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无福之人
风慎死了?
京城中凡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无不扼腕叹息。
嫡子刚刚出生还未满月,长女才刚刚嫁到汉王府,而且又被汉王世子上表求情从天牢里放了出来,没想到居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真是令人叹息不已。
尤其是听说,汉王世子听到了风慎去世的消息,从避暑行宫快马赶回,又一力承担起了风府治丧的消息,更是引得众人叹气。
“真是有福不会享啊!”几个邻居站在门前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拜祭的人流,感慨无比。
这个风慎,是被人套着麻袋打死的。
听说,他从天牢里出来之后,就整日里和几个地痞流亡厮混,又拿了家里的钱出去赌博和鬼混。
整日整夜的不回家,还偷他老母亲郭氏的首饰换银子花。
前几天,因为与几个地痞争执,被地痞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谁曾想,到了半夜发起了高热,等到凌晨人就不行了。
“如果我女婿是汉王世子,怎会过成这副苦日子?好歹也得求世子爷把自己外放为官,然后给子孙后代挣一个锦绣前程哇!”一个邻居有些悻悻地道。
风府中,韩辰正当着风家远近族亲的面,商量着风慎的身后事。
“岳母就葬在城外山庄中……”韩辰手里捧着一盏白瓷茶杯,缓缓吹着上面的浮沫,说话更是慢慢悠悠的,却听得在座的众人冷汗直冒,“依我之见,就把岳母与岳父一同合葬吧!”
族亲们就把目光全转到郭老夫人脸上,等着看她如何回答。
风家虽是发迹没多久就败落了,可是老爵爷风有声在世的时候,为族中也治了几百亩祭田。
而且老爵爷与风府长子风谨就葬在祭田左近的祖坟中。
按理说,风慎做为次子,肯定也是要葬入祖坟。
然而,说这话的是汉王府的世子爷,他们怎敢提出反对意见?
“这件事情,好歹还是得看弟妹的意思。”小郭氏见到郭老夫人一直不说话,就状着胆子道。
风重华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抚了抚身上的粗麻孝服,接着小郭氏的话道:“母亲刚生了弟弟没多久,正在坐月子,已经将治丧事宜全部交给我们处理。我们说的,也征求过母亲的意思。她说夫妻合葬乃是天地人伦,至美至善的事情。”当初你们以文氏暴毙的理由不许她的尸首入祖坟,非要逼着另寻墓地。现如今风慎去了,自然要与‘文氏’合葬。
想入祖坟?做梦去吧!
盛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厅堂,映得风重华眸光熠熠。
几个想要说话的族亲就纷纷垂下头去。
压制住了想要说的话。
见到无人附和自己的话,小郭氏微窘。
风重华现在身份今非昔比,再加上汉王世子又极维护她。而且,她又得了皇帝的赐婚,所谓的前朝余孽小郭氏自然就不敢再提了。
厅堂中的人都不说话,一时就静默下来。
只能听闻众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一片静默中,郭老夫人突然开了口,“你父去了,你是不是要回府守孝?”这话是对风重华说的。
风重华淡然一笑,抬头迎向郭老夫人的目光,“即已嫁人,我自然要以婆家为主。此事,须得征求婆婆与大宗正的意见。”
见到气氛有些尴尬,三爷爷急忙开了口,“郭氏,你这就不对了,岂有出嫁女回娘家守孝的?”
听了他的话,韩辰与风重华便互视了一眼,纷纷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得了鼓励,三爷爷不由挺起胸膛,“此次治丧耗银共六百七十两,二房这两年没有什么出息,一时间拿不出这许多的银子。昨日柳氏派人求了我说她手里只有二百两,想问问其他的银子从哪里出?”他又看了一眼韩辰与风重华,一本正经地道,“总不能全部让姑奶奶与姑爷垫吧?”
一提到银子,厅堂里再度安静下来。
都知道二房没钱了。
风慎这个人守成不行创业更不行,前些年文氏在的时候,有文氏的嫁妆撑着。后来文氏去了,嫁妆被文谦夺回,二房自然就没了生息。再加上又被抄了一回家,柳氏纵是再有能耐也变不出银子来。
“柳氏不是有聘礼与嫁妆吗?哪里就拿不出六百多两?”一想到柳氏花着她的银子风风光光地嫁了过来,郭老夫人就恨得牙痒。
三爷爷微讶,“这治丧哪里有用媳妇的嫁妆和聘礼治的道理?风家二房虽没银子,可是大房不是还在吗?既然没分家,怎么这银子独独要二房出呢?”当初,风有声分家之时并未经过族里,只是草草地把家给分了。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宅子并不是风家所有,而是属于长公主的。
小郭氏连忙道:“已分家了,三爷爷。”
“分家了?”三爷爷的表情更是惊讶,“族里怎么没见过分家文书?”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族亲,见到众人纷纷摇头,不由恼怒,“原来如此!”说着话,他站了起来,“我们姓风的虽不才,也都是老实本份的庄稼汉。你们分家都不通过族里,显见得就没将族里的人放在眼中。既然如此,我们还帮你们治的什么丧?”说着话,他就往外走。
一见到三爷爷走了,那些族亲互视了一眼,纷纷站了起来。
宗族大于天,三爷爷是现任族长,他的话比圣旨还要大。
说句实话,族里的人要不是看在风重华与韩辰的面子,根本就不会来风府。
他们都瞧不起风家的为人。
以前老爵爷还在时,三不五时的还会接济族里的族亲,又为族里买了祭田。
等到郭老夫人当了家,不仅不许族里的穷亲戚进门,还与族里争起了祭田的收入。
更何况,他们这两天已看出来了,风家的姑奶奶与姑爷与风家的人根本不亲近。
郭老夫人在私下告诉他们,说风重华因为攀上了汉王府就瞧不起她,对她不尊重。
可为什么风重华对柳氏却极为尊重?
眼见族里的人挨个往外走,郭老夫人不由急了,冲着风重华喊道:“重华,你还不赶紧起来把你三太爷请回来?”
若是三爷爷走了,还治的什么丧?
韩辰毕竟是姑爷,再加上身份使然,根本就不可能在外面接待客人。
她与小郭氏都是寡妇,更是不能出现在前院。
现在除了风家的族亲,让她一时间上哪里找人治丧去?
这会见到三爷爷要走,她是真慌了。
听了郭老夫人的话,风重华却是连站都没站起来,“我是出嫁女,治丧之事岂有嘴的份?自然是你们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
郭老夫人听着这话,心口微滞,“难不成,要让我把柳氏喊过来吗?”
风重华垂眸不语,并不接郭老夫人的话。
韩辰静静地瞧着这一切,眉头微蹙。他随意地靠着椅背,冷冷地看着郭老夫人,“继岳母还未满月,受不得风。更何况,治丧之事岂能让坐月子的人参与?祖母纵是不为继岳母考虑,也得为月子里的弟弟着想吧?”他瞧着郭老夫人,目带冷嘲,“既然祖母不愿出钱,这治丧的费用我全包了,如何?”
郭老夫人不妨他说出这样的话,愕然地望着他。不知道韩辰为何如此大方,难道是说韩辰有意修复与风家的关系吗?
等到韩辰再催促了一遍后,她愣愣地点了下头。
韩辰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便站了起来招呼三爷爷重回厅堂坐下,当着诸位族亲的面,说道:“祖母方才说了,她诸事不管。既然如此,就请大伯母扶着祖母回去吧!”眼见郭老夫人与小郭氏一脸吃惊地望着他,他的目光更加阴冷,“我公务繁忙,若是你们还有事,不妨现在就说。若是无事,还请回去!”
听了这话,郭老夫人与小郭氏齐齐地打了一个寒颤。
与郭老夫人扯皮扯得有些烦躁的三爷爷,见到韩辰主动挑起了大梁,巴不得郭老夫人与小郭氏赶紧走。
连忙接着韩辰的话头,催着郭老夫人俩人离开,“这治丧本就是男人的事情,你们寡妇失业的,是能出外迎接客人还是能陪着女眷说话?这里有我们和姑爷就够了。”
这话说得郭老夫人气结,却只能无可奈何的离去。
离去前,她转头看了韩辰一眼,却见到韩辰正将头撇向风重华,也不知与风重华低声说着什么,风重华便笑着点了点头。眉眼展开之际,如同三月暖阳,整个昏暗的厅堂都被她的眉眼所点亮。
韩辰仿佛也惊艳于这点光芒,看着风重华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因着韩辰与风重华的强势,风慎的丧事倒也办得圆满。
官员们都碍着韩辰的身份,多多少少地送了礼。
等到头七一过,僧尼道士们便念着经敲着木鱼风风光光地将风慎葬到了‘文氏’的墓地中。
夫妻合葬。
丧事一结束,韩辰与风重华去柳氏院中坐了坐,连与郭老夫人打招呼都没有,径自离开了双鱼胡同。
三爷爷等人一见到韩辰如此举动,顿觉得索然无味。
原本他们还指望着风家与韩辰的关系,想与汉王府套套近乎,可是没想到人家连半点脸面都没有留。
幸好韩辰走时,邀请三爷爷何时有空去汉王府坐坐,倒全了三爷爷的脸面。
离开了双鱼胡同,韩辰与风重华并未先回汉王府,而是去了百花井巷。
因风慎去世,文谦也请了丧假回京。
他与周夫人本以为韩辰俩人会在丧事完毕后休息几天,没想到却登了门。
惊喜之余,心中也起了疑惑。
第252章事毕回府
周夫人一见到风重华,就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一番。
“这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生生地瘦了。”周夫人长长地叹息一声,用手在风重华的小脸上捏了一捏,“连二两肉都没有,心痛死我得了。”
风重华知道周夫人是真正心疼她,连忙笑着宽慰她,“苦也就苦这几天,以后万事皆休了。”
周夫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便笑着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倒也是,以后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又一顿,“对了,柳氏怎么样了?”
风重华便笑道:“身体倒好,能吃能睡的。”风慎一去,柳氏是最高兴的人。
自此以后,二房尽归柳氏所有。
郑白锦母女没有风慎撑腰,连丁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且风重华又教她,把风绍民带到身边抚养。一是做个人质,让郑白锦母女不敢轻举妄动。二是若风绍民能成才,那就好好教他读书,尽力培养他。
幸好风绍民是个男孩,当初郑白锦也是下苦力教他的,并没把他教成风明薇那般的人。
柳氏在生产前经常与风绍民讨论他的弟弟如何如何,叫风绍民对这个未出生的弟弟生出了万般期待。
虽然郑白锦与风明薇不时在风绍民面前说柳氏的坏话,风绍民心中到底还是不太信郑白锦的话。
周夫人想了又想,终是把心底的话问了出来,“那风慎是怎么回事?”怎么平白无故地被人套了麻袋?
风重华苦笑,这件事情真不是她做的!
她是想做,却还没来得及出手。
只能说,风慎这个人自己作死把自己弄死了。
风慎自从出了天牢,更加破罐子破摔,整日混迹于西市的赌场中。
西市的赌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三教九流都有。
韩辰派的那两个青皮,不过是引诱着风慎吸食阿芙蓉而已。可是风慎这个人,不用人引诱自己都往下流道儿里走。那两个青皮不过稍加点拨,还没怎么用手段,风慎就直接咬上钩一滑到底。
甚至到最后,那两个青皮倒成了为风慎擦的人。
风慎去世前一日,因在赌场中欠了别人的银子,被人毒打一顿。
他好死不死的偏偏要说自己的女儿嫁给汉王世子,如果这些人敢惹他,定要让汉王世子把他们满门抄斩。
赌场的那些人赌到兴头上,都敢说自己是皇帝老儿,哪里会相信风慎所说的话?
等到风慎回家的路上,讨债的赌鬼尾随他要钱。
两相争执之下,赌鬼们一时怒起,就把风慎给失手打死了……
“这是怎么个事儿啊……”周夫人听完风重华的话,不胜唏嘘。
风重华也是摇头苦笑。
“对了,你刚成亲时我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着?”周夫人说的是给莫嫣灌避子汤的事情。
风重华怔了怔,瞬间明白了周夫人的意思。按着礼仪,自此以后三年之内她要与韩辰分房睡,不能有任何肌肤之亲。
她作为女儿,要守三年的斩衰。而韩辰是女婿,要守三个月的缌麻。
依着规矩,她是要考虑为韩辰纳妾或者准备通房了。
“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倒还未想明白。”风重华微微垂首,心头微凛。
难道说,她真的要把莫嫣送到韩辰的去吗?
可是为什么,她一想起这些,就觉得心痛呢?
她与韩辰成亲快一个月,到现在还未正式圆房。可在她的心底,却早已接受韩辰是她的丈夫。
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要与别的女子交颈而眠,心头就隐隐作痛。
此时在书房中,韩辰也在回答同样的问题。
“……阿瑛今年才十四……本就应该再晚几年……当初这话我也与舅父说过……我觉得晚几年也有晚几年的好处……”韩辰的话虽是有些隐晦,可是意思文谦却听明白了。
意思是说风重华年龄太小,不合适生育,等到三年后她十七了,正到了生育的年龄。
“只是这样也苦了你……”文谦沉吟了下,合掌拍了一下。随着巴掌的落地声,自外面走进来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婢女,“这是舅舅与舅母送你的,公务繁忙之余,倒也别有一番。”
韩辰愕然怔住。
他没想到,文谦竟然送了两名婢女给她。
而且还是一对双生子。
可是,他要美人做什么?如果要美人的话,府里的那么多婢女随便寻一个不就是了?
然而他却知道,这是文谦与周夫人的一番心意。
既然风重华在守孝,那么他自然而然要添屋里人了。
可是……
想到这里,韩辰笑了笑,径自拒绝,“劳舅舅费心了,我自与阿瑛成亲后,心中就再没有旁人。至于这两个婢子,生得虽是美貌,我却未瞧在眼中。”
文谦有些愣怔。
你若是心中无旁人,那府里的莫嫣又算什么?
“舅舅真是爱说笑!”韩辰轻轻地笑了,一双好看的剑眉高高扬起,眸中却荡起涟漪,“我哪有什么侍媵?我的乐道堂中除了阿瑛,就再无第二个女子。”
文谦将信将疑。
韩辰也不求文谦理解他,只是坚定地望着文谦,“还望舅舅收回成命。”
这个瞬间,文谦仿佛从韩辰身上看到了一丝异样的东西。
如果别人说这句话,他定是不信。可是韩辰说这句话时,他却不由自主地信了……
回到汉王府后,韩辰与风重华先去见了汉王与汉王妃。
汉王妃看着略有些消瘦的儿子和儿媳,心疼不已。
“那个短命鬼,死就死了,还要折磨我的两个孩子。”汉王妃恨恨地骂。
哪有当着儿媳妇骂亲家的道理?虽然这个亲家并不是真正的亲家。汉王急忙咳嗽一声。
汉王妃白了汉王一眼,转头朝着风重华微笑,“我性子急,说话不免直了些,你可莫放在心上。我这里给你陪个不是!”汉王妃笑着拍了拍风重华的手。
“媳妇不敢。”风重华将头低垂,婆婆毕竟不是母亲。
汉王妃待她虽然好,却也会试探她。就像今日当着她的面骂风慎,一是出出心中的恶气,二是警告她。
不过,她这一生能遇上像汉王妃这般好的婆婆,也是她的幸运。
汉王妃笑了笑,又拍了拍风重华的手,“这几天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你家里的事情既然已经出了,那也是无奈何的事情。咱们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着不是?好孩子,往前看,以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风重华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要与韩辰说,便裣衽一礼,自行退下了。
一路沉默无语的回到乐道堂,迎面便遇到莫嫣领着丫鬟婆子站在路旁。
“恭迎世子妃。”莫嫣依旧如以前那般端庄娴淑,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莫嫣却令风重华心中无端端地升出了几缕怒火。
她强压着心头的不快,表情淡淡地冲着莫嫣点了下头。
眼见风重华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了上房院,莫嫣唇角微翘。
阿宁则是不屑地撇了撇嘴,“都守上孝了,难不成还要霸着世子爷不成?”她说话的声音虽低,却也足够让众人听见。
不知为什么,莫嫣雪白的脸颊这会变得通红不已。
痴痴地望着乐道堂上房院方向,抿唇不语。
阿宁眼眸倏勿一亮,咬了咬牙,道:“姑娘,要不然婢子在路上等着世子爷?”
“胡闹!”莫嫣虽是在呵斥阿宁,话里却没有半点责备之意,“世子爷是风家的女婿,按制是要守三个月的孝。这三个月,想必世子爷要睡在书房院了,也不知能不能吃得好睡得好……”莫嫣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汉王与汉王妃拉着韩辰在谈什么,韩辰直到入了夜还未回来。
风重华自己在乐道堂里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坐在烛光下等待韩辰。
烛光微明,夜色渐深。
风重华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洗了澡,躺在了。
她没有睡,一直在留意韩辰的动向。
韩辰在恭寿堂里一直没有出来,后来陪着父母吃了顿饭。
也不知道今天夜里韩辰会不会回来?他是睡书房还是会睡在卧室?
风重华脑海中不停地想,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夜里,她突然感觉身边有什么响动。
有一双放肆的手在她身上不停的游走。
她悚然一惊,猛地翻身坐起。
却突然对上韩辰那双。
唇上的,好似一块块烙铁在风重华身上烙下深深的烙印。
他的唇下,他的掌间,身子渐渐开始酥软。
小别胜新婚……
第253章孝期出门
第二日一大早,韩辰与风重华去恭寿堂请了安后,袁承泽求见。
经过休整,袁承泽的伤势已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先冲着韩辰与风重华各施一礼,而后坐下与俩人说话。
“我想离开京城。”刚一坐下,袁承泽就语出惊人。
韩辰不禁与风重华对望了一眼。
俩人明明知道袁承泽受了委屈,却又没有办法帮他,心中本就不是滋味。这时一听到他这样说,韩辰不过略略迟疑一下就答应了。
“辽东和泉州,你任选一地。”
“泉州吧。”袁承泽连考虑都没考虑,径直选了泉州。
周王当年拱手让出水师时,已在南方经营十数年。有周王的打底,再加上汉王与韩辰这些年的经营,整个南方差不多已经落入汉王府的手中。
看到袁承泽挑了泉州,韩辰很是满意。
“我写一封信你带给施九光。”福建都指挥使施九光是周王的老部下,汉王府与周王府形同一体,韩辰也能调动周王的老部下。
等到袁承泽走后,风重华不由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承哥儿也不会受这么大的委屈。”袁承泽亲近韩辰却与武定候不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袁雪曼用这样的事情打击袁承泽,不仅毁了袁承泽,更是等于打了韩辰一巴掌。
你不是爱护袁承泽吗?现在我把这么大的锅扣到袁承泽头上,你不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吗?
不仅如此,永安帝还会夸袁雪曼一心为他着想,不让他与百官为敌。
韩辰一想起这件事情就脸色铁青,冷笑道:“政令出于中宫,自寻败亡之道。”他与风重华夫妻一休,此时说话再也不用顾忌什么。
风重华轻轻叹息一声。
她又何曾不明白韩辰的意思?
哪怕再不懂政事,结合前世的事情她也能看清,大梁朝虽是刚刚立国,却是乱相已现。
以前,还有解江压着内阁不乱,现在解江致仕,周洪周少尧做了内阁首辅。周洪年龄尚轻,弹压不住内阁中的阁老们,阁老们皆对周洪不服。
尤其是马文升,更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拱周洪下台。
当内阁开始党派阀争,下面的官员还会有心情做事吗?
到处都是弹劾和党争,为反对而反对,以打击别人为第一要务!
谁还有心情做实务?
“一会陪我去看看外祖父!”韩辰道。
“合适吗?”风重华此时重孝在身,实在不方便出门会客。
韩辰瞟了一眼浑身缟素的风重华,淡淡地道:“就是因为不合适,才要去见外祖父。”
韩辰连声冷笑,一旦他与风重华重孝期间出门,定然会引来御史们的弹劾。周洪与解江交情非浅,亦是解江推荐的首辅人选。而周洪,又是文安学的座师。
此次一弹劾,不仅会牵涉到已致仕的解江,周洪与文谦都会受到不少的冲击。
韩辰在想,是时候离开京城了。
“舅母最近身体怎么样?”突然间,韩辰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风重华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才道:“舅母自开始服用东川候开的药,已渐渐控制住了,虽是没有好转却也不再发病。”
韩辰轻轻颌首,而后薄露笑意,“舅母得了消渴症,舅舅与舅母鹣鲽情深,举世皆知。舅舅要不要请辞,回家照顾舅母?”
让文谦辞官?
风重华一下子懵了。
文谦现在的官职是六科拾遗兼通政司左通政,保留身上原有的翰林院侍讲身份,平时是在六科当值。
算得上朝中数一数二的清流显贵!
为什么要现在请辞?
突然间,她脑中灵台一动,想起了永安帝的身体,永安帝在前世没活过她二十岁,在永安二十年时被大皇子杀死于皇城中。再结合今世所发生的事情,她断定,那时的永安帝已经是在弥留之际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永安帝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坏了起来。
是不是说,现在京中各方都开始布局起来了。
见到风重华明白了,韩辰不禁点头,轻声道:“宫里这几年不停地有嫔妃怀孕,可却不知为什么大多会胎死或者小产,太医多方诊治也诊治不出什么问题。”这几年唯一出生的就是十五皇子,结果他也没有熬过周岁。
难道是说,这个根源是在永安帝身上?
如果说永安帝活不多久了,韩辰让文谦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是不是想让文谦置身事外?
风重华神色一惊,急忙道:“可是无缘无故的,舅舅怎么可能请辞?”一双美目瞬也不瞬地望着韩辰。
韩辰微微一笑,伸手将风重华揽在怀中,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玉指,如同玩弄一块上好的美玉,“所以,我们才要去看外祖父……”
风重华双颊微红,推了几下却没能推开,便也只好认命,“我知道,你是想让舅舅躲过这几年。只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你让我如何说服舅舅?”
韩辰闻言就亲了亲她的面颊,低声道:“若是我有意登顶,你与舅舅愿助我吗?”
毫无防备间,风重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猛地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韩辰。
韩辰就将风重华抱得更紧了些,又替她轻轻扯了扯有些乱的衣襟,正色道:“原本,我是想徐徐图之,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发动。可是这些年的事情,却一件件的令我伤心。国家大事,岂能以个人喜好处置之?”
今年山东旱灾,饿孚遍地,可是国库里却拿不出银子救济灾民。
银子都去哪了?
都被永安帝拿去修缮避暑行宫了。
国库没有银子,户部就得想方设法的生银子,于是就将茶盐下放商人。商人接了茶盐的交引,然后往陕西等缺粮地区或是九边运粮。可是几年下来了,陕西和九边等地却没有得到哪怕一粒粮食,可是茶引和盐引却越派越多。
就像今年的山东旱灾,如果朝廷能早早运粮赈灾,能会死这么多的人吗?然而,朝廷是怎么做的呢?依旧放茶盐给商人,命商人运粮入鲁。商人是无利不起早的,他们怎么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无偿地把粮食送给灾民?
定然会囤粮待涨,等到粮食涨成天价之后,再开仓卖粮。
山东饿死这么多人,山东三司难辞其咎。
可是山东布政使高光良是永安帝潜邸时的老人,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能耐,却最是忠心不过。永安帝怎么舍得处罚他自己的人?自然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韩辰熟读史书,心中自然知道,一旦灾民开始民变,就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开始。
五代十国中,多得是建国几年就被人灭了的小国。
大梁国有能力抵抗民变?
永安帝的政令,除了在京城中有效,出了京城就要打一个对折。
地方大员中,有几人会遵守?
尤其是军队!
当年汉王与周王替永安帝打下了天下,这两位王爷落的是什么下场?那些桀骜的武将们各个看在眼中。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怎会是一个值得效忠的君王?
永安帝没在开国之初就杀了这些功臣,反而给这些功臣们休养生息的机会。后来又想挥起屠刀,却已经晚了。
若是杀,就早早地杀。若是不想杀,就高官厚禄地养着。这样隔几年想起来谁就把谁给杀了,怎不令剩下的人心寒?
这些年来,随着永安帝三兄弟打天下的人越来越少,却越来越心齐。
他们慢慢聚拢于汉王府左右,无言地对抗。
听完韩辰说的这些话,风重华震惊无比。
她望着一脸坚毅的韩辰,半晌说不出话来。
前世的韩辰一直到六十多岁才反,她去世时,隐约在江南听到韩辰清君侧的流言。
韩辰这一世为什么这么早的就想反呢?难道是因为这一世他娶亲的缘故吗?
风重华有些静不下心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韩辰斩钉截铁地道,“等到过些日子,我们就去辽东。”
“可是,”辽东等人原来就是汉王的地盘,永安帝怎么可能放韩辰去辽东?风重华有些不解。
韩辰呵呵一笑,“我自有法子,你且放宽心就好。”
夫妻俩人商议已定,便去禀了汉王与汉王妃,然后坐上马车驶离了王府。
他们走后没有多久,莫嫣珊珊而来,一走到上房院就被人拦住。
“我来向世子妃请安,还请前去通禀。”眼见自己被下人阻拦,莫嫣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盈盈地。
两位下人互看了一眼,拱手道:“回嫣姑娘,世子与世子妃方才出门了,并不在府内。”
“出门了?”莫嫣顿时怔住了。
想了一会,莫嫣又问,“可知世子爷与世子妃去了哪里?”
两位下人摇头。
风重华重孝在身,怎么可以出门?如果被别人知道,岂不是要笑话汉王府?
想到这里,莫嫣有些兴奋,脸色都红了起来。
眼见莫嫣一声不吭地往回走,阿宁不禁出声,“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莫嫣笑道:“公侯之家出门,哪家不是随从众多,我们去前院问问……”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莫嫣也不需要她懂,心里在不停盘算。
有韩辰在,她动不了风重华,甚至也不敢动风重华。
可是,今天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到外面,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若是引起御史弹劾,岂不比她在后宅里动脑筋要强?
到那时,汉王妃与世子爷纵是再想护,只怕也护不住。
莫嫣走后没多久,八斤的身影在门后悄然出现。看着莫嫣的背影,八斤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微笑。
第254章贬谪放逐
解江耋(modi)高龄,霜眉雪发,却是精神矍铄。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系条细麻绳,足登黑色布鞋。
听到下人回报韩辰与风重华一同来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请二人到前厅坐吧!”他并没说让老妻或者府中女眷迎接风重华的话,而是按照以前见官员的惯例将二人请到前厅就坐。
等到解江被一顶双人撵抬着来到前厅时,韩辰与风重华已快喝了半盏茶了。
解江好像没看到韩辰与风重华身上的重孝,笑着道:“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韩辰则是笑嘻嘻地,先是叉手行了一个晚辈礼,而后才开口说话,“今日闲着无事,我和您外孙媳妇就想着来府上看看您老人家。听说外祖父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副《醉道士图》特地过来看看。”
解江就指着韩辰哈哈大笑,“你呀你,哪里是想看我这个糟老头子,明明是想从我这里拐东西!”
不一会,下人将阎立本的《醉道士图》送了过来。
韩辰就站起来,细细地观看。
“想当初,梁人张僧繇画了一副《醉僧图》,画得唯妙唯肖,道士们常常用这幅画来嘲笑僧人。被嘲笑了百年的僧众们感到羞辱,于是凑钱请阎立本画《醉道士图》,自那以后,僧从们才摆脱了被人嘲笑的境地。”韩辰一边看画,一边轻轻地点头,嘴里不停称赞。
坐在上首的解江笑而不语,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在内阁位上一呆就是几十年,精通政事,老于世故,今日一见到韩辰与风重华的装束心中就明白了。
韩辰是个少有的精明人。
难道会不知道自己与风重华在重孝期间不得出门吗?
除非是他获得了永安帝的特旨。
既然是明知不能为而为之,自然是有目的。
“今日一早承哥儿来找我,说想出去走走,我就把他打发到泉州去了。”韩辰微垂双眸,看着在细瓷茶杯中上下翻滚的碧绿茶叶,边缘如泉涌连珠。
解江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抖。
“山东山西大旱呐……”解江轻轻叹息一声。
“所以更需盯紧南方。”韩辰接着道。
解江猛然抬头,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韩辰,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可是韩辰却只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半点头绪来。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这是出自苏洵《权书心术》。
韩辰竟已能达到如此境界了吗?
解江不由蹙眉。
“我知道了。”解江轻轻点头。
如同打哑迹也似的,韩辰也跟着点了点头,拿手指了指阎立本的画,“外祖父,常言说得好,万物有阴必有阳。你得了道士图,却缺了醉僧图,却是不美。说来也巧,我库中正好存着醉僧图,回头我派人给外祖父送来。”
这句话若是让旁人听了,自然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可是解江是何等人物?
他轻轻呷了一口香茗,有茶叶就调皮地跑到了他的口里。他轻轻一咀,一股茶叶的清芬在唇齿中漫延开来。过了一会,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道:“我老了。”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韩辰笑着道。
听了韩辰的话,解江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等到俩人走后,他还怔怔地坐在前厅中发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轻轻地走上前,为他换了已凉的茶水,而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如同他没有来过一样。
回去的路上,风重华虽是不明白韩辰到底与解江谈论了什么,却一直聪明的没有作声。
事情,终于按韩辰所设想得那样爆发了。
到了第二日,韩辰与风重华重孝期间出门的消息就传到了永安帝的龙案上。
与此同时,御史也开始弹劾汉王世子与世子妃枉顾人伦。
按制,风重华要守三年孝,韩辰要守三个月的孝。
可是俩人在风慎死了还不满一月就身穿重孝出门,这怎么不引起御史们的愤怒?
内阁首辅周洪不过是在殿中议事时替韩辰分辩了两句,就被御史们冠以外臣结交皇室子弟的罪名,重重地弹劾起来。
按照惯例,内阁被弹劾之后,必须上表去冠褫衣,自请其罪,回府等待皇帝的圣旨。
当然了,只要进了内阁没有不被人弹劾的,所以这个上表去冠褫衣自请其罪,也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
可是谁也没想到,永安帝竟然真的准了此表。
这个消息传到外面,那些弹劾周洪的御史无不弹冠相庆。
然而,那些埋头做实事的官员们却是脸色苍白了起来。
周洪是翰林大学士,文采斐然。为人正直无比,虽不能算得上一个能臣,却也是一个实干之臣。这样的一个实臣,居然都被人弹劾下去了。那么周洪所支持的那些政议,岂不是全成了摆设?
果然,随着周洪的下台,原先他所提拔的官员各个都被赶出了京城。
被赶出京城中的人,还有一些是解江以前所提拔的。
随着这些人被赶走,御史们的枪口就对准了文谦。
文谦一向老实,不善言辞,被御史弹劾的满头是包,哪怕他的好友谢仁行和陆离从旁相助也不行。
风重华是他的外甥女,在重孝期间出门证明他管教不严。
这样的大臣岂能位列三班?
一晃,已是九月九日重阳节,天气一日比一日地凉了。永定河里的水慢慢变得冷冽,水面上飘着落下来的枯叶。
长亭中,几位好友在为文谦和陆离送别。
因韩辰与风重华重孝出门引发的几方博奕此时已经落下尘埃。
周洪罢相,文谦自请辞官。
右都御史谢仁行,官降半级,别堪他用。右佥都御史陆离调任山东臬台。
汉王世子韩辰遭到斥责,韩辰上表自请离京去泉州,被永安帝扣下奏折。韩辰再上表,依旧自请去泉州,永安帝再次留中。韩辰不气馁,第三次上表,永安帝始终不发一言。
文谦与陆离都不是话多的人,看着众位送别的好友,只是默默地喝酒。
眼看快到中午了,几人才停下手中的酒杯,齐齐地冲着陆离揖了一礼,“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然则你我皆在壮年,想来还有好些日子。未必没有相见的日子……”陆离看起来极为豪迈。
文谦却是连连摇头,“老陆,都是我连累了你。”他是唯一知道实情的人,却苦于没办法与好友明言。
谢仁行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青瓷酒杯,“当此之时,避一避也是好的。老陆去了地方,说不定是好事。”
李方良看了看文谦,又再看了看陆离,也是跟着轻叹一声。
他们都知道,朝纲已开始崩坏了。
“宣大总督呼延丕之,不日将回京。”李方良轻轻地道。
呼延显字丕之,总理宣府巡抚、大同巡抚、山西巡抚和军务,兼理粮饷。一个如此重要的封缰大吏被急调回京,肯定是要为什么人腾出位子。
几个人同时看向了文谦,这是韩辰即将被调出京城的征兆。他们都知道,韩辰想去泉州,永安帝没有表态。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文谦也叹了回气,只有他知道,韩辰想去辽东。
可是,永安帝能会让韩辰如愿吗?这个外甥女婿,实在是智多近妖。
十里长亭外,秋风萧萧,车稀马少。
只有来送别好友的人,才会趋车至此。
眼见载着陆离上了马车,几个人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柳条。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飚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也不只是哪一队送行的人请来了妓子,妓子声音清越,将一首《古歌》唱得苍莽悲凉,愁闷难耐。
出亦愁,入亦愁。
离家渐远,愁思越重。
文谦冲着陆离拱手道:“为官一任,必当造福于地方。山东方经大旱,正是安民之时,望君此去救万民于水火。今日暂别,愿君荣华归来。”
几人叠声祝愿:“今日暂别,愿君荣华归来。”
陆离在马车上拱了拱手。
而后,绝尘远去。
夕阳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落叶聚还散,征禽去不归。
远方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凄凄满别情。
几人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眼角不禁温润了。
而在汉王府中,韩辰与风重华也在收拾行李。
而在东跨院的莫嫣,却是焦急地走来走去,一脸惶恐。
她根本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她不过是将韩辰与风重华重孝出门的消息偷偷透露了出去,御史弹劾几天也就罢了。
然后风重华被汉王妃惩罚一下。
可她万没想到,韩辰竟然被调去宣府,做了什么捞什子宣大总督。
韩辰可是汉王世子啊!是未来的小王爷。
他怎么可能做宣大总督呢?
而且,最令她难以接受的则是,为什么韩辰要带着风重华?
不是说官员不能带妻子上任吗?为什么韩辰非要带上风重华?
难道他忘了,风重华还在孝中吗?
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了,吩咐阿宁为她更衣。
她要闯到恭寿堂,去问问汉王妃。
她刚刚走出乐道堂,却迎面被人拦住。
“爹?”莫嫣看着一脸胡子拉茬,不修边幅的莫鸿,惊讶无比。
“畜生,你做得好事!”莫鸿一声断喝,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往莫嫣的头上扇来。
第255章莫嫣被打
见到莫鸿要打她,莫嫣吓坏了,她连忙躲到了阿宁身后,颤声道:“爹,你这是做什么?女儿现在身份今非昔比,你岂可随意动手?”
莫鸿却是不管不顾的,一把将阿宁拉到一旁,将莫嫣露了出来,然后劈脸就是一巴掌,直打得莫嫣眼冒金星。
“畜生,你做得好事,还敢来问我?”
莫嫣被这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听到莫鸿这样说,忍不住哭道:“女儿到底做了什么,要让爹爹这样打我?女儿现在好歹也是世子爷的侍媵,您纵是不为女儿的脸面考虑,也得替世子爷的名声着想。”
“你还敢提世子爷?”莫鸿是个粗人,平时就说不过莫嫣,这会听她提起了韩辰,只气得浑身发抖。
“我如何不能提?”莫嫣哭得梨花带雨。因为今日要见汉王妃,她特意梳了新发式,又换上了一身新衣,哪里想到刚出乐道堂就被莫鸿给打了。
她这会钗横鬓乱的,怎能出门见人?
此时路边聚满了人,对她指指点点的。把她往日的体面一下子被扫了个干干净净,而扫她体面失,还是自己的亲爹。
这更是让她不能忍。
“我早就说过让你平日少喝酒,否则耍起酒疯来要吓死人。幸好你今日打的是我,而不是旁人。若是打了旁人可让我如何向世子爷交待?”莫嫣大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说着莫鸿的错处。
“畜生,你干得好事,你害了世子爷!”莫鸿这个老实人着实被莫嫣给气到了,可他平时就不会骂人,这会更是只会翻来覆去的骂这一句。
一听到莫鸿说她害了世子爷,莫嫣心中悚然一惊。
她不由抬起眼,只见这会的人越聚越多,大有看热闹不怕事小的态势。
若是任由莫鸿这样闹腾下去,只怕过一会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忙止住了泪水,楚楚可怜地望向莫鸿,“爹,您好歹给女儿留点脸面吧!女儿自小没了娘,是汉王妃将女儿抚养长大。您整日里除了吃酒赌博,可曾为女儿着想过一日?今日您不问青红皂白地打了女儿,还让女儿怎么活下去?”
乐道堂外正在闹腾,在上房院看着丫鬟婆子们收拾行李的韩辰与风重华也得知了消息。
俩夫妻对望了一眼,各自叹了回气。
韩辰躲进屏风后,风重华将莫嫣父女叫到了上房院。
一进上房院,莫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这是怎么了?”风重华连忙命人拉起莫鸿。
莫鸿却是说什么都不起来,非要跪在地上不可。
风重华实在也是没法子,便只得亲自下了台阶,双手虚扶莫鸿。
莫鸿这才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风重华吩咐上茶,又请莫鸿与莫嫣落座。
莫鸿也不坐,只是站在那里,停着头不说话。
风重华哪里会不明白,便屏退了左右的人,只留下莫鸿与莫嫣俩人。
一见到屋里没人了,莫鸿抬起头来,面色变得凝重。“我知道我对不起世子爷与世子妃,我这次来就是任打任杀的。”莫鸿说完又垂下了头。
莫嫣却是急了,不等风重华开口就急忙道:“爹,您这是怎么了?您做了什么事情要任打任杀?还不快与世子妃说说?世子妃是个仁厚善良的人,定然会宽恕您的过失。”
“我生了你这个畜生,愧对王爷,愧对世子爷!”莫鸿听了这话,就抬起头瞪向莫嫣,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吓得莫嫣不由倒退了两步。
风重华不禁感慨,莫鸿这样的老实人怎会生了莫嫣这样的孩子?
也不知莫嫣这个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如果说,是怨汉王府教的不好,那为什么府里的另一位养女何绣儿却是知情识趣。
不仅从来不往韩辰身边凑,反而离韩辰有一段距离。
想到这里,风重华不禁有些怨韩辰了。
一个大男人,生得太好看有什么用?无非就是招蜂引蝶,弄得后宅不宁。
她叹了回气,“莫大叔,有话慢慢地说。”
“我不会说话,我对不起世子爷和世子妃,我任打任杀。”莫鸿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这条命虽是爹娘给的,却是王爷救的。王爷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我的命,我没二话!”
风重华垂眸叹息,而后她抬首看向莫嫣,“你可有何话说?”
莫嫣见到风重华问自己,不由得有些慌乱,她眨了眨眼,干巴巴地道:“妾,妾……不知说什么。”
风重华也不恼,温言细语地道:“六月中,我与世子爷去看望外祖父。本来只是一桩小事,你非要把此事往外捅。结果被御史拿住,非要参世子爷重孝期间出门。不仅如此,我的舅舅亦被牵连,被罢了官。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我?”莫嫣此时全没了往日的端庄,只是慌乱地转着眼珠子。
“只因为你是陛下御赐的侍媵,我与世子爷皆不敢处置你。”风重华轻声一叹,“你自小就长在汉王府,汉王府待你不薄,你怎生出如此的念头?”
“我没有,我没有……”莫嫣见到风重华什么都知道了,不禁害怕的后退。
莫嫣连忙补充,“许是你们出门,被别人瞧见了。”说了这句,她似乎自己都相信了,连忙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无比肯定。
莫鸿却已是气极了,抬臂想要打她,却又顾忌着风重华,并没有下手。
“畜生!畜生!”只是一叠声的骂她。
风重华抬起手阻止莫鸿说话,“既然事情已出了,此时打她又有何用?”她与韩辰同心,早就知道韩辰并未将莫嫣放在心中。所以前番日子不论莫嫣如何闹腾,她都是不闻不问。
甚至,就连许嬷嬷等人也暗地怪她不该助长了莫嫣的气焰。
可是实际上,她们又怎能知道韩辰的布局?
韩辰与她,一直在等莫嫣自己上钩。
还未成亲时,韩辰就告诉过她,莫嫣有大用。
所以,此时的她也没了处置莫嫣的想法。水至清则无鱼,莫嫣在一日,韩辰身边就有一个侍媵,她也不会落一个嫉妒的名声。
“罢了,回去吧!我还要收拾行李,却是忙得很。”风重华摆了摆手,示意莫嫣与莫鸿下去。
眼见风重华并不准备处罚莫嫣,莫鸿扑通一声跪下了,“世子妃……”他泪流满面。
莫嫣是他的女儿,又受汉王府的大恩,结果却做出背叛韩辰的事情。这让他这个做爹的如何自处?
这些日子,他私下里不知听到过多少人骂他。
骂他没有好好管束女儿,结果让女儿干出告密的事情。
今日来,他就是存着死志。
可是,世子妃居然让他们下去,不准备处置了?
眼见俩人被下人连拉带劝的领走了,韩辰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天做孽犹可活,自做孽不可活。”
听了韩辰的话,风重华勉强笑笑,却没有接话。
这次一离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她怎能不伤感?
领圣旨后,她偷偷去了玉真观。没想到,长公主对于他们去辽东极为支持。
“朝政纷乱陈杂,你们出去避避也是好的。”长公主抚着她的鬓发,轻声说道。
见到风重华不说话,韩辰便走了过去,将她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怎么了?可是心里难受?”
韩辰一向是能看到她内心里去的,风重华也不矫情,就将自己的心事讲了讲。
听到是因离京而伤情,韩辰不禁笑,“我们不过是在辽东呆上两三年等到这边的乱事一过就回来,你这么难过做什么?怪不得你今日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原来却是为这个?”他笑了笑,再次搂紧风重华,“其实你想想,我们现在走总好过他们闹将起来后再走,到那时才是避无可避呢。”
二皇子现在逼得甚紧,大皇子却又忧柔寡断的不知如何是好。
再加上现在袁雪曼又是身怀有孕,宫中怎一个乱字了得?
最重要的是,永安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才是最令韩辰担忧的。
“我们一定可以回来的,你放心好了。”韩辰笑着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手里又开始不规矩了起来。
“下人们都在呢。”风重华连忙打掉韩辰的手。
韩辰就长叹一口气,将头埋到了她的颈窝中,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直弄得她身上酥麻不已。
虽是十分的不舍,文谦与周夫人亲自来汉王府为韩辰和风重华送行。
“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才能相见。”周夫人握着风重华的手,哭得泪水涟涟。
风重华依偎在周夫人的怀中,亦是哭得不能自已。
倒是文谦尚能自持,揩了揩眼角的泪水,低声劝周夫人与风重华,“又不是不能相见了。”
看到她们如此不舍,汉王与汉王妃皆是叹息一声。
受了韩辰的牵连,文谦明明有大好前程,不得不请辞。甚至就连与他共进退的好友和亲友,也一个个地被贬或是被降级。
汉王府欠文府的,实在是太多了。
然而,若是等到避暑行宫中那两位皇子动起来,到那时牵连的会更多。
在这个时候,能把韩辰与风重华送走,令文谦等人贬谪,这样的结果也算得上最好的了。
第256章宫中密议
送别是令人伤情的。
京城外,十里长亭,聚集了前来送别的亲友。
周琦馥与她的丈夫王瀚看着坐在马车上绝尘而去的好友,感觉到一股萧杀之气迎面扑来。
回到自己马车上后,王瀚轻轻叹息一声,“父亲是蓟辽总督,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抚。小王爷此去,兼领了宣大总督,以后碰面的机会必不会少。”
说到这里,王瀚与周琦馥对望了一眼。
京中乱了。
凡是身在官场中的人,都明显感觉到了。
避暑行宫中,谢仁行与妻子谢夫人和儿子谢文郁坐在厅堂中,听着下人们禀告。
谢仁行重重地叹息一声,挥手令下人退去,转首与妻子说话,“吏部的上任期限为三个月,小王爷却是急勿勿地领着小王妃赶赴宣府,只怕是躲祸去了。”
因韩辰领了宣大总督的任,所以对他的称呼也随着官职而改变,变成了小王爷。风重华自然是水涨船高,变成了小王妃。
谢夫人眸中精光四溢,全没有往日的懒散和百无禁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后才轻轻地道:“我们不要参与,明哲保身为妙……”
韩辰因为风慎的去世,从避暑行宫请丧假回了京城。刚刚回京城没多久,二皇子突然向永安帝请求,欲将鞑靼公主敏敏儿察纳为夫人。
做为已经开府的皇子,他除了一名正妃之外,还可以纳两个夫人,外加侍媵若干。
然而,二皇子欲纳鞑靼公主的行为依旧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二皇子纳最受忠顺王墨失赤宠爱的公主为夫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想要获得鞑靼的支持?
永安帝虽是表面上准了二皇子的请求,却立刻召见了现任内阁首辅马文升。
九月二十日,秋意早浓,避暑行宫内外早晚起了寒霜。
马文升独自坐在内阁值房中,怔怔地望着灯罩内的烛火。皇帝私下召他,并不为议政,而是为了纳袁雪曼为妃的事情。他是内阁首辅,一言九鼎。
可是这件事情,他却没办法答应。
他心中苦闷,不由对灯长叹。
门下为他处理案牍的幕僚走了进来,替他轻轻挑了挑有些昏暗的灯芯。
“何不与几位阁老商议?”幕僚的话并不多,却点在明处。
既然一人无法承受这样的事情,不如就捅开了去,闹得人尽皆知。
马文升的眼睛亮了起来。
过不了多久,几名不值守的阁老亦闻讯赶来。
“天子为父,父有命,子不敢不从。然则此事吾却不敢一力担承,故召诸君相议。”马文升看着在座的几位阁老,心中苦笑。怪不得解首辅要致仕,原来是他老人家早就看出了内阁就是一滩乱泥。
可怜自己还巴巴地把周洪拱下台,结果……
若是周洪还在,何至于轮到他烦恼?
“臣只闻蛮夷之地有父死子续,却不知中原正统亦有姑父纳侄女的做法?此事于礼不合,臣万万不敢奉诏。”梅大学士慷慨陈词。
值房中的数名阁老与朝臣皆是用佩服的目光望着他。人人心中都是这样想的,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大家都知道,这是永安帝在和二皇子闹别扭。如果不是二皇子要纳鞑靼公主为夫人,只怕永安帝也不会提出这个说辞。据传闻,前些日子永安帝曾向袁雪曼提过此事,被袁雪曼以家门有丑事的借口拒绝了。
因为这个行为,袁雪曼还获得了朝臣中一些大臣的赞赏。
可是,转眼间永安帝再提此事……
听了身边大太监吕芳的回报,永安帝气得脸色铁青,他指着胡有德道:“你再去,捧着诏令去。”
胡有德心有期期焉地望了一眼刚挨了顿训斥的吕芳,心犹不甘地捧着诏令去了值房。
这一次,他连值房的院子都没能进去。
梅大学士梅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宋徽宗宠倖内官人与道士,以致亡国。留下了宋不立徽宗,金虽强,何衅以伐宋哉的说法。陛下现在在内宫中豢养妖道,又对内官人言听计从,焉知不是亡国之兆?”
胡有德被梅大学士骂得哑口无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捧着诏令灰溜溜地回内庭了。
同知太常礼仪院使摄太常卿的小衍圣公孔希行看着与他夫人同宗的梅大学士,苦笑摇头,“极真,你何苦得罪此人?须知他在陛下面前极得宠。”极真是梅大学士梅健的字。
梅大学士转头望他,目有不忿:“《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这是司马迁称赞孔子的话。
见到梅大学士用赞美他先祖的话来回答自己的问题,孔希行面有愧色。
他郑重地冲着梅大学士揖了一礼,“吾不如极真。”
此时,避暑行宫内的体仁宫,宁妃正在与二皇子说话。
“吾儿,错矣。”宁妃看着跳入了别人陷井而不自知的二皇子,心中痛惜。
智多近妖的东川候宁朗摆明不愿掺和皇家之事,所以这次二皇子才会一头跳进了别人的陷井中。
“娘娘,您不要再说了,此事孩儿志在必得。”二皇子气愤难平。
自从那一日与敏敏儿察公主见面后,他就被鞑靼公主的异国风情所迷惑。可是几次邀约,敏敏儿察公主都拒绝了,甚至连他请鞑靼王子巴察尔出面也不行。
自己有哪点比不上韩辰?
韩辰不过是汉王府的世子,顶天了也只能继承汉王的王冠。自己可是皇帝的儿子,是有可能登大宝的二皇子。
敏敏儿察公主凭什么拒绝自己?
宁妃轻轻叹息,一身紫色长裙逶迤于地。烛光下的她唇红齿白,光华夺目。
可她却知道,自己老了。
颜色哪里能及得上宫中如花娇艳的美人?尤其现在新来了一个袁雪曼。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二皇子几乎与韩辰翻脸。
她要不要给堂弟宁朗写信?请他来避暑行宫?
这世上能帮二皇子的,也只有宁朗了。
想到这里,她苦劝道:“敏敏公主喜欢辰儿,天下皆知。你纵是纳了她,她又怎么可能与你曲意逢迎?不过是平白的与辰儿结仇罢了。与汉王府结仇,此事谁最高兴?谁最受益,你可想过?”
二皇子皱紧了眉头,他平生最不喜被人说教。可偏偏此时说教他的是生他的宁妃,令他不得不强忍着。
“吾儿,我知你喜欢敏敏公主。只是你可有想过,纲了她为夫人。你不仅得不到鞑靼的友谊,反而会同时惹怒汉王府与周王府!”宁妃伸出雪白的柔夷,轻轻地覆盖在二皇子的手背上,“你若是早些时候提,当可免了淳安和亲鞑靼之苦。可如今周王已同意和亲,淳安又被封为仪和公主。你此时提出纳敏敏公主为夫人,周王会做何感想?更何况,敏敏公主心系辰儿,若她真入你府,你后宅并不安稳。”
“吾儿,你如今是皇子,遇事当三思而行啊!”宁妃攥紧了二皇子的手,殷切地望着他,“你仔细想想,是谁撺掇着你纳敏敏公主的?你再仔细想想,这个人平时多与什么人走动?他撺掇着你纳敏敏公主,可曾与你讲过纳了敏敏公主会出现的负作用?如果他未曾讲过,那他就是在害你!吾儿啊,你可知道,现在赐袁雪曼为妃的诏令已发往内阁值房了。”
二皇子神情微怔。
纳鞑靼公主敏敏儿察为夫人,是他的谋士林学道出得主意。
林学道是他早些年在民间得到的奇人,据说习得一手屠龙术。这些年他对林学道礼遇有加,又极器重。
难道,林学道在害他?
他猛地摇了摇头。
“陛下月前曾起过纳袁雪曼为妃的心思,被袁雪曼以家有丑事而拒绝了,此事为她获得了不少的荣光。甚至私下里有大臣在说,这样有德有贤的女子纳到宫中也并不算什么。”宁妃摇了摇二皇子的手臂,一双眸子闪耀微光,“然而,你可知?袁承泽调戏父妾根本就是袁雪曼与陈氏做得好事,目的就是阻止袁雪曼为妃。袁雪曼利用此事赢得了陛下和朝臣们的好感!此时你出了纳敏敏为夫人的事情,陛下为了抬举大皇子,自然会纳袁雪曼为妃。这时再纳妃,阻力就少了许多啊。而且,陛下此时纳妃,朝臣们必定会说是被你给气的。吾儿啊,这一环又一环,你就是那环上的扣,解无可解。”
二皇子脸色遽变,“可是,阿辰哥走了,纵是我笼络不住,大皇子也别想笼络他。”
宁妃再叹,“辰儿哪里是走了?他是避难去了。他在宣府呆上几年,等到万事皆定时再回来。他依旧是汉王府的世子爷,别人口中的小王爷。你呢?你就敢保证你一定能心偿所愿吗?吾儿,为皇子者,当稳,当孝,当慎啊!”
二皇子怔住了,“娘娘,那儿子该怎么办?”
灯影灼灼之下,宁妃终是笑了。劝了半天,二皇子终是开窍了。
她伸手指了指高内侍,高内侍连忙上前,将一封信自袖中取了出来。
“这是我替你写的信,恳求东川候来避暑行宫帮你。你拿回去誊抄一遍……”宁妃将信放到二皇子的手中,言辞恳切,“记住,一定要让你身边知近知心的人送过去。要让东川候感受到你的诚意!只要他肯来,吾儿当无忧矣。”
手里捏着宁妃替他写的信,二皇子觉得如有千斤重。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东川候与袁皇后有怨,他必不愿袁氏一门坐大。”宁妃举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而后她抬起头,望着苍穹中的星斗,怔怔地出了神。
斗柄渐渐北指,夏夜星空下那些熟悉的星星此时已悄然隐没,唯一不变的却是那颗在西方冉冉升起的太白金星。
这一夜的避暑行宫,极不安稳。
内阁值房中诸位阁老慷慨激昂,一夜未眠。
而此时,负责观星相的钦天监监正望着满天星斗,却是浑身发抖。
太白星起,紫微落。
五星中代表皇帝的帝星与代表太子的太子星,一明一暗。
江山,要易主了吗?
第257章齐至宣府
九月底,永安帝欲封袁雪曼为妃却被梅大学士当堂拒绝的消息传开,满朝上下一时群情汹汹。
袁雪曼是袁皇后的亲侄女,永安帝怎么可以纳内侄女为妃?
这是失心疯了吗?
有正直的御史开始上书,抨击皇帝的作为。
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在观望。
月前,因汉王世子与世子妃重孝期间出门的事情,已被罢免和贬谪了一些官员。如今剩下的许多御史,依旧心有余悸。
本朝虽然不杀大臣,可是将你往下谪贬却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层秋雨一层寒。
朝政风波随着秋雨,席卷两京两外。
两京,在古时泛指洛阳与长安,后来指国都与应天府。因永安帝自祖上起就是京城土著人士,这两京中的第二京现在就变成了避暑行宫。
群情汹汹中,二皇子散发背荆跪倒在皇帝寝宫外。声称自己被小人蛊惑,做了错事,乞求永安帝原谅。
他已查明,林学道是大皇子放在他身边的人。义愤填膺之下,他手刃了林学道的头颅。
二皇子很后悔,为什么在没有与宁妃商量的前提下就冒然向永安帝提出纳敏敏儿察为夫人。
现如今,是他亲手替袁雪曼趟出了一条纳为妃子的路。
朝臣中,有不少人在传,就是因为二皇子要纳鞑靼公主为夫人,所以永安帝这才震怒,做出了这样失心疯的事情。
一切指责都堆到了二皇子的头上。
二皇子很后悔。
所以,他一连给东川候宁朗写了三封信。
到最后一封信时,宁朗才珊珊而来。
来了之后就让他跪地求饶。
“陛下不仅是陛下,更是你的父亲。你做错事激怒了父亲,怎可不请罪?更何况,你的父亲因为你的错事而做了更大的错事,你应该把责任全揽起来,替你父亲担罪。”宁朗手里把玩着上好的白玉茶杯,容色淡淡地。
他不想来。
可是二皇子在第三封信里提了方婉……
他不得不来。
方渐夫妇自从凤仪来后就没再回去,而是住到了京城中。方渐在京中开学,一时间应者甚从。
方渐夫妇不是想回凤仪,而是回不去。
有皇城司的人在暗中监视他们。
最起码宁朗就知道,方渐夫妇身边的那个大丫鬟就是皇城司的人。
如果大皇子成了太子,那么他与方婉还有凤仪的方氏都面临着灭顶之灾。
然而,面对着薄情寡义的二皇子,他的心却是越来越淡。
无勇无谋,兼且无情,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太子,只怕朝纲不宁。
林学道虽是害了他,却不致死。自己计不如人,却怪别人太优秀!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二皇子在寝宫外跪了三个时辰,终于被永安帝接见。
永安帝见他时,袁雪曼就在一旁。
袁雪曼穿着件葫芦双喜纹遍地金的褙子,下面系了条浅粉色的马面裙,头戴着金点翠梅花簪,肌肤胜雪,笑容可掬。
二皇子知道永安帝在故意羞辱他,却连头都没敢抬,扑通一声跪倒在龙案前,口称有罪。
看到二儿子如此乖觉,永安帝轻轻地一笑。
身为皇帝,他当然知道他没有办法纳袁雪曼为妃。
袁雪曼到底是他的妻侄女,身份不正。
他纵是再宠袁雪曼,也不可能与满朝文武为敌。
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袁雪曼腹中的孩子着想。
有了这一出纳妃的戏,将来他就好明正言顺地把袁雪曼生下的孩子加入玉牒中。
二皇子从寝宫出来后,就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殿中。
第二日,二皇子亲自上表,宣称可仿唐制,袁雪曼入玉真观为女冠。
那些争着抢着抨击永安帝的御史言官们觉得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闪得腰疼。
那些挽起袖子等着内阁再次驳旨的官员们齐齐怔住了。
二皇子的这道上表如同巴掌,狠狠地抽在他们脸上。
唐有制啊!
唐明皇欲纳儿媳杨氏为妃时就让杨氏为女冠,号太真。唐纳其弟李元吉妃小杨氏为妃并生下赵王李福。
满朝文官各个都是饱读诗书的,哪会不知道这件事情?之所以无人提,实在是羞于此事。
谁曾想,二皇子却主动提起让袁雪曼出家的事情。
抨击永安帝的御史言官们都觉得脸上热热的。
可是,他们还没有办法抨击二皇子。
前有辙后有印,唐纳了弟媳,难道他就不是一个明君了吗?瑕不掩瑜嘛。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招还把袁雪曼给支到玉真观去了。
既然人离了皇宫,以后就好说了。
皇帝是最不长情的人,只要宫中有新人,哪里会记得老人?
这么大的一件事,二皇子只是上了一个表就全部解决了,身在内宫中的袁雪曼只觉得匪夷所思。
二皇子这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
有帮助二皇子嫌疑的韩辰已被她逼走了,现在还有什么人在帮二皇子?难道是宁妃?
一时间,她并没有想到东川候宁朗的身上。
因为宁朗乃是龙虎山的道士,一向不问世事。
更不参与任何朝堂政事。
自从永安帝封了宁朗的堂姐为妃之后,他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外云游,或者居住在龙虎山,又或者去了凤仪方家。他在京中的东川候府十年里也住不满一年。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是连韩辰与方思义也忌惮,不惜用文氏也要将他绑在战车上的人物。
此时,韩辰与风重华的车驾已快到宣府。
蓟辽总督王真,领大同、怀仁等地巡抚和知县,并辽东总兵吴成梁等武将和总兵一同在宣府外二十里处迎接。迎接的人群里也有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周越,他是周夫人的亲弟弟。按辈份来算,风重华也要唤他一声舅舅。
因了这层关系,蓟辽总督王真等人让周越站在了前排。
宣大总督并不是常设官职,而是防备瓦剌与鞑靼南侵所设。一旦两族退却,便会还政于朝。
永安帝登基之前,国朝与鞑靼长年征年不休。至他登基后,瓦剌安宁,鞑靼两位汗王因为争夺王庭,自己打自己,所以宣大总督就可有可无。
后来,永安帝将宣大总督呼延显召回了京,就将韩辰派了出去。
因韩辰是皇室子弟,将来会继承汉王的爵位,所以并没有像呼延显那样加封了太子太保及兵部尚书等职。
再加上韩辰又领着刚成亲没多久的世子妃风重华一同来赴任,就显得这个宣大总督的官职看起来儿戏多过于认真。
谁见过赴任还带着新婚妻子的?
可是这些话,站在官道上迎接的文武官员没一个说出来的。
一个个翘首期盼,很是焦急的模样。
过了不多久,有仪仗逶迤而来,文武官员们各个打点起了精神。
然而,仪仗都走过快一里地了,依旧没有瞧见韩辰等人的车驾。
前来迎接的人不由纳起闷。
这难道用得的是全套亲王仪仗?
幸好,在诸位官员等着有些焦急之时,终于瞧见了韩辰装饰豪华的轺车。
韩辰笑着下了马车,冲着官道旁边的官员们拱手,“劳各位久候,实在过意不去。”他又望着王真,言辞恳切,“怎敢劳军门大驾,真是罪过罪过。”蓟辽总督王真的治所在宁远,而宣大总督的治所在宣府,两府隔的比较远。他能到宣府来迎接,实见真诚。
王真见到韩辰并不像想像中的桀骜无礼,心中不由松了口气,“哪里哪里,小王爷降尊纡贵前来宣府任职,乃是宣大等地的荣耀。”他抬眼看了看轺车,又道,“小王爷一路劳顿了,总督府内置了酒菜,专意为小王爷与小王妃洗尘。”
听到他提起风重华,韩辰很是满意,笑着点点了头,“军门何必客气,我与王瀚也是连襟,说起来您也是我的长辈,您若是一直这样客气下去,我可是不能依了。”
这话说得极为熨贴,令王真如同喝了几两蜜。
他连忙挨个介绍身后的官员们,等到轮到武官时,特意将周越放在第一位介绍的人。
韩辰见到是周夫人的弟弟,连忙正了正冠,以晚辈的礼仪参见,“见过舅舅。”
周越没想到韩辰竟然如此抬举他,不由得怔了一下,也幸好他幼承庭训是个见危不乱的君子,连忙不慌不忙地还了礼,而且又走回了总兵吴成梁的身后。
一众官员见了面,便簇拥着韩辰宣府走去。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总督府。
总督府里,早就修缮一新,前厅里摆着洗尘酒席,后面摆着女眷们的筵席。
韩辰笑着将风重华送到后宅,又亲口叮嘱了几句,才转回了前厅。
官员们面面相觑。
韩辰对他的小妻子很是尊敬与宠爱啊!不是听说,他府里最受宠爱的是那个陛下御赐的侍媵吗?
怎么这一次来宣大任职,不仅没带侍媵,反而只带了妻子呢?
前厅里的官员们正在惴惴不安的猜测,风重华在后宅已经快速地与诸位夫人打成了一团。
她一进后宅就先见与王真的夫人见礼,而后又以晚辈礼见了鲁氏。
鲁氏在风重华婚后没多久,就来到了辽东与丈夫相会,此时见到风重华心头微微有些激动。
拉着风重华的手不由地多说了几句。
风重华看起来落落大方的,任由着屋中诸位夫人太太们打量。
辽东总兵吴成梁的夫人,见到风重华没有一点架子的样子,不由走上前,“见过小王妃。”她笑吟吟地,“一别京师十二年,如今终于见到了京师的人。”吴成梁的父亲是汉王的人,吴成梁更是以汉王府马首是瞻。
所以,吴夫人对风重华的态度即尊敬又亲近。
这也是她敢在王夫人与鲁氏后面就与风重华说话的重要原因。
第258章周王密议
秋雨绵绵,北风送凉。
长公主坐在房间中,看着雨水弥漫在空中,将窗外的芭蕉打湿。
童舒端着一盏刚刚炖好的燕窝,轻轻放在了长公主的面前,然后她的目光顺着长公主的视线向外望。
“一转眼,已十月了啊!”
深秋见凉,风寒深重。童舒为长公主披上了一件披风。
“他们,已到宣府了吧?”长公主收回目光,眼睑微微下垂,眸底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担忧。
童舒点了点头,又从旁边拿了一个手炉过来。山上冷,不到十月长公主就用起了手炉。
“这不是逼着小王爷就藩吗?”童舒很不满,她也敢在长公主面前说话。
韩辰与风重华孝期出门,被百官弹劾之后,韩辰上了自劾奏章。永安帝便顺水推舟地,将韩辰一脚踢到北边。
长公主轻轻一叹,却没接童舒的话。
心中想的却是永安帝只怕身子骨不好了,要不然怎么会把皇族中最有能力的一个子弟给赶出京?
是不是下一步,就是要立太子了?
她久在宫中,对于宫中所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心知肚明。
韩辰与风重华这个时候躲出去,也是好事。
待到万事已定时,韩辰依旧是新皇倚重的堂兄弟。只是不知为何,长公主心中总是一种不安的情绪。
事情,应该不像表面上所显示出来的那般平静。
此时,在京城的周王府里,九皇子的侍妾李婵也为九皇子端上一碗燕窝。
“小王爷,您还在看书呢?”九皇子现在是周王的承嗣之子,是过了宗人府明路的。
所以现在阖府上下都称呼他为小王爷,这也是随着韩辰的称呼而改变。
只是,他心中是抵触的。
认了周王为父,他的生母马嫔就再无人奉养。从此以后,他就要唤徐飞霜为母,唤周王为父。这对于一个深宫中长大又极其懦弱的孩子来讲,是一种无言的煎熬。
“你从哪里来?”九皇子见到李婵身上穿了一件待客的衣裳,开口问道。
李婵轻轻笑了笑,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底,“从王妃那里来。”她抬头看向九皇子,“王妃今日很不高兴,您猜怎么回事?”
九皇子眉峰微皱,“有事就说,何必如此吞吐?”
李婵脸色微变,转瞬间却恢复正常,“是,是妾失态了。是王妃娘家送了一船海货和珍珠过来,说是给王妃吃用把玩的。结果在海上却被人给拦了,说王妃娘家的船上夹带了违禁品。”李婵咯咯笑了起来,“说来真是好笑了,王妃娘家可是堂堂定国公府,整个南方的水师不都归定国公管?怎么还敢有人查他家的船?最可笑的却是,那些人竟然是真的把船给扣了。定国公府的人去要了几次,也没要回来……你说王妃恼不恼?”
九皇子听完这些话,心中咯噔一下,忙端起燕窝掩饰,脸上却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确实是奇了,可知是谁拦的?”
“福建都司。”李婵轻蔑地笑了起来。
九皇子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好像福建都指挥使施九光是周王的老部下。施九光竟然派人扣了王妃娘家给她送礼的船,这是不是说明施九光已经背叛了周王府?
他现在是周王的嗣子,与周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了又想,他放下了手中的燕窝,去寻周王。
见到九皇子去找周王了,李婵轻轻吁了一口气。徐飞霜曾答应过她,只要船被放行了,就把船上的东西送她一半。
一船的珍珠啊!
此时的周王正在炼丹房里炼丹,由郡主升为公主的淳安就站在周王的身边。
俩人有说有笑的,任凭丹炉中的丹药翻滚,竟是全都没当做一回事。
听到九皇子求见,周王与淳安齐齐皱了下眉。
九皇子一进门,见到淳安也在这里,不由一怔。
先冲着周王与淳安各施一礼,这才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王妃的脸面关乎王府的体面,这施九光竟然连王妃的船都扣,儿子认为父亲是该去封信好好申斥一番。”
周王抚了抚胸前的美髯,意味不明的看着这个嗣子,“汞儿所见极是,当该如何呢?”汞,是九皇子的名字。
按照惯例,皇子取名须得生僻和难念,最主要的就是防备着天下会有人与皇子们同名。越是生僻的字,同名的就越少,将来百姓们改名也容易些。
而韩辰出生时,韩家还只是梁国公,所以起名也只是按照排行和族谱来取。因韩辰是小一辈中最年长的那个,而且又属龙,所以就取了辰的名。
后来,永安帝的孩子相继出生,起名就往生僻里取。
没想到周王竟然反问他的意见,他的意见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去信申斥啊!
九皇子汞的眉头皱得极紧。
淳安坐在一旁品着茶,不言不语。
过了一会,九皇子汞才拱手道:“儿子认为父亲应该去信申斥,命令施九光放行。这是王妃娘家给王妃送的礼物,纵是里面有什么,那也是王爷与王妃的事情,关福建都司什么事?”
周王笑了笑,“既然汞儿觉得如此,那此事就交由你办好了。”周王说完挥了挥手,“下去吧,这一炉丹还得费不少工夫呢。”
九皇子汞不由讶然,却不得不施礼告退。
待他走后,淳安轻轻摇了摇头,“这徐飞霜还真是不安份,竟然把门路通到了他这里。”
周王轻轻一笑,正对着丹炉坐了下来,“九光已然出手,接下来就看京中如何了。”
淳安点了点头,而后猛地转首,“爹爹,你可有更近一步的想法?”
没想到女儿竟然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周王怔住了。半晌后,他笑望着淳安,“女儿啊,你爹没有儿子。”
“便宜辰哥了。”淳安恼怒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她又道,“我在汉王府的眼线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想了几天,觉得要和爹爹分说一下。”
“哦,什么事?”周王端起一盏茶,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辰哥曾私下里派人去白石山调查杜知敬兄弟……”淳安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调查的原因,说是因为杜知敬的弟弟杜长风乃前朝余孽。”
‘噗’周王张口一喷,将茶喷了出去,他来不及擦干净,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杜知敬的弟弟杜长风是前朝余孽?这消息可靠吗?”
“可是可靠,就是不知这消息辰哥是从哪里得到的!”淳安歪了一下头,露出不解之色。
周王怔怔地看着淳安,心中骇然。
韩辰这个人一向心思缜密,他去调查杜知敬兄弟,那就证明有了确实的证据。
前朝余孽?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当年永安帝未登基前,曾血洗了宫城。怎么可能会跑出一个前朝余孽?
而且,韩辰得了这样一个消息,没对任何人说,却让淳安知道了?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邪性。
此时,远在宣府的总督府,风重华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顺着小径往后宅走去。
总督府占地面积极大,有溪水从旁边山上引来,将总督府绕了一个圈。小径右侧,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后,是溪水汇集而成的湖泊。湖中遍植荷花菱角,采荷的季节已过,湖中只剩下残荷败叶立于湖面上。
风重华坐在小亭中,吃着丫鬟们端上来的热茶。
后宅的事情,自有丫鬟和婆子们去整理,她也懒得去管。从京城到宣府,这一路舟车劳顿,颠得她身子都快散架了。
偏偏一到宣府就是接连不断的宴请和请帖。
害得她都没能好好休息一下。
今日趁着客人们都走了,她好不容易寻了一个空儿,跑到湖边休息休息。
此时,闻着湖面湿湿的水气,和着周围山岗上特有的泥土花香,看着眼前湖面风起,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风重华不禁吸了口气。
远处,韩辰领着方思义和八斤正往这里走。
几个丫鬟急忙冲着韩辰行礼。
到了小亭,韩辰坐到了风重华的对面,看着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禁笑了,“怎么累成这样?这里湖面风大,纵是休息也要回屋。”
风重华这才知韩辰来了,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又还了方思义的礼,方道:“其实倒也不累,就是贪看这山这景。你看这里山水相依,虽是北风劲吹,却别有一番情趣。没想到这北地,竟也有如厮美景。”
韩辰端起丫鬟倒的茶,闻言笑了,“怪不得你不知,其实这里也是我来了之后才知道,这总督府曾是咱们祖父的行辕。咱们祖母最爱治园,不均到哪里都是将庭院治理的井井有条。”
风重华点头,“原来却是我无知了。”
韩辰笑笑,又亲手为风重华倒了盏茶。
夫妻俩人又说了一会闲话,韩辰才又道:“方才愈之与我说,说陛下有令我就藩之意。”
皇族子弟十六岁之后,都是要去藩地为王的。因永安帝兄弟单薄,子侄不多,所以这就藩之事就一拖再拖。
此次,借着韩辰去了宣府,朝中又开始提出就藩之事。
“那,您的意思呢?”风重华反问韩辰。
韩辰不置可否的笑笑,其中之意甚是明显。
第259章宣大总督
永安帝得天下不正,给皇族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
再加上他又不曾善待两个弟弟,所以天下间对于皇帝的议论声嚣甚重。
韩辰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提出就藩之事,摆平就是不想让韩辰回京。韩辰的父母还在京中,他若真就藩,只怕此生与父母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汉王可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皇帝之举实在令人心寒。
再加上韩辰与风重华孝期出门之事本就可大可小,再说了,他们又不是出去游玩而是去见外祖父。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弹劾吗?
自从韩辰被弹劾之后,解江闭府不出,自称养病。
那些解江的门人故吏旧友,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怨的。
所以就藩之事也仅仅只是永安帝的几个信臣提起,从者甚少。皇家又不是兄弟子侄众多,多到京城装不下了,非得塞到外地。
皇族中除了永安帝孩子多,汉王只有一子,周王甚至连儿子都没,只有一个嗣子。
就是就藩,也得先从皇子开始。
所以,几个正直的大臣便公然上表,请立太子。立了太子,剩下的皇子该上哪就上哪。
与请韩辰就藩的奏章一样,请立太子的也同样被留中不发。
倒是在宫里为袁雪曼建的道观,却是一日高似一日。永安帝又书至翰林院,翰林大学士周洪为袁雪曼起道号,被周洪断然拒绝。
为皇帝名声计,袁雪曼出家为道士,这是在为皇帝遮羞,他不鼓励却也不会反对。可是想求翰林大学士为她起道号,这是万万不可能。
“前唐杨妃曾避世出家,后宫闱,方有马嵬坡之变。”周洪又引用代诗人郑畋的诗,“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胡有德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洪,进退不得。
周洪竟然是在劝诫永安帝,速速处死袁雪曼,以免令袁雪曼变成另一个杨妃。
胡有德深深地看了周洪一眼,带着永安帝的手书返回了宫中。
此时,永安帝正在与袁雪曼说话。袁雪曼自从怀孕后,从外表上看起来更是珠圆玉润,隐隐有了一丝母性的光彩。再加上她容貌本就绝丽,永安帝更加爱她了。
眼见胡有德跪在地上将周洪的话复核一遍,永安帝勃然大怒,“大学士欺我!”
他已退了一步,不再封袁雪曼为妃,内阁为什么还是步步紧逼?
袁雪曼望着永安帝,美目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女人一旦怀孕,想的就会多。
尤其是皇帝的女人。
如果她这一胎是女便罢,若是男的呢?
她想起将袁皇后视为亲母的大皇子……
宣府,总督府内。
韩辰在问风重华,“对于一个女人来讲,什么最重要?”
风重华知道韩辰不会无的放矢地问这句话,想了想后道:“自然是丈夫与孩子。”
“若是丈夫靠不住呢?”韩辰又问。
风重华一怔,终是明白了,“难道说?这立太子一事,又有反复了?”
韩辰点了点头,“袁雪曼有孕在身,自然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所以在她未生下孩子之前,她定会阻止陛下立太子。”
可是,要阻止皇帝立太子,这得多大的力量。
“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只需要因地制宜,因时而动即可。”韩辰轻轻地笑了。
也就是说,袁雪曼极有可能会暂时与二皇子联手?
这宫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所以,此生我只有你一个就够了。”韩辰柔柔地望着她。
没想到韩辰突然把话题扯到她的身上,风重华的脸蓦地红了。
韩辰扯过她的手,将她白嫩柔滑的手指放在掌手,而后送到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一阵颤栗传遍全身,令风重华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韩辰的心,立时痒痒了起来,很想就地把风重华给办了。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风重华还是重孝在身。
他纵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替风重华着想。
就强忍着一腔燥热。
幸好这时方思义过来说京中的事情,就放开了风重华。
书房里立了一道屏风,韩辰就让风重华坐在屏风后,听着他与方思义谈事情。
“前两天,书房里进了贼……按照我们事先布置好的,那贼取走了东西……”方思义明知道风重华就在屏风后,连眼睛都不敢乱转了。
韩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这个莫嫣,贼心倒不小。”
“宫里明知她已经是弃子,偏还要用她。估计就是想着趁此机会,让我们把她给做掉。”方思义攒眉轻蹙,一脸的若有所思。
“袁雪曼这个人不容小觑。”韩辰沉吟了一下道,“你若是以女人的心思来琢磨她,肯定吃亏的是你。当初,我就是将她当成女人看了……”
这世上没有弃子,只有不合用的棋子。
莫嫣是莫鸿的女儿,是军中那些老军士们的希望,韩辰轻易不愿杀她。
所以说,在韩辰没决定杀莫嫣之前,莫嫣并不是弃子。
袁雪曼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再次启用了莫嫣。
“她到底给莫嫣了什么好处?令莫嫣任她所用?”方思义有些想不明白,袁雪曼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和汉王府再也没有半点瓜葛。莫嫣从她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怎么还肯为袁雪曼做事?
难道莫嫣还以为袁雪曼有能力废掉风重华,扶持她做汉王府的小王妃吗?
不得不说,女人的心思,男人猜来猜去也不会明白。
待方思义走后,风重华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莫嫣一身荣华皆拜袁雪曼所赐,就连她现在侍媵的身份,也是袁雪曼在陛下面前替她求来的。反观我,不仅没能善待她,反而视她为无物。两相比较之下,她自然会投到袁雪曼那边。更何况,她已上了船就容不得下船。若她不想替袁雪曼做事,只怕她身上的荣华富贵转眼间就会被扒尽。”
韩辰笑吟吟地将她揽入怀中,“这么说来,我得尽快处理她了?”
风重华白了韩辰一眼,“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我逼着你处理她似的?再说了,她做你的侍媵可是在我进府之前。”
韩辰就笑了,“你是吃醋了?”
“我能吃什么醋?”风重华微微垂下头。
韩辰哈哈大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因为风重华的年龄较小,现在并不是生育的好时机。所以俩人的亲热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并不更进一步。一来韩辰是担心风重华较早生育毁坏了身体,二来现在是孝期,孝期弄出一个孩子麻烦事可就多了。
他是女婿,倒没有什么,风慎可是风重华名义上的父亲。在孝期中生育,是很难堵悠悠众口的
所以,俩人在书房中又亲热了一阵。
直等到摆上晚膳,俩人才相携着出了书房。
对于这样的情况,几个丫鬟早就见怪不怪,面色如常地服侍俩人吃饭。
待吃完了饭,风重华捡起悯月递上来的毛巾擦手时,突想起了许嬷嬷,“也不知许嬷嬷现在怎么样了。”
这次来宣府,赵义恭与许嬷嬷都被留在京城。
许嬷嬷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方便往北走。而赵义恭则是因为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一时间高兴坏了。韩辰就将赵义恭留在京城,即陪他妻子又看管乐道堂。
有前世的经历,风重华知道赵义恭的妻子是因为生产时伤了身子,养了两三年还不见好。
后来得了场风寒就去了。
这一次离京前,特地找了几个稳重的稳婆照顾赵义恭妻子。
果然,这次生产,虽是有惊却无险。
然而,风重华也明白了,多半韩辰已经有了外放赵义恭的心思。
赵义恭这个人,机灵有余聪慧却不足。虽是忠心,在小事小非上容易失去立场。就像对待府里的人,他数次对莫嫣施放善意。
给韩辰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吃过晚膳,韩辰又陪风重华一起在后花园散了会步。
外面有人回报,说是辽东总兵吴成梁求见。
韩辰出去见了一会客,回来就告诉风重华,“宣大马市就要开了,你要不要出去逛逛?”每月的初一到十五,十六到二十这些日子是马市开启的日子,南来北往的客商和鞑靼就要在宣府开始贸易。
在马市里可以买到一些平时不容易买的珍希物品,比如百年人参,就只有在马市上才可以看到。汉人拿着绢、布、粮谷、铁锅等交换北方草原的牛马羊毛皮和人参。
因马市开市的日子是固定的,交易量极为巨大。许多商家几个月前就准备了大量的物品,以图能在马市上卖一个好价钱。
风重华前后两世都没见识过马市,当然想去看了。
韩辰就笑,“马市不仅仅是做贸易,还会有歌舞和杂耍。你可以看到一些不同于中原的乐舞和风俗,倒是一个增长眼界的好时机。你若是看到有喜欢的异域舞女和歌伶,尽可以出钱买下来。等我们回京前,再转送给别人。”
“马市上也会有波斯人”风重华不禁提起了精神。
“自然是有。”宣府是北方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镇,是重要枢纽和集聚中心。南来北往的客商,纷纷在宣府建宅行商。宣府大街上商铺林立,商甲游人不绝,尤其是这里的当铺和票号,与山西的票号并称南北两大票号。
山西日升昌票号,就在宣府有铺子。日升昌票号的主人马宁遥,在宣府和平遥两地都有安家。
他的长子在马思远在宣府,次子马平远在平遥。
第260章马市歌舞
知道风重华这个汉王府的小王妃要参加十月的马市,整个宣府全部动了起来。
人人都知道风重华还在孝期,可是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大家都在想,如果韩辰真的就藩,极有可能会在宣府或是辽东。
毕竟这两处曾是梁国公的行辕所在之地。
也是汉王当年的征战之地。
韩辰身为汉王的儿子,到这里就藩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为了以后的生活着想,大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风重华重孝在身的情况。
既然小王妃说要参观马市,那自然就可以参观。
风重华知道,韩辰让她在外面出现是有深意的。
韩辰继承了汉王所有的聪明和智慧,做每一件事情都是深思熟虑。在该张扬时就张扬,该低调时就低调。小事自污,以蒙蔽圣听。大事不伸头,明智保身。
永安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说半个不字。然而在小事上,又时时刻刻露出狂傲不羁的态度。永安帝若是想抓韩辰的错处,一把一大把,可是每件事情却又不足以致命。
就好像他与风重华明明是因为孝期出门才被外放到宣府,结果他又让风重华去马市游玩。韩辰要的就是御史们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拼命地弹劾他,掩盖他想要做的事情。
只是这样一来,风重华的名声就受损了。
所以在知道风重华要去马市时,王夫人与鲁氏联袂而来。
“马市有什么好玩的?不如请了戏班子过府唱戏。”鲁氏笑吟吟地。
虽然孝期同样不能唱戏和玩乐,可是与出门相比,唱戏是属于在家里偷偷唱的,只要关上门就不会有人看到。
可是,风重华却知道韩辰让她出门是有用意的。
对于鲁氏和王夫人的提议只能拒绝。
“我还未去过马市,此番去只当开开眼界了。”风重华浅言轻笑,看得王夫人和鲁氏叹息不已。
既然劝不透,那就不能再劝了,毕竟风重华的地位是高过她们的。
见到两位夫人叹着气走了,风重华轻轻一笑。
王夫人与鲁氏虽不是她正儿八经的亲戚,可是因为有了一层姻亲关系,与文府与她是一荣俱荣的。
她们关心自己,虽掺杂了私欲,可也是真的关心。
只是有些话,她不好与外人说。
韩辰越是张扬,就越是安全。做皇帝的,不怕亲王们张扬,只要没反意就好。
永安帝为什么那么防备周王?就是因为周王无欲无求。做为一个亲王,什么都不想要,你想要什么?哪怕这些年周王沉迷于炼丹,永安帝对他的防备也未见减少。
反观汉王的处境就好了许多,动不动就装病,使小性子,动不动就和永安帝甩脸子。
永安帝反而喜欢……
只能说,帝王心实在难料。
第二日,风重华穿戴整齐,领着丫鬟婆子去了张家口堡马市。
张家口堡马市在翠屏山长城脚下,北依野狐岭,南濒洋河,扼坝上坝下咽喉。
堡内人声鼎沸,车来车往。
风重华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观看街道两旁的景色,只见武城街两旁到处可见票号钱庄,茶庄酒楼鳞次栉比。身穿胡服的异域商人正笼着袖子与中原商人做无声的交流。
几个丫鬟坐在她的身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这里,很是繁华呢。”良玉与悯月低声讨论。
几个丫鬟正说着话,却看到一个异域男子身后领着几个身穿奇异服饰的浓妆少女。少女们金发碧眼,高鼻阔目,举止间充满了异域风情。
“哇,波斯美女。”射月与惜花将车帘掀得更大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名波斯少女。
看着几个丫鬟如此兴奋,风重华笑了笑,将自己的身子往阴影里躲了躲。
她们的马车后跟着辽东总兵吴成梁的夫人,万全都指挥使挥丁奈的夫人,两位参将谭正纶与何尚凝的夫人,还有皇城司千户于佐太太等人的马车。
看起来浩浩荡荡的。
原本王夫人与鲁氏说要陪着她一起来的,不过因为王真与周克都要回到各自的治所和驻地。做为妻子,她们也要跟随。
风重华就谢绝了她们的陪伴。
而她马车后面跟着的,都是万全都司或者宣府大同驻军的内眷。
韩辰既然做了宣大总督,与这些人交好,是她的份内之事。
到了定好的雄安酒楼前,马车依次停下。有兵丁事先驱散了人群,只等她们入内。
几位夫人和太太先下了马车,等着风重华。
这种场面上的应酬和交际,风重华前世就玩得烂熟。与几位夫人和太太在酒楼安坐之后,就笑着叙起了家常。
不过片刻工夫,几位夫人和太太面上都浮起了笑意。
辽东总兵吴成梁的夫人就叹道:“王妃真是好气度,我们就是学也学不到其万一。今日能与王妃一同出游,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吴夫人这话说得就有些夸张了,而且讨好的意思也甚明显。不过考虑到她的出身和她丈夫吴成梁在汉王和韩辰眼中的份量,风重华对她也格外宽容。
见到吴夫人夸她,适时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
吴夫人身后跟着的一个老成嬷嬷还怕吴夫人说的话会惹风重华不快,没想到风重华竟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中。
依旧一副与吴夫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不由放下了心。
万全都指挥使挥丁奈的夫人有些瞧不起吴夫人这种低级的巴结,便撇了撇嘴,端起茶盏碰了碰嘴唇。
谭正纶参将的夫人谭夫人看了看风重华鬓间的白花和身上的孝服,心中不停地打鼓。
这小王妃孝期未过就大张旗鼓的出门游玩,改天定会被御史弹劾。她没想到汉王府的小王妃竟然如此嚣张,甚至根本不将礼法看在眼中。与这样的人交往,将来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更何况,她听丈夫说过,说永安帝极为忌惮两个弟弟。
谭夫人打定主意随大流,即不主动与风重华交往,又不远离,保持一个客观的态度就好。
何尚凝参将的夫人尚佛之心甚重,万事不理会。在几位夫人中间,也是说话最少的。不问到她时,她定不会开口说话。
皇城司千户于佐的太太地位不高,在这种场合向来不敢多说话。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却都不敢小瞧她。皇城司的千户可不是普通卫所的千户,是可以直接领命于宫中的,可以接收永安帝密旨。必要时,甚至可以抓捕巡抚一级的地方要员。
吴夫人非常殷勤地给风重华挟了一筷子羊肉,“莫看这酒楼的名起得不好,羊肉却做得一绝,又烂又香还没有膻味。王妃您尝尝!”还好这吴夫人是个知道进退的,挟羊肉时用的是干净筷子。
风重华笑着接了,小小地尝了一口,“果真是又烂又香。”
吴夫人的脸上就笑开了一朵花。
风重华想起了这酒楼的名字,不由好奇起来,“怎么一间酒楼,居然起了雄安的名字。好大的气魄!”
“好像这老板是从雄县过来的,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吴夫人只是知道一个大概,便将目光落到了丁夫人身上。
丁夫人心思敏捷,又是读书人出身,对于这种典故和历史是张口就来。
丁夫人先用帕子揩了揩嘴,方才道:“雄县在夏朝,属有易氏。再属燕国,又属涿郡。后入河北道。北宋时落入辽国之手……这老板祖上经历了燕云十六州之祸,给子孙后代的遗训就是回中原。老板后来在这里开了一家酒楼,就起了雄安的名字。一是不忘自己祖籍雄县,二是盼着国泰民安。”
风重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由多看了丁夫人几眼。
这个丁夫人,话中有话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受教了……”风重华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谨以此茶表我寸心,愿国泰民安,百姓安遂。”而后一饮而尽。
丁夫人怔了一怔,连忙也举起了茶杯。
见到她们两个都喝尽了杯中之茶,几位夫人和太太忙也跟着碰了碰杯。
喝了这杯茶后,席间的气氛热烈了起来。
风重华与这个说两句,与那个说两句,并不冷落任何一个人。
几位夫人和太太都觉得如沐春风。
不一会,茶博士下去,进来了几位长相标致的异域美女,站在桌子旁边,为她们换汤斟酒。
“这酒楼老板也是个妙人,竟给咱们上了几名波斯美人来上酒。”吴夫人哈哈大笑。
谭夫人也跟着笑,“有酒岂能无舞?听说这店里的胡旋舞乃是一绝。”
听了谭夫人的话,站在门边的波斯美人就轻拍了三下巴掌。
巴掌声音刚刚落地,也不知从哪里飘过来一阵异域乐曲声。随着乐曲响起,从屏风处闪出来几名坦胸,衣衫单薄的异域少女。
异域少女们穿了一身火红色的裙装,赤着脚,脚上佩金铃。
这时,乐曲渐渐奔放热烈起来。
随着乐曲,少女们的腰肢轻轻抖动,脚上的金铃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她们的身体如同一条红蛇般弯曲旋转,又好似一团开得正烈的木棉花。
随着乐声,几名少女不停地旋转,越转越快。
几乎到了看不清人影的地步……
坐在席间的人看得如醉如痴,直到乐声停止,还是意犹未尽。
第261章瓦剌借粮
有的人,你与她见一面就能结成朋友。有的人,哪怕相识一辈子也是无缘。
风重华在张家口堡马市住了两天,很快就与吴夫人建立了友谊。
谭夫人与风重华保持距离,半步不敢踏错。
何夫人向来不善言辞,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
于太太更是紧抿着唇,只摆出用心听别人说话的态度。
倒是丁夫人,从一开始的瞧不起风重华的为人,慢慢转为欣赏。
当然了,两天时间倒也不足以扭转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不过增加些好感倒也是题中之意。
回到家之后,丁夫人与丈夫都指使挥使丁奈说话。
“……我初开始看到小王妃,还以为她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见识肯定会浅薄些。倒没想到不仅气派足够,待人接物也透着一股子真诚……与她说话时,倒像是在与一个好友说话般。”丁夫人给丈夫沏了杯茶,端到给了丁奈。
丁奈呵呵地笑,对于妻子对风重华的仔细观察很是满意,“她虽出身不显,不过幼承周夫人庭训。周夫人的母亲乃是孔府的嫡长女,娘家哥哥又娶了孔家的女儿。而文拾遗自高祖起就在朝中为翰林,乃是一等一的清贵之家。小王妃能在他们身边长大,怎会有小家子气?你莫要小看别人,免得被雁啄了眼。”
“怎么会呢?”丁夫笑了两声,眼睛看向摆在屋外阳光下的几株建兰,“听说周夫人极喜欢兰花,想必小王妃定也会此感染。我想送几盆建兰,您觉得怎么样?”
丁奈望着种在紫砂盆中的建兰,轻轻点了点头,“朝中风云诡谲,局势动荡。我们常在九边,与朝中关系不紧。此次小王爷来宣府,也是一条通往朝廷的路。”
“只怕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啊。”丁夫人叹了口气。
风重华回到总督府时,韩辰还在外面忙碌。等到用过晚膳后,才姗姗而至。
知道风重华在书房里看书兼之等他,韩辰就笑着去了书房。
“不是和你说过了,我这些日子回来的会晚些,你不用等我。”韩辰将风重华抱在怀中,亲了亲她的耳垂。
风重华浑身一颤,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脸埋在韩辰怀中,“这么大的总督府,只有咱们俩人,早晚也是冷清,还不如等你一起回来。”
韩辰哈哈大笑,“原来却是想我了。”过了一会又道,“等我忙过这几天,好好陪你在外面走走。”
风重华知道韩辰忙的都是正事,忙道:“你不用管我,只管你忙你的。我看看书,绣绣花也就打发时间了。”
初来一个新地方,是有些难以适应。韩辰有些理解风重华,不由有些后悔,还不如出来时将风明怡也带过来了。
他们出来之前,将风明怡在乐道堂内安顿好。他怕风重华寂寞,问她要不要带上风明怡。被风重华以出远门赴任,带妻子已有不妥,带妻妹更是不妥当的理由给回绝了。
“那些夫人和太太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想必你与她们也说不到一起去。等我忙完这阵吧!”韩辰叹了口气,吻了吻风重华的额头。
第二日天还未亮,韩辰就起了床。
风重华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梳洗。
不一会,有外面的丫鬟过来禀告,说是风绍元求见。
“这么早?”风重华讶然,不由抬头望了望天边。只见天边一抹红霞初升,金光万道。
风绍元自从弃文从武到了辽东,就不怎么有书信有往家中送。风重华也只是接了他一封信,信上只说一切都说,万勿挂念之类的。
他不与自己亲近,自己何苦去贴他?
风重华遂也不给风绍元写信。
怎么她一到宣府,风绍元就来见她?
悯月紧抿着唇,面上带了不悦,“听门上的婆子说,来了几次,不过您都不在府上。”
“哦。”风重华笑了笑,“那就请他到花厅,顺便再送些早膳过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等吃完早膳再去见。
悯月等人都是跟着风重华好几年的人了,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便一迭声的往下吩咐。
等到用完了早膳,风重华才去往花厅。她今日穿了件白底青花的禙子,下身一条白色长裙。一身素服衬得她肌肤胜雪,光滑细腻。
花厅外,是两株树冠高大的香樟树。此时枝叶茂密,绿叶下生了无数紫色的果实。
阳光筛过树梢,投下斑驳光影。风重华站在树下,踩着斑驳树影,如同凌波仙子。
风绍元急忙站了起来。
心中却全是苦涩,想当初在府中最不起眼的堂妹一转眼却成了汉王世子的王妃。而被家中寄以厚望的风明贞,却成了下堂妇。这怎不令人唏嘘呢?
然而,他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自然不敢拿出以前的态度对待风重华。
所以在一见到风重华时,他就立刻站了起来,以示尊敬。
“大堂哥远道而行,一路辛苦了,请坐。”风重华吩咐丫鬟上茶。
“不辛苦,不辛苦。”风绍元自丫鬟手中接过茶杯,欠了身子坐在下首,并不敢坐实。
风重华微微摇头,觉得这个风绍元一点也不知情识趣。
并不是说她见到风绍元对她尊敬就满足了心中的恶趣味,而是这个社会上下尊卑都是固定的。风绍元不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与她是云泥之别,根本就不可能再用以前家中的排行来论了。
要不然,为何那些大臣们在宫内见到已经做了妃子的女儿们要下跪呢?
难道是那些妃子们不讲人伦没有廉耻居然让亲爹娘下跪吗?
礼法不可废!
风绍元现在对她的态度,与他自己的身份并不相符。他一个下等士兵见到王妃时,难道不应该行跪拜之礼吗?
当然了,风重华也并不会真的让他跑。
可是这样连面子工夫都不做……
风重华不准备为难他,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对付过去好了。
“听说小王爷与王妃来到宣府,本来是早该前来拜见。只是军中军务繁忙,一时走不开,故而现在才来。”风绍元放下茶杯,言辞恳切地道。
若不是风重华在接风时见到了周克,只怕要被他这番言论给哄骗了。
若说军务繁忙,周克不比你繁忙?怎么他能来,你不能来?
周克可还是风重华的长辈呢?
不过,风重华此时心中已经不将风家的人当做亲人,故而并不生气。
她只是觉得风绍元在她面前卖弄这些,着实可笑。
难道,风家还是以前的风家吗?她还是以前的风重华吗?经历了那么多,谁还不知谁是什么样的人吗?
风绍元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拉不下脸罢了。
“军务为主,大堂哥不必因为我疏于军务。”风重华点了点头,端起了手中的茶杯。
这是给下面丫鬟的一个信号。
果然,良玉一看到风重华端起茶杯,就立刻道:“王妃!丁夫人叫人送来一筐蜜桔,并说会于今日求见……眼看时辰不早了,您看要不要去换身衣裳?”
丁夫人是万全都指使挥使丁奈的夫人。
风绍元是知道的,此时一听到丁夫人会来访,便知道自己该走了。
只是,他此次来找风重华实则是有事情。他想求风重华在周克面前替他说说好话,能不能让他到粮库里做文书。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他能管了粮草,以后也是一条进身之道。
可是眼见风重华已经站起来了,他也只好苦笑着送行。
“这个风绍元,不老实。”
等到风重华等人走了一段,看不到风绍元时,悯月低声说了一句。
“哦,如何个不老实法?”风重华看着满院秋色,随意地问了一句。
“他想督办粮草的文书,却还不想对周家舅爷说,跑到王妃这里打秋风来了。”悯月等人很不喜欢风家的人,所以说起风绍元来也是满脸不屑。
风重华淡淡地笑了,“军中的事情我又不懂,岂有插手的道理?”风重华并不准备管风绍元。
风绍元前世是中了状元不假,可是这世上的状元多了,真正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却只有那么几个,大多数也不过是在史书上留下一句某年某科中了状元的话。
风绍元有文才不假,于政务上却是碌碌无为。中了状元后,因为他不愿与文谦同在翰林为官,再加上在翰林又受到所有人的排斥,就自请去了地方。
结果弄的民不聊生。
然而,丁夫人却没有来。
外面传来的消息,却是瓦剌派人前来借粮。
到晚上韩辰回来,与风重华说了今日的消息,“瓦剌今年入秋就下了数场暴雪,粮食缺乏。今年的冬天必是不好过,前来我朝借粮也是应有之题。就是不知朝中是否会同意借粮……若是同意了,这粮到底该怎么借……”
风重华有些迷糊,“这瓦剌与鞑靼不是一个部族吗?鞑靼就不能守望相助些?”
此时风重华正在给韩辰倒茶,一双眸子水润晶莹,如同江南三月烟雨。
韩辰忍不住点了点风重华的鼻子,“家事上你无师自通,颇有些难耐。可是军国之事上,你怎么就不开窍?瓦剌虽与鞑靼早年间是一个部族,可是时间久了两边都有汗王。甚至鞑靼现在都有两个王庭,若是守望相助,也得分清主与次。现在,谁敢说自己主别人次?再说了,瓦剌有雪灾,鞑靼那里也难保。鞑靼不趁火打劫便罢,借粮那是万万不能的……”
听了这话,风重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脑子里却在想着前世的事情。
第262章劝妻回京
韩辰在前世,在军事上就显露了卓越的才能。
前世因为淳安郡主鼓动鞑靼犯边,韩辰以此身坐镇辽东,结果鞑靼数次无功而返。
到后来,二皇子因忌惮韩辰的武功,数次下诏令他回京。
韩辰皆置之不理。
后来有大臣说,韩辰有岳武穆之嫌……
莫要以为岳飞在民间有那么高的声望,列朝列代的朝廷就喜欢岳飞了。在朝廷的眼中,岳飞是十二道金牌而不归的跋扈之将。是欲迎二帝割江而治的谋逆之臣。
风波亭上,为何以莫须有之名杀了岳飞?就是因为岳飞不需有罪名,他十二道金牌不归,迎二帝还朝就是最大的罪名。
果然,韩辰在晚年时,被二皇子逼反。
风重华还记得,她在杭州时曾听人说过,汉王无子无女,怎么可能会反?反了又有何用?做几天皇帝再把皇位传给别人的儿子吗?所以,必定是皇帝将他逼得不得不反。
那边,蓟辽总督王真也叫了周克说话。
周克是周夫人的弟弟,官居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因为周夫人与文谦的关系,是铁板钉钉的汉王党。
而王真因为女儿王澜嫁给文谦同年谢仁行之子谢文郁,再加上儿子又娶了周琦馥。
也属于汉王一脉。
王真的眉头锁成了个“川”字,问周克,“这瓦剌派了使臣来宣府与大同借粮,并要求见小王爷。此事,你怎么看?”
听到王真这么问,周克有些窘然,他轻咳一声道:“小王爷刚刚到任还不满半月,这瓦剌就来借粮,着实可疑。呼延总督在宣府时,也不见瓦剌如此行事。更何况,现在刚刚入冬,瓦剌怎么就觉得今年挨不过去了?”言下之意,是有人将韩辰的行踪和任期泄露了出去。有人想借这个机会给韩辰办点意外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就严重了。
韩辰刚到任,就有瓦剌人前来借粮,这件事情不管如何处理都不好说。
若是借,韩辰没有这个权力,必须上达天听。若是不借,引起瓦剌反弹甚至刀兵相见也是很有可能的。
总督府里,韩辰叫了方思义过来说话。
方思义看了一眼陪在韩辰身边的风重华,轻咳了一声道:“依在下之见,不管是借还是不借,最好都不要由小王爷您口中说出。”
听到这句话,韩辰不由沉吟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将此事上报?”
方思义点了点头,“若是借,到底借多少才算?若是不借,瓦剌由此生恨怎么办?这件事情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引来反弹。现在京中正值多事之秋……”
他的话虽然停在这里,可是韩辰却听明白了。不由微微颌首,“愈之此言甚是有理。”
既然是件为难事,自然要把球踢给中枢,让他们烦恼去。
当下,他就让方思义写了封奏折,以他的名义六百里急件进京。
风重华问他,“这件事情传到京里,陛下会如何处理?”
此时,韩辰正拉着风重华的手在总督府里闲逛,时近初冬,万木萧条,也只有冬青树的叶子还泛着绿色。总督府里的小径旁积满了落叶,这是风重华特意吩咐的。
她喜欢这种踏着落叶沙沙做响的声音。
韩辰侧头看了看风重华,轻轻一笑,“人都言宋仁宗软弱,以岁币换取和平。然而他在皇位几十年,西夏与辽数次犯边不成。仁宗去世时,消息传到辽境。辽道宗耶律洪基号啕痛哭,说: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并为仁宗建了一个衣冠冢,寄托哀思。”
“北宋有钱啊,”风重华叹息一声,“而且,陛下并非仁宗。”
以永安帝的个性,必定会拒绝瓦剌的借粮。
很显然,韩辰也想到此节,“所以,我已传书给蓟辽总督和辽东总兵,令他们加固军事,预备来年的战争。”
这么说,就要开始打仗了吗?
风重华在脑子里努力地想,前世这个时候,到底有没有与瓦剌打上这么一仗?
只是,她前世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女子,再加上又被风慎欺负了这么多年,本就没有精力关心外面的事情。
她有些后悔,前世为什么不多关心一些国家大事?
害得她今世要用时,只恨自己知道的少。
韩辰却以为她在担心要打仗的事情,忙宽慰她,“前朝时,九边战事频繁,不也是这么过来了?你也莫担心,战事纵是再吃紧,难道还能让我这个小王爷上战场?”
风重华看了韩辰一眼,这可说不准,前世的韩辰就是马上的王爷。一柄长枪威震辽东,可止小儿夜啼。
而且,瓦剌强盛于鞑靼。几十年后,瓦剌的力量越来越强过鞑靼。
也许过个百来年,鞑靼就会被瓦剌给吞并了。
果然,韩辰的担忧成了现实。
奏折送到京城不久,刚从避暑行宫回来的永安帝就下令给韩辰,令其不得与瓦剌使臣见面,并拒绝了瓦刺的借粮请求。
见到永安帝果然按照自己设想的去做了,韩辰虽是不满却也没说什么。数次传书于王真和吴成梁,令他们加强戒备,务必在瓦刺犯边之前察觉瓦刺的动向。
王真虽是文官,武略却也不差,吴成梁的父亲更是一早跟随汉王的将领之一。
韩辰对他们二人也较为放心。
时光如流水,风重华很快就适应了在九边的生活。
韩辰每日早上去衙门点卯,到酉时末回府。韩辰不在府里的时候,她将府里的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每日早上处理中馈,下午和几个丫鬟坐一起说话或是绣花。有时则会兴致所起,去后花园里数数还有几颗树绿着。
等到韩辰下值回府,就陪她一起用晚膳。俩人在餐桌上讨论今日的哪道菜做得好吃,哪道菜咸了。有时韩辰下值时会顺路给她带点小吃和糕点。
若是她有兴趣的话,韩辰也会带着她一起去宣府镇上逛逛。随便找个酒楼吃顿饭,或是听听歌曲看看跳舞。
俩人甚至还会争论哪个舞姬的舞跳得好看,哪个舞姬长得美貌。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重华觉得每一日都非常有趣。白天时,她等着韩辰下值。晚上时,韩辰陪着她看书。
而且俩人之间又没有长辈存在,日子不知过得多逍遥。
以至于韩辰偶尔晚下值,她都会觉得很不习惯。
而韩辰,也会尽量早回府。有些应酬能推就推,实在不能推了就尽早结束。在他看来,回府陪风重华比看着那些舞姬们跳舞更有意思。
若是真想看舞姬跳舞,还不如找风重华陪他一起看。
有时回府的晚,风重华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灯下的风重华看起来别人一番韵味,她的睫毛很长,如同一把长长的黑色刷子。
等她睁开眼,望着自己笑时如同江南三月春风的韩辰,令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每当望着风重华时,韩辰就会笑,眼底的笑意怎么样也藏不住。他的小妻子,如同这世上最美的宝藏,等着他一点点的开启。
他喜欢拥着风重华入睡,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安一样。
多少个夜里,他孤枕难眠。曾不止一次问自己,自己这一生究竟要怎样过?
父母开明,从不因为成亲的事情为难自己。
可他寻不到合心意的人,又怎愿意随便找个人躺在身边?
他的胸怀虽宽广,却并不是为任何人而留。若是无爱,何不如孤单终老?
天幸,他寻到了风重华。
在他见风重华第一面时,他就决定,此生必娶此女。
这一日,他又回府的晚了。
风重华在贵妃榻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等着韩辰。
韩辰连忙将绣棚从风重华手中夺回,嗔道:“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灯下不要做绣活。”
风重华被韩辰责怪,不由吐了吐舌头,调皮地道:“左右也无事,反正也是闲着。”
韩辰仔仔细细地查看风重华的眼,见到没什么异常才道:“若是无趣,就和悯月良玉她们说说话。实在不行,就养几个歌舞姬,陪你唱歌跳舞解闷。”什么孝期不能饮酒不能宴请之类的,韩辰与风重华全都破了,所以根本就不在乎。
风重华这时与韩辰正如同蜜里调油似的,怎么可能请歌舞姬?听了韩辰的话,她微微一笑,“好了,以后晚上肯定不做绣活了。对了,你用过膳没有?”
“陪王总督吃了些酒,心里有些堵得慌,你给我准备些酸汤就好。”韩辰道。
“王总督来宣府了?”王真是蓟辽总督,治所在蓟州,往来宣府实为不易。
“还不是为了瓦刺借粮的事情……”韩辰笑了笑,吃着丫鬟端上来的酸汤,“这件事情不管做得好不好,锅都是我来背。若是明年瓦刺犯边还好,还算我做事周全。若是不犯边……”
韩辰苦笑了一下。
风重华安慰他,“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总是会有人看到。瓦刺借粮被拒,定是会恼羞成怒。我听说这几日宣大马市上马匹的价钱已升了不少,可是真事?”
韩辰点头,“确有其事!瓦刺现在卡着马匹不往九边送,又大量购买这边的布匹和粮食。两边贸易不对等,早晚也是件麻烦事。”韩辰想了一下,“要不然等开了春,你回京城好了。”
风重华吓了一跳,难道说现在的情势这么危险了吗?
见到风重华被他说的话吓住了,韩辰不禁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印了一吻。
“有备无患嘛。”
“可是……”风重华想再说什么,却被韩辰用吻堵住了口。
韩辰的唇是火热的,如同一块烧红的石炭,只是略一沾上就会被他唇间的温度软化。
风重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双手环抱着韩辰的脖颈,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