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好花时
(三)
“二小姐,”商陆低声道,“我知道要给个交代,今日前来,正是为此。可方才……实在是不想更为唐突,也真没顾得上说这些。”他请碧君发落,但是她略过不提,他便以为她有意放他一马。此刻才明白,碧君早已料定妹妹会替自己出面。
“哦?”怡君看着他,“这么说来,你心中已有打算?”
“是。”商陆道,“不知二小姐是否同意——我想留一首送与大小姐的七言绝句。”
“姑且看看。”怡君的手指向书案,“请。”
书案上,已备好笔墨纸。
商陆不由暗暗苦笑,走过去,再思忖片刻,提起笔来,郑重写下一字一句。
款冬走过去,在一旁认真看着。
怡君等了一阵子,款冬把墨迹刚干的纸张送到她面前。
正如商陆所说,是一首七言绝句,亦是一首风格婉约、意境伤感的情诗。
他要表达的意思一目了然:他恋慕一名女子的美貌、才情,却明白门第之别,自己这番情思,端的是没有自知之明。她不知道他不切实际的憧憬,甚至不识得他。挣扎之后,唯有敛情思、收妄想,愿她安好。
前两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正是碧君。
末了,具名、日期、印章一样不落。
怡君反复看了几遍,见他并没在字里行间耍花招,满意地笑了笑。
“来日,在下若胆敢反复无常,二小姐只管拿出这首诗作为凭据。”商陆先一步给她找了得到这首诗的理由,“说是我身边的仆人送到您手里的就好。”
怡君道:“一事归一事。这首诗,只用来清算你惹出的那笔糊涂账,断不会用到别处。切记,往后离南廖远一些。”握着一个人的把柄,是为着免去后顾之忧,绝不是让人日夜难安,那样反倒没有益处——人紧张的日子久了,容易钻进钻进牛角尖,倘若反过头来找她们的麻烦,便是得不偿失。
“在下明白。”商陆心想,你的亲事若不生变,来日成为次辅大人的长媳,你瞧着不顺眼的人,都会躲着你走,何况我了。他自然揣摩得出,仅此并不能打发怡君,因而道:“不知二小姐打算如何发落在下?”
“发落谈不上。”怡君微笑,“我曾数次听人说起,东城外有一间福来客栈,每年进入腊月之后、元宵节之前,每日在路旁施粥,供贫苦的路人、百姓食用。”
她说起这些做什么?要他捐助银钱么?商陆揣摩不出她的用意。
怡君继续道:“每到那期间,客栈的人手就不够用。今年姜先生闭馆之后,你便每日去那里帮忙,资助客栈一百两银子,再亲力亲为地帮衬着。商公子,你不会反对吧?”
“不会,不会。”商陆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着实叫起苦来:这也太狠了!
施粥必然是早中晚三次,上午下午应该没他什么事,问题是也没可能返回住处——回去也行,时间刚好够他打个来回。这样的话,他就失去了白日专心苦读的大把光阴。
而且,他实实在在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辈子就没做过卖力气的事。大冷的天,站在道旁,淘米、烧饭、给人盛饭……想想都打怵。
再一点,便是那一百两银子的事儿:说他是穷书生,一点也不为过,这几年费尽心思,每年也就三四百两左右的进项,要用来租赁住处、与人礼尚往来、添置书籍文具等等,平时一向精打细算,到年末最多能有二百两的结余,刨除送礼、置办年货之后,多说能剩下一百两。
本来是能过个还不错的年,但今年有一百两银子打了水漂,他来年的一年之计先就是勒紧裤腰带度日。
这个小丫头,是不是早让人把他的底细摸透了?
可不管怎样,这是该他受到的惩戒。若想余生求个心安,就先从这件事做起吧。至于南廖,只要他安守本分,绝不可能把他与碧君那一段不清不楚的来往抖落出去——都不好看,犯不上。
思及此,商陆心绪平和许多,态度更为诚挚,满口应下。
“那我就静待下文了。”怡君端了茶。
商陆离开之后,怡君去见姐姐,道:“他留下了字据,姐,你要看么?”
碧君蹙着眉摆一摆手,“不看。你若是觉着日后能用得到,便留着,反之,付之一炬。”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快回家吧。”那个人、那些事,她再不想提及。
回到家中,听说有客至:蒋家太夫人和二夫人过来串门。
不消说,婆媳两个是来看廖书颜在娘家过得如何:过得舒心的话,便由着她在娘家清闲一段;过得若不舒心,她们此行就算是变相的撑腰。
蒋家的门风、处世之道,真是好的没话说。
碧君、怡君即刻去了正房,相形行礼问安,落座之后,觉着室内的氛围很好。廖大太太因为怡君的婚事,连日来喜上眉梢,待谁都平添三分和气。况且,她与蒋家真没过节,一直不睦的只有小姑子。
蒋太夫人头发花白,面目慈祥。
蒋二夫人与廖书颜年纪相仿,唇红齿白,言笑间不难看出,是开朗活泼的性情。这会儿,她和廖书颜坐在一起,亲昵地拉着手,姐妹一般。
“大太太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蒋太夫人打量着碧君、怡君,“这样如花似玉的两个孩子,真真儿是羡煞旁人。”
姐妹两个赧然一笑。
蒋二夫人附和道:“娘可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有道是,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大太太平日里便是只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也会分外熨帖。哪像我,膝下只得两个不懂事的儿子,要不是你们都帮着我管教,不知要把家里闹成什么样。”
廖大太太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蒋二夫人道:“今日国焘本要随我们过来,想把新得的两个物件儿拿给大嫂看,被我训回去了。”她笑着解释,“大嫂在娘家住到何时,我们还不清楚,要是过几日就回去,他送东西过来,算是怎么回事?总要先讨个准话。”
廖大太太忙道:“姑奶奶难得回来,自然是要常住一段时日的。”再违心,也要说这种漂亮话,“我家老爷就不需说了,三个孩子也盼着跟姑母多团聚一段日子。”
廖书颜接话道:“打算住到腊月下旬,小年前再回去。”她对婆婆、妯娌一笑,“家里的事,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这次便容着我跟侄女侄子多聚一阵吧?”
蒋太夫人笑道:“也罢,由着你。只要你心里舒坦就行。”
廖大太太捡起蒋国焘的话题,对蒋二夫人道:“孩子若能常来串门,再好不过,是姑表亲戚,理应多走动着。”蒋家二房有两子,长子蒋国煦已获封昌恩伯世子、娶妻成家,次子蒋国焘今年十八岁,自幼习文练武——不论哪一个,都是适合与文哲来往的年纪,总归有好处。
“得了您这句话就好。”蒋二夫人笑道,“如此,日后我便由着他们过来串门。有失礼之处,您只管训斥。”
几个人言笑晏晏,叙谈多时,蒋家太夫人和二夫人道辞离去。
“碧君,陪着你姑母说说话。”廖大太太吩咐长女,随即对次女道,“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去你房里吧。”
“哦。”怡君无法,与母亲一道回了香雪居。
廖大太太在东次间落座之后,只留下罗妈妈,把其余的人都遣了,正色说起程夫人再度到访的事,末了道:“本该等到那边下定时再告诉你,可这事情家里家外传得沸沸扬扬,与其瞒着你,不如早一些让你心里有数。”
对于程夫人的行径,怡君意外且有些感动。自己也好,家门也好,哪里值得程夫人如此?说来说去,不过是为着儿子罢了。
“我们家这边,也送去了一样传家宝。如此,这桩亲事,两家已经先定下来。”廖大太太道,“至于这两样宝物,来日就都是你的了。”程家送来的,来日会随着嫁妆过去,廖家那一件,程家也没退回的道理,会赏给怡君保管。
怡君说什么都不合适,继续沉默。
“你可要惜福啊。”廖大太太叮嘱道,“等说项的人再次登门,明面儿上,我们就同意了。那么,你日后真不能再四处走动了——与你投缘的,总会来家中找你小聚,是不是这个理?”
怡君轻轻地点了点头。
“再有,你要静下心来做针线。满腹诗书能当饭吃、当衣服穿么?”廖大太太直白地道,“单说珠算、心算,你以前学的时候特别用功,可那也是过日子用得到的,跟女工没什么差别。出嫁之后,闲来给婆婆做件衣服、绣一条帕子,她心里的欢喜,不会少于跟你谈论诗词歌赋。你当程夫人清闲啊?每日里也要主持中馈,管着家里人的衣食住行。不把日子过好,便是别人纵着你,你自己也不好意思整日鼓捣用不到实处的东西吧?——我可不记得,本朝允许女子参加科考。”
怡君莞尔。母亲说的这些,的确有道理。
“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换个人,这会儿早已满脸通红,可小女儿就不是那种人。廖大太太又气又笑的,没辙地捏了捏怡君的脸颊,“不管怎么着,嫁出去之后,决不能让娘家没脸。上次我让你添置些针头线脑回来,照做没有?”
“……没有。”怡君如实道,“您赏的银子,我给姑母添置了一对儿粉彩花瓶。”
“……”廖大太太横了她一眼,差点儿就说你往后跟着你姑母过去吧,却只能忍下去,琢磨一会儿,老大不情愿地拿出一个荷包,放到炕几上,“这就让吴妈妈去给你置办针线,再置办几样好看的首饰,敢再花到别处,就把你的小书房封起来。”整治女儿的法子,她多的是,而且在这时期,没人能说她做的不对。
“好吧。”怡君笑着承诺,“我会用心跟姐姐学针线。”
“知道就好。”廖大太太宽心不少,“要尽快学会裁衣缝制,绣活摸不着头脑的话,便问我。”停一停,补一句,“你姑姑的绣活也很好,问她也行。”不管怎样,小女儿学会最要紧。
怡君笑得眼睛微眯,欣然点头,“好。”
第二天起,碧君、怡君上午上课,下午不拘早晚,腾出一个时辰做针线。
三日后,帮忙说项的首辅夫人、监察御史再度来到南廖。
南廖内外态度一致:爽快地应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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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的亲事有了眉目,舒明达少不得带着一坛陈年好酒前来道贺,用饭时笑道:“消息传到了宫里,皇上对指挥使说,程家何需急着给长子定亲,等着来年赐婚不也一样么?”
程询失笑。
“我们指挥使就说,寻常门第哪里敢指望皇上赐婚,遇到合适的,早些定下来更稳妥。皇上说也是,横竖就是个锦上添花的事儿。”舒明达说完这些,笑问,“你这几日忙什么呢?倒是没听说你进进出出地忙活。”
“终日留在书房看书。”程询道,“我要是再像前一阵一样,家父怕是要气得跳脚。安生几日,要跟他一起出门走动。就是跟你提过的那事儿。”
“应该的。”舒明达赞许地一笑,“到时候,令尊要是不情愿,跟他好好儿说。父子两个当真起了冲突,令堂再偏疼你,瞧着也不是滋味儿。”
“明白。”比谁都明白,但那是不可避免的。程询问起柳阁老,“柳阁老何时返回内阁?”
“要等到明年了。”舒明达如实相告,“阁老这些年落下些病痛,又刚与儿子团聚,想亲自照料一段日子。皇上让阁老明年开春儿返回朝堂,吩咐太医院定期前去柳家诊脉,并且赏赐黄金五千两——担心柳阁老手头拮据。”
“皇上这般体恤,实在难能可贵。”
“谁说不是呢。”两人同时喝尽一杯酒,舒明达问起学堂的事情,“那些人怎样?没人出幺蛾子吧?”
“大事不会出,小事断不了。”程询微笑,“除了宁博堂,这几日都在忙着攀交情。”
“宁博堂乡试不是考得很好么?”舒明达笑道,“他敢来程府求学,胆儿可不小,也不怕你请姜先生把他带沟里去。你也一样,居然就让姜先生把他收下了,不怕他来年考不中往你身上找补啊?”因为比程询大两岁,挺多事情上,明知好友脑子转得飞快,仍是会先一步提醒。
程询笑着摆一摆手,“他不是那种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与宁博堂会像前生一样,先后在官场、内阁共事。交情谈不上太深,但绝不会与对方起争端,遇到大事,总能达成无言的默契。
“你心里有数就行。”舒明达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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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程询说的那样,这一晚,杨汀州与周文泰相约到状元楼用饭。料理完商陆的事情之后,杨汀州开始效法旁人,与现今的同窗攀交情。
徐岩、凌婉儿两个女孩子,是想都不要想的,白日里在学堂里说说话就得,私底下敢邀她们相见的话,传到姜先生耳里,当即就会被扫地出门。
但是,貌美的女孩子总少不得成为男子的话题,席间,杨汀州自然而然地提起两个女孩,不自觉地做出比较:
“……徐小姐聪慧流转,从来是一点就通。凌小姐呢,偶尔会给人应付差事的感觉,并不想多付诸精力的样子。”
周文泰颔首以示赞同,“徐小姐是来学以前不擅长的棋、画,旁的都是技艺精湛——毕竟是小小年纪便才名在外,不说别的,只看她最初交给先生的那篇制艺,足见学识扎实,我反正是自愧不如。”停一停,说起凌婉儿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凌小姐则不同,想要在音律方面更为精进,需要花费的精力便少了许多。”
杨汀州深以为然,“虽然你每日只上午留在学堂,但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先生对徐小姐似乎更偏爱些,主要也是徐小姐这个人很是有趣,偶尔上着课呢,随意一看,她竟是气鼓鼓的样子——很爱跟自己较真儿的人。每次先生瞧见了,都要笑一会儿。”
“留意到两次了。”周文泰想起当时情形,亦是忍俊不禁,“说起来,这样的人,就是那种至情至性的人吧?”
“对对对。”杨汀州频频点头,“她就是那样的人。这种闺秀,大抵就跟程解元、黎王爷、唐侯爷一样:不高兴了,或是懒得理你,就冷冷淡淡爱答不理,让人知难而退,但若真与谁投缘,便与人无话不谈,掏心掏肺地护着朋友。这类事,你总该没少听说。”
周文泰莫名有些尴尬,“没少听说。只是,不是出类拔萃的人,哪里有他们的底气。”
杨汀州玩味地一笑,“可是不管怎样,对人以诚相待总是老话儿吧?总不能说,不管相识多久,都藏着掖着的,什么事儿都不肯给个明白的说辞。”
“是这个理。”周文泰略显沮丧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一想,凌婉儿对自己,欠缺的就是一份真诚。他也不求别的,只要她别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成,真像朋友似的相处就知足。
可她不肯,好像闲来无事与他走动是莫大的负担。
他就那么拿不出手么?做她的友人都让她觉得丢脸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汀州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笑道:“徐小姐和凌小姐似乎不大合得来?你与凌小姐熟稔,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怎么回事?不外乎出色的女子之间必有的相轻:凌婉儿讨厌徐岩直来直去的做派,徐岩呢,据说是极为反感凌婉儿有意无意间招惹男子瞩目的做派。
这些,周文泰不可能摆到明面上。
杨汀州也没深究,转而道:“在我看来,单说相貌的话,便是各花入各眼了,只说品行,两位闺秀之中,寻常门第会认可的只能是徐小姐——嗳,这可没我什么事儿,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就多说几句。”
周文泰认真地看着他,“怎么说?”
“还能是怎么回事?风气再开化,女子的名声也是大事。”杨汀州略显不屑地笑一笑,“如那位凌小姐一般,背地里的糊涂账也太多了,没人会在大庭广众下说起这些,但关起门来,谁心里不清楚她是个怎样的人?脸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让人担心诟病的地方未免太多。哦,合着爹娘养育我们一场,就为着我们娶个来日兴许不守妇道的女子回家么?”
他对周文泰没什么好感,但比起凌婉儿,他就希望周文泰能早一些醒悟:出身不错,样貌也过得去,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同为男子,瞧着真是起急,觉得周文泰太给男子丢脸了——每日看到凌婉儿,魂儿都要被勾走似的,至于么?值得么?
这些话就有些重了,周文泰险些变色。若换个熟人,他定会拂袖走人。
杨汀州却道:“白日里在程府求学的闺秀,晚间满京城追着黎王爷跑,去黎王爷常光顾的酒楼守着,为的是什么?不难想见吧?”
周文泰愕然,“果真有这种事?你说的……是凌小姐?”
“不是她还能是谁?”杨汀州更为不屑,“我料想着,该是三日前那档子事儿:午膳后,我去找徐小姐,问徐大公子怎么没来学堂,在家忙什么,何时得空的话,我想去串门。徐小姐如实说徐大公子已经开始帮家中打理庶务,这一阵去了外地,收一笔账。
“之后,多说了一阵子话,期间凌小姐凑了过去,问起徐小姐在何处买到的上好的画笔、颜料,徐小姐没隐瞒,说是廖二小姐帮忙之故,在墨香斋买的。她们各自的丫鬟站在一起说话,徐家丫鬟说起曾在墨香斋偶遇黎王爷的事。
“当下谁都没当回事,结果当晚家兄就跟我提起,在四季楼用饭时,听伙计、随从先后提及见到了黎王爷、凌小姐的事儿。
“凌小姐想要怎样的意中人,知情的不少。我想一想,就有了些猜想。于是,这两日,唤人留意些,便有了这结论。要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我怎么可能背地里说别家闺秀的是非?”
“……”周文泰的面色越来越差。如果杨汀州所说不假,那么,凌婉儿是不是有些太……轻浮、不自重?
只因为徐岩见过黎王爷,她就能放下矜持的身段追着黎王爷跑……这样看起来,徐岩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比他高了太多——他连她视为对手的人的分量都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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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了。明日起,便进入腊月。
这几日的碧君,像是被霜打了,凡事都心不在焉的。
叶先生忍无可忍,冷着脸训斥了一通。
碧君哭了一鼻子,之后,心里竟松快了不少,红着鼻子眼睛回到座位,作山水画时分明专注很多。
叶先生啼笑皆非的。
怡君一上午都忙着调色。作画时用到的一些颜色,是现成的颜料里没有的,需得亲手调制。先生给她列出了几个很难搭配的颜色,考一考她如今手的准度和对色彩的了解。
鼓捣一上午,她只完成了三种,下课时,颇觉得眼花缭乱:对着各种颜色看太久,眼睛很累,就快分不出黑白红了。
叶先生临走时说:“不急,明日我再教你。”
其实她觉得挺有趣的,想等眼睛缓过劲来,便继续尝试。
午膳时,是廖太太、廖书颜和姐妹两个一起。
饭后,天空阴沉下来,北风嗖嗖地刮着。过了一阵子,飘起了小雪花。
廖大太太告诫两个女儿:“天儿不好,瞧你们这几日委实辛苦,下午就在房里好生歇息。针线暂且放一放吧,这东西不似你们读书,停一半日再拿起来,兴许就能开窍。”
怡君如获大赦,当即笑着说好。
碧君也笑了,“娘说的是。”某种角度来看,母亲对她们管得更严了,但也对她们多了几分关心。
廖书颜笑道:“下雪下雨的天气,最适合蒙头大睡。去歇着吧。”
姐妹两个笑着称是,各自回房。
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怡君并无倦意,独自来到小书房。
坐在书案后方,取出钥匙,打开一格上了锁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程询亲手做的信物:
珊瑚打磨成鲜红欲滴的红豆形状,以银环镶嵌,所用的丝线颜色不鲜艳,但特别柔韧,看得出,是特地选材编织而成。
她反复把玩着,把吊坠翻转,凑近些,凝眸细看。
小巧的银环一面,有微小的三个字:最相思。
这样细细把玩、赏看的时候越来越多,他专注又耐心打磨、雕篆、编织的情形便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那带来的,已非感动可言。
前所未有的,她感受到岁月的温柔、缱绻。恰如他有时候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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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询带着程安、程福来到廖家。
是的,廖家。京城官场日后只有廖家,再无南北之分。
廖大太太闻讯,连忙迎到正房外,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里有几分忐忑。
程询谦恭地行礼。
廖大太太忙邀他到正房厅堂说话。
待程福奉上几色礼品,程询与廖大太太闲话一阵,笑着指一指程安拎着的书箱:“叶先生看过了,说二小姐应该用得着,为此,便送了过来。”他迟疑地望着廖大太太,“我,能见见二小姐么?说清楚这些书的用处就走,不会耽搁她太久。”
廖大太太心里乐开了花。她到此刻回过味儿来,终于能够确定:程询喜欢怡君,今日是特地来见意中人的。怪不得,先前程府小厮就曾来给姐妹两个送过一些书。
“可以,自然可以。”她连忙答道,“解元若肯指点,是她的福气。刚刚问过,在小书房呢——暖阁北面,这就遣人带你过去。”
小书房作为待客之处,也不失礼。钟情在先又已定亲的男女,不乏时不时见一面的——人之常情,定亲后反倒要一半年见不到对方的话,便没谁傻呵呵地从速告知家中了,有等着两家磨叽的时间,情愿成全自己的那点儿心思。
程询由衷道谢,随着罗妈妈来到怡君的小书房。
怡君闻讯后,几息的惊喜之后,手忙脚乱起来:把珊瑚吊坠放回抽屉,急匆匆取出颜料。
她总得有个事儿忙吧?不能让他和下人看出自己跑到书房却无所事事。
没布置妥当,罗妈妈便已满脸喜色地引着程询进门来。
夏荷、款冬亦脚步轻快地跟进来,服侍在怡君近前。
罗妈妈说完原委,便适时告退。
夏荷、款冬奉上茶点后,交换个眼色,垂首退出去,候在门外。
怡君望着程询,展颜一笑。
程询回以一笑,走到书案前,放下带来的小书箱,敛目看一看,“刚刚忙完,还是方才无所事事?”
“想调配颜料。”怡君瞥见抽屉没关严,一手垂下去,轻轻地往里推。
“真的?”程询留意到她的小动作,饶有兴味地笑问,“藏了什么宝物在里头?”
的确是藏了宝物。“没什么。”既然已经被发现,怡君索性用力关好抽屉。
程询先一步拿过她手边一串钥匙,“书房里的抽屉还用得着上锁?”
“嗳……”怡君下意识地抬手要去强钥匙,中途觉着不妥,不甘地收回手,“……都说没什么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程询掂了掂钥匙,兴致更浓。
怡君抿一抿唇,老老实实地把吊坠取出,“我不能得空就看看么?”
程询却扬了扬眉,“怎么还没戴上?”
“不合适。”怡君轻声说,“等我准备好回礼再戴。”
程询有点儿无奈地笑了,“我又不是外人,哪儿来那么多瞎讲究。”
瞎讲究?世家子有这么说话的么?他这都跟谁学的词儿啊?怡君细细地看了他一会儿,笑,“晚一些我就戴上。”
“这就对了。”程询把钥匙托在掌中,递向她。
怡君把吊坠收起来,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住在最上面的一把钥匙——避免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掌却忽然收拢,把钥匙连同她一只小手握住。
“……?”怡君没低呼出声,但心里却翻涌起了浪潮。她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询无声地笑起来,开心极了,一如恶作剧得逞的小男孩。
混帐,不着调。怡君腹诽着,却如何都责怪不起来。轻轻挣扎期间,感受到男子的手干燥、温暖、镇定。那覆盖在手上的融融暖意,迅速变成了烙铁的烫热一般,让她觉得手在发烫、脸在发烧。
她挣不开,不由着恼,贝齿无声地磨了磨,没好气地瞪他。
程询适时地松开她的手。
怡君连忙收回手,指一指近前一个位置:“放这儿。”
程询不肯听她的,食指挑起钥匙环,再次递向她。
怡君瞧着运了会儿气,手势堪称迅捷地把钥匙拿到手。
他的手仍停留在先前的位置,有些无所适从似的。
她则趁机抬手打他。
他居然早有预料,成功地躲开了。
“……”怡君把抽屉锁起来,咕哝一声,“幼稚。”心里很怀疑,他小时候经常这样捉弄手足。
程询大乐,手又伸到她跟前,“来。给你打一下。”
怡君随手拿起一册书,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
他轻轻一笑,“消气没有?”
刚刚生气了?那自己也够幼稚的。怡君无法,“坐下喝杯茶吧。”上次问他喜欢什么茶,他说碧螺春、武夷岩茶、花茶都可以——口味迥异到这地步,也只有他了。两个丫鬟刚刚送进来的,是一壶碧螺春。
程询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
怡君则望向他带来的书箱,“给我的?”
“嗯。”程询道,“一些闲书,有意思的地域治、棋谱、食单、养花之道。别的藏书日后再给你带来。”
“太好了。”怡君唇角上扬,打开书箱,把一摞书籍取出,如获至宝。安置到书架上,她回身落座,与他闲闲说起这两日的事。
听说她正要着手的是用颜料调配出相宜的颜色,程询道:“这是熟能生巧的事儿,帮你反倒是害你。”
“我晓得。”怡君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不会什么事都想要你帮忙。这类事也罢了,换了针线绣活,只能自己下功夫学,你就算有心,也摸不着门道。”
程询想一想,“令堂要你学针线?”
“是啊。那不是应该的么。”怡君如实道,“以前学过,好歹有点儿基础,这两日真觉得很有些意思。”
程询放下茶盏,牵了牵唇,“这种话题,日后家母若不提起的话,你就别在她面前提。”
“为何?”
程询笑说:“听说家母嫁入程府的时候,舅舅特地给她物色了四名精通南北绣品的绣娘做陪房。”
“……”怡君忍不住笑出来。
“别人云亦云,程家不看重这一类的事由。能应付就应付令尊,若是不耐烦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找个绣娘,帮你应付差事。”
“不用,”怡君打心底笑起来,“真不用。我不反感这些,以前急着学别的,现在打心底想用心学。”没想到,他居然会给她出这种周旋的法子。
“真心话?”
“嗯。”
“那我可有福了。”程询笑着站起身来,很有些不甘地道,“我该走了。”
“这就走啊?”怡君绕过书案,到了他近前,仰脸看着他,“今日天气不好,又来去匆匆的……该不会是遇到棘手的事儿了吧?”
“没。”程询解释,“第一次这样来看你,只能适可而止,不然的话,令堂会怎么想?”
这解释完全说得通,怡君就没说什么。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进门到此刻都未除下的斗篷,凉凉的,有湿气,“冷不冷?”
“不冷。”转头看一眼门上悬挂着的厚实的帘子,他回转身形,手抬起,虚虚勾画着她眉宇的轮廓,终究停留在她鬓角。
是这样美丽的怡君,亦是这样开心、自在、灵动的怡君。
这一世的情缘,真的可以心安了吧?
从不曾以为会有的孤独,在与她的亲事落定之后,他反倒深刻领略。
太想她,太想与她早一些朝朝暮暮相伴。
很多很多的事,想讲给她听;很多很多的挣扎,想她帮忙斟酌。
只有她能懂得。
此外,是更多的担心、忐忑。
我离你更近了,反而更不知足了。更急切。
怡君凝视着他的眼神,看到交织在他眼底的纷杂情绪。这是她看不懂的。
很用力很用力地将手握成拳,到修剪得不长不短的指尖掐如掌心,方缓缓松开来。
她近乎怯怯地抬起手,轻轻的,握住他在自己面颊一侧悬而不落的手指。
“你在担心什么?”她担心地看着他,语声轻而柔软,“你会顾得自己周全,我相信。至于我,凡事会更加当心,什么事都不会有。”除了这些,她想不到别的可能,“这一次,你相信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