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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香 第36章 风敲竹

作者:九月轻歌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71 KB · 上传时间:2018-04-09

第36章 风敲竹

  (一)

  先前的事,他要她相信他。而今日,她要他相信她。

  程询的视线渐渐转为清明,眸子渐渐转为惯有的明亮。

  他轻柔而诚挚地说:“我相信。”

  怡君的睫毛忽闪一下,“你是不是听说我这边一些事了?”例如她曾在状元楼见过廖芝兰,例如……姐姐与商陆的事。“没事,有事也已成为过去的事,都是我与姐姐力所能及的。真有犯难的事,我会告诉你,要你帮忙拿个主意。”停一停,笑了,“你也知道,我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逞强为何物。”

  程询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见他如此,怡君心安许多,继而意识到此时情形,手松开来、落下去,一时间有点儿局促不安。

  程询则以双手温柔地捧住她的面颊,指腹摩挲着莹润如玉的肌肤,“怡君。”

  “嗯。”怡君更不自在了,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视线没个着落。

  程询的双手落到她肩头,再绕到她背部,把她缓缓揽入臂弯。

  怡君抬手,手掌摊平,抵在他胸膛,并没用力。只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而已。

  “日后,闷了只管出去转转。只是,别与令姐去别家办的赏梅宴、赛诗会之类的场合,喜欢热闹的话,不妨自己在家中举办。实在推脱不开,记得唤人去知会我一声,我不在家中的话,便知会程福、程安和程禄。”已知的需要防范的,于她们姐妹,目前最重要的是廖碧君在周府出事那一节。

  亲事已经定下来,两家都不可能变卦,但廖碧君就如一颗埋在他心里的惊雷,一旦炸开来,造成的后果,便又要将怡君伤得体无完肤。

  “……记住了。”怡君应下。

  程询知道她有所不解,道:“如今出了不少不学无术之辈,不顾场合放浪形骸的也有,你们姐妹两个如今要比以往更引人注意,我心里有些不踏实。”他笑着拍一拍她的背,“总担心你被旁人抢走。”

  “……”怡君无声地笑了,“好似别人不会担心你似的。我都记在心里了,若有事,唤阿初去传话给你。”

  程询紧紧地搂了搂她,和她拉开距离,依依不舍地说:“真该走了。”

  “路上小心。”怡君柔声叮嘱,送他折返正房。

  廖大太太留程询多坐了一会儿,因已与程夫人走动过,话题倒是不难找。

  程询始终神色柔和地应承着。

  说话期间,廖大太太瞧着他与怡君,喜上心头。两个孩子的样貌,很是般配。程询再度道辞的时候,她自是不好再留,亲自带着怡君送出院门。

  转身回房前,廖大太太笑吟吟地凝视怡君片刻,抬手点一点小女儿的眉心,“打小数你最不听话,却不成想,如今数你有福气。”

  怡君只当听不懂,笑着服侍母亲回房。

  .

  程清远下衙之后,听管家说了几句,大步流星走进光霁堂。

  程询在东次间,盘膝坐在炕几前,手边散放着诸多书籍文稿。

  程清远进门就问:“你要我去柳府探望?”语气不善。

  “是我陪您一道去。”程询语气平和。

  “不去!”柳阁老是他半辈子的死对头,程清远连一些过场都不愿走。

  程询和和气气地说:“您不去也成,我独自前去。”他笑微微的,“只是,您放心么?”

  能放心就见鬼了。程清远黑了脸。

  “您先去更衣,我吩咐管事备好几色礼品。不急,酉时出门。”程询动手收拾书籍,“别闹脾气。事儿明摆着呢,您又不可能把我关起来,关乎柳家的事儿,多迁就我一些,对谁都有好处。”

  “……”程清远肺都要气炸了。回到正房,就见程夫人站在长案前,案上摆放着诸多外院库房存放着的名贵物件儿,她正在悉心挑选。

  瞥见他进门,程夫人道:“这次我就不跟去了。柳夫人这几年缠绵病榻,如今没心力应承前去探望的人。我选些上好的人参、三七、阿胶、血燕,你和阿询帮我带去,替我带个好。等柳夫人好一些了,我再去看望。”

  程清远嘴角一抽,“我可不知道,你与柳夫人有这样的交情。”她说的那些补品药材,都是最名贵的,平时她可舍不得送人。

  “我又何尝知道。早知今日,以往可不会随着你与柳家疏离相待。”程夫人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这就叫做人世无常吧?”

  程清远懒得理她,唤丫鬟服侍自己更衣。

  程询安排好晚间出行事宜,姜道成派书童来请,他当即去了学堂。

  学生们刚下学,姜道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个小紫砂壶,神色悠然,见到程询,示意他落座之后,道:“商陆其人,你特地跟我打过招呼,与他相关的事儿,我觉着有必要跟你提一嘴。”

  “多谢。”

  姜道成就把商陆对自己说过的话大略复述一遍,末了道:“我尽心劝说了,他这两日也明显地静下心来,没别的动静。不敢说回到了正道,起码是没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吧?”

  程询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商陆去见廖家姐妹的事,他知道,却不知道原由。在眼下看来,那一场本就不该开始的情缘,当是已经了结。

  姜道成继续道:“平心而论,商陆有才学,但这才学,不见得适合科举。他在我跟前,若始终似如今,若无缘入官场,那我少不得帮他找一条别的出路。话都是我说的,总不能让他来日想起悔不当初,是这个理儿吧?”

  程询称是,拱一拱手,“您费心了。”

  姜道成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说起另一事:“今日,不知谁给我递了个条子,说凌婉儿不知检点,下学之后便去做一些轻浮的事,建议我把她逐出学堂。字实在是难看得紧,大抵是谁找丫鬟小厮写的。”

  “这种事全在您。”程询微笑,“日后学堂的事,您愿意跟我说道说道,我自是乐意聆听,但不会干涉。”

  “……小滑头。”姜道成瞧着他,笑了,“心愿得偿了,就想撂挑子了,是吧?”于他,现在要是还捉摸不透程询要他开学堂的部分用意,真就是白活了。只不过,跟谁都不能说罢了。

  “哪儿能啊。”程询笑出来。

  “但这样也好。你要是时不时让我做这做那的,我真不乐意。”姜道成笑意更浓,“但有些事,我定要及时知会你。毕竟,这是在程府,我又是因你而来的。”不忍心让这只狐狸在长辈面前失了颜面。

  “如此,我谢谢您。”

  “再就是你二弟、三弟的事儿了。”姜道成说起程译、程谨,“你二弟是极为勤奋的人,多提点几次,总能悟出科举的门道,来日不愁考取功名。但我也只能担保他考取功名,名次好坏,谁都说不准——中了便中了,总不能给你取消名次,让你考取个更好的名次。”

  这是实情,程询心知肚明,程译亦很有自知之明。

  “你三弟呢……”老人家犹豫片刻,无奈地笑了,“脑子不是不灵,是太灵了,灵的还不是地方——这意思你明白吧?这种人,很难专注于一件事,想指望他日后给程府锦上添花,我是有心无力。”

  程询道:“这事儿我不在意,您跟家父直说便是。”

  姜道成瞪了他一眼,“令尊那晚带着你三弟过来,再三要我费心,这种话我怎么敢跟他说?你翅膀还没硬呢,我可不会开罪次辅大人。”

  程询笑出声来,“那就劳烦您再忍几个月,我设法让家父明白。”

  姜道成乐了,“有你这句话就成。”

  .

  风一阵雪一阵地闹了整个下午的天气,到了晚间,寒风刺骨。

  柳府门前,程清远下了马车,只觉得夜间的风似是小刀子,一次次地刮着他的面颊。

  程询赶上来,举步登上石阶时,目光清冷地看了父亲一眼。

  程清远忍着满心不快,走进柳府。

  柳阁老亲自到外院相迎。

  薄薄的雪光、朦胧的灯笼光影之下,是一个正值盛年却须发皆白的男子。容颜沧桑,幸好目光透着坚定、睿智。

  程询躬身行礼。

  “快免礼。”柳阁老伸手扶他平身,语气温和,“这位便是新科解元郎吧?”

  程询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面上仍旧维持着平和恭敬,“不敢当。”

  “回来这几日,已看过你的文章。”柳阁老抬手竖起大拇指,“好。委实少见的才情。”

  这位长辈越是如此,程询心里就越是难过:如果元逸没出那桩意外,会否早已考取功名?

  程清远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语气淡淡的:“经年未见,甚是挂念。”

  柳阁老很自然地换了礼貌却透着疏离的态度,“次辅大驾光临,寒舍委实蓬荜生辉。多谢赏光。”

  这期间的差别,父子两个都是当即察觉。程询略感宽慰:如此,往后自己对元逸的帮衬,兴许能更多一些。程清远则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被人嫌弃怠慢了,心里五味杂陈。

  “请到暖阁用杯茶。”柳阁老将父子两个请入暖阁,分宾主落座。

  叙谈期间,柳阁老明显更愿意与程询说话,时不时就一些时事问起程询。

  程询有问必答,都是开诚布公。

  柳阁老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偶尔并不掩饰近乎遇到知音的喜悦,面容随着神采鲜活鲜润起来。

  程清远险些怀疑长子投错了胎。

  自始至终,柳阁老不曾谈及柳元逸的事情。甚至于,程清远偶尔想要探究父子团圆的原委的时候,话题都被轻描淡写地转移到别处。

  有铮骨重情义的人便是如此吧,不会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更不会在别人面前诉苦抱怨。

  程询对这位长辈的敬意更深。今日柳阁老固然是出于表面功夫以礼相待,但想要发现新一代人才的殷切、喜悦做不得假。

  当真对程家没有猜忌怀疑么?一定有,但柳阁老一事归一事。

  做人就该如此,在面对不同的大是大非的时候,始终保有初心不忘初衷,记得自己为人的根本。

  想到这些,程询便愈发算不清楚:父亲到底亏欠了柳阁老多少,程家又亏欠柳家多少。

  回到家中的时候,夜色已深。

  父子两个在外院相继下了马车。

  程询走到父亲面前,眸色深沉地凝视,缓声道:“我一直在想,假如柳家的祸事发生在您头上,您会何去何从。”他讽刺地笑一笑,“您会如柳阁老一样么?”

  程清远却顾左右而言他,“天色已晚,早些回房歇息吧。”并不是不受震动,但是……一生的成败得失,有时候就取决于一件事的抉择。

  “……”程询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走开去。

  程清远走出去一段,又折回来,“终有一日,你也会踏入官场,会看到太多比这恶劣百倍千倍的事。始终怀有这种心思,你……会很痛苦。位极人臣的人,哪一个手上不染血?哪一个敢说一生都光明磊落?你以为你眼里的恶人就都蠢笨至极么?恰恰相反。而且,你想要压制对手,就只能比对手更聪明更果决,也——更狡诈心狠。”

  “我清楚。”程询目光悠远,是在看着父亲,亦是在望着前生的父子缘,“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不能接受,做下这种罪孽的是您。”

  程清远觉得自己又做了一次无用功。

  程询却继续道:“您知不知道,父亲对孩子意味的到底是什么?”

  穷凶极恶的人,古来不鲜见。但穷凶极恶的人是父亲,对孩子是怎样的打击?

  程清远语凝,片刻后,转身望着通往内宅的甬路。想举步,双腿却似灌了铅。

  程询低头看着青石方砖,轻轻地说:“我再不能挺直脊梁。我多想,与您重回我十岁那年。”

  “……”

  父子两个站在凛冽风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

  翌日上午,廖大太太忙于斟酌碧君的婚事:有两家门第不错,总归是公侯之家,只是在官场没有实权,握在手里的,只有一成不变的俸禄和殊荣。

  在她看来,这倒是没什么,问题是已经相看过那两个少年。

  实在是……连程询的十中之一都没有。

  样貌也罢了,那是天生的,让她心里不舒服的是做派:要么是自命不凡的傲慢德行——是考取功名了还是立过战功了?跟谁嘚瑟呢?要么就是木讷拘谨——见个平辈的长辈而已,便是明知是被相看,也不至于紧张成那样儿吧?八字没一撇就那样了,日后遇到事,别人还没怎么着,他大抵就先方寸大乱了。

  不行。

  她不自觉地摆一摆手,实在是不行。

  怡君的婚事那么好,碧君的婚事就不能将就——就算她肯,碧君那丫头怕也接受不了这般落差,万一跟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死。

  等等看吧。提亲的本就不少,小女儿的亲事宣扬出去,日后只有更多,这一点全不需担心。

  这三两日,便把眼前这两家婉言拒绝。

  遐思间,罗妈妈进门来禀:“大太太,凌家小姐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二小姐午后要是得空,她就过来小聚片刻。”

  廖大太太回过神来,想一想,立时满脸不悦:“那个丫头,怎么什么人都结交?凌家那丫头哪里要得?没出嫁就惹出了一堆闲话,跟那种人来往,让外人一视同仁怎么办?让她滚!”

  人还没来呢,往哪儿滚啊?罗妈妈腹诽着,赔着笑等准话。

  廖大太太琢磨片刻,“让回事处的人写个回帖,好言好语地谢绝,说二小姐不得空——近日不得空,往后也没空。”

  “奴婢明白了。”罗妈妈应声而去。

  廖大太太深吸了一口气。以心里的火气,立时三刻就想找到怡君面前质问、训斥,碍于她正在上课,不好让叶先生不快,只得忍下。

  没多久,罗妈妈返回来,又有事请示:“徐小姐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明日先生准了她半日的假,想来给您请安,顺道与大小姐、二小姐说说话。您看——”

  “徐小姐啊,”廖大太太的心情犹如云开雾散,“她若来,还有什么好说的。把送帖子的人请过来,备好打赏的银锞子。”

  罗妈妈再次奉命出门的时候,想一想大太太一时阴一时晴的态度,撑不住笑起来。

  午间,仍旧是姑嫂两个、姐妹两个一起用饭。

  廖大太太先是夸奖了怡君与徐岩来往的事儿,随后便开始训斥她缺心眼儿、不分好坏人就结交的事儿。

  怡君听了半晌,也不知道母亲训斥的那些从何说起,问道:“娘,好歹得先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我胡乱结交谁了?”

  廖大太太说了凌婉儿着人送帖子的事儿,末了道:“我已经帮你做主回绝了。”

  碧君忍不住为妹妹叫屈:“怡君跟凌小姐哪里有交情啊?那边上赶着来走动,关她什么事儿?”

  “就你话多。”廖大太太瞪了长女一眼。

  怡君跟着解释道:“我真的跟她不熟,像以前一样,见面认识,但没交情。”

  廖大太太审视着她,“真的?”

  “这有什么可扯谎的。”碧君都要被母亲气笑了,“那个女孩子……我跟二妹大致清楚是个怎样的人,好端端的,跟她来往做什么?”再单纯,凌婉儿过于八面玲珑又不够稳重的做派,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还差不多。”

  廖书颜示意布菜的丫鬟给廖大太太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笑吟吟道:“说开了就好。听说大嫂喜欢吃这道菜,多吃些。”

  廖大太太笑一笑,“我这也是为她们好。你晓得的吧?”

  “自然。理当如此。”廖书颜笑意更浓。要说心里话,她并不赞成廖大太太应对凌婉儿的方式——没必要跟个女孩子如此,有失风度,但凌家的门风不大好是实情,大嫂也是为着女儿好,自是不会在饭桌上说别的。

  廖大太太由衷高兴起来,拿起筷子,专心用饭。

  .

  这时候,让廖大太太态度迥异的对待的两个女孩子,正站在一处,都是笑盈盈的,氛围却有些怪异。

  凌婉儿睨着徐岩,“倒是瞧不出,你这个人,挺有先见之明的——廖家、程家的亲事定下来之前,就巴巴儿地去讨好廖二小姐了。”

  “原来我还有这本事啊?”徐岩轻轻一笑,“谬赞了。上午的事如何了?把我的人拦在半路,让你的帖子先一步送到廖家——讨好的机会,你得到没有?”

  凌婉儿镇定地回道:“我只是出于礼数下帖子罢了,走个过场,结果不需挂心。”

  “如此最好。”徐岩上前一步,话锋一转,“但是,你胆敢再派人盯着我的下人,别怪我不客气,直接把你那些走狗打得找不着北。”

  “你又好到哪儿去了?”凌婉儿如墨一般的黛眉一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防贼一般防着别人?”

  徐岩认真地看她片刻,定颜一笑,“我眼下都防贼了,不妨多做一些,盯着有贼心的人。你说好不好?”

  “这话说的,好像与你来往的人就不能再结交别人似的。”凌婉儿不屑一笑,“真把你自己当盘儿菜了。”

  徐岩不动声色,语气轻缓:“我不敢这样看得起自己,高看自己一眼的时候,都是在你这等货色跟前。”不就是气人么?她最拿手了。

  “不就是通过廖二小姐结识了一位望门贵胄么?也不知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真是……”凌婉儿毫不退让,“这就开始沉不住气跟我显摆了?到底,有句话说得不假:看似清高的人,性情大多与展露给人看的大相径庭。”

  “这话可就有些听头了。”徐岩磨了磨贝齿,目光瞬间转为冰冷,“谁惯的你这种没教养的习惯?说你我就说你我,扯别人做什么?你是想到廖二小姐面前与我对峙,还是想找几个评理的人?”

  “……你少扯没用的!”凌婉儿有些心虚了。廖怡君绝不是她可以加以利用的人。

  “我告诉你,”徐岩语声轻而凛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找茬,只管往我身上找补,扯别人的话,别怪我大耳刮子招呼你!”

  凌婉儿的讶异多于惊慌。面前人是怎么回事?大家闺秀,命下人发落别人的时候都罕见,直接扬言要打人的,她生平只见过这一个。

  这时候,杨汀州趋近,笑道:“徐小姐,有事请教,赏脸过来看看?”

  徐岩瞬间恢复惯有的端方仪态,转头颔首微笑,移开步子的时候,用只有自己和凌婉儿能听到的语声甩下一句:“下作东西!今日且饶你一次!”

  凌婉儿听得又惊又怒,碍于置身的场合,强压下了发作的冲动。可那火气委实难以消化,过了一会儿,气闷得肋骨生疼。

  .

  转过天来,徐岩如约来到廖家。这次,她给廖大太太备下的礼物是私藏的一样绣品,给碧君、怡君的则分别是几条亲手绣的帕子。

  廖大太太见了,很有些遇到小一辈同好的意思,对这孩子打心底喜欢起来。

  徐岩先陪着廖大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才与姐妹两个转到小书房叙谈。

  “你这绣活……”怡君挠了挠鼻梁,“跟姐姐一样好嗳。你们还让不让我这种人活了?”

  碧君与徐岩皆是忍俊不禁,前者道:“说的什么话?有人做衣服、送帕子,是有福的事儿。”

  徐岩附和道:“是啊。往后我得空的话,也顺带着做衣服给你穿。”

  怡君闻言笑起来,转而拿出一幅花鸟图、一幅猫蝶图,“上次在墨香斋提过的事儿,我可是当真了,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你瞧瞧,能选一幅最好,选不出我就慢慢来,再给你画几幅。”

  徐岩走到案前,审视好一会儿,把画轴先后收起来,拢到自己跟前,瞧着怡君,神色忐忑,然而语气笃定:“我都特别喜欢,都要。”

  碧君、怡君瞧着,俱是觉着太可爱,笑了起来。

  “那就都送你了。”怡君说,“若有我觉着更好的,也会给你送过去。”

  “那我可也当真了。”徐岩喜形于色,伸手拉住怡君的手,“日后我会常来找你和碧君姐姐,别嫌我烦啊。”

  姐妹两个欣然而笑。

  .

  进到腊月,姜道成思量再三,又与叶先生、程询商议之后,决定腊月初六起给学生放假,正月十八开学。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出自官家,只商陆一个出身贫寒——年底了,家中或个人必有不少需要走动的人、料理的事,加之上学期间除了过节,基本上不会给他们偷闲的时间,年节这一段理当让他们的时间富裕一些。

  免却后顾之忧,来年才更有斗志。反之,就算让他们在学堂耗到除夕也没用——魂不守舍的必是绝大多数。

  学生们听了,俱是喜笑颜开。只有商陆喜忧参半。

  腊月初八,一大早,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喝腊八粥的时候,商陆独自来到城外的福来客栈,找老板说明来意、谎报姓名,奉上一百两的银票,随后开始亲力亲为,给贫苦的过客、百姓送上一份令贫苦的过客、百姓心头感激一笑的温暖。

  老板见他心诚,思量之后,拨出一间客房供他疲惫时歇息。

  商陆感激不尽。日后不妨带些书过来,在清闲无事的时候温习。

  .

  腊月初十,是黎兆先、唐栩休沐的日子。

  程询前一日给二人下了请帖,此外,邀请舒明达作陪,晚间到如意坊用膳。三人俱是爽快应约。

  三个人都是特别守时的人,因此,下人对此亦是训练有素:不会早到,亦不会迟。

  因此,三个人先后脚走进如意坊,又先后走进程询事先订下的雅间。

  程询笑着迎上去,请三人落座。

  黎兆先问唐栩:“修衡怎么没来?”

  程询与舒明达先一步笑起来,后者道:“天寒地冻的,又是大晚上,就算唐侯爷心宽,唐夫人也会担心,怕孩子不适应。”

  “也对。”黎兆先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想当面问问修衡,喜不喜欢我送的那些物件儿。”

  “喜欢。”唐栩由衷道,“喜欢得很。有些天了,整日缠着家里的人陪他下五子棋。”

  “这小人精。”黎兆先逸出松快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改日有空了,再去看他。”

  “乐意之至。”唐栩笑道,“他近来也几次问起王爷和程解元。”

  黎兆先看向程询,“那咱俩一道吧?”

  “行啊。”程询笑着颔首。

  唐栩趁势道:“那就这样,下次休沐吧,我在家中设宴恭候。”又转向舒明达,“舒大人若是得空,万望赏脸。”

  舒明达最清楚对方的性情,若非出自诚意,断不会把话说到这地步,因而爽朗笑道:“哪儿的话,我一定去。”

  伙计将佳肴美酒逐一奉上,几个人推杯换盏。

  唐栩私心里希望孩子能从文,更希望姜道成甚至程询能成为修衡来日的授业恩师,便与程询的话题更多。

  舒明达与黎兆先都处于心里装着很多宫内宫外秘辛的位置,有的话只需开个头,对方便了然于胸,自是相谈甚欢。

  席间,四个人的随从先后脚进门来,在各自主人家耳畔微声言语。

  都是在别处多留一双替自己观望的眼睛的人,这情形很正常。

  程询、舒明达、唐栩的反应淡然,只一句“知道了”了事。

  黎兆先则是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撵走。”之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环顾三人,笑,“都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吧?”

  程询、唐栩回以似是而非的一笑。

  舒明达琢磨片刻,对黎兆先笑道:“但愿你不是被狗皮膏药缠上了。”

  黎兆先扬眉。

  舒明达取过酒壶,斟满手边的酒杯,“没人纵容,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她是惦记你不假,家门怕也惦记上了你。留神吧。”

  “……”黎兆先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意思。

  舒明达点到为止,慢条斯理地吃一口菜、喝一口酒。

  “是凌家,我没记错吧?”黎兆先问道,“京城有几个凌家来着?你们清楚么?”思忖之后,他觉得有必要防患于未然,为此才诚心询问。

  余下三人闻言愣怔,片刻后,同时哈哈大笑。

  要说黎兆先对这种事没心没肺,真是一点儿都不冤枉他。

  .

  黎王府管事吴槐走进一个雅间,冷着脸道:“凌小姐,请自重。这种事,再不可有。你能豁得出脸面,我家王爷却豁不出洁身自好的名声。”

  千金大小姐,每到晚间就追着一个男子四处走动——若不亲眼看到,说出去谁会信?

  凌婉儿笑脸相对,“我的确是有要事,想见一见王爷……”

  “王爷没空,且一直不会得空。”吴槐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我家王爷的答复只有两个字:撵走。”语毕,转身离开。

  凌婉儿闭了闭眼。自从明白嫁娶是定数之后,她一心想嫁的,便只有如黎兆先、唐栩般的人物。不为此,哪里会苦心经营人际来往、于无形中抬升自己的地位?

  可是,众所周知,唐栩早已娶妻,与发妻琴瑟和鸣。她所憧憬的,便只剩了黎兆先。

  眼下,出师不利,落得个这样尴尬的局面。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怕,但求一见的诚意被无视,那就尝试别的法子。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不需失望。

  心里是这样宽慰自己,那份难过、失落却不容忽视。她兴致全无,没多久便起身离开。

  走出如意坊的时候,她没戴帷帽,一路上所经的男子投来的惊艳、恍惚视线,让她的斗志又增多三分。

  是,各花入各眼,可之于人世,有时不就是先见到了一种花、忽略了别的花的事儿么?更何况,他与别人,并不见得已生情愫。

  迟早,他会看到自己。

  笑意重现在她唇畔。

  上马车之前,看到一步一步走来的人,凌婉儿唇角的笑容被冻结一般,僵住了。

  周文泰在她几步之外站定身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随即,一声一声地冷笑起来。

  凌婉儿回过神来,打手势示意随从全部退后,款款上前去,行礼道:“世子爷。”

  周文泰冷哼一声,“真巧——你想说这个吧?告诉你,并不是。”

  “……?”凌婉儿不解地望着他,绽出柔和的笑容,“世子爷这话我可是听不懂了。”

  周文泰气道:“别人说你什么,枉我以往还不肯信。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没人冤枉你,那些闲话都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

  “世子爷,”凌婉儿板了脸,“你到底想说什么?天儿已够冷了,打量谁有闲情听风凉话不成?”

  周文泰一面恼恨她的态度,一面却真怕她拂袖走人,没好气地道出原由:“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不是要求见黎王爷?”

  “谁告诉你的?”凌婉儿脱口问道,随即觉出不妥,忙补救,“是哪个小人在你跟前乱嚼舌根儿了?”

  “你敢说不是?”周文泰希望她坚定地跟自己说一声“不是”。

  “……信不信我这个人,都由你!”凌婉儿语气恼怒,眼神却透着伤心,“只当你我白白相识一场!”

  周文泰的气焰立时没了大半,但理智尚存,“那你怎么解释这几日的行踪?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居然命人跟踪她!凌婉儿睁大眼睛,怀疑见鬼了:他从不是先捉把柄后质问的做派。哪个混账东西点拨他了吧?一定是。

  “我这些日子……”凌婉儿面露凄然,垂眸看着脚尖,“若是外人,我真是难以启齿,对你,也罢了。其实是家兄遇到了难处,又不恳求亲朋。我瞧着心疼,便想着,能否见到黎王府太妃或是王爷,求得他们伸出援手。太妃性子清冷,常闭门谢客,我能怎么办?只好试试能否见到王爷……手足情,我难道能不顾么?”

  “真的么?”周文泰不自觉地走近她,“令兄遇到了什么难处?我能不能略尽绵薄之力?”

  “你若是能帮忙,我不早就求你了么?”凌婉儿嗔怪地横他一眼,“哪至于落到被你质问的地步。”

  他忙忙赔罪:“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脑子这个东西,在周文泰面对凌婉儿的时候,是不会带的。

  “你真想帮我么?”凌婉儿俏生生地看着他,眼含期许。

  周文泰用力点头,“自然。手足情固然要紧,可你……也不能总这样,会坏了名声。”

  “那……”凌婉儿目光微闪,“容我从长计议,拿出章程之后,派人传话给你,好吗?”

  周文泰再次用力点头,“好好好!”

  .

  是夜,晚膳后,程清远来到光霁堂,等待出门会友的长子回返。

  程询回来时听程安说了,笑一笑,闲闲走进门去。

  程清远一点责怪、不耐的神色也无,和颜悦色地示意程询落座。

  程询便知道,父亲这是又要找辙了。上次从柳府回来之后,相互沉默很久,又沉默着各自回房。他不知道父亲会作何打算,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程清远取出一道奏折,轻晃一下,放到茶几上,“你先前说过的庙堂之中的事,全部应验。我不知原由,只能报以一声叹服。因此,我就想,你是否早已知晓来年会试的考题,会不会走捷径。”

  “是么?您是这么看我的?”程询眉眼间有了笑意,唇角的笑却透着寂寥。

  程清远不答话,只说自己的目的:“有些话,我瞒你也瞒不住,便直言相告。我已联合几名御史,明日一道上折子,请求皇上防范明年监考的官员营私舞弊,发力整顿,且不妨更换负责出题的内阁大臣、大学士。如此,对谁都公平。”

  “那多好。”程询温声道,“应试的有您的长子,您站出来上这样一道折子,寻常人看来,是先一步撇清一切龌龊勾当的嫌疑。”

  “这样说来,你同意?”

  “自然同意。”程询敛目看着自己双手,“只要我这双手在,不愁没有出头之日。我想好了。”他缓缓地把视线投向父亲,“您也想好了么?”

  “当然。”程清远满意地一笑,拿起那道奏折,“眼下你在家中举足轻重,我亦有自知之明,凡事理应事先知会你。你同意我就放心了。早点儿歇息。”语毕起身,阔步出门。

  比起有望连中三元却可能与他一辈子对着干的程询,他宁可要一个功名路受挫、在几年内受制于他且最终向他低头的儿子。

  程家不是他的,也绝不是程询的,是父子共有的。

  他记得,程询问他,知不知道父亲对于孩子意味着什么。可孩子对父亲意味着的是什么,长子又明不明白?

  他不明白。程询现在也没有个明白的样儿。

  那就破罐破摔试一次吧。挫一挫少年人的锐气,只有好处。怎么样的人,在官场上都会被打压,他不妨事先给长子一个教训。

  横竖他这次辅在三五年之内,应该都不会被人夺位。

  终究是他恐惧,那恐惧已经沁入骨髓:如果长子余生都不肯善待自己,一直朝着与自己相反的路走下去,该怎么办?就算荣华依旧,心里不也是生不如死的滋味么?——官场打滚这么多年,连这点儿远见都没有的话,真就是白活了。

  前路是冒不起的风险,赌不起的局面,他只能出此下策。

  此刻的程询,静静坐在原处,换了个甚为松散的坐姿。

  不失望。

  不愤怒。

  不想再因父亲动肝火。

  累了,也是明白没必要了。

  他望着上方承尘,许久,想起怡君说过的一句话。

  “幼稚。”他笑着引用到眼前事。

  再想想父亲的打算,讽刺地牵了牵唇,又轻缓地加一句:“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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