
有好几次,找着借口往韩辰身边蹭,都被八斤暗中挡下了。
“您不去?”莫嫣有些吃惊,整个宣府的贵夫人都去了,风重华却不去算怎么回事?
风重华气极而笑!难道这个莫嫣就不知道汉王府和固安伯府是什么关系吗?她干嘛去给固安伯撑场面?
再说了,一个小小的伯爷,还不值得她这个小王妃纡尊降贵折节下交。
不过,有个莫嫣这样的小妾,总比与那些心计深沉的小妾强上百倍。
风重华笑着唤过管着她首饰衣服的惜花,“开我的箱子,把那套点翠点面给嫣姑娘戴。”说完之后她又和莫嫣说话,“你去了之后,就说我身子骨不舒服,就不去了。”
莫嫣上上下下看了风重华一眼,丝毫瞧不出哪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风重华又嘱咐她,“宣府不比京城,这里的衣服样式可能不如你的意。你拿着对牌,去府里做一件夏衫,样式和料子你自己选。”
看着莫嫣捧着对牌走了,良玉不禁嘟起小嘴,“您就是待她太好了,好得让她蹬鼻子上脸。”
“你这张嘴早晚得罪人,”风重华喝了一口射月才沏好的香茶,“她千里迢迢跟着我们从京城来到宣府,不论她做了什么,对小王爷这份心却是真诚的。就冲她这份真心,我也断不会委屈她。至于她领不领这个情,那就不是我能管得着了。将来她是福是祸,这都是她的命!”
莫嫣若是知好歹,还能留下性命。若是再像现在这样,只怕韩辰也容不得她。
她与韩辰接触的越久,越了解韩辰。
这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这种洁癖不仅是行为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在他眼中,容不得一丁点的不好,更是容不得背叛。莫嫣背叛过他两次,他是断断不会容忍莫嫣活着。
就好像赵义恭,不过是对莫嫣流露出丁点的善意,就被韩辰扔到杭州。
想来,前世的赵义恭也是因为此事才被逐到杭州,由赵义恭变成了叶宪。
只不过那时,是做为她的丈夫,是为了保护她的性命。
而这一世,赵义恭惹怒了韩辰,什么也没有得到。
只怕此生此世,他再也见不到韩辰了。
知道风重华根本不来参加她的宴会,固安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这不是给我下脸子吗?我们来上任,她不出面。我设宴,她依旧不出现。摆她小王妃的谱呢?”固安伯夫人冲着固安伯抱怨。
固安伯摇了摇头,“人家是小王妃,你不过是伯夫人,她来是给你面子,不来是正常。你还是好好想着,怎么在宣府站稳脚跟,别把心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上次因为‘方婉’事件,他被停职待勘,好不容易这次借着大皇子的势才到宣府混了一个总兵。
若是做不好,只怕在永安帝和大皇子那里都不好交待。
大皇子给他交待的任务,是让他盯着韩辰。可是韩辰滑不溜手的,他怎么盯?
固安伯夫人听了他的话,眼睛瞪得如铜铃,“人家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瞻前顾后的?我们有大皇子撑腰,怕什么?难道他汉王还能越过大皇子去?”
“妇人之见!”固安伯气得甩了甩袖子,“纵是将来有那么一天,汉王也是大皇子的叔叔,旁的不说,尊老的规矩要不要?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拖大皇子的后腿。行了,行了,和你也说不清,总之你不要招惹她就是……”固安伯烦躁地挥了挥手。
固安伯夫人忍不住撇了撇嘴。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年头,谁要怕谁?只要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既然和自己不是一条路,就得想办法弄死。
固安伯和固安伯夫人是怎么议论她的,风重华全然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此时,她正在后院中,和悯月几人商量着如何做一个暖棚。
自从前些日子去过谭府之后,她就想在府里弄一个和谭府同样的暖棚。这样的话,冬天也能吃上瓜果蔬菜。
而且,谭夫人还答应派几个菜农过来帮她整治。
“我们可能还要在宣府再呆上几年,弄个暖棚,将来到冬天吃菜也方便。”像去年,为了几筐青菜,总督府的下人差点惹出麻烦事。
“您觉得放在哪里合适?”惜花左右看了看,觉得不管放在院子哪个地方,都显碍事。这院子经由先太后整治,看起来很有江南庭院气息。
不管是破坏了哪一处,都是个遗憾。
“是啊,我也正在发愁呢。”风重华也颇有些不舍。
“要不然,等王爷回府后,您问问他?”良玉在旁提意见。
风重华点了点头,“只有如此了。”
韩辰却觉得有些麻烦,“干脆在城外买个农庄好了,就跟谭家一样。”他又怕累着风重华了,“既然这主意是谭家出的,就干脆让他们好人做到底,替你把庄子也选好了,省得你来回惦记。”
韩辰有海船,每年收入颇丰,所以对田庄之类的事情就不怎么上心。不过他眼见风重华高兴,就也愿意随她闹腾。
风重华跟他来到宣府,没少吃苦。
尤其是,刘家还把风重华的私闱之事说得到处都是,害得别人都以为她是个生不出孩子的人。
这几天,经常有人给他送美女,害得他烦不胜烦。只好说自己岳丈去世尚不满三载,没那个心情收用美人。
自那以后,再也无人说风重华的闲话了。人家生父去世不满三载,怎么生孩子?
若生了孩子,岂不是孝期生子吗?将来孩子怎么办?出生就带着不孝的罪名?
经此一事,别人对刘巡抚家的家教也生起了不屑之心。
刘月儿一个未婚的姑娘家,居然能到处说风重华不会生孩子,这岂能是一个姑娘家所能做出的事情?
很多贵夫人都约束了自家的女儿,不许再和刘月儿来往。
他执起风重华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我就说嘛,这双手瞧着白白嫩嫩的,根本就不是做农活的。”握紧她的手在掌心细细地摩挲。
风重华顿时红了脸,“胡说什么呢?我这不是为了冬天吃菜方便吗?”
“我也没说什么呀?我早就说过,男主外,女主内,家里随便你怎么收拾。”韩辰牵着她手往餐室走,“我饿了,你要是再在这里和我说会话,指不定明天就见不着我了——饿死了。”
气得风重华打了他一下,“总是胡说。”
韩辰哈哈大笑,趁势将她揽入怀中。
夫妻俩人手拉着手,一同往餐室走去。
用膳时,俩人说起了固安伯夫人宴请的事情。
“就说你身子不好,不宜出门就好。”韩辰与风重华想到一块了,都不愿与固安伯有过深交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就让莫嫣替我去了,我赏了她一套点翠头面。”风重华浅笑吟吟,“固安伯也请了方太太,有方太太从旁照顾,想必没事。”
“她?”韩辰一怔,随即笑了,“也好。”而后又摇了摇头。
等到固安伯夫人宴请那一日,莫嫣穿了件杏黄色雷州细葛布禙子,下身配了条白色的百褶裙,戴着风重华赏她的点翠头面,婷婷袅袅地出门去了。
固安伯夫人没有想到,风重华不仅没来,还把莫嫣派过来了。
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莫嫣不过是个小妾,怎么够格参加她这个伯夫人的宴请?这不是故意甩她的脸面吗?
以后整个宣府,还有谁能瞧得起她?她的宴席只够格让小妾来参加。
见到莫嫣来了,于是就有人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低声议论,“原来这位就是小王爷的侍媵?看起来倒是通身的气派。就是怎么不见小王妃?”
当听到风重华根本就没来的时候,众人的脸色不由变了。
第295章完美打脸
莫嫣去参加固安伯夫人的宴会,风重华闲来无事,就坐在暖阁里读书。
自从来了宣府,她的小日子就有些不太正常。不是靠前,就是推后。请了随行的太医诊治,说是有些水土不服,等再过几个月就没事了。
阳光透过窗棂上的明瓦照进暖阁,闪动着一层氤氲的光芒,如同黄昏夕阳下,令人无端端地升出几分疲惫。
风重华放下了书,望着明瓦外模糊而变形的阳光,神思有些飘摇。
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想起文氏和长公主。
许是离家的太久了,就特别思念母亲。
长公主是她的亲生母亲,文氏是她的养母,这两个母亲都对她倾注了一生的情爱。
一个愿为她青灯古佛,一个愿为她舍弃性命。
一个人,能同时拥有两个如此爱她的母亲,一定是上天的恩赐。
风重华望着窗户的阳光,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肌肤,如同渡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想着两位母亲,心间如同繁花铺满,嘴角禁不住勾起了弧度。
她的眉眼,亦越发迷离起来。
等到几位做绣活的丫鬟抬起头时,却见到风重华已陷入了沉睡。
几个大丫鬟面面相觑。
悯月站起身,轻轻拉上窗帘,又为风重华盖上了一床薄被。
虽是夏季,也要注重养生。
风重华幼年时失于调养,虽是后来到文府后被周夫人狠狠地调养了两年,却到底身子骨不如别人。
也不知睡了多久,风重华被一阵嘈杂声给惊醒。
“怎么了?”她坐起身,示意丫鬟们为她梳头。
就有小丫鬟掀帘进来,“禀王妃,是嫣姑娘从外面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来了,怎么还闹这么大的阵仗?
“什么时辰了?”风重华往多宝阁架子上看了一眼,只见自鸣钟恰好点在未时初(下午13点)。
“我竟睡了这么久?”风重华急忙坐起身,怪不得腹中有些饿,原来竟是把午时都给睡过了。
见她醒了,暖阁里的人忙碌了起来。
不一会,就将午膳摆在了暖阁。
风重华一边用膳,一边听小丫鬟回禀。
“你说什么?嫣姑娘竟和人打架了?”风重华停下手中的竹箸,满脸惊愕,“那方太太呢?”
小丫鬟回禀,“方才听门子讲,方太太还没有回来。”
她的话音还未落地,就听到院门处响起了说话声。
紧跟着,方太太的贴身嬷嬷在院外问守门的婆子,“王妃可在吗?”
听到她的声音,风重华急忙命人请方太太进来。
一进门,方太太就满脸歉意地走了上来,“王妃,都怪我没看好嫣姑娘。”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风重华。
“怎么了?”风重华连忙请方太太坐下。
方太太欲言又止,为难了好半天才道:“嫣姑娘和刘月儿姑娘起了争执。”
她们俩人能起什么争执,不是好得如同蜜里调油的吗?
风重华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
方太太微垂着头,将总兵府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讲。
风重华只听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莫嫣则是躲在后罩房里哭得肝肠寸断。
小婢阿宁站在一旁,劝得口干舌燥,“姑娘,您何苦为这样的人哭?指不定她在背后是怎么说您呢。”
莫嫣也不回话,只是呜呜地哭,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暖阁里,方太太更是咂舌,“没想到嫣姑娘平时看起来挺,方可托付终身。若不然,纵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嫁。你更不许做人妾室,否则,别怪我从此后不认你这个妹妹。”
风明怡喏喏地应了。
而卢嬷嬷则是听得面上放光,风重华既然这样说,自然就是准备高抬风明怡了。
以后风明怡必然嫁得不错!她跟着风明怡,也能沾不少光。
刘夫人在接到固安伯夫人的帖子之后,气得怒吼,“我女儿在她府上被人侮辱,她不仅不安慰居然还找上门来寻我女儿的不是?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巡抚却是头痛欲裂,板着脸回吼刘夫人,“早就和你说过,出去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这下子好了,人家帖子送上门了。你让我如何回复固安伯?”
“回复?还能怎么回复?”刘夫人悲愤莫名,“我的女儿在她府上挨打,这不能算完。我一定要讨还这个公道!”
第296章细细谋划
“公道?他刘府伤了我们总督府的颜面,此时要来找我要公道?我怎么听着如此可笑呢?”风重华冷冷一笑。
然后给韩辰剥了一颗虾放到他的小碟中。
韩辰含笑望着她,“你准备怎么做?”莫嫣与刘月儿打架,不管谁对谁错,气势却是不能错的。
刘家敢找总督府的麻烦,就得承担后果。不管莫嫣是什么人,这个场子那是一定得找回来的。
“这场官司一定得好好打下去。”风重华莞尔一笑,“上次因刘公子的事情,刘家损失的银子不少。我看刘家是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痕忘了疼!这次不让刘家伤筋动骨,只怕他们还是记不住。”
韩辰点头,“是得打!”果然是他的妻,想得与他一模一样。
而后,他又道:“父亲那边传话过来了,说是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了。”
解江已经去衍圣公府提亲了。
“我怎么听说,武定候也去提亲了?”风重华皱眉道。
韩辰嗤地一笑,“小衍圣公岂会卖他面子?我听说他连门都没能进去,直接被梅夫人轰出去了。”梅夫人性格耿直,岂会瞧得上武定候的儿子。
当初汉王妃曾为袁承泽的事情暗中去找过梅夫人,结果却被梅夫人三言两语堵回来了。
只不过,现在情形不同了。
袁雪曼一心想让袁世子娶了孔嘉善,好增加袁家这方面的助力。以袁雪曼现在对永安帝的影响力,只怕她还真能做成此事。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袁雪曼并未向永安帝挑明之际,先替孔嘉善与袁承泽定亲。
这件事情,一定要快。
“怕就怕袁雪曼说动了陛下。”风重华叹气。
她相信袁雪曼有这个实力。
“不过,我们有外祖父。”韩辰笑了笑。
有解江去做媒人,相信衍圣公府会卖这个面子,毕竟解舒是衍圣公的长子长媳。
风重华双手合什,“承哥儿受了这么大的苦,希望上天垂怜,给他和嘉善一个好的未来。”
“就要看老天给不给这个机会了。”韩辰面色有些严肃。
这件事情,他们都没有和袁承泽说,怕他承受不住。
若是成了还好,若是不成。眼见孔嘉善成了他的弟妹,袁承泽一定会发狂的。
所以,不管是为了孔嘉善还是为了袁承泽,他们都得把这件事情做好。
那边,刘夫人为了刘月儿与莫嫣打架的事情,和固安伯夫人争执不已。
“事到如今,这件事情不管怎么说,总是我家女儿吃了大亏。我若是说得太多,反而有狡辩之嫌,更让人觉得我无礼。”她一副秉持公正的模样,“事情的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欢欢喜喜的去贵府做客,结果却惹了一身的麻烦事。”
刘夫人深吸一口气。
固安伯夫人却要被她这句话气炸了。
你家女儿在我宴席上与别人大打出手,敢情还是我的错了?难不成是怪我邀请你家女儿来赴宴不成?
想到此,固安伯夫人也觉得懊恼,好好一场宴席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固安伯夫人此时后悔极了。
要是早知道一场宴席会引来如此大的麻烦,她才懒得请人呢!可是现在事情出了,她也不好置身事外。
她只能安慰刘夫人,“小孩子嘛,总是任性,以后慢慢就好了。”
刘夫人被这句话气得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叫小孩子任性?这是任性的问题吗?
可是,她却也知道面前的这位固安伯夫人不怎么好相处,只能强装了一副笑颜,“我也不为旁事,只是希望伯夫人能做个公证,免得我家女儿白白地被人传了闲话……她幼承庭训,一向以礼待人,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刘姑娘的礼仪和气度我自是喜欢的,”固安伯夫人呵呵地笑,将话题岔了过去,“对了,说到这里我倒想问下刘夫人。这宣府前段时间的粮价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一下子涨到快十两呀……”
刘夫人挑了挑眉,心中快速地思忖起来。
那边,固安伯夫人和刘夫人在打机锋,互相推卸责任。
风重华则是在花厅接见了陆氏。
马思远与陆氏夫妇在这一次粮价平息的事情上出了大力,于情于理风重华都得给陆氏面子。
宽阔的花厅里堆了冰山,带来一阵阵凉意。
陆氏垂着眼睑,慢慢地喝着茶水。
都说宫中的贵人最忌讳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可自己两次来总督府,喝的都是毛尖。
她也曾听过传闻,说小王妃最喜欢喝毛尖茶。
自己要不要给送点毛尖过来呢?小王妃待客用的毛尖,并非顶级的。
而她恰好知道在哪里能弄到顶级的茶叶……
“这次粮价的事情,说起来我还替小王爷谢谢你。”风重华遥遥举杯,“谨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陆氏急忙站了起来,风重华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能得到风重华的认可,并且还能自由出入于总督府,陆氏已觉得很幸福。
这对于一个商户来讲,是最大的荣誉。
是可以将此事刻在宗祠壁画上,流传于子孙后代知晓的佳话。
“我听说,你家的女儿就要定亲了?”夏光明媚,照在风重华言笑晏晏的面上,令人看起来分外的可亲。
陆氏的女儿并不在宣府,而是在老家平遥。今年十二岁,许给了陆氏哥哥的儿子。
没想到风重华居然知道这件事情,陆氏又是喜又是忧。早知道就把女儿带到宣府了,说不定能与风重华结下什么缘分。
“是,”陆氏站起身,态度异常恭谨,“我与相公一直在外营生,对女儿疏于照顾,平时都是由婆婆管教和教养。幸而婆婆教得好,被我娘家兄弟看中,讨了回去做媳妇。”
一句话,即捧了自家的婆婆,也赞了自己的女儿,更向风重华表明了她与娘家关系亲厚。
真是一个玲珑人。
风重华不由笑着点头,朝着惜花看了一眼。
惜花会意,就从里间捧里一个乌木雕花小匣子出来。
“这是一柄如意,算做我的添妆。是当年我成亲时,我的婆婆汉王妃赏给我的。今把它转送给你的女儿,也希望它能给你的女儿带来好运。”风重华笑吟吟地命惜花将匣子捧给陆氏。
“小妇人多谢王妃厚爱,唯愿结草衔环,以报王妃大恩。”陆氏双手捧着匣子,身子因激动而微微抖动。
这可是皇家的如意!
仅凭着这柄如意,女儿嫁人之后地位就会高人一等。甚至就连她的娘家,也会因为这柄如意而受惠。
风重华给她的这份谢礼,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即是我们王妃赏的,陆太太就拿着吧。”悯月站在旁边,低声劝陆氏。
“是。”陆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还请王妃见谅,小妇人失态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怪乎她激动,实在是有些情不自禁。
“陆太太帮了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忙,我不过是送了柄如意,也算不得什么大礼。”风重华莞尔一笑,“我这个人最是心直口快,性格也耿直。不管是谁对我们的好,我都会在记在心中……”
欣喜之余,陆太太也心生惶恐。如果对你不好的呢?是不是就像刘夫人和刘月儿那样,被记在心中了?
可是这些话,纵是打死她,她也不敢胡乱说。
风重华对于她,就如同天上的太阳般高不可攀。这次马陆两家下了大力气,才能与总督府搭上一点线。
可是,在她接了如意之后,就知道:风重华还清了马陆两家所有的情!
该想个什么法子,能把马陆两家绑到韩辰这辆战车上呢?
她想起公公来信时嘱咐的话,让马思远想尽一切办法搭上汉王府。
公公还说,天就要变了!在台风来临之前,抱紧一条柱子,才不会被猛烈的台风吹倒。
这不仅仅是为了马陆两家,更是为了子孙后代能传世百代。
马家不求大福大贵,只求将来能站稳一席之地。
于其投靠皇子,还不如投靠王爷,最起码将来不会圈入什么承受不住的风波中。
而在京中的两位王爷中,也只有汉王府值得投靠了。
周王无子,虽是承嗣了九皇子,可那个皇子到底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不管未来如何变幻,韩辰永远都是个铁打不动的王爷。
这一点上,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而此时,韩辰正在总督衙门里与袁承泽和方思义说着军中的事情。
“九边粮价稳定,现在要应对的就是瓦剌的突袭。”韩辰指了指桌上的吴成梁送来的信,“吴总兵的信你们也都看了,可有什么想法不?”
“现在瓦剌各部往来密切,据我推测,只怕战事不远矣。”方思义的话并不多。
毕竟,瓦剌的军情已经呈在众人面前了。
几个进入草原行商的商队,被不明军队骚扰了一番,损失惨重。吴成梁推测,这应该是瓦剌的先头军队。
吴成梁与韩辰派到瓦剌的密探也都各自传回消息。
瓦剌大军,已在半月前开拔!
算算时日,要不了半个月,九边就要迎来一场恶战。
“再过半个月,恰好是秋收时!”袁承泽算算时日,眉头紧皱。他虽是不懂兵,可是看过历年记载。草原各族进攻中原,皆是选择春秋两季。
春季是耕作之季,秋季是收获之季。
这两个季节进兵,一是可以震慑中原,二是可以趁着农忙时节多向中原勒索财物。
“这场仗,肯定是要打!”韩辰将手指落在墙上挂着的舆图,“若瓦剌想进攻中原,取而代之,此仗如何打?若瓦剌只想震慑朝廷,以图岁币,又该如何打?”
他这么一说,方思义和袁承泽都沉默了。
“是瓦解瓦剌以绝后患,还是将瓦剌赶回草原,这些都需细细谋划才是!”
韩辰看着墙上的舆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第297章连哄带骗
战争,是女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尤其在女人的丈夫即将踏上战场时。
风重华紧紧抱住了韩辰的腰,把脸贴在他的怀里。
她第一次意识到韩辰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前一世,韩辰默默地为她做了许多事情。可她却一件都不知道,甚至还自怨自艾地觉得没有人疼爱她。
而这一世,韩辰同样也为她做了许多事情。
这些事情多到能让她把韩辰深深烙入骨头里,哪怕地老天荒也无法忘记。
韩辰叹了口气,紧紧地回拥。
从明天起,他就不再回总督府了,而是吃住都在总督衙门里。
一想到要和风重华分别这么久,韩辰的心也空荡荡的。
“在家里好好的,莫要淘气。若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离的这么久,不到半个时辰我就能给你回信了。”韩辰轻轻拍着风重华的后背。
风重华搂的更紧了。
然而,这个手她却又非放不可。
看着强忍泪水的风重华,韩辰的心一下子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
“等战事结束,我就陪你回京城。我们去看姑母,去看舅母。你不是想看东川候的儿子吗?听说他的名字叫尘峰。”韩辰轻抚着风重华的青丝,低声哄着她。
仿佛她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正仰头看着韩辰手中举着的糖果。
风重华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打了他一下,“你又哄我!”
她这一笑,韩辰的心也放了轻松,语调也随意起来,“哪里哄你了,我若是哄你,你夜里还不得不许我上榻啊?”韩辰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吻了一下。
被这一吻,风重华只觉得万千言语皆化为绕指柔。遂也抱着韩辰,热烈地回应起来。
等到夫妻俩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半倚在床头上,韩辰把玩着风重华发间的青丝。青丝如墨,一缕一缕缠在他的手指上,如同相思一道一道地印在心间。
多少个夜里,当他睡不着时,就会侧头看着身边的妻子。
有风重会在,他就会觉得安宁。
他就想将天底下所有最美好的东西全部捧出来给她,她值得最好的,应得最好的。
“一般与草原各族用兵,皆不过寒冬。所以这场战事也必不长久,你倒也不必担心。”韩辰轻声安慰风重华。
风重华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也知道韩辰不可能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可她不想让韩辰看到她担心的样子,便装做欢喜地抬起头,“如此便好,待你凯旋归来,我必扫榻以待。”话一出口,她突觉得有些不妥。
这个词是指主人将坐卧用具打扫干净等待客人到来的意思,可是配合他们现在的姿势,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暧昧。
韩辰却已是不管不顾地笑了起来,“我说你难过什么?原来你难过的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将手往云丝被里伸。
将一双丰盈轻轻捉住,然后如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
风重华身子轻轻一颤,眸光也变得迷离起来。
韩辰心头一热,将手又覆了上去。
“别这样……”风重华吐气如兰,一双手却背叛了自己,轻轻揽着韩辰的脖颈。
夜色深沉,星汉灿烂。
风重华唇瓣艳红,在烛光下犹如盛开的艳丽花朵。杏眸微敛,似夜空星辰闪耀,有着勾魂夺魄的潋滟。
这眸光如同烈火,将他再度点燃。
韩辰用力地吻下,久久也不愿松开。
俩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用剧烈的喘息声回应对方的深情……韩辰托着风重华的臀瓣……直到一泄如注……
而后缓缓倒在风重华身上……
夜凉如水,轻风拂面。
红罗帐里,韩辰眉梢斜飞入鬓,有淡淡笑意,有淡淡愁意。
第二日,风重华醒来之际,枕边已然无人。
她怔然良久,才在丫鬟的服侍下起床。
丫鬟们都知道韩辰今日就要迁往总督衙门居住了,说话间不免带上了谨慎。
“王妃,早膳是摆在这里还是去餐室?”悯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风重华的表情。
风重华本来想按习惯说去餐室,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没什么食欲,便随意地摆了摆手,“撒了吧,给我端碗粥就好。”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互相看了看。
吃了几口红豆粥,风重华就再也吃不下了,“王爷是几时走的?”
“天还未亮时。”良玉小声道。
韩辰去总督衙门,她们这些丫鬟都不能随行服侍。现在身边只有八斤一个人,确实有些不方便。
风重华哦了一声,一手捏着勺子,一手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碗里的红豆粥。
韩辰的日常起居她不担心,她担心的是瓦剌攻城。
听说瓦剌极善马上工夫,却不善攻城。
她是不是要劝韩辰死守呢?反正瓦剌打到冬天就得回去了!
可是这样一想却也不对,还没打怎么就先泄了自己的气?再说了,韩辰又不是有勇无谋的人,他既然敢打这一仗必然是有了把握。
自己不替他打气便罢,怎么可以泄他的气呢?
脑子里一时间有千百万个念头来回纠葛,一会想和韩辰尽快回京,远离这场战场;一会盼着韩辰大获全胜;一会又担心韩辰兵败;一会却又是害怕韩辰会出城迎敌……
风重华越想越多,脸色也越来煞白。
几个丫鬟互望了一眼,都不敢先出声。她们都知道,今日风重华的心情肯定不会好。
所以在得知固安伯夫人和刘巡抚夫人没事先递拜帖就冒然来访时,心情更加烦燥了。
“她想见我,我就得见她了?告诉她,我没空!”
来回事的小丫鬟吓得抿紧了嘴,一溜烟地跑了。
坐在马车里等着的固安伯夫人差点气晕,想她堂堂的固安伯夫人,又是宣府总兵的夫人。来求见宣大总督的夫人难道连门也不让进吗?
风重华哪怕就是小王妃,可是现在还不是正式王妃呢!不过是挂着一个世子妃的名头,被人高抬一眼才称为小王妃。
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拿架子?
想到这里,她厉声道:“你去告诉你家小王妃,就说我今日求见乃是军国大事。若是迟了误了大事,你这奴才可吃罪得起?”被固安伯夫人一顿骂,门子缩了缩头。
然后又回府回话。
军国大事?风重华在心里腹诽着,却到底同意见了固安伯夫人。
可是,虽是同意见固安伯夫人了,却足足让固安伯夫人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风重华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走到花厅后,只见固安伯夫人和刘夫人一脸铁青。
固安伯夫人在看到风重华的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紧走几步,厉声道:“小王妃,你怎么还有心情?马上瓦剌就要打过来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王妃,对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主意?我们虽是妇道人家,可也能组织起来报效朝廷……我听说贵府上很是有些矫健儿郎,我想请王妃将他们组织起来,在宣府里来回巡逻,以安民心……”
风重华一点都不爱听这话,连忙打断了固安伯夫人的话,“夫人说这话,我不爱听!卫国戎边乃是男儿报效朝廷之际,我们做妻子儿女的,此时要做的就是支持自己父兄丈夫。军事大事岂容得我们出主意?”她上上下下地看了固安伯夫人一眼,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是有些自不量力。
打仗这种事情,也是你能往里掺合的?你想做什么?上阵指挥杀敌吗?
组织起来报效朝廷?只怕朝廷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就会第一时间怀疑韩辰是不是想造反!
她是韩辰的妻子,是汉王府的小王妃。
此时做的,就是安然待在后方,做人质也好,做定海神针也罢。
不能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组织府上的兵丁巡逻城区,也亏得固安伯夫人能想得出来!
被风重华这一堵,固安伯夫人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憋得脸红。
过了片刻,她才强忍着怒气道:“我也是一片好意为宣府!我家伯爷也即将要上战场,我这个做妻子的怎会不担心?莫说是总督府里,就是我家的家丁我也准备派几个出来,配合差役们安慰城中百姓。小王妃你是没出门,不知道现在宣府乱成了什么样子……”
一听到差役两个字,风重华心中一动,就将目光落向刘夫人身上。
宣府巡抚有保境安民之责,若是城中出事,刘巡抚是第一个出头的。
难道说,今日是刘夫人撺掇着固安伯夫人过来的?
想到这里,她话里敷衍的味道更加浓了,“固安伯夫人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若是朝廷得知,也定会嘉奖夫人。”却矢口不提会不会派家丁出去巡逻的事情。
刘夫人有些不依了,“小王妃,其实我与固安伯夫人也是一番好意。自从得知瓦剌大军来犯之后,我家老爷整日吃不好睡不好。本来城中差役人手不够,再加上前阵子因为粮价的事情乱民狠狠地闹过。所以我就提议不如由各家各户的夫人派出府中家丁帮助各衙门的差役维持治安。如此一来,即保全了城中的百姓,又体现了我们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纵是朝廷知道,也只有欢喜断无责备之意。”
不得不说,刘夫人这张嘴若是论起真来,也是能口若悬河的。若是风重华真是一个十五六岁没经过什么事情的小姑娘,还真被刘夫人给骗了。
只可惜,她却不知道,风重华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仅是个有主意,还是有大主意的。
“刘夫人,此话差矣!”风重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刘夫人的话,“自古以来保境安民乃官府的职责,岂有百姓越庖代俎的道理?若是刘巡抚真有此意,就该行文朝廷,由朝廷做主批复。而不是由咱们几个妇道人家,在内宅私闱中决定。”
风重华这么一说,刘夫人顿时语噎。
晚上八点有一章
第298章拒绝求婚
固安伯夫人却是有些心虚。
她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是一个如此明白的人,一下子就把事情的关键给指出来了。
派家丁巡逻的事情,她能做,刘夫人能做,唯独风重华不能做。
她们做了是体恤夫君,爱护城中百姓,风重华做了就是夺权和造反。
这可不是风重华和几个贵夫人一起设粥棚那样的善举,这样的行为不论是谁都不会有异议。这可是派家丁上街巡逻,风重华想做什么?
是准备夺了城中各大衙门的权?以后宣府只能听韩辰和她的话吗?
看着风重华冷冷的笑意,固安伯夫人只觉得脊梁发寒。
“小王妃这样说,我就觉得不对了,怎么我们一番好意在你眼中居然成了居心叵测?”刘夫人皱紧了眉头,十分的不悦。
这件事情,是她起的头不假,可她也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城中百姓。
上次风重华出头搭了粥棚,就得了城中百姓的敬仰和爱护。
如果这次各家各户派出家丁巡逻的事情传到百姓耳中,她的声望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风重华是宣大总督的妻子,有责任护卫一方百姓。
凭什么拒绝?
再加上,风重华府里的小妾打了她的女儿,她忍着一口气没来寻莫嫣的麻烦。
难道风重华就不领这个情?
听到刘夫人这样说,风重华眉头微蹙,冷声道:“既然夫人觉得自己的言行有道理,那就只管去做。又何必来问我?只是我有言在先,我出嫁前长辈就教导过我让我出嫁后相夫教子。嫁人之后婆婆又教导我,让我以夫为天。我家中的长辈却从来也没有教导过如何干涉军国大事的!牝晨羝乳,人以为异,斁伦败俗,其祸尤著。”
刘夫人气得双眼圆睁,胸脯不停地起伏,“你居然!你居然说我牝鸡司晨?”
风重华侧了侧头,懒得看她。
见到风重华如此表情,刘夫人更气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着风重华道:“莫以为你是小王妃,就可以为所欲为。连自己府里的妾室都管不好,任她出去耀武扬武到处欺负人。本来我女儿就吃着亏的,我没来寻你家小妾不是已经是顾全大局了。你不领情便罢,居然还辱骂于我。莫非你真以为我是泥人,没半点火星气吗?”
风重华杏眼圆睁,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好一个刘夫人,好一张利嘴!你的女儿打了我府上的嫣姑娘,我未去寻你的麻烦就罢了,你居然还敢上门挑衅?你不是泥人?难道我便是泥人不成?嫣姑娘好歹也是陛下御赐的侍媵,岂容得你们呼来喝去的四下议论?来人啊!把这个不敬太祖皇帝,辱骂过小王爷的妇人给我叉出去!”
扣帽子!那就看谁扣得大!
她正愁没机会打掉刘家的气焰呢,结果刘夫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刘家胆敢伸头动手,就得承担后果!上次刘公子的事情,刘家损失这么多银子,转眼就忘了?
“你敢?”刘夫人也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虽是小王妃,我却也是朝廷命妇。到时官司打到京里,还不知谁输谁赢呢!”
风重华的眸光就嗖的一下往固安伯夫人那里射去。
怪不得,这个刘夫人哪里来的底气,原来是固安伯夫人给的?
这么说,刘家是打算投靠大皇子喽?
汉王府虽是亲王,可也不惧怕任何皇子!固安伯夫人敢拉着刘夫人来打她的脸,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风重华巡视了一下四周。
几个丫鬟怔了一下,急忙出去喊粗使婆子。
固安伯夫人与刘夫人这才惊觉,风重华是真的准备赶她们出门。
刘夫人脸色大变,用手指着风重华,气得说不成话,“你……我们可是朝廷命妇……岂容你如此羞辱?”
“以保护全城百姓之名诱汉王府家臣接手宣府城中治安,罔顾臣子人伦,陷汉王府与不义。又不思报效圣恩,私下里议论太祖皇帝,并辱骂太祖皇帝之孙,当今陛下之侄。后又驱使其女,殴打陛下御赐之侍媵。此三罪,任其一罪足以灭你刘家满门!刘夫人,你等着我的弹劾吧!”
风重华站在刘夫人面前,声音也并不大,却说得刘夫人面色如土,汗如雨下。
风重华是汉王府的小王妃,有入宫的权力。同样的,她也拥有纠劾命妇行为的权力。
她若是想弹劾刘夫人,只需要往京中递个奏折即可。
固安伯夫人愕然地望着风重华。
没想到风重华居然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她们这一愣神,总督府的粗使婆子却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拉着固安伯夫人和刘夫人就往花厅外面走。
固安伯夫人和刘夫人刚想要喊,就被不知从哪里扯出来的布条给塞住了嘴。
而她们带着的丫鬟婆子各个看傻了眼!谁都没想到,风重华是来真的。
眼见着人被粗使婆子拖出去了,风重华这才捂着胸口坐下,“磨墨!”
这份奏折,她不写不行了!
风重华正在花厅中气怵怵地写奏折,远在坤宁宫中的袁雪曼却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盅。
袁雪曼用手托着肚子,在殿中来回的走动,青荷色的留仙裙在身后逶迤出一层长长的波浪。
美的如同荷中仙子。
然而如此美的一张脸上,全都是怒容。
她想让袁世子娶孔嘉善,以壮袁氏之威。可是刚刚和袁皇后提个开头,解江就跑到衍圣公府去提亲。
解江这一提亲,不管成与不成,袁世子都不可能再与孔嘉善议亲了。
岂有一家兄弟同时求娶一女的道理?
可她好恨啊!袁皇后瞻前顾后,拖了许久也未给她一个准信,若是能早些同意,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能磨得永安帝同意这门亲事了。
可是现在,竟是给袁承泽做了嫁衣。
她有些看不懂袁皇后了……当年那个杀伐果断敢恨恨爱的袁皇后去哪了……是不是随着张氏一起埋到了泥土中……
永安帝杀莫家时,袁皇后不出声……
她想嫁给韩辰时,袁皇后不出声……
袁皇后到底想要什么?
难道她还奢望着永安帝对她的爱吗?身为皇帝,又有几个是有真爱的人?
这一刻,袁雪曼心中生出了狠戾之心……她第一次觉得袁皇后不再合适呆在皇后这个位子上了……在这个位子上,如果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还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她叫过了内侍,“陛下现在在哪里?”
内侍低声应道:“在御花园,听说正在与解阁老下棋。”
袁雪曼微微扬眉,美目连闪,道:“听说解阁老棋艺极精,我们过去看看。”
内侍没有抬头,低低应了声是。
御花园中,繁华似锦,枝繁叶茂。顺着小径向前,就看到永安帝和解阁老对坐在小亭中,两旁有无数的宫女内侍服侍。
袁雪曼略站了站,就被内侍请了过去。
永安帝没有回头,朝着袁雪曼的方向招了招手。对于袁雪曼,永安帝很是喜爱。
宫中美人虽多,可是能全身全心依靠他的却不多。只有袁雪曼,除了他之外就再无任何倚仗。
而且,她又是袁皇后的侄女,令他天然地想多疼爱她一些。
一连下了两盘棋,永安帝觉得有些疲惫了,就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的解江,心生感慨,“老师的身体居然比我还要好?看样子,我的身子真是不行了。”
袁雪曼抬头看了看永安帝,美目微敛。
解江哈哈一笑,“陛下整日伏案,这身子自然不如经常走动的人。以后要多走动走动,把精气神走开、走敞亮,以后身子就慢慢好了。”
永安帝叹了口气,“这么多的军事大事,岂敢怠慢?我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来用。”
这样的话,解江就不好接了,他只是笑了笑,“陛下正值春秋壮年,国家倚重之处甚多,千万不要因为过于操劳而伤及自身。”
就在此时,袁雪曼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永安帝回首。
袁雪曼以手托腹,眉目间洋溢着温柔的笑意,“孩子又踢我了。”
永安帝一愣,转而又喜,“才这么小就会踢人了?有此可见定是个儿子。”
解江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袁雪曼又喜又怯,“托陛下吉言,妾也希望是个儿子。将来不求他显达,只求他立身恃正,能做个正人君子即可。”
永安帝听得连连点头,“卿是个明理知事的。”许是和人年纪越来越大有关,年纪越大的人越是喜欢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仿佛和她们在一起时,浑身的活力就一下子苏醒似的。
如果小姑娘们再娴淑一些通情达理一些……
袁雪曼就是这样的人!高兴时,她浓烈如火。悲伤时,她逆流如水。
永安帝爱极了这份青春无束,随心随欲。与袁雪曼在一起时,仿佛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想到年轻人,永安帝不禁望向解江。
解江就是来向他禀告向衍圣公府提亲的事情。
“这么说,希行拒绝了你的求亲?”
孔希行就是小衍圣公,老衍圣公因身体不好一直在曲阜养病。因为父亲的病情,小衍圣公有好几年都未来上朝,一直在曲阜侍疾。这两年衍圣公身体好了些,孔希行才回的京城。
听到孔希行拒绝了解江的求婚,袁雪曼不由挑了挑眉。
第299章无功而返
艳阳高照,小亭旁繁花似锦,湖边的垂柳随风恣意飘飞。
解江气定神闲地坐在小亭中,喝着内侍刚刚倒满的茶水,“无功而返,奈何奈何?”
而后,他哈哈一笑。
去求亲前,解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可他未曾想到的却是,衍圣公不仅不给他一点面子,反而讥他,“某非卖女求荣之辈,岂会将女儿嫁入武定候府?”
节气这种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衍圣公有节气,有气节!解江只会表示敬佩。
对于衍圣公的举动和拒绝,也可以理解。孔家不愿意与外戚扯上关系,他亦表示赞同。
至于孔嘉善与袁承泽的私情,他并不多关心。
“一家有女百家求嘛!”永安帝也不甚在意,他指了指内侍刚倒的茶,“老师尝尝,这是刚呈上来的紫笋。”
“哦,顾渚紫笋?这可得好好尝尝,有些日子没喝到喽。”解江看了看茶杯中微带紫色的茶叶,不由抚掌大赞,“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永安帝看了袁雪曼一眼,哈哈大笑。解江是在隐晦地劝他,不要太过于亲近女色。
然而,他觉得解江这劝诫根本就不必,他从来也没有因为任何一个女人而耽误过朝中正事。
当年他宠宁妃,宁妃不是不敢在袁皇后面前无礼吗?如今他宠袁雪曼,袁雪曼不也是自毁家门名誉不愿为妃吗?
所以,他对解江的劝诫,很不以为然。
这时,有内侍回报,说是武定候求见。
一听到武定候的名字,永安帝脸上的表情立时带了愤怒,“不见!”他挥了挥手,而后又重重地将手落下。
这个手势看得胡有德与吕芳心头一跳,俩人不由对视。
武定候这是彻底地被永安帝厌恶了。
前些日子,朝廷休沐之时。因袁雪曼的缘故,永安帝微服驾临武定候府。
武定候与夫人陈氏接驾。
其间,有一名粉衫美人清丽绝伦,妩媚袅娜,永安帝很是多看了几眼。
结果……
事毕之后,永安帝问那美人姓字名谁,家居何处。那美人娇弱无比,可是吐出的话却令永安帝暴怒。
听完美人的话,永安帝霍然站起,而后拂袖离去。
竟是连一同回府的袁雪曼都不顾了。
事后,袁雪曼追问,武定候这才吐露,“那美人乃我爱妾……”
将自己爱妾献给皇帝!
岂不是在说永安帝是一个夺人妻女的昏君?自那以后,永安帝不许武定候进宫。
以当今皇帝的性情,定会记恨武定候一辈子的。
也不知道武定候是如何想的,难道真准备走献媚这一条路?
袁雪曼以手托腹坐在铺着锦缎的石登上,唇角微微带笑,看起来娴淑温雅,姿容美丽。
可是她的内心,却无一人能看透。
她觉得,今日来得不是时候。也许,此时不宜提孔家的事情……
见她如此安静,解江倒是略有诧异。他抬眼看了看,而后又快速的垂下头去。
袁雪曼能出现在小亭中,本身就是一种受宠的信号。
而武定候如此胡闹,却也没有伤及袁雪曼的地位,不得不说这个女人极其有本事。
不过,这又如何?汉王交待给他的事情,他已然办完了。
至于能不能成,那是衍圣公的事情。衍圣公不愿意将女儿嫁给袁承泽,谁又能强压他低头?
接到京城的信,风重华微微叹息。
时近八月,清晨微有凉意。
风重华穿了件浅绿色的长袄,下面配了条杏白色的裙子,头上簪着一根银色珍珠扁簪。
她坐在窗下,以手支颐,白嫩的手腕映着一头青丝,神情微凝。
风重华不知道该怎么和袁承泽说。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解江出马,无往而不利。
可没想到,梅夫人和衍圣公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
风重华有些后悔,她早该想到梅夫人性甚劲直宁折不弯,又怎么可能因为儿女间的私情而放纵孔嘉善嫁给袁承泽?而且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梅夫人有意将孔嘉善嫁给吏部郎中之子张秉真。
婚期已定!
武定候府接连派人求娶孔嘉善,张家还敢娶孔嘉善吗?
这样一来,孔嘉善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提笔给韩辰写了一封信,又将京里的来信放在一起,吩咐良玉送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良玉回来。
带回了韩辰的回信,“顺其自然,不必自责。”
看到韩辰的回信,风重华的泪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她一腔好心反而做了错事,后悔不已。
此时,韩辰望着袁承泽,也觉得内疚。
他是人,不是神。有很多事情,只能尽力为之。至于能不能做好,也唯有尽力而已。就像这一次,他明知道衍圣公府已经为孔嘉善定好了亲事,却依旧同意风重华的计策。
甚至,他写信给父亲,让他请动了解江。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梅夫人如此坚决?
到了此时,也只能叹息俩人无缘了。
“前哨已经探明,瓦剌大军在二百五十里外扎营……瓦剌共分四路大军……东路,由四王子脱花攻辽东。西路,派三王子别哲进攻甘州。一支由二王子率领进攻大同,攻打宣府这一支由知院阿来率领,攻宣府围赤城……鞑靼大汗王博多尔台与忠顺王墨失赤按兵不动……”
“据密报,瓦剌汗王病危,四位王子争宠。此次四位王子中除了大王子留在帐中照顾汗王,其余尽数出动攻打中原。”
“这么说,此次四位王子失和,我们倒是可以利用一番了?”韩辰双目一亮。
丁奈上前道:“末将倒觉得此计可行。”
袁承泽一脸凝重地看着舆图,万全都指使挥使丁奈和两位参将坐在一起。他们旁边,是新到任的宣府总兵固安伯。
宣府巡抚刘昌嗣和大同巡抚邵玉阳,自恃文官身份,不发一言。
打仗不比寻常事,不管文武之间有什么争执,此时都应该放在一旁,求同存异。
只是,刘巡抚心中有些疑惑,方才韩辰去做什么了?家里有什么大事需要叫动他?他居然扔下一屋子的军情出去了?
想到儿子曾当众说过‘风重华是个不会下蛋的’,刘巡抚就觉得满嘴苦涩。
这几日因为军情的事情,他与韩辰接触的多了一些。这才知道,原来韩辰对他的小王妃爱护备至。简直就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予取予求,无烦无厌。
要是早知道韩辰如此看重风重华,他敢放任儿子如此胡闹吗?
可是,后悔已经晚了。
他现在能不能坐好这个巡抚的位置,都悬!
没见固安伯一来,韩辰先给了一个下马威,居然让风重华把固安伯夫人和刘夫人从府里赶出去吗?
等到固安伯气呼呼地去找韩辰,韩辰却不疼不痒连句软话都没有。
一副非常维护小王妃的模样。
固安伯刚上任就受此侮辱,以后还有资格服众吗?
韩辰不声不响地,就把固安伯给驾空了。
可惜他家那位夫人,却是上赶子给固安伯夫人搭楼梯。
现如今,可怎么办?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结果上面几位将军和总兵说了什么,全然没听进去。
等到韩辰已经开始布置了,他才转过神来。
等散了场,出了总督府。
固安伯悄悄找到了刘巡抚。
“你对这次战事怎么看?”固安伯亲手为刘巡抚倒了盏茶。
刘巡抚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欠身行了一礼,“此事,下官不好说啊!”他是文官,本来就不用对战事发表意见。能发表意见的,只能是阁老那一级。
“战事将近,集思广益嘛!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看。”固安伯笑眯眯地,一双眸子若即若离地看着刘巡抚。
刘巡抚与韩辰的矛盾已不可调和,而且他的夫人又在总督府受过侮辱。
此时不与自己站到一条船上,还待何时?
刘巡抚看着固安伯的目光,脑子里却在想当初太祖皇帝……本朝乃是自辽东发的家……太祖皇帝的高祖起,韩氏一门就镇守九边……到太祖这一代,更是威名赫赫……而太祖的三个儿子中,汉王又得了太祖的衣钵……将九边经营得水泄不通……
与鞑靼打了百来年的仗,鞑靼越打越弱。
想来这瓦剌也不足为惧!
“瓦剌疥癞之疾,何足挂意?今兴十万王师,不愁不平!吾等只需尽瘁事国,行心膂之忧矣。”刘巡抚抖了抖官袍上的灰尘,一派淡然之色。
“着哇!吾与军门所议甚合!”固安伯抚掌大笑,“军门可愿与某联名上表?请求御驾出征?”
“什么?”刘巡抚表情呆滞,不明所以。御驾出征?他会被朝中的官员们骂死的!
“既然瓦剌疥癞之疾,御驾必能马到功还。”固安伯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方才韩辰在军情室里说过,四位王子失和可以善加利用。只要能找到四位王子其一,许以金银利器,不愁王子们不为朝廷所用!
到那时,四位王子为争王位自乱阵脚,御驾不过是来做做样子。
待到朝廷功成搬师之后,岂不是他固安伯名扬天下之际?
晚八点还有一章,本书已到了收尾阶段,月初就会完结。
第300章战事开启
‘轰隆’,天空炸响一道惊雷,天边的黑幕急遽地向着东方压去
随着这道惊雷,如瓢泼的大雨自天而降。在一瞬间,天地间连成一道帘幕。
风带着雨星,东一头西一头地在地上乱窜,树枝着了魔也似的用力抽打着屋檐。
几个丫鬟急忙动了起来,关窗户的关窗户,掩门的掩门。
躲在屋内,耳听得枝条抽打窗棂的声音。
几个丫鬟惊得脸色苍白,“这么大的雨?”自打来了宣府,这里晴的多雨天少,丫鬟们还未见过这样的急雨。
风重华却是面带喜色。
宣府有城有墙有房有屋,而瓦剌却只有帐篷。雨势这么大,瓦剌不论是行军还是安营扎寨都会受到影响。
风重华想了又想,派人去叫卫管事。
卫管事是卫阳和弄影的父亲,自来了宣府之后就负责外院的事情。
卫管事一到,风重华先是吩咐丫鬟上了姜汤,而后才开口说话,“这么大的雨本不该去唤卫管事,只是有些事情若是现在不吩咐只怕我心难安。”
卫管事连忙将姜汤放下,双手一拱道:“但凭王妃吩咐。”
卫管事抬头看了看屏风内的人影。
屏风后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绰约人影,印在轻纱薄雾的屏风上。幽暗的光线中,身影如画。
卫管事悚然一惊,急忙收拢心神,脸上的表情更加恭敬。
“暴雨倾盆,总督府内有农大管家,我并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外面的百姓经不经得住这场雨。我想让你往总督府外跑一趟,看看左右邻居们有没有受灾的。若是有受灾的,就想尽办法帮一把。不管是要钱要物,你只管在帐房里支取。”
其实,风重华担心的是城中的百姓。可她身为小王妃,最忌讳邀买名声。
要那么好的名声做什么?做贤王吗?做了贤王还准备做什么?是不是下步就要登大宝了?
所以上次固安伯夫人和刘夫人劝她派家丁出府时,她才会如此恼怒。
这两位夫人就是瞧着她年纪小好哄,设了套子给她钻。
眼见卫管事领命出去了,悯月不由皱紧了眉,“王妃,咱们左邻右舍受了灾自然是要看顾,可若是城中百姓受了灾呢?”
风重华淡淡抬眸,“自有刘巡抚和一众衙门,我身为内宅之人,管那么多做什么?”
上次谭夫人请她出面设粥棚,她设了。因为那是谭夫人出面相请的,城中所有的夫人都设了。
可是这次的事情,若是城中其他的夫人不出头,她也不能出头。
她能做的,就是给邻居们一点帮助。
都说暴雨易收,可是这场雨却下了一日一夜也没有停歇。
第二天早上,眼看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势头,风重华有些着急了。
昨天,派卫管事出门后,卫管事叫了家里的家丁和下人四处帮人修缮房屋。有几处百姓临时搭的窝棚被冲倒,风重华做主将这些百姓安置到城隍庙里。
可是这雨势丝毫不见减小,城中受灾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
眼见瓦剌大军就在城外几百里处,若是城中再因为受灾的事情起了民变,那麻烦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她又唤卫阳过来,让他去给韩辰送信。
韩辰和几位将军也正在为此事担忧,听了卫阳的话后当场拍板,“就由几位夫人出面处理此事。”这样的事情,按理应该由衙门处理更便利。
可是现在衙门里为了瓦剌大军进犯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而且,现在街面上小偷小摸的事情也不少,都是借着兵乱之际发财的浪荡游侠。
衙门里抓了不少,也关了不少。
既然差役们吃紧,就只能请几位夫人代劳了。
听到这个消息,刘夫人和固安伯夫人气得直咬牙。
前些日子她们就为了城中的百姓去求见过风重华,可是风重华却将她她们给轰了出去。
怎么这一转眼,风重华却又挑头帮灾民修缮房屋了?
“她做得,别人做不得?”刘夫人破口大骂。
固安伯夫人则是气得直撇嘴,“真是滑得不丢手,连丁点错处都抓不着。”
城中的几位夫人帮百姓们修缮房屋的消息立时间就传播开来,百姓们无不感恩戴德。
待到傍晚时雨势初歇,百姓们见到总督府里真走出了许多壮汉家丁,他们推着小车,小车上有木材和石料。
百姓们无不欢声雷动。
一时间,有料的帮料,有力气的帮力气,有钱的帮钱,帮着那些屋顶房塌的百姓修缮起了房屋。
到掌灯时分,总督府附近的几间倒塌的房屋已经全部修缮完毕。
若是遇到实在不能修的,也只能先迁到邻居家或是亲友家去住。
一连忙了数日,城中的百姓算是安置下来。
然而,城中的百姓也算是看明白了。总督府是出力出钱出料最多,也最不多说话的。谭府其次,剩下的几位不过是嘴上喊喊,一家送了几斤米面而已。
百姓心中有杆秤,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不是光嘴上说说就相信的。
后面,再有人说风重华的坏话,说不再有人信了。
甚至还有人反驳过去。
“小王妃如此良善一个人,怎么可能容许你们如此侮辱?难道你们就不知道小王妃身上带孝吗?难道她真的要在孝期生了孩子才能堵得了你们的嘴?说不定你们又会说,她孝期生子不忠不义不孝呢!”
“是啊,”就有人接了话头往下说,“我看就是有人和总督府做对,不管总督府做什么都不对。施粥放粮,说人家邀买名声;帮百姓修缮房屋,说人家居心叵测。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是个好?”
“恐怕是不管怎么做都不算好!有人就是看总督府不顺心,想除之而后快。”人群中,响起这句骇人听闻的话。
众人齐齐转头,想要找出是谁说的。可是人群如山,哪里能找得到?
然而,话题一引开,大家都纷纷议论起来。
城中的议论很快就传到风重华的耳中,她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她担心的,只是城外的战事。
韩辰已坐镇总督衙门多时了,也不知战事如何。
虽然每天卫阳都会来向她回颤总督衙门的情况,心里总是不放心。她听说瓦剌知院阿来兵分了两路,一路围了赤城,一路直攻宣府。
这雨势一停,想必瓦剌就会开始攻城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半空中响起了一道闷闷的炸雷。
随着这声雷响,一阵连绵不断的咻咻声在宣府上空响起。
府里的丫鬟和下人顿时骇得面无人色。
风重华一时间屏起呼吸,仔细地辩听着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过了有半刻钟,有个小丫鬟面色苍白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鞑子开始攻城了。”
随着这声呼喊,整个宣府顿时动荡起来。
从院外不时传来呼儿唤女声,还夹杂着妇人们的厉声尖叫。
风重华命令家丁爬上墙头观看,只见宣府此时街面上大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奔跑的百姓。
百姓们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到东头。
仿若没头苍蝇般乱钻……
风重华深吸一口气,装作没事人似的喝了口茶,问身边的丫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悯月等人一时不察,都没回过神来。
倒是良玉胆子大,偷眼瞧了瞧博古架的自鸣钟,答了句,“已是申时(下午15点)了。”
风重华目光不由一沉。
下午攻城?证明瓦剌是准备打夜战了!
她想了又想,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大家都不要慌,不必乱。不过是场小小的战事,瓦剌很快就会退兵。”她吩咐悯月,“你去找农大管家,让他安排人手加紧内院巡防。府里这几日不论出入都必须要对牌,并且严禁外人进入。”又唤惜花,“你去找卫管事,让他领着家丁在外院巡防,着紧看着墙头和门户。若是遇到有人跳墙头的,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她的态度安危,看起来不慌不乱,很快就安定住了府里众人的心。
看着府里的众人都按她的吩咐去忙了,她留下徐光和陶春说话。
“小王爷把你们和一众家将留下来,你们可知是为何?”
徐光和陶春互望了一眼,行了一个军礼,“敢为王妃效死!”
“好!”风重华微微颌首,坐在上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两个部将,“我发一道手令,持我手令者可斩尽不听令者。若是在府里看到有人里通外合,背主私逃者,斩!若是有私藏外人者,斩!若是擅开门户者,斩!”
一连数个斩字,惊得徐光和陶春眼皮子直跳。
风重华又道:“自今日起,你们便宿在内院。若是内院有人不听你等号令者,尽可斩之!”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若是内院乱了,只怕整个总督府都会乱了。
见到徐光和陶春点头,风重华接着道:“若是,我是说若是,外院与前院失守。你等须尽快接应农大管家和卫管事等人进入内院。而后紧闭门户,死守内院,万万不可在外院与贼人纠缠……”
“若内院失守……”风重华的眸光突地一黯,“我必不独活,令小王爷受辱!”
逃?如果总督府破了,那就证明宣府破城了。根本就逃无可逃!她也不可能丢下韩辰自己逃。
“王妃?”徐光和陶春同时惊呼,“末将纵是万死,也要护得王妃周全!”
第301章大计将出
听闻鞑子开始攻城,莫嫣吓得脸色苍白。
瑟瑟发抖。
听闻这些鞑子最是喜欢皇室之中的女子和妇人,像是北宋的靖康二帝,东京城被攻破之后,被掳走的皇后、妃子和公主多达几百人。
若是宣府城破了怎么办?
她是韩辰的侍媵,定然逃不过鞑子的手掌心。
莫嫣越想越害怕,身子缩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她听到院外传来鸣锣关门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莫嫣颤抖着问小婢阿宁。
阿宁凝视静气地听了一会,不确定地道:“许是在关院门?”
“你出去看看。”莫嫣急声道。
阿宁福了一福,不带任何迟疑地出去了。
过了片刻,阿宁回转,“回姑娘,是徐光和陶春率领着家将在巡查门禁,农大管家和卫管事已经分别去了前院和外院……”阿宁将打听到的事情与莫嫣说了一说。
巡查门禁?莫嫣悚然一惊。
岂不是说风重华要准备将几个院落的门禁全部封死?
莫嫣顿时怒了!
韩辰不在,风重华就敢这样自作主张封禁门户?难道风重华就不准备管前院和外院的那些人了吗?
在京城时,农大管家对风重华忠心耿耿,就是这样回报农大管家的?
不行!她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要挽救农大管家的性命!她要去前面,找到农大管家,请农大管家领着所有的人回到内院。
可是,她刚刚站起身,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咻咻连响。
然后就在天空看到数枚燃着的火箭。
莫嫣尖叫一声,吓得坐回了椅子间。不过几息的时间,她就看到邻居院落里升起了冲天的烟火,紧接着传来尖叫声和咒骂声。
莫嫣吓得瑟瑟发抖,半步也不敢动。
直到过了一会,她又叫过阿宁,“你到前面去看看,把农大管家请过来。”
“是。”阿宁虽是不解,却依旧按着莫嫣说得去做。
见到阿宁就要出去,莫嫣突然道:“顺便再叫几个护院过来。”她住的地方是颍川堂的后罩房,就与风重华的卧室隔了一个走廊和花坛。
在她看来,要几个护院进后罩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自己毕竟是韩辰的侍媵,叫护院保护她这是应有之题。
可是万没有想到,阿宁刚刚出了后罩房就被人给赶了回来。
“你说什么?”莫嫣脸色煞白地看着阿宁,“你连月亮门都没出去?”
颍川堂的的正房两旁是耳房,耳房的旁边有穿堂,穿堂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往东可以去往后院,往西是个月亮门通向后罩房。
现在,这个小庭院中间有几个护院家将,阿宁刚走到这里,就被护院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回来。
“他们怎么敢?”莫嫣气得心头火起。
她可是韩辰的侍媵,陛下御赐的侍媵。这些护院怎么这么大的胆?而且他们可还是老军士之后。
老军士的后代不帮着她,居然听风重华的话?
莫嫣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风重华把理讲清。
而此时,风重华正坐在檐廊下安排事情,方太太和洪哥儿有些惊惶地坐在她的身边。
“各院人手一定要安排妥当,尤其是下人的居所,”风得华声音沉稳,令院中所有的人都心神大定。
方太太听完风重华的话,连忙道:“方才王妃去接我们时,我就已经院中所有的人都撤了出来,我们奇芳阁就不用安排太多人手了。”
风重华点了点头,“难得太太大度。”她又道,“纵是如此,巡查的人也必不可少。免得有人趁着院中无人,生出什么不该生的心思。”方家乃是大户,方太太娘家也是名儒。
院中少不了一些好东西,风重华怕有人趁乱行窃。
方太太感激地看了一眼风重华,就不再说话了。
风重华就又开始分配起各人的职务来,院中的下人纷纷领了令,自去忙碌。
虽是在战时,可是总督内却没有一丝乱象。
就在这时,只见到天空中响起接连不断的咻咻声。
这是瓦剌准备强攻的信号。
风重华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城门处的方向。
韩辰今日在城楼上……
城里城外喊杀声震天,士兵们兵刃相交,血肉纷飞。
风重华站在总督府内,都可以听见外面的厮杀声。
方太太担忧地看着火光升起来的地方,“不是说瓦剌人不善攻城吗?怎么会打得这么厉害?”
风重华抿唇不语,心中却在想着前世的事情。
前世,她对朝廷大事一向不闻不问,知道的也少。她只从叶宪的口里听过韩辰驻任辽东之后,压得鞑靼不敢抬头。
前世,瓦剌的仗是谁打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她只记得仗打败了,然后大梁朝对瓦剌割地称臣,永安帝的身体也是从兵败之后渐渐地不好起来。
如果这一世,韩辰也败了?
风重华紧紧咬着唇,双眉紧皱。
穿堂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莫嫣的声音在穿堂附近响起。
“我一番好意,怎在你口中就如此的不是?”莫嫣的声音即尖且利,而且还带着一丝恼怒,“你们这些人,莫不是看着小王妃年纪小就欺负她?什么眼见瓦剌围城怕城不安稳所以才要紧闭四门,莫不是你们这些人假传小王妃的意思?小王妃是何等样的人,又怎么会放着外院前院的人不管,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听到莫嫣这样说,风重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什么叫她年纪小?什么叫她让前面的人白白送死?
就连旁边的方太太脸色都不好起来。
这个莫嫣,实在是很没有体统!一个做小妾的,居然还想欺到主母头上?真是该杀!方太太连看都没看莫嫣,目不斜视。
与风重华交往时日越久,越是觉得风重华的可爱之处愈多。风重华有缺点不假,人无完人嘛。
人不可能一直不犯错,就像她,曾经有一段妄想搓合洪哥儿和风明怡。
被风重华瞧出来后,她立时改正了态度。
现在,风重华待她一如以前,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厚。
风重华待莫嫣不可谓不好,可是这个莫嫣,心眼比针还要小。
“小王妃,这些人假传小王妃的话,真是该死。”莫嫣走到风重华面前,盈盈施了一礼。
宣城大乱将至,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更是衬得她容貌如花。
风重华上上下下地看了看莫嫣。
第302章没脸没皮
“但不知别人假传了我的什么话?”风重华喝了一口茶,静静地望着莫嫣。
不知为什么,莫嫣不敢与风重华对望,悄悄垂下了头。
“有人说您准备放弃前面的人,只保正院。”莫嫣轻咬下唇,“小王妃,前面这些人世受汉王府大恩,纵是为汉王府死也不算什么。只是让他们这样死得不明不白,非明智所为。”
她何时说过要放弃前面的人了?风重华皱紧了眉头,轻声问道:“此话听何人说的?”
莫嫣诧异莫名,“都这么说啊!”
“哦?都这么说?”风重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冷声道,“但不知这个都,又是何人啊?”
莫嫣怔了一下,觉得今日的风重华有些咄咄逼人。
以往的风重华从来不与她计较,这让她产生了一个风重华不愿与自己做对的错觉。毕竟,自己的后面可是站着袁雪曼。
可是今日的风重华却和往日大不相同,不仅咄咄逼人,说话还毫不留情。
“我倒不知道我何时说了要放弃前面的话,叫嫣姑娘起了怜悯之心。”风重华在心里冷笑,“嫣姑娘不愧是小王爷的侍媵,对这府里的一切真是了如指掌。”
莫嫣愕然。
没想到风重华居然如此不留情面。
她斟酌了一会,道:“既然小王妃没这么说过,那自然是我听差了的。我只是想着,前面的人毕竟都是汉王府的老人,不好寒了他们的心。”
风重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寒不寒心,不是你说了才算。小王爷上战场之前,将家里的事情托付给了我。你有事情不与我说,偏偏要嚷闹,这就是你的为妾之道?”
莫嫣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小王妃,妾身这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风重华嗤地笑了,“为了我好就把一个漠视下人生命的罪名扣给我?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我好。莫非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想将府里的事情大包大揽起来?”
没想到风重华竟然这样说,莫嫣忍不住眉头微蹙。
风重华命令人保护正院,不就是存了放弃外院和前院的心了吗?而且,还把农大管家给派到前面了。农大管家这么大岁数了,怎能经得起兵刃之苦?
“前面的那些家将和护院下人,都是我们汉王府的老人。纵是小王妃您一心想保住正院,也得体恤一下他们。”莫嫣抬起头,鼓起了勇气,决定为前面的那些人争取一下。
“那依嫣姑娘来说,该如何体恤?嫣姑娘幼读诗书,知礼识礼,可否说出几个计策容我参详。”风重华笑着望向莫嫣。
莫嫣的脑子里一时间转个不停,仔细地在想如果她是风重华该怎么做。
她在这里想个不停,风重华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等着她开口。
莫嫣在想,农大管家是汉王府的管家,自然是不能身处险境。得把他从前面调回来,然后妥加安排。至于卫管事吗,这是小王妃的人,自然是要肩负重任。
可以让卫管事领着前院的那些家将和护院保卫总督府。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正好可以剪掉风重华的一条胳膊。
只不过,前面的那个家将和护院都是汉王府的旧人,舍了谁的性命都不好。应该尽全力保住他们的性命……所以,也该把家将和护院撤回来。
想到这里,她抬头道:“应该把他们都撤回来!”
“那总督府的安危何人来保护?”风重华笑吟吟地问她。
“不是有卫管事吗?再说了,还可以从总督衙门里请人啊?小王爷是宣大总督,调一队军士来保卫总督府何错之有?”莫嫣理直气壮地道。
“原来可以这样?”风重华微微颌首,“那么,这些军士进入总督府,何人能保证他们不会对总督府的人起了邪念?”
“将士们都是小王爷的人,又怎敢对小王爷的家眷起心念,小王妃太过杞人忧天了。”莫嫣不以为意地笑笑。
院中站着的几位管事和家将都是诧异地看了莫嫣一眼。
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外人?而且还交得如此的心甘情愿?
如果真任由那些将士们入府,只怕小王妃与莫嫣倾刻间就能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若只是如此还算是好的,就怕那些将士们中间藏着细作,将小王妃当做要挟小王爷的砝码。
以小王爷对小王妃的疼爱,只怕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就是莫嫣所谓的万全之计?只怕是毁家灭门之计啊!
怪不得别人都说,莫嫣的所做所为都只是为了陷害小王爷!以前不觉得,今日听了莫嫣的话,院中所有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风重华喝了口茶,笑着道:“听说嫣姑娘自幼就崇拜武定候府的县主,县主更是教导了嫣姑娘几年……果然,嫣姑娘行为处事深得县主的精髓。”
听风重华说起袁雪曼,莫嫣不由抬起头,“我之计策虽不敢说乃是万全之计,可是保住总督府却也是绰绰有余。只是用与不用,却在于小王妃一念之间了。”
风重华抿唇笑了。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绝户灭门的计策?如此引导,也不过是让院中的人都看看莫嫣是什么样的人罢了。
经过方才那段话,只怕院中下人都清楚了。
而莫嫣,却以为风重华已然对自己心悦臣服,笑得更加灿烂了。
风重华却在心中冷笑。
莫嫣这个人,胸无大志,眼皮子又浅,只能看到眼前。
也许她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将来韩辰能不能容许莫嫣活着,还是一个问题。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同情莫嫣。说话的语气也就温柔了许多,“今日是瓦刺攻城第一日,想必不会太平。你还是回去歇息去吧,一会我多调两个护院去小庭院里那里护卫。”
莫嫣一愣,她还以为风重华会留她在这里参详,毕竟她都提了这么好的护家之策。
“我还是留下来帮小王妃吧。”
谁知道风重华连理都没理她,将手里的茶杯放回几案上,“陶春,你来说说现在外面的情况。”
几个粗使婆子走了过来,笑着护卫莫嫣回了后罩房。
此时,宣城外的知院阿来皱紧了眉头。
攻宣府围赤城这个计策是他想出来的,就是想引赤城兵力来救。
所以,今日只是佯攻。
可是,城中好像已经窥破了他的意图。
要不要将攻城的架势摆得更大一些呢?
知院阿来蹙眉苦思。
城楼上,韩辰正指着舆图与众将士说话。
“今日瓦刺必是佯攻,我观其意图在赤城……往赤城可派斥候了?”
第303章宣府大捷
到了夜里,宣府街面上开始乱了起来。
宣府巡抚刘嗣昌指挥着三班衙役到街道上巡逻,城中的官员都派了自家的家丁和家将帮着巡抚衙门的人一起维持治安。
风重华自然不免俗,也派了三个人跟在衙役们的后面。
当初宣府粮价大涨百姓买不起粮食时,几位夫人商议着施粥,她施了!后来刘夫人劝她挑头维持宣府治安,她拒绝了!
做任何事情都不出格不出头,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这就是风重华现在要做的事情。
自从开始攻城以来,瓦剌与宣府的战事就进入胶着的局面。
知院阿来数次调动军士攻城,却未见一功。
眼见这城攻了有三日,而宣府的守势却连半点松懈的迹象都未显,知院阿来的眉头越皱起紧。
而在宣府,韩辰的声望却是越来越高。
知院阿来可是瓦剌有名的名将,听说此人勇武无人可敌,计谋百出。曾有人断言,瓦刺有知院阿来如有千军万马。
没想到韩辰居然能抵得住阿来的攻势,而且又准确地判断出来阿来的真实意图不是宣府,而是赤城。
经此一事,谁提起韩辰不是竖起大拇指?
上次的粮价风波中,韩辰已经露出锋芒,再加上这次的围城,令他的声望升到顶端。
韩辰的声望如此之高,亲近的人自然会为他高兴。
然而,以宣府巡抚刘嗣昌为首的一批人,却有些不高兴了。
固安伯,自然是心有郁结。
皇帝派他来宣府,一是查粮价,二是接替宣府总兵一职。
可是这粮价在他来之前就平稳了,他总不能把韩辰这个平稳粮价的大功臣给弹劾了吧?
让他接替总兵一职,可是宣府现在有宣大总督,他这个总兵可有可无。
打仗时,无人听他的号令。讨论军情时,无人考虑他的意见。
他这个总兵,连个普通军士都不如。
而且固安伯最恨的却是,有了功劳却没有他的!
就像这次,韩辰上报守城的奏折时,据传言就没提到他的名字……
这怎么能忍?
所以,他一接到宣府巡抚刘嗣昌的帖子就立刻找了个借口溜下了城楼。
他刚一走,韩辰就接到了回报。
“这个蠢货,且待我去捶他。”袁承泽气得大声咒骂。
韩辰摇了摇头,一双如星辰般闪耀的眸子精光四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
他与固安伯的矛盾,不可调和。
在军队里,讲究的就是令出如山,令行禁止。
只能有一个声音,如果有两个声音,那么还怎么如山?
固安伯能做的,无非就是上奏折告状而已。
“辰哥,莫要小瞧小人,这世间君子坏不了事,能坏事的皆是小人。”袁承泽气愤填膺。
“那又如何?”韩辰浅浅一笑,“难道我们还能绑了他不成?”他不以为然,因为他相信永安在这个节骨眼是不会听任固安伯的话。
纵是永安帝想寻他的麻烦,也只能等到战事平稳之后。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收拢军心。
军心可用时,便是成大事时。
所以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只有手中有军队,他才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更何况,他更希望永安帝能当众斥责他。
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在受委屈时,那他就不算是受委屈了。
他是永安帝的侄子,不是儿子。如果想往前走一步,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代价。
韩辰抬起头,看着室内的人。
到最后能真正站在他身边的,能有多少?
韩辰轻轻叹了口气。
可他却知道,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后。不论他做了什么,都会支持和鼓励他。
这个人,就是风重华。
……
这场战事,直打了七天七夜。
韩辰在城楼上不眠不休地督战了七天七夜。
到第八天,知院阿来眼见攻不下宣府,就鸣金后撤。
瓦刺大军一退,就有几骑偷偷出了宣府的南门,往京城方向而去。
隔了几天,永安帝接到了宣府大捷的奏折。
“好哇,好哇!”永安帝兴奋地举着奏折,眼中光芒四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吕芳和胡有德在欣喜的同时,也在深深担忧着。
永安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还昏厥过去。只是这件事情一直秘而不宣,朝中很少有人知道。
只是,就是再瞒他们也不敢几位内阁阁老。
现在整个内阁都知道永安帝身体不好,立太子一事已上了日程。
到底是立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或者是其他几位皇子,阁老们争论不休。
不管立谁,吕芳和胡有德都知道,随着永安帝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离他们的死期也越来越近。
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替永安帝守皇陵。
历朝历代,有几个前朝太监能活到下一朝的?
就是他们能活到,新皇身边的大太监能允许他们一直掌权吗?
吕芳的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起韩辰的身影。
韩辰对他的态度一向好,不像别的皇子那样只把他当成一个奴才,倒有几分知节下交的感觉。
若是韩辰能……
吕芳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看到吕芳在摇头,永安帝不悦了,“怎么?你不高兴?”最近,永安帝有些喜怒无常。
吕芳悚然一惊,连忙仰头笑道:“奴婢怎会是不高兴?实在是欢喜的有些傻了,都不敢相信居然会有如此大捷!这可真的是……”吕芳又摇了摇头,“这可真的是上天降福啊!也就是有陛下如此圣君,才能有如此的大捷,这可是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听了他的话,永安帝哈哈大笑起来。
吕芳说得很对,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瓦剌的知院阿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没想到这次居然连攻数日攻不下宣府,最后只得悻悻收兵。
一想到这件事情,永安帝就心情愉快。
他就指着手里的另一本奏折道:“宣府巡抚与宣府总兵欲请我御驾亲征,你们觉得如何?”
御驾亲征?吕芳和胡有德震惊地互望了一眼,就永安帝这个身体,怎么可能御驾亲征?
万一在北边出点什么事情可怎么得了?
想到这里,吕芳和胡有德连忙跪到了永安帝面前,“陛下万乘之躯,岂可轻身犯险?万万不能啊!”
永安帝正在兴头上,却被这俩人搅了兴致,表情十分不悦,“昔年汉太祖高皇帝曾领兵亲征,平定韩王信余寇。时年六十岁,朕尚在壮年,有何惧之?”
吕芳和胡有德骇然对望,知道永安帝心意已定。
现在能劝得了永安帝的是谁?
除了袁雪曼,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俩人急忙做手势派小黄门去商请。
第304章御驾亲征
宣府大捷,消息传到朝廷,满朝皆喜。
在皇极门常朝会上,朝臣们对此次大捷赞不绝口。
韩辰是汉王的儿子,不具备争储的天然优势。再加上二皇子又极为他吹捧,一时间朝会上满是赞美之声。
有些官员觉得美谥太过,多说了几句,结果却被人喷得体无完肤。
而汉王,则是老神在在地坐在锦杌打瞌睡,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满朝文武对此皆是见怪不怪,都知道汉王身体不好,能不上朝就不上朝,能上朝就已经是万幸,还敢奢求他对朝政发表意见吗?
而周王,则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笏板,仿佛能将笏板看出一朵花来。
晨曦,自皇城东方缓缓升起,照在金碧辉煌的的殿宇上。
朝霞万丈,将黑夜驱赶向西方。
当一个得了永安帝授意的大臣说出“御驾亲征”这个话题后,满殿鸦雀无声。
汉王与周王同时抬起头,看向龙案之后的永安帝。
而后,整个大殿炸了。
自内阁以降,尽是反对之声。
坐在龙案之后的永安帝,皱起了一双浓眉。
而吕芳与胡有德则是快速地抬起头,又快速地垂下。
袁雪曼并没能劝动永安帝,不仅如此,还把永安帝想要亲征的念头给撩拨的更旺了。
永安帝这一段身体不好,他更是想用一场胜仗来证明。
而宣府这个肉眼可见的胜仗,就是他向全天下的人证明他身体的好时机。
他们服侍永安帝十几年了,对永安帝再了解不过,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是,这御驾亲征能是好征的吗?多少皇帝就是死在御驾亲征这四个字上。
就像永安帝所说的汉太祖高皇帝邦,就在平定了韩王信的叛乱之后,死在讨伐英布叛乱之中。
堂堂一代皇帝,居然被被流矢射中,其后病重不起。
而后大汉江山就落入吕后之手,怎不叫人唏嘘?
可是这种劝谏的话,大臣们能说,他们做太监的却不敢说。说了就是个死!谁敢说?谁敢劝?
殿中,大臣们为了到底要不要御驾亲征争论不休,几个内阁阁老却是心中骇然。
昨天夜里,他们就得到了皇帝想要御驾亲征的消息。
本来他们以为,有袁雪曼在,定能阻止永安帝。
可是谁能想,袁雪曼不仅不表示反对,反而兴致冲冲地想要和永安帝一起出征。
反倒是永安帝顾惜袁雪曼的身体,劝她好好在宫中养胎。
一向精明的袁雪曼,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这时,大皇子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的争论。
“儿臣认为,父皇此时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以万乘之重,驭百万之师,自然人心踊跃,争效死功。前方的将士更会攻必胜,战必克……儿臣不才,愿附麾尾。有父皇在,瓦刺不足为惧。”
大皇子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满殿朝臣的身子摇摇欲坠。
当即就有朝臣指责大皇子为博君父欢颜,不顾君父安危……
然而,大皇子自说了这句话后,就退后,不再发一言。
而此时,坐在坤宁宫中与袁皇后闲话家常的袁雪曼,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时不与我,时不我待。
大皇子,终是要走这一步险棋了!
只是,能成功吗?
她看着袁皇后这张悲喜莫辩的脸,觉得心头堵得慌。她还没有出手废袁皇后,就被袁皇后先废了自己。
自己在皇帝面前说过的话,会将皇帝推入万劫不复地的地步。
可她不得不做。
袁皇后答应她,待事成之后,就放她出宫。
而后,赐死风重华,为她与韩辰主婚。
她不敢相信,可当看到袁皇后当着她的面写下了懿旨,并加盖了皇后的大印之后。
她的心,动摇了。
是做皇太妃,还是做汉王妃?这两条路,她只能选一条!
袁雪曼换了一下坐姿,手指不经意地落在小腹上。
仿佛是在做着孕妇常做的动作。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袁皇后的懿旨就被她缝在肚兜上,贴身带着。
在这宫里,她谁都不放心。
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过了一会,有小黄门过来,低声转诉着皇极门的情况。
当听到二皇子也提出要与永安帝一起出征之后,袁皇后与袁雪曼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样子,有人想把水搅混了。
只是,这水越混,才越好行事。
皇极门的常朝,终于到了散朝的时候。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下台阶,各个脸色沉闷。
皇帝要御驾亲征,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历朝历代中有几个皇帝御驾亲征的顺利?更何况,皇帝在前线,将士们是保护皇帝还是去打仗?
永安帝虽是马上得的天下,可是打天下的人,却并不是他。
而是汉王与周王!
他不过是占着长兄的名义,驱使两位弟弟为他所用罢了。
出了皇城,周王府的马车特意等在路边。
等到汉王的仪仗经过之时,有一个青衫男子悄悄上了汉王的马车。
“二哥,”周王一上马车,就轻声唤了一声二哥。
汉王亲手替他斟了一碗茶,“老三,你我一母同胞,有些话我不得不和你说到前头。这件事情,怕是不那么容易。”
周王将茶接过,却没有喝,而是端在手中,仿佛在感受着茶杯的温度。
过了一会,他方道:“为君子,当行不易之事。”而后轻轻饮了一口碗中之茶。
茶叶芬香,千百年如故。变的只是品茶的人,品茶的心。
可是,人生不就是一直在变着的吗?
周王抬起头,朝着汉王笑了笑。
汉王点了点头,而后道:“为何帮我?”
“帮你就是帮我。”周王说了这番话,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想来以后这份名册我也用不到了,不如一并给了你吧。”
汉王被这句话给震了一下,而后看到周王递来的名册更是一惊,“你就不怕我过河拆桥?”汉王的话里意有所指。
周王呵呵地笑。
无论是谁登上皇帝那个位置,和他这个没有儿子、女儿又被逼和亲的王爷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永安帝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
凭什么这江山要让永安帝的儿子坐?
他不服!
第305章宣府震惊
接到永安帝准备御驾亲征的消息,韩辰震惊不已。
自古御驾亲征的皇帝,没几个有好下场。
永安帝怎么可能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难道说,他的身体已经到了需要用外力来证明的地步?
韩辰皱紧了眉头,仔细地分析京中的形势。
他虽在宣府,与京中的消息却没有断,汉王每隔几天就会将京中的事情整理之后送给他。
所以,他明知道宣府巡抚刘昌嗣与固安伯的密谋,却并没有加以理会。
御驾亲征?
怎么可能?就是永安帝答应了,朝臣们也不可能答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两位皇子的决心……
两位皇子出面支持御驾亲征,这是何等的荒谬?
难道,永安帝就不害怕吗?
或者说,他也不准备把皇子留在京城中吗?
韩辰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直到,他接到了汉王的亲笔书信……
看完了信,韩辰长叹一声,看着书信在跳跃的烛火上化为一团灰烬。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派八斤去送给风重华。
风重华在总督府内,看完韩辰送来的信后,大吃了一惊。
怎么可能?
事情的走向怎么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
前一世,韩辰没有参加过宣府之战,而是一直在京城中不显山不露水的。
而永安帝,也没有冒出什么御驾亲征的念头……
难道说,真是因为她的重生,将原定的历史给改变了?
风重华一点一点地想着自从她重生以后发生的事情……她改变了文氏的死亡,虽然文氏最终却失去了记忆嫁给宁朗变成方婉,却获得了幸福。与此同时,弄影的人生却改变的完全不同……她脱离了风府,获得了幸福,可是风府所有的人过得都不好……她阻止了舅舅文谦的入狱,可是舅舅最终却丢了官职……大表哥文安然中了状元,却只能远离父母与妻子在通州做官……
想至此,风重华悚然一惊。
有的时候,她看似改变了,其实是付出了另一件事情做为代价。
她有些害怕,韩辰是因为她才到宣府的。
如果这是一场原本就该战败的战役,韩辰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她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中来回地走。
悯月等人不知风重华是为了什么事情而烦恼,皆是互望了一眼。风重华是接到韩辰的信后才这样的,难道是韩辰的信里有不好的事情吗?
可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她们有资格过问的,几个丫鬟只能用担忧的目光瞧向风重华。
就在这时,外面有莫嫣的小婢阿宁求见。
自从莫嫣说出那些话之后,在府里的威信一下子降到最低。可是偏偏莫嫣还不自知,处处以谋士自居。
后来,瓦剌暂缓围城,兵退百里。
莫嫣更是四处对人说,若是风重华当时能听她的话,借调总督衙门里的兵士进总督府,总督府的人定不会受到任何惊吓。
只可惜,以前还肯听莫嫣说话的人,此时却再也无人有兴趣了。
围城的那几天,各个府上或多或少都受了兵乱之祸。
只有总督府里,没受到一丁点伤害。
那想趁火打劫的游荡子刚刚在墙外露头,就被府内的家将射中头颅变成了一具尸体。
总督府外接连死了几个人,以后就再也不敢有人靠近了。
而且,内院和外院又紧闭门户,互不通信。如果外院有事,也只能通过门缝传递消息。
外院和前院唯一能进内院的时机,那就是家将无力抵抗,敌人闯入前院时。
到那时,内院埋伏的弓箭手就会发动。
风重华的这条计策在莫嫣眼中是歹毒和无情,可是在久经沙场考验的汉王府旧家将眼中,却是唯一可行之策。
将士的命就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怕死?那就别做将士!怕死?就不要享受汉王府的供奉。
如今汉王府的小王妃有难,他们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保住风重华的安全。
就是他们实在守不住了,在临死之前也得多杀几个敌人。
只要保住了风重华,他们在京城的家人还愁没有前路?
所以,在保卫总督府的过程中,家将和护院们各个用命,誓死抵抗。
这才有了总督府的毫发无伤。
而且,风重华对他们也并不吝啬,该发银的发银子,该发物的就发物,受伤的赶紧请人医治。
听到小婢阿宁求见,风重华有些烦躁,挥手令射月出去处理。
不一会,射月回来。
“是嫣姑娘让问,为什么这两日没有青菜了?”射月垂头回话。
风重华皱了下眉,城外有瓦剌大军攻城,上哪里去弄青菜去?
虽然谭家的暖棚是在长城内,可是在战时,所有的人都不允许出入宣府,谭家又怎么可能会往总督府送青菜?
为了保证家将和护院们的伙食,风重华已经在开始缩减正院的伙食了!
莫嫣这个时候为了一口吃的,居然派小婢阿宁过来询问,实在是无理取闹。
“你是如何回答的?”风重华问道。
射月福了一福道:“婢子答,现在是战时,青菜无法进城,暂且忍耐些时日。待瓦刺兵退之后,自然一切如常。”
射月回答的极为得体,风重华微微颌首。
然而,在后罩房里的莫嫣却有些忍受不了了。
堂堂总督府,九边最尊贵的小王爷,府里居然连青菜都吃不上了?
这说出去何等可笑,何等悲哀?谁人会相信?
她有些后悔,好好地在京城呆着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来九边?来了就开始打仗,韩辰住在城楼上一日也不曾回家。
韩辰纵是回家了又怎么样?是能在她房间留宿怎么的?
有些事情,她不是没试过。
在她刚刚成为侍媵时,她就曾以送夜宵为名……可是韩辰连看都不看她,只是让她滚。
是真的让她滚,连一丁点情面都不留。
她永远都记得韩辰那厌恶的表情,那不屑的眼神……
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付出了这么多,又爱了这么久,却敌不过风重华这一个刚出现没多久的?
而且,风重华不仅抢了她的夫君,还抢了袁雪曼的!
如果不是风重华,袁雪曼怎么可能会没名没份地进了宫?到现在还是尴尬无比地住在坤宁宫中?
这一切,都是风重华带来的!
莫嫣看着桌子上少得可怜的饭菜,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无名之火升起。
她蹭地站了起来,抬手将桌上的饭菜扫落在地。
“统统拿走!我不稀罕……”
莫嫣的声音在后罩房中回荡。
第306章我是真怕
随着知院阿来的后撤,整个宣府的局面看起来一片大好。
可是韩辰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再加上朝廷为了到底要不要御驾亲征而吵得满朝皆乱。
韩辰有些担忧。
御驾亲征这件事情中,是不是有知院阿来的影子。
在别的国家安插细作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细作身居高处,是很居然对朝局产生影响的。
只不过,这样的机率很小。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朝廷那边传来的消息,却令韩辰越来越难展颜了。
御驾亲征,对于他来说,应该算是好事。
可是对于大梁朝来讲,却是灾难。历朝的皇帝有几个亲征成功的?
永安帝怎么如此糊涂?
难道一场战役的胜利于否就可以证明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吗?
世人皆知宋仁宗懦弱,可是他能知人善任,肯听取百官意见,用岁币换来北宋几十年安宁。这样的皇帝,没有半寸武功之威,能说他不是好皇帝吗?
刘邦原本底层人士,手下众将如云,论文治不如张良,论武功不如韩信等人。可他偏偏能驾御这些人!
能知人善任,令百官各司其职,令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一个好皇帝。
仗打得再好,有何用?
皇帝又不是靠武功治理天下!
韩辰的担忧过了些日子终是变成了现实……永安帝明诏行文全国,要御驾亲征,征讨瓦剌于宣府……
诏令一出,天下士子震动。
士子们皆以万乘之尊不涉险,千金之子不坐堂等理由叩阙于皇城。
只可惜,永安帝仿佛铁了心,非得与瓦剌一战高下不可。
接到明诏之后,固安伯联合宣府巡抚刘昌嗣写了奏折。奏折上称瓦剌一战可克,只需五万大军便可平安瓦剌等等……
接到这份奏折,永安帝龙心大定,更是坚定了御驾亲征的决心。
满朝官员和士子不免把刘昌嗣和固安伯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连刘昌嗣府中的师爷都因为此事走了两个……
如今,朝中诸公视他为奸佞之辈,仕林学子视他为阿谀之人。
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在今朝。
然而,刘昌嗣想要下这条船,却已然晚了。不知不觉的,他就站到了大皇子这条船上。
刘昌嗣有些恨,亦有些埋怨固安伯。
早知道固安伯能瞒着他私上奏折,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固安伯结盟的。
可是,后悔已晚矣。
待战事略有平稳之际,韩辰回了趟总督府。
风重华已事先得了韩辰要回来的消息,忙欢欢喜喜地站在垂花门内迎接。
分别已有半月有余,韩辰见到垂花门内的风重华,忍不住心情激荡。顾不得还有仆妇们在场,一把将风重华揽入怀中。
夫妻俩人紧紧拥在一起,仿佛忘却了时光和众人。
柳丝如烟,阳光正好。
莫嫣看着相拥的两个人,只觉得胸腔中的一颗心快要爆炸了。
韩辰的眼中没有她……韩辰的眼中没有她……韩辰的眼中没有她……
她脑子里嗡嗡直响,一直回响着这句话。莫嫣紧紧攥帕子,藏在袖底的双手瑟瑟发抖。
然而,韩辰到底也没有看她一眼。
“怎么黑瘦这么多?”好不容易与韩辰分开后,风重华心疼地看着丈夫。
“有吗?”韩辰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又不是小娘子,黑就黑些。倒是你,这几日却是真瘦了。”韩辰扶了抚风重华的颊间。
这些日子,因为战场的事情,风重华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担心吊胆。
虽然韩辰经常传消息回家,可她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会是前世宣城战败,一会是这一世韩辰被瓦刺打败的事情。
她不敢相信,要是韩辰战败了会出现什么事情!
还好,知院阿来退兵百里。
风重华笑了笑挽着韩辰的胳膊就往院里走,“这几不在家,家里也没发生什么事。前些日子围城时,家中的家将和护院各个用命。”风重华一一提了家将和护院们的名字,“……要不是他们,岂有咱们总督府的今天。”
韩辰听得连连点头,拉着风重华直往树萌下走,又细心地为她挡着炎热的日头。
“等战事平稳,自然要论功行赏。”韩辰笑着将一缕垂柳从风重华头顶拂开,“我虽在城楼没下来,可是也听说了城中好几户官员家眷都受到了骚扰。我也曾担心过咱们总督府,还好有你在……”
韩辰捏了捏风重华的手指,指尖如玉,暖尖滑腻。
阳光透过树萌照在风重华如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润。
“不过是家将和护院们各个用命罢了……”对于韩辰的夸奖,风重华觉得有些赧然。
“那也得你这个主母处处用心,安排妥当才是啊。”韩辰很喜欢风重华脸红,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结果,风重华的脸反而更红了。
韩辰哈哈大笑。
站在风重华身后的莫嫣,却快要将牙齿咬断。
凭什么?论美貌与地位,她有哪位比不上风重华?她好歹还是旧军士之女,而风重华的父亲却是个声名狼藉的罪官。论容貌,她自认并不比风重华差。
可为什么,韩辰的眼中却一丁点也看不到她。
莫嫣咬着下唇,眼看着韩辰与风重华有说有笑的渐渐走远。
一颗心又伤又疼,如坠冰窖。
回到正院上房,几个丫鬟捧了净面的东西过来,等到韩辰收拾停当后,就拉着风重华一起坐在了临窗大炕上。
上房里堆着冰山,冒着丝丝凉气,给夏末的三伏天带来几许凉气。
韩辰一刻也不舍得放开风重华的手,紧紧攥在手中。
“在城楼上,当我听说城中生乱时,我生怕你遭遇了什么……”韩辰深情地望着风重华,一双星眸熠熠生辉。
风重华也回望着他,唇角不由自主地朝上翘,“家里有我,你不必担忧?我倒是担忧你在城楼上出了什么事。大军当前,城楼又在箭矢一射之地。我是真的怕……”风重华说着垂下了头,眼角逸出一滴泪水。
泪水晶莹,如同水晶。
滴落到韩辰的心中!韩辰的心,瞬间化了。
第307章无关背叛
韩辰将风重华揽入怀中,轻轻为她擦拭泪水,嘴里哄道:“不要哭,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了。”然后长叹一声,将风重华紧紧搂住。
战场上血肉横飞,将士们用尸骨来保卫宣府。看到那些将士们的尸首,他就在想,当有一天他也成为这尸骨中的一员,风重华该会多难过?
生离之后,才知道相聚的可贵。
为了家人,他也得好好活着,打退瓦剌,为这十几万将士争一个灿烂的明天。
为了妻子不再担忧他上战场,他更得打赢这场仗。
“我哪里是哭,我这是喜悦。”风重华终是止住了哭泣,取出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泪水。
“喜悦就好!”韩辰就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回来,一见到我就哭呢?”
这个玩笑开得一点都不好笑,反而逗得风重华又红了眼角,“什么叫我一见你就哭?半个多月没见你,还不许哭上一哭?”
风重华这一生气,韩辰顿时慌了手脚,“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你想哭就哭,我绝无二话,好不好?”
说着话,他手忙脚乱地替风重华擦面上的泪水。
结果,他越擦,风重华流得越多。
不大一会,帕子就湿了。
韩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急忙将风重华又揽入怀中,“好了,好了,我的宝贝娘子!为夫知道你受了委屈,为夫以后都不离开你好不好?”
“谁让你以后都不离开我?你这话尽是唬小孩子的。”风重华却被这几句话逗得又笑了起来。
看着怀中的人破泣为笑,韩辰不禁松了口气。都说女人翻脸如翻书,果然是如此!
只不过,为何这翻脸的样子,看起来如此可爱?
韩辰又是爱怜又是好笑的捧起风重华的脸,喃喃道:“为何我看这张脸,一直看也看不腻?”
风重华红着脸,使劲地拧了一下韩辰的手臂,“又没正经!”
现在是在上房,又不是在卧房,这样口里没遮没挡的,以后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韩辰就哈哈大笑,却将捧着风重华脸的手到底放下了。
风重华红着脸替韩辰正了正衣襟,“今晚会在家里休息吗?”
韩辰摇了摇头,“一会就得走,怕是连饭都不能陪你吃。”
风重华虽是失望,心中却也理解,“还是战事要紧,家里你不必太挂念,有我呢!”
正说着话,却见到八斤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韩辰叹了口气,知道已到了离开的时候。
“我要走了。”韩辰站了起来,一把揽住了风重华。而后,将如雨般的吻落到了风重华洁白的面颊上。
风重华吓了一跳,下意识惊呼了下,却又快速地陷入了韩辰温柔的亲吻中。
情不自禁地回应,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环住了韩辰的腰。
这般的放肆和奔放,完全没了平日的矜持。
直到过了许久,韩辰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风重华。
“走了。”韩辰亲了亲她雪白的面颊,“不要送我,我最烦相送。而且又不是不回来了,只不过去了城楼。”
风重华忍住眼中的泪水,就这样坐在临窗大炕上,看着韩辰掀帘而走。
直到帘子放下,泪水才如爆般落下。
而此时,莫嫣已经追出上房,急急地走到韩辰的身后,“小王爷,怎不在府里多住几日?现在鞑子的兵也退了,宣府不是没什么事情了吗?”
莫嫣如点漆般的眸子含着深情,脉脉地望着韩辰。
宣府没事了?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来的?韩辰诧异地转过身,看着莫嫣。
然后,他低声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了,嫣姑娘看起来也清瘦了许多。相必是因为鞑子围城,也没休息好吧!”
莫嫣意外极了,心头如小鹿乱撞,“小王爷,不累,不累!”她完全没想到韩辰竟然能如此安慰自己,以至于说话都结巴起来,“能为……小王爷分……忧,我甘愿至极……小王爷,要不然,到我屋里说会话吧!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她微微垂下头,如此主动相邀,韩辰定不会拒绝吧?
韩辰却笑道:“我急着回去!”说完,他就转身,又像是想起来似的,重新转回了头,“对了,听说雪曼想跟着陛下一起御驾亲征。想来你与雪曼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若是她真来,你定是高兴坏了。”
说完了话,韩辰就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莫嫣的神色。
却见到莫嫣莞尔一笑,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袁县主了,只不过,怕是县主此次来不了呢。”
“哦?那你可要难过了。”韩辰面上如常,心中却咯噔一下。
袁雪曼,果然还是与莫嫣有联系。
他脑子里在快速运转,能在战时为莫嫣为袁雪曼传递消息的人,到底是谁?
不找出这个人,他实在难以入睡。
看着韩辰大步朝着垂花门走去,莫嫣脸上红云如烧。
她痴痴地望着韩辰的背景,久久不愿挪动步伐。
有的时候,一眼就是万年!一句话,就是一辈子!
她轻轻地吐气,又轻轻地吸气,生怕惊醒了方才的美梦。
有的梦,一眨眼就会醒。
她大睁着眼睛,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京城中的袁雪曼,此时也大睁着眼睛,无声地流泪。
永安帝到底还是决定御驾亲征了。
大皇子与二皇子伴驾出行。
两位最有能力争储的皇子伴驾出行,内阁首辅马文升自然会留守京城,可是谁来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除了两位皇子就剩下四皇子和九皇子。
九皇子已经过继给周王做嗣子,自然不做他想。
而四皇子母亲地位卑下,在宫中就不得永安帝喜爱。后来还是因为宁妃才由才人抬为昭仪,由落月轩迁到茗惜阁居住。
,自然也不会考虑他。
而且,因为知道大皇子与二皇子都会出行伴驾。
四皇子……一下子吓得病倒了!
他并不是假装,而是真的病了。病得面如金纸,卧床不起。
永安帝派了太医去看,太医明面上说是受了风寒,可是私下回给永安帝的却是受了惊吓所致。
谁能给一个皇子惊吓?
无非是有人在朝廷上提了一句,四皇子可!
如此一来,能的自然只有汉王与周王了。
所以,因为的事情,永安帝叫了汉王来御花园说话。
御花园百花争放,姹紫嫣红,垂柳拖丝,拂境清幽。
汉王坐在永安帝的对面,苦思冥想下一步棋如何走。
见到汉王皱着个脸一直举棋不定,永安帝掷了手中的棋子。
“二弟,何故举棋不定?”
汉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父亲的话!”
梁国公临终前曾有言,韩家三兄弟永远不得背叛手足,须得相扶相助,毕生依靠。可是永安帝是怎么对周王的?先是纵容袁皇后杀了周王妃和周王世子,又将周王唯一的女儿远嫁鞑靼?
这就是手足相依,不得背叛吗?
听到汉王唤的这声,永安帝脸有动容,“国事托于你手,我放心矣。”
“国事如山,我这个小身板如何扛得下来?”汉王将黑棋也放回棋筒中,“皇兄,”他唤了一声皇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犯险?”
汉王将眼抬起,静静地看着这个只比他大了几岁,却显得如此苍老的皇帝。
“父亲临终前,我不在京。可我在辽东曾接过他的手书,他令我发誓,此生此世须得忠于你!”汉王声音低沉,“你身为帝王,驻守京城乃是天职!这天下的将帅,皆可为你所用,何必以身犯险?”
第308章只为复仇
汉王的劝说不可谓不真诚,可是永安帝依旧听不进去。
御驾亲征一事,按部就班的自内阁到户部到兵部到礼部,一层一层地吩咐下去。
永安帝亲下诏书,调直隶兵入宣府,召大皇子与二皇伴驾出征。
令汉王代帝,周王从旁佐助。
内阁除去首辅马文升之外,尽数随驾出征。
同时免去韩辰宣大总督之职,令他以府军前卫的总指挥使和掌管虎符的掌印之职并入御驾大军之中。
这些政令一条一条地发布下去,令六部官员忙碌不已。
诏令传到宣府,韩辰却轻轻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就要开始了吗?
韩辰深吸一口气,又将气长长地吐出来。
多方博弈,四方厮杀,可是最终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大家都想让永安帝御驾亲征!永安帝在京里时,有些手段不好施展!
韩辰也有些可笑……一个被儿子盼着快些死的父亲,该有多可悲?
一个被妻子儿子们一起背叛的男人,该有多可怜?
他们是不是都在盼着永安帝耐不过去这场亲征,而后病死在宣府?
韩辰并不吝于用最恶毒的想法去猜测袁皇后等人。
他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父亲也出了力。
甚至于,周王也出力了。
半个月后,宣府情势依旧,瓦剌攻梁的几路大军亦是毫无进展。
由四王子脱花率领的东路大军受到了辽东总兵吴成梁的阻击,死伤无数。三王子别哲进攻甘州围了半月,倒是有些进展,结果却被缓过来劲的甘肃提督派出一支骑兵城里城外夹击,不得不退出甘州地界。
二王子领兵攻打大同,这一支最为凄惨。
韩辰用兵如神,先是死守宣府,而后趁着知院阿来退兵之际,派出兵士对大同进行小股骚扰。
二王子给知院阿来去信,求他来救。结果却被知院阿来以兵力吃紧,无力回救给拒绝了。
瓦剌的四位王子,各自有着各自的小心思。
却又不甘心别人的功劳盖过自己。
而韩辰,就是利用他们之间的小心思。
打二王子的同时,防着知院阿来。只要知院一动兵,韩辰的兵马就后撤,绝不与知院阿来的兵交手。
一来二去,瓦刺里就谣传,韩辰畏惧知院阿来。
听到这个消息,二王子不由气坏。气急败坏的要放弃大同,直逼宣府。
结果,却被大同总兵趁乱率兵出城,打了一个出其不意。
捷报,一条一条地传到京中。
令那些先前反对御驾亲征的官员也渐渐闭了嘴。
这场战事,直打到九月底,九边的早晚渐渐有了凉气。
而这时,御驾的仪仗才勉强准备好。
若不是永安帝天天催促,只怕仪仗还要再等一月才可以备好。
到九月底,十月初。
永安帝的御驾终于出了京城,率文武官员一百多人,领五十万大军,内阁学士,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等,以及各武勋官员护驾从征。
御驾出居庸关,过怀来,最后至宣府。
闻听此讯,知院阿来急召几位王子会盟商议。商议的主题,是如何将永安帝留在宣府!
几位王子对大梁朝的五十万大军清表忧虑。
知院阿来却是信心十足,“吾闻永安帝已老矣!勇者可怕,智者可惧,然老者……”知院阿来摇了摇头,呵呵一笑。
一国之主,竟然亲率大军亲征,足可见其刚愎自用,我行我素。而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能劝谏成功的,足可证群臣无能。
一个国家,如果内部不团结,那么就面临灭顶之灾。
知院阿来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有野心的人,是不会被别人轻易吓倒的。
就好像,他在攻宣府久克不下之后就一直扎守宣城之外,却围而不出兵。就是因为,他看到了韩辰的可怕,要避其锋芒。
同时,他也在利用韩辰为他除掉这几位王子。
他相信,韩辰也看清了他的举动。
所以,韩辰也对他的数万大军视而不见。
各取所需,各取所用。
“不可轻视啊。”二王子这些日子因为围攻大同的事情,颇为郁闷。
等到几位王子走后,知院阿来轻蔑地一笑,“雄鹰在天上盘旋,唯一能令它低头的只有猎物。而这几只雄鹰却忘了如何在天穹盘旋……”
瓦剌人,瞧不起失败者。
过了一会,知院阿来叫来了一个贴身心腹,“你派一队斥候想办法打听一下梁国皇帝御驾的行军路线。”
如果有可能,他不可能让永安帝安安心心地走到宣府。
虽然这么多年来,永安帝杀了不少将帅,可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底子还在。
尤其是永安帝的两个弟弟,打仗更是一把好手。
知院阿来对于汉王很忌惮。
韩辰这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不过是学了汉王的皮毛,都可以打得几路大军没有半点喘息的工夫。
如果这次随驾的人员中有汉王,只怕瓦剌讨不了什么好处。
想起汉王,知院阿来就想起那位神勇无敌的梁国公。
梁国公一门世代驻守宣府和辽东。当年曾有歌谣,梁公在,瓦剌亡。
后来,前朝废帝自毁长城,竟然将梁国公从辽东召回京处死。可是这也直接导致了梁国公三个儿子的不满,为此他们灭了前朝。
“韩家,真是人才汲汲啊!”知院阿来想想韩辰,又想想自己的几个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得想个什么法子,令永安帝杀了韩辰……
知院阿来微眯着眼,坐在衬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回报,说有一名中原的青衫文士来访。
青衫文士一进帐,便道:“知院明明能攻下宣府,为何却围而不攻?我有一计,送于知院,可保知院攻无不克,心想事成。”
知院阿来看着这位青衫文士,面色不豫。
……
莫嫣摔了手中的茶盅。
因为风重华决定自今日起削减府内的开支,将每日三餐改为每日两餐。
早上一餐,中午一餐,过午后不食。
而那些家将和护院们则是雷打不动的一日三餐!不仅如此,肉食与蔬菜的供应也尽是先紧着他们。
听到这个消息,别人还先没怎么样,莫嫣就先忍受不了了。
想她堂堂汉王府的养女,陛下御赐的侍媵,凭什么要受这种苦楚?
鸡鸭鱼肉和蔬菜供应不全就罢了,居然还让她过午不食?
这些日子,她本来就是吃不好睡不好,到夜里好几次都饿醒醒。
晚上不让她用膳,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让小婢阿宁去问。
阿宁回来后道:“上房的人说,小王妃也是如此,不仅小王妃如此,府内上上下下不做体力活的都是如此。”
“体力活?”莫嫣将一双远山烟眉拧成了两团乱麻,“什么叫体力活的人?”
“就是……”阿宁翕动了一下嘴唇,终是将话说了出来,“就是各院的粗使婆子和掌刑婆子!”
“你说什么?”莫嫣的脸顿时气得通红,“我居然连粗使婆子的地位都不如?她们能一日三餐,我却只能用两餐?”
阿宁咬着唇,没有回答这句话。
第309章总督府前
而在垂花门内的茶房中,几个守门婆子和粗使婆子却是流着泪看着碗上面扣着的一大块肉。
“小王妃对咱们……真是没有二话……”一个粗使婆子抹了抹泪,止住了哭泣声。
“我就是替小王妃死了,也还不清小王妃对咱的这份情的。府里现在这情况,还让咱们吃这么好……”
“听说现在小王妃碗里已经不见肉了,尽是给咱们炒菜之后剩下的边角料。”一个看门婆子低哑着声音道。
“这可不行!”另一个看门婆子站了起来,“我这碗是刚端上来的,还没用过,干净着呢!我去给小王妃送过去。”
“别去了!”有人抓住了她的裙子,“已有许多人去往上房院送菜了,可是小王妃一概不见。小王妃说,你们用心保护总督府流血流汗的,我不过管你们三餐有何谢之有?”
“小王妃真这么说?”一个婆子颤声问道。
“可不,说句投机的话。今儿早上我已经去送过一次了,上房院的几个婆子就是这样回我话的。”
几个婆子都沉默起来。
“吃吧!吃的干干净净,然后把这垂花门替小王妃守好,这才是正经的。”
几个婆子抹了抹泪,端起碗,一边流泪一边吃着饭。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总督府的各处。
许多家将护院和粗使婆子在吃完之后,都是冲着上房院跪着叩了个头。
在他们看来,风重华这样对他们,那是恩情,是人们要用命来还的。
可是,莫嫣却怒了。
风重华想收买人心,尽管去收买,拿她去邀买什么名声?想受苦只管自己去受,她不乐意受苦,凭什么拉上她?
她不免与阿宁多说了几句嘴。
风重华在前面听到了,只是微微一笑。
莫嫣要怎么样,她已经不再需要考虑了。这么长时间了,韩辰对莫嫣连个笑脸都没有。纵是给笑脸,也不过是利用莫嫣传递一些消息罢了。
虽然这样对莫嫣不公平,可是莫嫣对韩辰就真是一心一意了吗?
如果真对韩辰一心一意,就不可能将韩辰的事情泄漏给外人知道。这些年莫嫣泄漏出去的机密,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了。以至于那些年,韩辰在府里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得防备着莫嫣。
莫嫣会说,这些错都是她无意犯下来的。
她心中,只有韩辰一个。
可是无意犯的错就不是错了?
做每件事情,都是有后果的。不管是好的后果,还是恶果,都是需要个人承担。
就比如,如果莫嫣真是处处为韩辰着想,替韩辰保守秘密。韩辰与风重华又怎会容不得她?
纵是韩辰容不得莫嫣,风重华也会想尽办法替莫嫣寻个好去处。
可是现在……
一想到莫嫣,风重华就有些叹息。
……
宣府这边的战事依旧在胶着,可是气氛却是越来越紧张。
永安帝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城中传开,而且韩辰也被免了宣大总督的职位。
百姓们弄不清怎么回事,害怕韩辰因为战事不利而失了圣心,聚到总督衙门外替韩辰喊冤。
而此时,风重华正在卧室里小憩。这几天,许是因为战事的缘故,她夜里总是睡不好。一到白天,格外的困。
刚才正与几个丫鬟说着话,结果却睡着了。
听到良玉说起总督衙门的事情,惊得立时坐起,“怎么回事?快细细说来?”
“……婢子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前院的几位大叔这样说……说是好多百姓聚到了总督衙门门外……婢子心里担忧,就急着回来了。”
“快给我换衣裳。”风重华怕的就是百姓生变。
在战时,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无比重要。
她不能眼看着宣府乱。
几个丫鬟连忙为她穿上了诰命服饰,又替她整理容颜。
饶是几个丫鬟加快了速度,此时也已经一个时辰之后了。
风重华的四人小轿停在总督衙门之外时,百姓们已经聚得人山人海了。
风重华皱了皱眉,叫徐光和陶春过去询问。
徐光和陶春还没有走到人群附近,就见到远处气势汹汹地走来一群衙役。
“都干什么?干什么?”为首的一个班头恶狠狠地用皂棍指着百姓们,“是想尝尝爷爷手里的棍子吗?还不赶紧给爷爷散了!总督衙门也是你等穷酸能来的地方?没的把你们抓到大牢里也让你们吃吃牢饭。”
他这么一说话,那些本来就情绪激动的百姓更不干了。
七嘴八舌地道:“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军门大老爷联合总兵要把小王爷挤出宣府呢。”说完这话之后,这个人立刻如同泥鳅似的钻入人群。
“谁说的?说这句话的人站出来!”班头瞪圆双眼,气恨恨地道。
风重华坐在轿内,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管百姓们要怎么样,也不能用这样的态度啊?有事说事,有理说理。请几个老成持重的长者进衙门里把事情说开了不就好了?何必摆出这样的一副架式?
然而,她气归气,巡抚衙门的事情她却管不着。
她招手唤过良玉,“去请徐光和陶春和总督衙门的门子说几句,问问里面现在何人主事?”
良玉领了令,转身过去了。
过了一会,总督衙门打开了侧门,一个中年小吏三步并做两步,跪倒在风重华轿前。
“见过小王妃。”中年小吏说话的声音很大,立刻就被人听到了。当听到这边轿子里坐的是总督府的小王妃,百姓们纷纷朝着这里涌来。
一时间人潮涌动,家将和护院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那个中年小吏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百姓至此,吓得脸色都白了。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风重华更是没有想到,也一时愣住了。
就在这时,有老者大声呼喊:“快莫再向前,莫冲撞了小王妃!”
有人顺着老者的话一起喊了起来,直喊了四五声,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刚刚喊的老者当先朝着风重华的轿子跪倒,他一跪,后面的人群也跟着呼拉啦地跪了一地。
老者老泪纵横地道:“小王妃,您和小王爷就要离开宣府了吗?”
“是啊!您和小王爷千万别走!我们宣府老百姓舍不得你们啊!”
百姓们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风重华在轿中再也坐不住了,连忙吩咐左右掀起轿帘。
见到小王妃的轿帘掀起,那些跪着的百姓连忙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风重华伸出手,由几个丫鬟扶着,出了轿子。
“小王爷若是知道百姓们如此感恩,心中定会高兴。你们的厚爱我与小王爷无以为报,只有一礼了。”说着,风重华如插蜡也似的福了下去。
“小王妃,使不得啊!”老者泪水涟涟,“您和小王爷救了我们宣府全体百姓的命,我们怎当得起您的礼?”说着话,老者连忙朝着旁边挪动。
随着他的挪动,身后的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将风重华正前方的方向空了出来。
“您是老者,是长辈,如何受不得?”风重华走到老者身边,欲扶老者起身。
老者怎敢让她扶?立刻站了起来。
第310章百姓退散
见到老者站了起来,风重华这才道:“大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小王爷与我才会高兴。像是你们所担忧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朝廷不会让好人蒙冤,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与非曲直自有公论,小王爷心地坦荡,没有不可对人言之处。所以,朝廷一定不会对小王爷怎样的。至于你们所说的调走,这也属于朝廷的正当调动。这天底下,只有十万年的百姓,而没有十万年的官员。官员在一个地方做官做久了,自然要调到其他地方。”
风重华说得诚恳,围观的人群听得也极为认真。
当听到这不过是朝廷的正当调动之后,皆是放下了心。
“等到打退了鞑子,我们还等着看小小王爷出生呢。”一个妇人扬着灿烂的笑容,看着风重华。
这句话说得风重华有些赧然。
见到风重华脸红,那些妇人皆是善意地笑了起来。
韩辰与风重华还没有孩子,这是整个宣府都知道的事情。以前还曾有人说过风重华的闲话,可是当今日见到风重华之后。那些妇人心中都升起爱护之心。
这么好的小王爷与小王妃,怎么能允许别人背地里说他们闲话?
而且,这个小王妃一看就是年纪很小,肯定要好好养几年嘛!
众人看着风重华,眼睛都亮晶晶的,弄得风重华有些不好意思。
“若真是有的,一定也是承你们的吉言!”风重华虽是红着脸,却笑着说了一句。她两世为人,有些事情极为放得开。
见到小王妃居然用拉家常的话与她们说话,几位妇人只觉得与有荣焉。
“小王妃的身子骨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将来定会一举得男。”一个女人嗓门豁亮,说话的声音几条街都可以听到。
众人听到她的话,皆是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祝愿风重华早日得男。
风重华又与这些人说笑了一会,就请老者寻几位老人家进总督衙门说话。
“有什么事情,与这位吏官说清楚。小王爷最是爱民如子,不管你们有什么请求,他都会仔细听取的。”风重华指着那个中年小吏说道。
那中年小吏头点得如同鸡啄米。
风重华已经把风头给安抚下来了,要是剩下的事情他再处理不好,那就不要再活了。
几位老者商议了一下,觉得既然风重华已经把事情给解释清了,就没必要再进衙门里了。
可是有两个老者觉得这辈子还没进过衙门,而且难得又是小王妃商请,便准备将进衙门当做一辈子的谈资。听到这样的话,几位老者深以为然,便跟着中年小吏进了衙门。
见到几位老者笑吟吟地跟着中年小吏们进衙门了,门前聚着的人群也慢慢开始散了。
只有几位妇人围在风重华身边,用羡慕的目光打量着风重华身上的服饰。
风重华冲着几位妇人和气地笑着,用平常的语气与她们叙说家常。
用平常的语气问她们,“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孩子可好?”“可吃得饱?穿得暖?”“家里老人身体可好?”
几位妇人没想到风重华不仅不嫌弃她们,还愿意坐在路边与她们说话,不由得感动非凡。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她们想起这一日,都会流下感动的泪水。
又过了一会,中年小吏笑着将几位老者送了出来。
几位老者看到风重华依旧在和几位女人说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托小王妃的福,如今我们也到衙门里转了一圈,将来给儿孙们讲古时也有了炫耀的资本。”几位老者恭敬地请风重华上轿,又主动替她清理街道。
风重华微微地笑,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重新回了轿中。而那个一开始耀武扬威,打着巡抚衙门名义要抓人的班头则是灰头土脸地站在路边。
大家都装作看不见他。
当轿子起动时,旁边的百姓皆是跪伏在街道的两旁,用激动的目光看着风重华的轿子。
两世为人,风重华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从来都不像现在这般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这种喜悦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感觉,令她快速地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令她无比感动。
原来,得到百姓的爱戴,是这么的令人欢愉……
风重华坐在轿中,静静的思考。
不一会,就回到了总督府。一进了府门,就听到府里的人在议论方才总督衙门前的事情。
“我们小王爷万家生佛,小王妃心底良善,能在总督府里做工,我也是跟着沾光。”一个仆妇脸上露着与有荣焉的表情。
旁边的人在不停地点头。
风重华微微地笑,笑盈盈地回屋更衣去了。
到了晚饭时,韩辰派八斤过来送信,询问今天的事情。
风重华就将事情和八斤说了一遍!八斤回去复命,没过多久,八斤就回来。
“小王爷说,难得小王妃在此件事情上处理得当,才没有造成更大的麻烦。小王爷还说,百姓们心底是好的。只是怕冲撞了小王妃,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小王妃一定要先保护好自身的安全。”八斤抬头看了看风重华,见到她并没有生气,便又道,“小王爷说,要罚徐光和陶春一年饷金,都怪他们保护不力,差点让小王妃陷入险境。若是小王妃真被百姓们给冲撞了,他们怕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风重华本想为徐光和陶春辩解几句,可是后来一想这既然是韩辰的决定,那她就不好反对。
以后就找个其他的机会补偿一下好了。
接到了韩辰的处罚,徐光和陶春并没有生气,而是很诚恳地检讨了自己的错误。
天凉如水,月色如皎。
风重华一个人睡在卧室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韩辰。
她想起韩辰将她抱在怀中,柔声地哄着她,轻声地与她说着话。
就这样想着想着,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四个丫鬟们都在卧室里守夜。
听着风重华渐渐均匀的呼吸,四个丫鬟也先后阖上眼。
月华如霜,透过纱窗照在铺着红砖的地面,形成几个菱形的方块。
第311章长风烈烈
御驾大军浩浩荡荡地自京城出发,一路朝着宣府方向走去。
出居庸关,过怀来,直走了十日还未走到大同。
十月十二日,御驾大军刚至大同,就接到前方线报,说瓦剌二王子亲率大军二十万,在大同城下摆好攻城架式。永安帝当即下令,大同巡抚邵玉阳和大同总兵出城迎敌。
在永安帝看来,所谓的二十万大军,最多能有五万就不错了。
而且,上次二王子攻城,就被大同守军给打了一个落花流水。
然而,永安帝设想的好,实际情况却是恰恰相反。
为了配合二王子攻城,知院阿来与同一天进攻宣府,三王子别哲更是同时进攻甘州。如此三线齐下,宣府和大同顿时失去守望之势。
若是大同守城,二王子自然会无功而返。
可是圣旨即下,哪怕总兵和巡抚再不愿意,也只能舍了性命率兵出城。
据传闻,大同巡抚邵玉阳和大同总兵出城之前,皆写了遗书。
二王子见到久克不下的大同居然大开了城门,惊喜万分。
瓦剌是马上的民族,最不善长的就是攻城,而中原人最善长的却恰恰是守城与攻城。一旦失去了城墙的保护,缺少马匹的中原人就像是待宰的羊羔般。
不过数个时辰,整个大同城外就成了修罗城。
大同总兵当场战死,大同巡抚邵玉阳断了一臂,被部下拼死救回城。
大同巡抚邵玉阳回到城中,看着那些战死的将士,对天大呼:“苍天负我!我未负苍天!”
而后一跃而下,跳下了城楼。
巡抚与总兵先后殉国,整个大同一下子乱了套。
而此时,永安帝的申斥诏书又到了大同。大同的将士眼看着诏书,只觉得心神欲裂。
两位主将都殉国了,还要处罚?将士们对永安帝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而这时,有一个青衫文士开始四处串连,讲述永安帝的条条罪状。其中一条,就是弑君杀父。书生将梁国公被杀的原因,全推到了永安帝的身上。
青衫文士言道:“帝少年时与张氏定亲,后爱慕袁氏美貌,便另娶袁氏。梁国公不忍张氏一族受辱,便将其又嫁与三子。而张氏一门,又与先皇后有姻亲之谊。先皇后因不满帝之为人,便向先废帝进言,后被帝知晓后,竟在言语间辱及先皇后……这才有了梁国公被从辽东召回京城之事……”
九边的将士,本就爱戴梁国公。
听闻梁国公是因为永安帝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才被前朝废帝赐死,不免生起了同仇敌恺之心。
如果不是因为永安帝另娶袁氏,怎么会惹得先皇后起杀心?先皇后不起杀死,梁国公怎么会死?梁国公若在,瓦剌敢这般欺上门?
就在这时,永安帝第三道申斥诏书来到。
眼看着接连三道申斥诏书,大同的军士们群情激奋了。
“军门与总兵为国捐躯,不思褒奖便罢,竟然连下三道申斥诏书。军门与总兵岂不是白死了?这身后骂名,担得冤枉不冤枉?”
“我愿反了这狗日的朝廷,不知诸位可愿追随?我已打听到,先帝有遗腹子尚在人间。此时就在大同,你等可愿与我一起迎先帝之子?”
此言一出,众将士哄然。
而此时,大同巡抚衙门外,一个青衫文士站在长街上,看着那扇紧紧闭着的大门。
轻轻地咳了一咳。
而后,他转过身,伸手扶着一个童子的手,缓步朝着街角走去。
轻风吹起,扬他满头白发。
“先生,是要回白石山吗?”远远的,传来童子的问话。
青衫文士摇了摇头,满头的白发乱舞,“回不去了!”他剧烈地咳嗽地起来,咳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咳得满手是血,“去玉真观!”
远远的,青衫文士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不去,我怕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先生,可是这大同的事情还没办完啊?”
“不!办完了!该我做的事情,已然做完了。”
“可是小公子?”童子的声音里带了焦急。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青衫文士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长街……
白云萧索,秋风凄凄。
这条长街如同一把利剑,将他与旧时光一隔两断。
过去的旧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长风,莫要怪为兄。为兄也是为了陛下……异们父子相残,那也是你们父子的命数……”
大同巡抚衙门中,一少年站在台阶上,看着阶下跪满的将士,神色略有紧张,略有得色。
“众……众……卿……平身!”众卿二字从他口里说出之后,就变得无比的熟练。他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一物举起,“此乃先皇遗物,诸将士可近前观看!”
有将士大着胆子抬起头,却吓得浑身一震,“传……传国……玉玺……”
先前拥立之人,则是面有喜色。
传国玉玺自从前朝皇帝被杀之后就下落不明,没成想居然在……小皇子手中……
有了这个传国玉玺,还怕天下不从?
有了小皇子,还怕无从龙之功?
“我未出娘胎时遭逢宫变,幸得贵人相救,这才留下我母子一条性命。后来母亲为了生我而亡。临去世时,告知我的救命恩人,先皇为我起名为烈!救命恩人因怕别人得知,便为我取小字长风!”
少年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听他讲着这些年的经历,下方的将士均有动容。
“自今日起,诸卿可唤我为公子烈!”公子烈(杜长风)高高举起手中的传国玉玺,“不复家国,不复姓!”
“不复家国,不复姓!我等愿尊公子烈为主公!”
下方,将士们振臂而呼。
‘叭嗒’,茶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韩辰顾不得滚汤的茶杯湿透了衣衫,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杜长风真是前朝皇子?”
袁承泽站在韩辰的面前,笑得极为勉强,“我也不敢相信,可是探马来报就是如此!现在,大同已竖起反旗,认公子烈为君!”
韩辰身子一软,猛地向后倒去。
公子烈?杜长风?
他怎么就没想到?长风烈烈!长风烈烈啊!
突然,他想起当年风重华曾说过的话,风重华说杜长风有可能是前朝皇子?可他并不相信,派人查了查后没查出什么就放弃了。
风重华是不是知道什么?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此时知院阿来正在攻城,吩咐八斤回去找风重华。
第312章雪曼密探
“你说什么?杜长风是前朝皇子公子烈?而且手持传国玉玺?”
风重华的惊讶并不比韩辰少。
“小王爷让小人来问问,小王妃是不是知道什么?”八斤恭敬地问。
她知道什么?风重华不由沉吟起来。
她知道的东西其实极少,也只是根据前世的听闻所分析。前世,二皇子登基之后就将杜长风以前朝遗腹子的名字给杀了,与此同时牵连的还有宁朗。
宁朗是怎么和杜长风搞到一起的?
想到这里,她连忙问,“东川候此次可曾随驾?”
八斤答道:“据小人得来的消息,随驾了。”
风重华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说,宁朗和杜长风是在大同有接触的?
想到这里,她斟酌道:“有些事情我现在尚理不清,我给小王爷写封信你带过去就好。”前世的事情,她所知甚少。不过依这一世的经验来看,如果前世九边大败,以永安帝的性格定然会御驾亲征。
也就是说,不管九边是败是胜,永安帝都会亲征了。
所以,极有可能东川候在大同看到那位改名叫公子烈的杜长风之后知道了什么,以至于为自己惹来了数年后的杀身之祸。
于是,她将自己的猜测在信上写了一番。
谁曾想,韩辰接到信后,却更糊涂了。
关东川候什么事?
可是,此时战事吃紧,他也不好回去再问风重华。只能将疑问按捺下,认真对敌知院阿来。
然而,他却有种错觉。
知院阿来好像是特意送士兵上来送死似的……
这场仗打得极为容易!哪里力量薄弱,知院阿来不打哪里。哪里兵精将足,防备得好,知院阿来就打这里。甚至有时,韩辰心里在想,这个知院阿来,是不是在搞什么阴谋?
哪里想到,知院阿来也在苦恼。
也不知他怎么搞的,居然就信了那个青衫文士的话,青衫文士告诉他宣府里防备薄弱,哪里是老弱病残的多。
可是照着这个青衫文士所提供的情报,却是打得极为惨烈。
知院阿来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中了韩辰的反间计。
想到此,他招来手下,“把那个青衫文士给我带来!”
不多回,手下去而复返,脸上全是惶恐,“大王,那青衫文士已然逃走了!”
“什么?好你个韩辰……”知院阿来瞪圆了眼,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心头之血。
知院阿来昏倒了。
随着知院阿来的晕倒,宣府之围自解。
眼见攻城的士兵们莫名其妙的散去,韩辰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知院阿来又搞什么?难道想搞声东击西那一招?
他不敢怠懈,只能命令士兵们严加防范,不得追击出城。
这道命令,几个时辰后,韩辰就后悔了。
当他知道原来是知院阿来因吐血而晕倒才退兵,后悔得直敲自己的头。
要是早知道,他定然会命令出城追击啊!
如果能生擒知院阿来,对九边的局势定会大有改观。
然而,此时后悔已然晚了。
韩辰听着探子的回报,只能轻轻叹息。
袁承泽在一旁道:“要不然,我们出城抢他一把?”趁着现在知院阿来昏迷,军心不稳之际,袁承泽认为很有必要出城打一仗。一来打出军心,二来打出士气。
韩辰微微摇头,看了袁承泽一眼。
如果说话的是别人,他定会呵斥,可是说话的是袁承泽,他很乐意教。
“若是我们方才情报准确,趁着知院阿来昏迷之际出城追击,倒是一个绝佳时机。可是现在已过去数个时辰了,知院阿来纵是再重的病,此时也该苏醒了。我们现在去,说不定正撞上他设的包围圈。兵法有云,穷寇莫追,说得便是这个道理。”
“我们现在派兵去追,会有两种可能。一是,陷入知院阿来的包围圈;二是,知院阿来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大获全胜。然而这两种可能都是建立在知院阿来是否昏迷的前提下。将士们性命可贵,不值得为一个可能性而冒险。只能等下次,我们与知院阿来对上,狠狠地打上一仗。”
袁承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将韩辰的话记在心中。
其他诸将也纷纷点头,对于韩辰心悦诚服
先前,他们还以为韩辰年龄小,只有纸上谈兵之能。可是随着这几次战役,他们越来越佩服韩辰。不愧是梁国公的嫡长孙,尽得梁国公真传。
……
总督府,颍川堂上房院。
“可查到了?”风重华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徐光。
徐光拱手道:“回王妃的话,已然查到,是厨房一个采买的婆子。她说前些日子出门采买时,遇到了个人,让她往嫣姑娘那送封信,送一次就给五两银子。”
徐光接着道:“这婆子还以为是嫣姑娘在外面找了一个相好,特意留心了那人的举止,又追踪到了那人的住处,发现那人就住在德庆楼内。”
“可曾去抓捕?”风重华问道。
她一直在追查到底是谁给莫嫣传递了京城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到了。
恐怕莫嫣到死都不会知道,袁雪曼在用她当做汉王府的内应。汉王府一大半的事情,都是通过莫嫣泄露出去的。
到了总督府之后,莫嫣更是将损人不利已这个特性发扬光大。先是与刘月儿搞到了一起,哪怕刘月儿的哥哥当众侮辱韩辰与她,也执意刘家求情。
最后,被风重华狠狠的训斥了一通。
这才算消停了下来。
没成想,现在又把袁雪曼的密探给召来了。
韩辰与袁雪曼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合了,难道还能指望俩人再成朋友吗?
莫嫣口口声声说爱韩辰,泄露韩辰的机密给别人,心可安?
不过,风重华在想,也许莫嫣是不可能心安的。这样的人,一旦出了事情永远都是别人的错,在莫嫣心中,自己是完美无暇的,是永远都不会有错的。
错的,永远是别人……
“陶春已去了,想来现在差不多快到德庆楼。”徐光答道。
“好!”风重华不由点头,只要抓到了那个送信的人,就可以知道袁雪曼的打算。
袁雪曼到底让莫嫣为她做什么?莫嫣能接触的机密不多,难道仅仅是让莫嫣说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情吗?
风重华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
第313章前朝余孽
而此时,莫嫣却是脸色煞白地坐在后罩房中。
她被吓到了。
万万没有想到,风重华的身份居然是前朝废帝的女儿……这么说来,风重华岂不是和那个在大同竖起反旗的公子烈是兄妹俩吗?
一想到风重华有可能会害死韩辰,莫嫣就恨不得将风重华千刀万剐。
可她不能着急,一定要沉住气!莫嫣不停地安慰自己。
得想个什么办法,先把这件事情透露给韩辰知道!不行不行,袁雪曼在信里告诫她,一定不能告诉给韩辰听。
那怎么办?
如果风重华联合在那个在大同叛乱的公子烈,一举夺下宣府怎么办?
怪不得风重华死皮赖脸的非得想办法嫁给韩辰,原来居然是前朝废帝之女。肯定是想通过韩辰复辟!
莫嫣越想越气,猛地站了起来,四处走动。
“找刘月儿?”
对,找刘月儿!刘月儿的父亲是巡抚,只要刘月儿知道,就是等于刘昌嗣巡抚也知道了。到时由刘巡抚出面,将风重华这个前朝余孽抓到大牢里严刑拷打,不怕她不招!
想到这里,莫嫣不由兴奋起来,她叫过小婢阿宁,“你偷偷的出门,到刘巡抚的府上,请刘月儿姑娘到我这里来一趟!”
这兵荒马乱的外面还在打仗,请刘大姑娘过来做什么?
可是既然莫嫣这样吩咐了,阿宁也得遵从。
见到阿宁出去了,莫嫣长出了一口气。
希望阿宁能找到刘月儿,让刘巡抚把风重华抓起来。
阿宁刚刚走出后罩房的小庭院,风重华就得了消息。
“派个人跟着她,看看她要往什么地方去?”
良玉点了点头,出门吩咐徐光去了。
徐光得了令,不敢怠慢,连忙派了亲近的人去跟踪阿宁。
阿宁坐着徐光特意为她准备的马车,一路上胆战心惊的去往巡抚府。
驾车的人,一路疑惑。这是有什么大事,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请人?
莫说驾车的人不明白,就是刘月儿接了莫嫣的帖子也不明白。
“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可不能出去!她莫嫣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没有你的性命重要。”刘夫人叮嘱她道。
刘月儿深以为然,将帖子随手掷于桌上。
此时,风重华已得了回报。
“你说什么?她请刘月儿过府?那刘月儿可答应了?”风重华皱眉问道。
徐光答道:“回小王妃,刘大姑娘未曾答应。”
“那阿宁可曾回来了?”风重华又问。
徐光再答:“未曾,属下叫人在路上设了障,阻了一阻。”
风重华微微颌首,觉得徐光甚是能干。
她双眸微微一闪,计上心来,“你手下可有在未曾在府里露过头,从未被府内人看到过的?不拘是男还是女皆可。”
徐光愣了一下,想了想后道:“倒是有,平时跟在属下在外面行走,从未进过府。”
“那便好。”风重华隔着屏风低声吩咐徐光。
听完风重华的话,徐光暗中叫好。
而在路上正准备回府的小婢阿宁,此时却遇上了麻烦事。
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她掀开车帘的时候,竟然被一个恶霸看到。那恶霸看中了她的容貌,要把她抢走……
可恨那车夫一见事情不对,竟然扔下她跑了。
阿宁在车上嚷了一声,说自己乃是总督府的丫鬟。可是还未等她再嚷出第二声,就被人一下子从车窗里伸出手扼住了脖子。
阿宁吓得惊慌失措,用力挣扎。
那恶霸许是看得烦了,劈脸就给阿宁打了几个大嘴巴。
打得阿宁一头栽倒在地上,就此昏迷。
“真是个难缠的主儿!”那恶霸呸了两口,跳上马车。
不一会,马车远走,地面上什么痕迹都看不到。
又隔了一会,那逃走的车夫悠哉悠哉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恶霸驾着马车,往一条小道上行驶,不一会就驾车驶进一个小院子。
“看管起来,莫要饿着疼着,过几天寻个机会把她给放了。”恶霸将阿宁从车厢里抗了出来,交待一个婆子。
那婆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大郎且放宽心,老婆子干活稳重着呢。”
恶霸点了点头,将阿宁交给了婆子,出门时犹不放心,叮嘱道:“可不敢少一根汗毛,若是饿着疼着,小心我回来。”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吓人,那婆子吓得变了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郎只管放心,若是少了这姑娘一根头发,大郎只管来取老婆子性命。”
“这便好!”恶霸笑了笑,拿着马鞭指了指老婆子,“待这姑娘平安回府,我就放了你的独子。若是这姑娘少了什么,你那独子嘛……”
恶霸话未说完,笑着转身走了。
而此时,莫嫣接待了一位陌生婆子。
这婆子手里持着刘月儿的书信,自称是刘月儿的贴身嬷嬷。
“……本来我们姑娘要亲自来,可是外面实在是不安全……就连贵府的阿宁姑娘也在路上受了点伤……我们姑娘心疼阿宁姑娘,就把她留在府上照顾几日……等到局势稳定了,再把阿宁姑娘送回来……”那婆子笑眯眯的。
一听到阿宁受了伤,莫嫣吓了一跳,“外面竟是乱成这样了?”不由有些庆幸,若是自己出去了,岂不是受伤的人就变成自己?
“是啊!”婆子点了点头,“嫣姑娘是尊贵身子,是未曾见过乱民袭击的场景。方才我过来时,就曾见到几个乱民把一个商铺的老板拖出来打……哎呦……”婆子叹了口气。
莫嫣吓得脸色苍白,有些后悔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刘月儿出来了。
可是,刘月儿派个婆子过来,她又能和这个婆子说什么?
想了又想,她道:“我给刘大姑娘写封信,你且在这里等着。”
过了一会,她将一份墨迹未干的书信交到了婆子手中。
不到盏茶时间,风重华就拿到了莫嫣给刘月儿的信!
风重华看得火冒三丈。
好一个莫嫣!居然想置她与死地……
风重华阖上了信,一颗心快速地平复下来。
莫嫣想让她死,她又怎么能不如莫嫣的愿?
想到这里,她唤过良玉,“将此信交给徐光,让他带给王爷。你再问问他,陶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第314章害人害已
第二天,莫嫣接到了‘刘大姑娘的回信’,信里对她的处境表示了担忧,却也对莫嫣所提供的情报有一丁点怀疑。
毕竟,风重华可是永安帝御赐的小王妃。
刘月儿居然不信任她,这令莫嫣伤透了心。
她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样被人瞧扁了,一定要拿出真凭实据来。
于是,她就在信里隐晦地告诉刘月儿。她在京中有朋友,而且位高权重,是这位朋友告诉她风重华的事情。
刘月儿当天就回了信,依旧是表示不信。不过,语气却比上一封信里要好了很多。
莫嫣一连写了好几天的信,信中都是对风重华的不满。直到今日,她实在是忍受不了刘月对她的猜忌。
在给刘月儿的信中,附上了袁雪曼的亲笔信。
拿着这封信,风重华差点气得晕眩。
特意从城楼回来的韩辰见到她面色不好,急忙将她扶住,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封信,还气成这个样子?”
“还能怎么样?”风重华一把信拍到韩辰胸前,眼中的泪水立时流了下来,“你倒是自己看看!人家心心念的还是要做你的小王妃,她做小王妃,我怎么办?”
“你还不如给我三尺白绫,让我吊死算了!”风重华用力拍打着韩辰的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风重华还从未如此失态过,吓得韩辰连信都不看了,一迭声的安慰她。
“什么小王妃?除了你,这天底下还有谁有资格做我妻子?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可是我怎么想的,你心里还不明白?我若是想娶她,十三四岁时就娶了,还能等到现在?”
好说歹说,总算是止住了风重华的泪水。
韩辰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哄了半天,才算把风重华再度哄笑。
哭一阵,笑一阵,风重华也累了。狠狠地瞪了韩辰几眼,倚在了他怀里。
韩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口里道:“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风重华哼了一声,“我知道,问题是别人不知道!”
“好了,”韩辰举双手投降,“她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难道还有机会吗?就是陛下愿意,满朝文武也不可能愿意!谁见过把自己的女人赐给侄子的?”
淫辱大伯的妾室,与礼教不合,这是人人喊打的。永安帝除非是想让韩辰死,否则是绝不可能把袁雪曼再赐给他的。
永安帝那么喜欢袁雪曼,为什么却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名声。甚至就连她所生的公主到现在连个名号都没有,不就是因为她是袁皇后的侄女吗?
纳妻侄女为妾,与礼法不合!
风重华在韩辰怀中拱了拱,她喜欢韩辰身上的气息,一股甜甜香香的味道。这股味道别人闻不到,只有她可以闻到。她曾经忍不住问几个大丫鬟,韩辰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没有。
可是几个大丫鬟都是用茫然的表情看着她,称韩辰身上除了香料的味道再没其他的了。
从那以后,她就特别喜欢赖在韩辰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别人闻不到的味道,沾沾自喜。这股味道令她心安,令她觉得浑身酥软。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将他搂得又紧了些。
“行了,咱不为别人生气了好不好?”韩辰温言软语,“莫嫣既然有了这个心思,那么就留她不得了。既然我们拿到了袁雪曼的亲笔信,回头我干脆寻个机会令她暴毙了就是……”
韩辰说了一堆话却没人回应,低头一瞧,却见风重华已倚在他怀前睡着了。
“怎就困成这样?”韩辰溺爱地摇了摇头,顺手抱起风重华,将她放在床上。
风重华喃喃地不知说了什么,将头在韩辰胳膊上蹭了蹭,然后就滚到床里。韩辰笑了笑,拿过扇子替她扇了起来。过了一会,见到她确实是沉沉地睡着了,这才站了起来,
先替她盖好被子,又仔细地关了窗户,这才招呼几个丫鬟出了卧室。
“小王妃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夜里没睡好?”韩辰问悯月。
悯月是风重华四个大丫鬟之首。
悯月福了一福,低声道:“有些日子了,夜里小王妃总是担忧的睡不着……”她咬了咬唇,“婢子们劝了几次,让小王妃寻太医看看。可是小王妃怕小王爷担忧,总说拖几日再看。”
这几天,风重华看起来极累,白天有时正说着话,她都会睡着。
四个大丫鬟都认为,是因为饭菜太过清淡,小王妃夜里饿着一直睡不着,所以白天才会睡眠不够。毕竟,风重华还正在长身体的时候。
韩辰哦了一声,回过头去看内室的门。
现在确实不太好找太医。
府里那位跟着他们从京城过来的太医,被他请到军中治伤去了。
想必风重华也是因为此节,才不愿意开口。
他想着,是不是让那太医回来几天,替风重华诊诊平安脉呢?
风重华这一睡,韩辰都走了还未醒来。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她才醒来。
不由抱怨几个大丫鬟没有及时喊醒她。
几个大丫鬟怎么可能会和她顶嘴,就各自赔不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风重华只觉得心头好像堵着一口气似的。
不管见着什么事,不管见着谁都想吵一架才好。结果,等到莫嫣来向她请安时,就把莫嫣给骂了一顿。
“夜里怎么回事?动静怎么那么大?纵是丫鬟们有些什么不是,你这个做主子的说说就好,摔摔打打的做什么?搅得一个上房院都没睡好。”风重华说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哈欠。
莫嫣有苦说不出。
今天夜里饿得睡不着,想找些东西垫垫饥都找不着。后来想喝水,唤了半天阿宁却没人来,后来她才想阿宁受伤了在刘月儿那里修养。原本她屋里是有丫鬟服侍的,可是其他的丫鬟服侍得甚不得她心,她一早就将丫鬟们赶到外屋去睡了。
结果自己渴醒了,居然连有人倒水都没有。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几个丫鬟骂得跪在地上直哭。
后来,丫鬟去倒水,却发现根本就没有温水,只能喝些剩下的凉水。这都十月下旬了,喝凉水可怎么得了?
莫嫣又把几个丫鬟骂了一通,还摔了手里的茶杯。
没成想,早上时几个丫鬟害怕再挨骂没敢喊她起床,这才耽误请安了。
此时听到风重华这样说她,只觉得又羞又气,恨不得地底裂开一条缝好钻进去。
第315章悯月姐姐
莫嫣被风重华骂,只觉得难堪极了。
幸好这时谭家有人过来,才算是替她解了围。
原来是谭夫人派人过来送了一筐子青菜和水果。
谭家来送菜的人说,前些日子战事吃紧,一直没办法出城,这些日子才能拿着谭将军的名刺出城去摘青菜。
风重华叫悯月去接待送菜的婆子,又赏了送菜的婆子一个荷包。
然后在椅子上觉得坐得不太舒服,就站起身去了临窗大炕。
射月和惜花急忙取了一个靠枕拍得彭松松的放在风重华背后,又在脚下放了一个小杌子让她垫腿。
良玉取过被小丫鬟洗得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拼盘,放在小桌上,用小叉子叉了一口西瓜递给风重华。
风重华接过吃了一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难为谭家到十月天还能有西瓜。”
射月就笑着接了话,“是啊,听去过谭家庄园的人说,说地里到处都是水果,暖棚里四季开花,美不胜收呢。”
风重华又就着射月的手,懒洋洋地吃了口西瓜。
一连吃了好几口,她才停住,“剩下的你们吃吧!西瓜性寒,现在都十月了,是得少吃些。”
莫嫣就站在高几旁,旁边是一株亭亭玉立的君子兰,可是屋里的人只当没看到她似的。
只顾得服侍风重华。
莫嫣又气又怒,伸出手使劲地揪着兰花的叶子。
悯月从外面回来时,正巧看到。不由撇撇嘴,“嫣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朝着一株兰花发火?可是这兰花放的不是地方,碍着嫣姑娘的事儿了?”
一个小妾,还在主母屋里摆什么架子?
悯月等人虽是不知道这几日风重华在谋划着什么事情,可是却知道与莫嫣有关。
那个每日与莫嫣传递消息的婆子,每当收了信之后都会送到风重华这里来。然后再由风重华口授,找人捉笔写下刘月儿的回信。
所以,悯月觉得没必要再给莫嫣留面子了。
被悯月这样说,莫嫣气得银牙紧咬。
“你个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莫嫣瞪圆了双眼。
悯月根本就不怵她,回敬道:“嫣姑娘此话差矣,我虽是奴才,可我就在这屋里服侍。这屋里的小小,老老少少,不论是人还是物件都归我管。您把这盆兰草给弄坏了,我可怎么入账出账?将来问起来这盆兰花,到底是它自己个儿不长眼死了,还是不小心被嫣姑娘给弄死了?”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悯月,也不知道你竟是在哪里学来的这番利嘴。”莫嫣的话里意有所指。
“哟,瞧嫣姑娘这话说的?”良玉在一般闲闲地将话接了起来,“我们又没有一门心思攀富贵,又能上哪去学这牙尖嘴利?倒是有那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偏巧去学了七巧手段去勾引爷们呢。”
“你胡乱扯些什么?信不信我撕烂了你的嘴。”莫嫣气得柳眉倒坚,指着良玉的手指颤抖无比。
“哎呦,我可怕死了!”良玉笑盈盈地走到莫嫣身边,将那盆兰草从高几上挪走,“您还是省省吧,等您几时当了良玉的主子再来说这番话也不迟。现在嘛……”良玉故意顿了一下,“也是有些可惜了,等到将来我们就到外面做平头正脸的正头娘子去了,您的威风可就撒不到我们身上了喽!”
“好了,”风重华将茶杯重重地放到小桌上,“好好干活就是,哪里就有这许多话。”然后她又看向莫嫣,“你也是的,和几个丫鬟逗什么嘴?有那工夫不回后罩房绣绣花养养神?”她看了看莫嫣的周围,“你身边的那个小婢呢?怎么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莫嫣见到风重华对悯月和良玉俩人连句责骂都没有,正在暗自生气,听到风重华问起阿宁,吓了一跳。
连忙道:“阿宁病了,不敢让她过了病气给小王妃,就让她在屋里躺着了。”
“病了?”风重华上上下下打量了莫嫣一眼,“可请了大夫了没有?抓了药没有?可知是什么病?”一连问了几句,莫嫣都是不回答,“既然弄不清楚是什么病,你就先回后罩房吧!这些日子不要过来请安了。大夫来之前,你也尽量少出去。”
这是嫌弃她会把病带过来,莫嫣气得直咬牙。
可是风重华却不容她解释,挥挥手如同撵苍蝇似的把他给撵走了。
出了上房院,莫嫣委屈的只想流泪。
凭什么?她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对待?风重华一个前朝余孽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
她越想越难过,回到后罩房就扑到床上哭了起来。
几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手足无措地垂下头。
谁也不敢上前去劝。
她们可不像上房院的那四个大丫鬟,小王妃待她们四个极为亲厚,把四个丫鬟都养成了大家闺秀。
莫嫣除了对阿宁好一些,对她们都是动辄打骂。
上房院内,良玉则是啐了一口,“动不动就哭,好像处处被人欺负似的。整个总督府也就她一个黑心烂肺厚颜无耻的人,别人与她相比,可都算得上天下顶好顶好的好人了。”
风重华喝了口茶,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悦,“哪都有你。”
良玉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说话了。
喝了两口茶,风重华就觉得腰间酸酸沉沉,一双腿猛地抽起筋来。
她不禁开口道:“这是怎么了?快帮我揉揉。”
射月和惜花本来就站在她身边,见状急忙扑了上去,帮风重华揉腿。
哪里想到这抽筋是越揉越疼,风重华只觉得一条腿如同被针扎了似的,又麻又疼。
忍不住疼呼出声。
悯月心中咯噔一下,想起风重华这些日子的异常,“我去找徐光和陶春,让他们去城楼请小王爷和太医回来。”
说完了话,她勿勿吩咐几句,就掀帘走了。
刚刚走到垂花门,就见到徐光和陶春从外而入,刚走到垂花附近。
“悯月姐姐,这是去哪里?”陶春抢先一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
“正好要去找你们,你们这是要进内院?”悯月跨出了垂花门,站在影壁前与俩人说话。
陶春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悯月姐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们?”
悯月就将要请韩辰和太医回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徐光在一旁见到陶春与悯月相谈甚欢的样子,就眼珠子一转道:“这可巧了,陶春正好有事要去回禀小王妃,那我就代跑一趟吧!”
陶春侧身让了让,然后悄悄伸了大拇指。
第316章先生救我
见到徐光要走,悯月侧身福了一福。
一抬起头,就看到神色间难掩兴奋之色的陶春。
悯月的脸,不禁红了起来。她低声道:“还不走?”
“啊?”陶春好像是才缓过神似的嘿嘿一笑,“好,马上就走!”
俩人就同时向前走去,陶春一边向前走,一边道:“我听说,你们内院这些日子的供给少了?”
悯月点了点头,“打着仗,王妃就想先紧着你们。我们又不出什么力,不过是少食一餐罢了。”
“这样啊!”陶春摸了摸怀里,有些踌躇。又向前走了几步,终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将怀里的油纸包塞到了悯月手里。
“这个你拿着。”
悯月被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将油纸包接到手里,“这是什么?”
“这是猪蹄子。”陶春笑着看向她,“好不容易才从德庆楼里抢到的,你尝尝,还热乎着的。”
悯月拿着猪蹄子,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心中又想把东西退给陶春却又不知为什么却死活伸不出手。
心头如同小鹿乱撞,脸上火辣辣的。她垂下了头,声如蚊蚋,“多谢。”
听了这句多谢,陶春如同吃了十斤蜜似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遏制不住。
“走吧!”悯月垂着头,提步朝着上房院走去。
陶春跟在她的后面,亦步亦趋,脸上的笑容明显像是一只刚刚偷吃仙桃的猴子。
悯月走在前面,一只手拿着油纸包,一只手捂在胸前,极力地控制着心跳和呼吸。
觉得油纸包里肉食的香气一点一点沁到了她的心里。
到了上房院,风重华已然是好了,此时正有说有笑地和几个丫鬟逗闷子。
陶春隔着屏风给风重华行了礼。
“来了,德庆楼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不曾?”风重华问得是那个传信的男子。
陶春从袖底掏出两张纸,然后恭敬地递给了旁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就将供词递给了风重华。
风重华随手打开,只看得两眼冒火。
原来这个人,果真是奉了袁雪曼的命令来到宣府。目的就是散布风重华乃是前朝余孽的谣言,然后将风重华和公子烈扯到一起,变成与叛军里应外合,准备献出宣府的乱臣贼子。
这是要置风重华于死地啊!
风重华‘啪’的一下,将供词拍于桌上。
听到这声响动,站在屏风外的陶春不由缩了缩脖子。供词他已看过,对风重华的心情很是理解。
袁雪曼这样做,不仅是想害了风重华,更是要把汉王府拉下水。
虽然他不知道‘前朝余孽’是真是假,可是风重华以罪官之女的身份能嫁到汉王府,而且又深得韩辰喜爱,足见当初汉王府是用了足够的代价娶回来的。
袁雪曼想害风重华,也得看韩辰答应不答应。
一旦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韩辰哪怕就是想护风重华也不容易。
袁雪曼这一招,真是歹毒!
风重华又道:“你把审问的过程与我详细讲来。”她这么一说,屋里的四个大丫鬟就自动地走了出去,将上房的暖阁留给了风重华和陶春。
陶春就一五一十地将审问的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又将那男子说过的话复述了一番。
风重华问得非常详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多次询问。
陶春被问了几回,几乎有了一种他正在被人审问的感觉。
不由汗颜。
正说着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太医背着医药箱从外面回来了。
太医年龄略有些大,此时走得气喘吁吁的。
顾不得和陶春打招呼,就在丫鬟的引领下进了暖阁。
一进暖阁,见到风重华面色有些铁青,心中咯噔一下。
他原本是太医院的太医,因善治疗骨科,被汉王和汉王府特意选中,请他跟随韩辰到宣府行走,主要目的就是防止韩辰在宣府伤筋动骨。
说起来,他是极少在内院行医的。
因为风重华知道他不善于内科,所以并不请他诊平安脉。
这些日子,因宣府开始打仗,他被韩辰借调到城楼之上,救治那些重伤的将士。
本来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却被人请到了韩辰那里,说是让他回府替风重华诊脉。
这会见到风重华气色不好,生怕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好交待。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更加轻缓了。坐在小丫鬟为他摆好的椅子上,把了左手把右手,把完了右手又换回了左手。
一连折腾了好几遍,令本来就生着闷气的风重华都诧异不已。
悯月急忙问,“太医,可是有什么病?”
太医摇摇头,却又快速地点了下头,好像他也拿不准的样子,“悯月姑娘,你也知道,我是善长骨科的,这妇科诊脉确实诊不出什么。这脉象平和,不像是有什么事情的样子。王妃现在就是有些心绪郁结,理应开些方子。但是王妃这脉像还有一点古怪之处,所以我还是开一副食疗的方子先补一下中气好了。等回头,王妃您再找一个擅长妇科的圣手来帮您诊一下。”
等于他什么都没说?四个大丫鬟互视了一眼。
四个大丫鬟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简单的人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足以让她们成长。
太医这么说,就证明他诊出了些什么,却没有办法确诊或者说不敢说出来。
难道说,风重华是真的有病吗?
四个大丫鬟心中惶恐起来。
两柱香,韩辰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顾不得换衣服,直奔在卧室休息的风重华。
“怎么回事?太医怎么什么也没诊出来?”韩辰面带焦急之色,紧紧地攥着风重华的手。
他的焦急有些感染了风重华,风重华不禁起身软软地抱住了他,“我是不是要死了?”
韩辰这才惊觉自己可能吓着风重华了,连忙坐直了身子,坐着道:“胡说什么?什么叫要死了?”又道“你若死了,我也就到地底下陪着你去。没了你,我才懒得在这肮脏的世道多活一天。”
韩辰轻轻抱着她,如同她是一个水晶的娃娃般,“太医善长的是骨科,又不是妇科。我已经派徐光去城里找妇科大夫了,等到大夫诊过再说。你不要瞎想,要我说,你什么病都没有,就是这几天太想我了。”
被他这么一说,风重华转忧为喜,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谁想你了?”她的笑声清喉娇啭,容貌艳若桃李,看得韩辰忍不住吻了她一下。
可不知为什么,风重华却觉得韩辰身上有一股非常浓重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直冲得她想吐。
她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垂花门,太医一把拉住了想回奇芳阁的方思义。
“方先生,救我!”
第317章不育不孕
没成想太医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方思义听得眉头一挑。
“怎么了?”
太医左右看了看,将方思义拉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然后就冲着方思义深揖一礼。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只管说?”方思义急忙拉起太医。
太医摸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今日,府里让我回来给小王妃诊脉……”说到这里,太医为难地看了方思义一眼。
“这个我知道,你且往下说!”方思义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说是小王妃的脉相不好?
小王爷如此紧张小王妃,若是小王妃有什么,只怕小王爷……
方思义不敢往下想了。
“这小王妃的脉相,着实古怪!”太医将风重华的脉相向方思义复述了一遍。
所谓不为名相便为名医,大部分名士,都是通读医书的。方思义一听描述,就知道风重华的脉相确实古怪。
“怎么会这样?”方思义也皱起眉头。
太医惶惶然,“是啊,我为小王妃诊了脉之后,也是吓了一跳。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实证啊!”
不孕不育的绝脉,可是偏偏却有了怀孕的脉相,这怎不叫太医惊惶?
“你可诊清了?确实是有人灌了小王妃不育的药?”方思义将声音压到最低。
太医虽是心中惶恐,却依旧坚定地点下头,“这药,八成是在王妃很小的时候,就被一点点喂下了。只不过喂药的时间并不太长……”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若不是这次我诊出王妃有怀孕的迹象,我还不敢肯定!”
方思义的双眼一缩,“你早就诊出了?”
太医叹了口气,“方先生,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没把握的事情岂敢胡说?以往是诊了,可也仅只是怀疑而已。这一次……只怕小王妃这一胎不好保……”太医又叹了口气。
可是,方思义却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是谁给不声不响地给风重华灌了不育不孕的药?
是风家的人吗?
这件事情,他该怎么和韩辰说?他又如何张口?
韩辰若是得知风重华怀孕,该有多高兴?若是知道这一胎保不住,又会多难过?
而此时,韩辰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
等他更衣完毕后,就看到风重华已经倚在床头上的鸳鸯并蒂花开大迎枕上睡着了。
韩辰的心瞬间软成一团,忍不住过去替风重华掖了掖被角。
这是他的妻子,是生下来就许给他将来要做他妻子的人。
是他发过誓要一生一世守护的人。
这么多年来,风重华在风府,他一直以为不见即是忘记。
可是没曾想,当遇到她时……
有的时候,缘分就如同磁石,将两个人牢牢吸在一起。
他轻轻摩挲着风重华白璧无暇的面庞,整个心汪成一滩心。
风重华在熟睡中,下意识地朝着韩辰的方向拱了拱。
韩辰笑了笑,就势将风重华搂在怀中。
第二天一早,朝霞满天。
有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到风重华的脸上,她好像是梦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像是熠熠闪烁的晨露。
令早起的韩辰看得怔然片刻。
他本不想走,只可惜军情紧急,容不得他留在府内。
只得唤过丫鬟吩咐了几句,就与方思义和八斤等人回了城楼。
回去的路上,方思义几次欲言又止,却都强压了下去。
大敌当前,他怎能拿后宅之事去烦扰韩辰。
可若是,风重华真的在这几日滑胎,韩辰又将如何?
若是韩辰知道他隐瞒不报,只怕几年的情谊都化为乌有……
说,太难。不说,更难!
方思义一直犹豫不绝。
他的这番神情终是落在了韩辰的眼中。
“愈之,可是有事不决?”韩辰轻声问道。
既然韩辰问了,方思义自然是要说的。他清了清喉咙,低声道:“昨日太医回府,为小王妃诊了脉……”
韩辰点了点头,表示已然知道。
可是,方思义的下一句话,却令他骇然。
“你说什么?”韩辰顾不得是在马上,一把拉住了方思义的胳膊,将他带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可是真的……怎么可能……”
见韩辰如此失态,方思义不由苦笑,“小王爷,在下跟随你多年,几时有过妄言?”
现在不是责备人的时候,而是尽快找妇科圣手保住小王妃这一胎。
就是保不住,也得保住小王妃的命。
女子落胎,等同于丢半条命,稍有不慎,就……
然而,韩辰与他想的却截然不同。
是永安帝……
韩辰渐渐松了方思义的袖子,一双眸子渐渐冷静了下来。
给一个孩子下药,这得需要多狠的心思?到底是风家人干的,还是其他人?
如果不是风家人干的,那么就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韩辰整个人冷凝如冰。
只有永安帝!
永安帝在知道风重华是前朝废帝的女儿时,是不是就生出这样的心思?只要风重华生不出孩子,前朝的血脉就会断绝了?
风家人想要害风重华,有千万种方式,却绝不可能用偷偷下药的方法。
他们可能会下药将风重华毒哑,却不可能让她不孕。
他想起,在他们还未成亲时,风重华入宫谢恩,结果杯子里却有柿蒂末的事情。
那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给风重华喝这个做什么?
原来,他们是打着不让风重华有后代的心思!怪不得,永安帝要把莫嫣赐给他。原来,莫嫣是永安帝送给他生孩子的。
堂堂汉王府的嫡长孙,居然只能从一个妾室肚子里爬出来。
这心思,何其歹毒!何其狠辣!
韩辰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看着韩辰的表情,方思义轻轻叹息。
他很了解韩辰的感觉!在他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而妻子却有身孕时,他恨不得毁天灭地。
“愈之。”前方,传来韩辰冰冷的声音。
“在。”方思义拍马上前。
“你可愿与我一起复仇?”韩辰用了复仇二字,足见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
方思义没有半点犹豫,“在下愿追随小王爷左右。”
韩辰点了点头,稍微松了手中的缰绳。
天边,朝霞如火,日轮如金,将天地间的一切映衬成了橙色。
美丽有多美,罪恶就将有多恶。
韩辰看着刚刚升起的那轮朝阳,吐出一口长长的郁结之气。
如果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罪恶的,那就应该让它变得美好。
人不应该活在罪恶里!
活在罪恶里的,是魔鬼!
而魔鬼,是不能生活在人间的。
第318章连下数旨
大同出了一位前朝皇子,这消息如同流水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永安帝还未走到大同,就听说了这件事情。
“公子烈?”永安帝皱着眉头,有些不敢相信。
当初,皇城是何种情形,他比谁都清楚。宫里确实有几个有身孕的,可都被处死了。而且最后又都验明正身了,上哪里去找一个漏网的皇子来?
可是不管他信与不信,公子烈总是出现在大同。
而且手持传国玉玺。
一提到传国玉玺,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当初登基之时,他根本就没有找到传国玉玺。
难道说,那个公子烈真是前朝皇子?
永安帝心绪难平,在大帐中走来走去。
服侍他的吕芳和胡有德,大气也不敢出。
永安帝这一阵子喜怒无常,已经处置了好几个小黄门,就连他们也受了好几次申斥。
就在这时,大皇子走了进来。
“今日如何驻跸,还请父皇示下。”大皇子是来请示驻扎的事项。
自从大军开拔之后,永安帝事事过问,事事关心。大到大军的驻扎和行走路线,小到营盘如何扎,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昨日大军行走路线上有一大片农田,永安帝为了不踩伤农田,要求大军从农田中间的田垅前行。
田垅只能允许两三行同行,再多就不行了。
而永安帝的龙撵是绝对没办法通过的。下面的人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想出如何通过而不踩伤农田。
最后还是一个抬撵老太监想出了办法。
用长木棍架着龙撵从农田中通过,所有扛龙撵的人用木棍一条条撑着,从田垅中慢慢行走。
光是抬一个龙撵,就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后来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庄稼,惹怒了永安帝,永安帝下令将其处死。
这几日,所有的皇子和大臣,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按前日的样子驻跸,些许小事还用得着来问?”永安帝的思路被打断了,觉得大皇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听到永安帝言语不善,大皇不敢多言,恭敬地退出帐外。
出了帐,不由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
然后苦笑。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不仅是在说群臣,说的也是他们这些做皇子的啊。
皇帝的性子喜怒无常,苦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吗?
他还未离开大帐,就看到吕芳从帐内走了出来。
大皇子连忙叫住吕芳,“大伴伴,可借一步说话?”
吕芳见到大皇子还未走,便笑着行了一礼,“大皇子安好。”
“今日父皇身子可安好?”大皇子指了指帐内。
吕芳一笑,“陛下今日身子比起昨日要好了许多。”自从离了京,永安帝的身子其实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也是皇帝性格不稳定的最大原因之一。
这句话要反着听,大皇子还是明白的。
他冲着吕芳感激地点了点头,“大伴伴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岂敢岂敢!”吕芳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这天大的事,也没有大皇子重要啊。”
这句话,就得当成玩笑听了。
大皇子听得哈哈一笑,并不当真。
眼看着吕芳弓着腰慢慢地走了,大皇子不禁回头朝着永安帝的大帐看了一眼。
大帐对于他来说,好似一道风景。
他却不知道,对于别人来说,他也是另一道风景。
二皇子躲在一个帐子后,看着留连在大帐外的大皇子,面色不明。
他与大皇子的关系已如水火,将来不管是谁登上大宝,都不会允许另一个活着。
人都是怕死的,也都是贪恋权势的。谁不想登上高位?谁不想做天下之主?
如果他不抢,那些追随在他身后的人,怎么办?
他的母妃怎么办?
想到宁妃,二皇子的心中充满了斗志。
……
韩辰觉得有些难办,他不知该如何对风重华说。
说实情吧,他怕风重华接受不了。
不说实情,风重华的身体就放在那里。等到将来出事了,更是难办。
想来想去,他只得吩咐八斤和徐光等人,让他们尽快找到妇科圣手。
宣府是久战之地,这里女人本来就少,妇科大夫就更少。
徐光在城中找了好几天,才找了两三个妇科大夫。
结果这些大夫和太医谈了几句,居然还不如主治骨科的太医医术高明。
韩辰怎么敢用这些妇科大夫?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京城往这里送太医,可是现在战乱频迭,宫里的太医怎么愿意往宣府跑?
韩辰想了又想,只能给父母写信,请他们想办法往这里送几个妇科圣手。
而且,还得想办法帮风重华把体内的毒给解了。
一想到风重华体内的毒,韩辰就咬牙暗恨。
永安帝不论对谁,都没有半点真心。
福康长公主将风重华送到风府寄养,这就是表明了不会向外公布风重华的身世。若不是永安帝执意追查,风重华会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永远湮灭于众人。
可是永安帝却连风重华都不肯放过,竟对她下了毒手。
为了文氏的身份,他们这些人是骗了永安帝。
纵是有错,那也该降罪于他的身上。
为什么要把罪降到一个女人身上?这世间所有的权力争斗,都是男人引起的。是杀是剐,也该有男人承担。
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以帝王之尊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将国家治理好,老百姓衣食有着,纵是前朝废帝活过来了,又有谁愿意反?
靠阴谋诡计得来的天下,终究是不稳!
韩辰连声长叹。
没过多久,永安帝旨意到了宣府,命令韩辰率宣府文武官员前去朝见。
韩辰将这份旨意扔到了书案上,冷笑数声。
知院阿来的大军就在城外,他一走,知院阿来攻城怎么办?更何况,大同还有一个公子烈。
宣府被两面夹着,他这个曾经的宣大总督,现任的五军都督怎么敢离开?
永安帝为了怕他与公子烈联合,竟是不顾宣府的安危。
这样的帝王,如何效忠
韩辰想了想,便回了一个强敌环伺,不敢轻易离城的奏折回了过去。
接到韩辰的奏折,永安帝勃然大怒。
“这是想做什么?这是准备做什么?”永安帝将韩辰的奏折一把掼于地上,“再下旨,让他速来!”身为掌管军印的五军都督之一,他不想来是什么意思?
永安帝气得浑身颤抖。
第319章大同已失
韩辰此时正在拆看汉王写给他的家书。
古人说的好,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收到家里的书信,韩辰心中一阵激动。
汉王答应他,一定会派妇科圣手过去,也劝他不要太过紧张。虽然汉王与汉王妃不太清楚风重华的情况,可是在韩辰的信里看到他要请妇科圣手过去,定然是猜测是为风重华而请的。
放下家书,韩辰一阵唏嘘。
如今,他拒绝奉诏,只怕已经恶了永安帝。依永安帝现在的性格,必然不肯原谅他。
只是,永安帝原谅不原谅他又能怎样!他又未曾做错,不管是谁处在他的地位上,都不可能为了一纸诏书放宣府而不顾。
大同已经失了,不能再失了宣府。
若他走了,知院阿来必定会攻城。到那时,谁人可抵?
就凭固安伯吗?这人是典型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让他使阴谋诡计可以,让他去迎敌?只怕他比小兵跑的还要快。
一旦宣府失了。
整个长城就开了一扇大门。
堵都堵不上。
永安帝难道就不明白这个?非得让他宣诏朝谨?
到下午,来了另一道旨意,要求他立刻出兵大同,活擒公子烈!
韩辰拿着这份旨意,怀疑永安帝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他怎么出兵?只要他敢出兵,知院阿来就会来打他,或者直接攻打宣府。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派安抚使去大同安抚吗?大同死了一个巡抚一个总兵,朝廷就连半点表示都没有?先安抚住那些总兵旧属,免得他们闹事,然后再管公子烈啊!
拿着传国玉玺又如何?手里没有兵权,百事不成!公子烈何足惧哉?
而此时,随军的大臣,也在替韩辰辩解。
兵部侍郎刘大夏道:“正值战事,小王爷岂敢擅离职守?现在外有知院阿来,旁有大同公子烈,他若离开,敌军必定两面来犯。”
兵部尚书王华深以为然,“以言极是!”
见到兵部两位大佬替韩辰说话,其他的官员也纷纷开口求起情来。
然而,越是如此,永安帝的表情越是难堪。
站在下首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心中窃喜。
宣府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是能将宣府拿到自己手中,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助臂?
韩辰被永安帝恶了,将来有谁来接管宣府?
大皇子想到的是固安伯,二皇子想的却很多。
就在这时,忽听得帐外传来探马急报声。
“宣。”永安帝面色阴沉。
不多时,小太监领来一位战战兢兢的探子。
“启禀……陛下……”探子见到这么多的重臣都在,吓得腿脚有些发软,说话也有些不利索。还是被兵部尚书呵斥一句之后,这才快速的将军情报上,“启奏陛下,现已探明,那大同的公子烈以复国之由,将大同献给了瓦剌二王子。现在大同四门大开,瓦剌大军已直奔御驾而来。”
“什么?”群臣大惊失色。
大同失守,九边危矣!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密探从各路探子那里呈了上来。密报上,二王子先是进了大同,而后又经过大同进了大梁朝境内,紧接着就朝着御驾大军而来。
军情如此紧急,群臣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起来。
以前那些支持御驾亲征的大臣,更是有些胆颤心惊。若是亲征失败,他们这些鼓吹御驾亲征的大臣该如何自处?
历史上凡是亲征失败的帝王,最终都是大权旁落。
不是禅让,就是一病不起。
内阁阁老梅健急忙上前,“陛下,此时当命宣府紧守城门,防止知院阿来攻城。若是宣府失守,九边必失。”
大臣们都看出了事情紧急,纷纷点头。
吕芳和胡有德互视了一眼,永安帝已经给韩辰下旨,令他出兵大同……
也不知此时韩辰有没有出兵。
韩辰当然不可能出兵,他不仅没有出兵,还把叫嚣着必须遵从皇帝圣旨的固安伯给关了起来。
关了固安伯,他就告诉刘巡抚,要么配合行事,要么请刘巡抚现在只身去大同。
刘巡抚是个文官,这辈子也没领过兵。让他现在领兵去解大同之围,不是跟送死一样吗?
再说了,没有兵士在手,大同会有人听他的?
上次粮价的事情,整个九边的百姓都恨死他了。
看到刘巡抚愿意配合,韩辰点了点头。
而后就与几位将军商议军情。
“我欲派探子与阿来密议,你等意下如何?”韩辰轻声道。
他一这样说,万全左卫参将谭正纶就听明白了,“可是围魏救赵?”
韩辰摇了摇头,“非矣,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这怎么吞?
待几位将军走后,袁承泽兴奋莫名,“让我去!”若是能劝动知院阿来,是能青史留名的事情。
然而,韩辰却摇了摇头,“须得一位饱学善辩之士……”袁承泽有勇无谋,不行。
他这样一说,方思义站了出来,“某愿往!”
韩辰微微点头,朝着袁承泽看了一眼,直到袁承泽退出,这才低声道:“你问他,可记得陈桥兵变否?”
陈桥兵变,指的是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
他不信知院阿来会一直甘居于人下,只要阿来有这颗心思,就能为他所用。
若是二王子真的冲到御驾军前,取了永安帝首级,那么瓦剌将来的皇帝就是二王子。
如此大的功劳,谁敢不敬佩?纵是阿来将来想行事,也办不到。
方思义听完韩辰的话后,瞬间了解。遂重重地点下头,“在下知道,定不负都督所托。”
……
知院阿来听完方思义的话后,沉吟了起来。
韩辰确实猜中了他的心思,他的确不甘居于人下!
只是,他如何敢相信韩辰?只怕他兵至大同之时,就是韩辰衔尾掩杀之日。
“若知院愿出兵,我家都督愿按兵不动!”方思义拱手道。
他派兵去大同,韩辰按兵不动,待他取下大同之后,二王子这只军队就如同孤旅,深陷于大同和御驾大军之间。
到那时,前是强敌,后无援兵。
二王子只有死路一条。
“到时,大同将如何?”知院阿来问道。
“大同乃我大梁国土,岂容外族染指?”方思义冷冷一笑,“纵是知院取了大同,焉知能不能守住?”
“此一战,瓦刺已输。知院心知肚明!”
知院阿来呵呵一笑,“你家皇帝御驾就在,怎会说瓦剌已输?”
“陛下御驾是在,知院敢去取吗?”方思义寸步不让。
他这么一说,知院阿来的眼角抖了抖。
不敢!知院阿来真不敢。
就是永安帝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敢取。
因为取了永安帝的性命简单,可是取了性命之后的事情却麻烦至极。
他又不是皇子,何必立下这天大的功劳?
第320章皇帝被俘
“所以,知院只管派兵去占了大同,等过几日后再退却就好……”方思义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知院若是占了大同,我们两族必定不死不休。到那时,战乱频仍,于瓦刺不好,于大梁朝更不好。还不如你我两方各退一步!我们重开马市,许你们买卖盐铁和粮食。你们离开大同,岂不皆大欢喜?”
说起来,瓦刺为什么打这一仗,就是因为永安帝不借粮。
若是知院阿来能带着这个承诺回瓦剌,也称得上大功一件了。
只是,知院阿来不是这么好糊型的。
他的眼睛收缩了一下,“先生是以何种身份说这种话的?”
“若是知院答应,等到我家都督上报朝廷之后,自会遣使来谈。”方思义沉声道。
“如此说来,你们现在还未上报朝廷?”知院阿来冷冷一笑,“倒还不如让我占了大同,我们在大同重立马市。如此一来,两族便宜。”
“一个小小的大同,知院竟也看在眼中?那瓦刺上千上万的城池营寨,知院竟是无动于衷?”方思义哂笑,“某听闻你家大汗独爱长子,此次出兵我大梁,四位王子派出三位,独将长子留在身边?”
“知院可知这种行为在我大梁被称为什么?这是太子监国!”
“纵是你们立下不世功勋又如何?”
“到那时,你们部族损兵折将,拿什么与汗庭抗衡?”
“只怕知院回到汗庭之际,便是破家灭门之时。”
“你的女人将会为仇人生下孩子,你的孩子凡是高过车轮尽被处死,低过车轮的尽数变成太监进入大汗的宫殿做服侍人的太监黄门。”
“知院……”
“够了,不要再说了!”知院阿来恶狠狠地看着方思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知院,三思而后行啊!”方思义轻弹袖上的灰尘,意态闲雅,“我们只要公子烈的人头,旁的不要。”
第二日,方思义自城外悄悄回来。
没人知道方思义是做什么去了,也没人知道他与知院阿来谈了什么。
但是在方思义回城后的次日,知院阿来突然拔营,朝着大同进发。
宣府之围,就这样地解了。
百姓与军士们无不欢呼雀跃,都以为韩辰会乘胜追击,打知院阿来一个措手不及。
反常的却是,韩辰紧闭四门,丝毫没有追击之意。
诸位将军对韩辰的举动十分不解。
可是韩辰能用方思义一人退去知院阿来的重兵,着实令他们佩服。所以,对于韩辰紧闭四门的举动,他们也仅仅只是议论了一番便罢。
然而,有人却慌了。
二王子接到探马回报,说是知院阿来占了大同。
他立时慌了。
哪怕前面就是永安帝御驾,他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孤军在外,连个给养都没有,打什么仗?
想到此,二王子也有些恨,他留在大同的那些人,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怎么好好的就会被知院阿来把大同给占了?
二王子越想越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命令大部队前转后,后转前。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他只盼着知院阿来,能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二王子这一回转,御驾大军立时欢声雷动。
永安帝更是高兴,下令大军‘乘胜追击’。几位大臣苦劝无果,只能看着大军开拔!
御驾大军与于王子一个追一个‘逃’,很快就到了大同城下。
二王子在城下喊了半天,也无一个人给他开城门。
眼看着后面就是永安帝的御驾大军,二王子气得大骂不止。
而此时,韩辰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御驾大军自宣府过而不入,轻轻摇头。
他吩咐身边的将军,“传我命令,即刻起紧闭四门,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斩!”
听着韩辰的这个斩字,几位将军面面相觑。
事情大条了!就连这几位将军也明白现在的事情要闹大了。
不久,大同方向传来战报,说是二王子与御驾大军打了一个遭遇战。
二王子不敌,狼狈逃窜。
御驾大军‘乘胜追击’,结果被知院阿来从大同出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知院阿来死死咬住御驾大军的尾巴,且打且退。
只要御驾大军来打他,他就利用骑兵的优势躲。若是御驾大军收拢,他就开始进攻。
这场仗,从早打到晚,直打到第二日下起瓢泼大雨。
永安帝虽是开国皇帝,却未打过几场仗。皇族之中,最能征善战的就是汉王,其次是周王。
前面是二王子的‘残兵败寇’,后面是知院阿来的追兵。
这场仗打得憋屈无比。
二王子眼见知院阿来从大同出兵,顿时也来了气势。他转过身,就扑向了永安帝的大军。
永安帝眼见二王子反扑,立派前锋出击。
与此同时,知院阿来追兵已到。
永安帝下令,后军出击,迎击阿来……
永安帝朝令夕改,命令一会一变,令众将摸不着头脑。
内阁大学士梅健苦劝:“陛下系天下安危,不可轻进,此时宜回宣府,再图后事。”
兵部尚书王华亦道:“连日风雨,人情汹汹,声息愈急。当回转!”
永安帝回答:“如有不测,亦天命。”当即将这些大臣打乱分入各军,令他们悉令掠阵,督战各军。
如此一番苦战,御驾五十万大军,竟是被二王子和知院阿来的数万大军冲击的溃不成军。
众将士战死的不知有多少,将死兵亡,损失惨重。
消息传到宣府,韩辰轻声长叹。
时也,命也,时也,势也!
这一切天时地利,都是在要永安帝的命!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命令九边数镇紧闭门户。
隔了两日,御驾大军被迫退向怀来。五十万大军,被几万瓦剌军追撵。又饥又渴,精神几乎崩溃。
而偏偏,永安帝近些日子精神几近疯狂。
他置数万大军生命于不顾,命令骑兵正面与知院阿来交战。
一战下来,骑兵所剩无几。
知院阿来趁机与二王子形成合围之势……
隔了两日,韩辰得到了一条重磅消息:永安帝被知院阿来俘虏了。
第321章帝可还京
听到这个消息,风重华惊得一下子从炕上站了起来,顾不得双腿肿胀难受。
一国之主,居然被人俘虏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来回信的陶春连连摆手,“这是真的,属下刚刚才从王爷处回来……”不仅风重华不敢相信,就连陶春初听到时也是惊异无比。
前世,她可没听说过永安帝会御驾亲征?难道说,这是几方博弈的后果?风重华的思绪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腿弯处传一阵痉挛,疼得她哎呦一声。
四个丫鬟见状,急忙过来搀扶。
陶春在屏风外听到屋里一阵忙乱,有心想问问怎么样了,却又不敢开口。
只得抬起头朝着屏风望去。
屏风内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悯月等人忙乱的声音。
风重华却只是疼过一阵就不疼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退下,依旧和陶春说话。
“那小王爷现在在何处?”风重华问。
陶春恭敬地答:“小王爷此时正赶往大同。”陶春抬眼看了看屏风,斟酌一番后才道,“小王爷已命人抓捕了刘巡抚和固安伯。”
风重华瞬间明白了。
没去救驾,却去了大同,那只有一种可能:韩辰去收复大同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复大同做什么?
风重华轻轻叹息一声,“我知道了!”韩辰终究还是出手了。
这一次,不仅是韩辰出手了,只怕京里的各方人马都出手了。
堂堂一个皇帝,身边带领大臣无数,居然在宣大重镇的旁边被瓦剌的二王子和知院包了饺子,不能不说这是这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
可是这样的笑话,偏偏却发生了。
不仅永安帝被俘虏了,连同两个皇子与诸位大臣都成了瓦刺的阶下囚。
整个大梁朝的文武官员被一网打尽。
想到此,风重华长长吁了口气。
身在皇家,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风重华又吩咐陶春,将小婢阿宁寻个机会远远送走,不要让她再与莫嫣见面。
陶春应了一声,说:“不如送到杭州赵义恭那里,让他在杭州为阿宁寻一个婆家,好好嫁了。”
风重华就答应了。
这时,外面有丫鬟说几位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风重华知道,这些人只怕是都听说了永安帝被俘虏的消息,想从她这里打听打听情况。
在没有得到韩辰准信的时候,她谁也不想见。
遂叫四个大丫鬟以她身体不好的理由拒绝见客,而后又吩咐人将方太太请到这里来。
她想听听宁朗的想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和宁朗说上话的,也就只有方家了。
不一会,方太太赶到。
在听完风重华的话后,欣然应诺。
现在方家已经与汉王府连成一体了,汉王府荣他们荣,汉王府衰他们衰。
见到方太太愿意写信,风重华松了口气。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她不能乱。
她没有乱,现在瓦剌的二王子和知院阿来却乱了。
谁都没想到,居然能俘虏敌国皇帝,这是多大的功劳?这是功劳吗?这简直是汤手山芋,谁端谁烫手。
而在怀来,知院阿来一见到永安帝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陛下,行君臣礼,献上各种野味美食。
而后一面向韩辰行文,一面派兵回大同。
然而,他的人马终究是慢了韩辰一步。
等到他与二王子的人马回到大同城外时,城上已插满了韩辰的帅旗。
“韩辰误我!”知院阿来此时哪里还会不明白韩辰的意思,气得又吐了一口鲜血。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除了死死抓住永安帝之外,再无其他的办法。
若要退兵回瓦刺,就只能强攻大同,或是从赤城绕路。
可是,永安帝带着这么多的人,又能怎么绕路?
韩辰这是给了他两条路,要么杀死永安帝败走瓦刺,要么放了永安帝与大梁朝和谈。
没想到他行军打仗几十年,如今居然败到韩辰这个没毛小子身上,知院阿来就觉得憋屈。
“有皇帝在手,我们还愁什么?只管要钱要物要粮食啊!”二王子有些不以为然。
知院阿来看着二王子,也不知是羡慕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无知是福啊!
“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是扣留敌国皇帝太久,大梁必会另立新主。”到那时,皇帝还有什么作用?
二王子也有些傻眼!
对啊,如果另立了新主,皇帝有什么用?大臣们倒是好说,效忠完这个可以效忠那个。
可是皇帝一旦不是皇帝,还是什么?
二王子也觉得难办了。
接到知院阿来的信,韩辰随手掷到一旁,懒洋洋地道:“我虽为五军都督,却无决断之权。此事,须得报于京城。”
来送信的瓦剌使者见到韩辰这副表情,只气得眼角抽搐。你们的皇帝就在城墙下,你还往哪报?赶紧把粮食和盐铁给我们,把宣大等地让给我们才是。
只可惜,韩辰根本就不理会他,不容他说话,直接将他请了下去。
等到使者一走,韩辰转换了另一副表情。
他的眸中满是忧愁。
妻子身怀有孕,孩子却留不下。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这是多大的悲哀?
杀子伤妻之仇,不共戴天!
韩辰深吸一口气,眸中冷光闪烁。有他在一日,绝不能让永安帝回到京城!
而此时,京中已接到了宣大这里的战报。
一国之主,被别人俘虏了,不仅如此,连带着两个皇子和一百多名文武大臣,都落到了瓦剌人的手中。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朝堂内外,顿时群情激奋。
汉王阖目而坐,紧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在他旁边,周王似笑非笑地看着手中的笏板。
大殿中的各种声音,不停地钻入他们的耳中。
有要求同意瓦剌让出九边以换皇帝还朝,有坚决不同意九边等人换皇帝的。
两方人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在偏殿中吵了个昏天黑地。
两个时辰后,内阁首辅马文升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官帽走到汉王面前,拱手道:“王爷,帝陷敌手,当如何?”
汉王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茫然的睁开眼,而后才道:“若瓦剌敢犯边,吾定当列阵于前,披甲执锐,不负明主之托。”
这不什么都没说吗?马文升心中叹息。
永安帝回不来回来,对于他这个内阁首辅的名声并没什么损失。
反正,现在替罪羊已经找着,就是固安伯和宣府巡抚刘昌嗣鼓动皇帝亲征的。
到时,只管把这俩人该治罪的治罪,该杀的杀了就是。
现在问题是,执掌了京城防卫的汉王,到底愿意不愿意永安帝回来!
若是汉王不愿意永安帝回来……
马文升出了一身冷汗。
第322章妙峰山上
永安帝能不能回来,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关心,老百姓关心的是自己的钱袋子和米袋子。
然而,那些勋贵之家,却怕的要死。
谁当皇帝,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
这几天,往日寂静无比的妙峰山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都是来求见福康长公主的。
福康长公主以身体为由,一个都不见。
“我这三个哥哥啊!”福康长公主美目轻转,看着屋外硕果累累的葡萄架。
时光如流水,一转眼人长大了,一转眼人老了,一转眼兄弟离心了。唯一不变的,也就只有这片江山,这片土地。
百年后,都不过是一捧黄土!
长公主微垂螓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童舒和玉簪沉默不语。
有小道姑上前,恭敬地道:“真人,山下有客人求见!”小道姑双手并拢,掌心里露出一颗明珠。这颗明珠被一条红色的络子所缠绕,许是因为时间久了,络子上的红色已经慢慢褪色。
看到这个,长公主脸色遽变,她将明珠拿在手中,轻轻摩挲。
过了良久,方道:“请他上山吧!”
小道姑施礼退下。
半柱香时间后,有软轿抬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慢慢走上了妙峰山。
这男人面色腊黄,不停地咳嗽,一头花白的头发用根竹簪束着。
然而一双手,却如白璧无暇。
等他上到玉真观时,福康长公主的眼就落在这双手上。
她长久地看着,一动也不动。
仿佛这天底间一切的事与物都消失了一样。
“福康。”
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长公主才幡然惊醒。
“你来了!”长公主笑靥缱缱,眸中含泪。
“我来了。”杜知敬低言浅笑。
山风盈盈,林花委地。天意秋初,金风微度。
候鸟南飞,掠过柳梢头。这般喧嚣,却打搅不了一对相视的人儿。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和对方,长久地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任万花开遍,秋叶落尽。
长公主的眸中,突然落下泪水。而后,她转过头,轻轻拭去眼角的那滴泪水。
“多年未见,你老了。”长公主眸中含泪,却强笑。
杜知敬莞尔一笑,“多年未见,你风采依旧。”
然后,长公主望着他,竟是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仿佛一切的言语,都已化做深深的凝视。
有些事情,她不想知道了。有些话,也不必再说了。
这个人来见她,就证明他时日无多。
否则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来见她这个弑君者和背叛者……
她曾无数次地想过,到底该如何与这个人见面,到底该如何与他说话。
可是真见了面,她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走了!”杜知敬看着长公主手中的明珠,轻轻吟道,“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长公主身子一晃,咬唇望向杜知敬。
杜知敬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玉真观的后山。语调平和,容止温雅,“相见,不如不见。其实,见到你时我已悔了。告辞,不必送……”
而后,他拍了拍手,轿夫走过来将软轿抬起。
涧鸣松响,秋风吹动。杜知敬温柔从容,一如往年。
长公主突地走向前,双手紧紧抓住轿边,“若是当年我随你走?”
杜知敬俯首看她,一双如玉的手轻轻落在长公主鬓间。他轻笑,而后长叹,仿佛长公主说的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
“你还是没长大啊,我的福康!有些时光过去了,就过去了,再也回不了头……”
就像你,明知道我带走了永安帝的嫡长子,却一言不发,甚至为我打掩护,帮助我逃出京城。就像当年,知道梁国公要将你送入宫中为妃,哭得不能自已,却只能遵从。就像当年,你的兄长利用你杀了前朝废帝,最终却连你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你这一生!何其悲哀?身边所有的人全都背叛了你。
杜知敬轻轻摩挲着福康长公主光洁的额头,而后落下温柔的一吻。
“你这一生,父亲负你,丈夫负你,哥哥负你,我负你……”杜知敬望着长公主,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然而,你的女儿不会负你。好好生活,忘了旧时光,忘了过去。”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对不起你!可我,却不后悔利用你。你知道吗?这大梁江山,终是要换了个主。而新帝,必将自你女儿腹中所出。所以,我这一生圆满了……”
杜知敬掰开了长公主的双手,而后将头转过,强忍着眸中的泪水。
仔细想想这十几年,真如荒唐一梦。
公子烈纵是杀了永安帝又如何?永安帝纵是杀了公子烈又如何?韩辰杀了他们所有人又如何?与他这个死人有何干系?这般谋划了十几年,真是无趣。
杜知敬阖上眼,即安静又从容。
也许,人到快死了,才会如此豁达,把那些以前从来想不通的事情慢慢想通。
纵是为先帝报了仇又如何?先帝毙了十几年,再也回不去了,仅剩下的女儿也嫁给了汉王的儿子。
想到此,他缓缓睁开眼,看着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小童。
“将此信交给汉王。”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而后自袖底抽出一封厚厚的书信,递给了小童。
小童错愕无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杜知敬呵呵一笑,并不准备解释什么。这个小童来了没多久,他就知道,这小童是汉王的人。
为什么解江查杜长风的来历什么都查不到,因为汉王掩盖了。
为什么韩辰能查出来他是前朝的状元郎,因为这是汉王想让韩辰知道的。
他抬起眼,看了看苍茫天穹,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天地如此辽阔,可惜,却没他容身之处了。
他的归路,终究不过是薄棺一口。
杜知敬剧烈的咳嗽起来,咳的惊天动地,咳的面色潮红。
而后,他的手无力地伸向软轿边……
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
小童跟在软轿后面,看着轿外的手,飞泪如雨。
跟在先生身边六年,他与先生已真正有了感情。
妙峰山上,玉真观中。
福康长公主立在观内,任由秋风吹乱她一头秀发。
也吹熄了眸中唯一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