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木容倒实在没怎么生气,毕竟在她心里云深本就是那样的人,若不做这些事情反倒不像是他。
“由得他闹,他若是能闹的不必娶木宁才算真本事。”
她按住怒火冲天的莲子,回头又交代给冬姨:
“还是提前把银票给归置归置,即便苏姨娘愿意拿银子出来,峦安往这千里迢迢,大哥送来也得许多时日,眼瞧着就到年关,没得木家不送礼不过年的,想来肯定会找我来要银子。”
路上除了那些个新打的首饰和几百两现银,她也没损什么,木成文想来是一定会趁着过年这绝好的时机四处送礼打探消息网织关系,没银子怎么能成。虽说木成文这父亲做的并不好,可到底也是亲爹,孝敬些也不是不行,她想了想,还是觉着肉疼:
“备好三千的银票就成,再多我可也没有了。”
冬姨忍不住去笑,分明钵满盆满的,不愿意给直说就成,偏做一副穷酸样,只是她也觉着实在不必去填补木家的亏空。
想着石隐这一趟峦安也离京了几个月,初归来定也有许多事情要办,听说新建的静安侯府也已好了,年前还得搬迁新居,想来愈发的忙碌,她忖着这一两日石隐必是不会再来了,一路上也实在劳顿的狠了,只待收拾停当了,晚间和吴姨娘木宛说了会子话,也就早早上床安歇去了。
第二日一早,石隐便遣了人来送东西,大约是寻思着她路上被劫去了首饰,怕她一时无甚可用,送了几套精致头面还有许多家常物件,把木容缺的不缺的都给补上了,木容自是又选了两套给吴姨娘和木宛送了去。
这边静安侯府的人还没走,那边果不其然,木成文也遣了几个婆子来,说是看看四姑娘可安顿好了,住的可舒心。
木容没心思敷衍她们,看她们不住的四下打量,满眼里都精打细算的样子,说了几句话,待那人一说出如今府中紧张,就让冬姨将提前备好的银票拿了出来。那几个婆子似乎还不大满意,大约是得了木成文示下,知晓木容手中总也有几万的银子,却只拿了三千来打发,那神情实在让木容觉着好笑。
耐不住把人撵了出去,莲子仍旧瘪嘴抱怨:
“没见过这样的,跟人要银子接济还嫌少?”
满腹牢骚引得木容发笑,主仆几个正是说笑了会子,却见着周家的管事妈妈赔笑引着董嬷嬷进来了。
原来三皇子要为石隐赵出接风洗尘,可竟是也亲备了请帖令董妈妈送到了木容这来,这倒叫木容着实吃了一惊。即便石隐将他的心思和三皇子明说了,也托着照应,可三皇子也实在不必如此高看她,反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的不安。
本想问问石隐,可又想着他现如今恐怕忙碌的很,也就只得作罢,日子定的就是第二日,筵席也摆在了三皇子府中,木容第二日里只得收拾停当了,忖着时候乘了她的黑漆马车往三皇子府中去了。倒是思量着赵出也在,于是自作主张把木宛也一并带去了。
她去的时候刚刚好,大约石隐赵出也只刚到,守门的将帖子递进,随即就见了石隐亲自接了出来。
木容一见石隐就欢喜,他更是亲自为她掀帘扶她下车,这般殷勤引得她红了脸,往旁一瞧就见着赵出身旁有位华服男子长身玉立,此刻正噙笑望着这边,长眉朗目满是贵气,这容貌和石隐竟有一两分相似,瞧着气度想来是三皇子了。
“木四见过三皇子殿下。”
木容被石隐引到近前便躬身行礼,三皇子挑眉而笑:
“果然聪敏的紧,本宫一言未发,你就认出本宫来了。”
说着那双眼直直打量了木容半晌,又笑起来:
“只看木四姑娘这容貌,就知阿隐也定不俗……”
他话说了一半将将顿住,想来是记起石隐容貌受损,自思说错了话,于是赶忙岔回头招呼了另一人来:
“靖贞,这位便是木家四姑娘了。”
褚靖贞竟也在此,木容听三皇子扬声去唤,也就随着望了过去,只见往后院去的甬道上正走着一人,听见声音便回头来看,却只是冷淡一眼,勉强抿了抿嘴角,就又回头继续往后院去了。三皇子不以为杵,反倒笑了起来:
“青端郡主自幼于军营中长大,一贯这般冷情冷性,阿隐阿出都是习惯了的,四姑娘可莫见怪。”
木容赶忙道不敢,那褚靖贞今日一身湖蓝装束,衣着却和旁的女子不同,并非累赘襦裙,而是收腰宽摆利落的很,同她的性子也极为相像。倒是这位三皇子,木容初次得见,二十六七的年纪,身份贵重却丝毫不拿架子,可见着的得人心。三皇子也不再和木容多话,转而对石隐笑道:
“靖贞这性子实在和阿出最为相配,连父皇都有心要为他们赐婚,只是阿出却一直不肯松口,父皇也恐委屈了他。”
石隐只笑,这话却传在木宛耳中,她不觉又抬眼去看褚靖贞远去的背影,木容觉察,只攥住她手,木宛这才又垂下了头去。
上京略是偏北方,冬季比峦安又要冷上许多,宴客的厅中却被银丝碳烘的温暖,皇子妃候在此处正和先到一步的褚靖贞说笑,见三皇子来了便起身笑迎。
三皇子妃容貌也只得寻常二字,只有气度高胜人,倒是身旁的褚靖贞,浓眉大眼极富英气。此时见她进来,倒是很认真的瞧了她几眼,随即眼角眉梢的总也带出了几分嘲弄之色来。
也是为避讳,正厅中摆了一桌,是三皇子同石隐赵出,而隔间里摆着的,便是三皇子妃和褚靖贞,再带了木容木宛。
褚靖贞不言语,连眼神也再吝啬给木容,三皇子妃一招呼,她也就只低头随意吃些什么,倒是手边特意放了一壶酒,和她们几人饮的果酒并不一样,木容嗅着那气味就有些烈。
三皇子妃话也不多,木宛自是也不做声,于是隔间里也就一片静默,只听正厅里传来三皇子和石隐赵出的交谈声。木容只悄悄留意褚靖贞,她似乎心境不好,菜没吃几口,那一壶酒却很快就下了腹,不多时面色便潮红起来,她起身对三皇子妃道:
“表嫂,我去洗把脸。”
脚步有些摇摇欲坠,三皇子妃正欲着人跟去,木容赶忙起身:
“还是我同郡主一齐去吧,我也想洗洗手。”
这是要小解的意思,三皇子妃点点头,木容也就随后跟着褚靖贞一并出去了。
此番宴请的厅却只是个小厅并没偏门,想来三皇子只觉着是自己人相聚一番没什么好避讳的,只选了个觉着体己的地方,于是褚靖贞和木容一前一后的出去,自然也引得旁人注意。
“郡主慢些。”
出来后前面褚靖贞眼瞧着一晃,木容赶忙快走两步伸手去扶,那褚靖贞却好似碰到了脏东西,立刻便挥手避开了木容,回头冷冷一眼看她,随即转身又自去了。
“郡主似乎不喜木四。”
木容在后含笑一语,果然褚靖贞登时顿了脚步再度回头来看她,眼中仍旧掩藏不住的轻看:
“木四姑娘多心了,我并没那闲功夫去为无关紧要的人多费心。”
言语中满是厌恶,木容反倒被她这心口不一引得发笑:
“想来郡主是为那些传闻觉着木四是个贪慕富贵又不守信诺之人,于是这才厌恶吧。”
她毫不客气的点明,褚靖贞登时红了脸,眼神愈发的冷冽起来,狠狠的盯了她一眼:
“木四姑娘既然心底已有答案,还是离我远一些的好,我一贯是个管不住脾气的人。”
这话倒有些威胁的意味了,她以为她能吓走木容,谁知木容竟笑着过来不顾她挥手,硬是扶住了她。
“木四也不愿辩解,只是郡主这些年总在上京,自然也该听闻,去岁于上京云大人便将我三姐当做婚书上定亲的人,两人几番往来,若是今日里和云大人成亲的反倒不是我三姐,郡主可有想过至那时我三姐颜面将置于何地?木四不敢说和三姐情深甚笃,可也至少是姐妹,总不能看她过不下去,况且她对云大人又是实实在在的情根深种,我总不能去做那棒打鸳鸯的棒。”
褚靖贞一下顿住,随后蹙眉,带着嗔怪: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隐隐的有些被人揭穿心思的恼羞成怒,木容只得笑道:
“只因木四初见郡主就喜欢的紧,这世间如郡主这样的女子实在少见,木四自然也不愿郡主对我有何偏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这话一出,褚靖贞的面色方才缓和了许多,她似乎转念思量,确然在去岁里梅夫人携女上京为梅左相贺寿,其后就传出了云深几番拜访照料,那时众人就知晓了他是和木家的姑娘定下婚约的,自然也就不会见怪。可她却没想着,这其中竟还有这些关窍?
“定亲这样的大事,难不成也能错认?”
她仍旧有几分疑惑,木容只得三言两语将她和木宁出生时因着变故颠倒了长幼,而婚书上却被不知真相的周茹错写,也就有了这样的误会在内。她自始至终没一个字说云深木宁的不好,可褚靖贞却是不得不去想一想,云深长久不和木家往来,错认也在情理之中,可身为木家女的木宁却实在不该了。
褚靖贞不觉着便冷了神色,常年在边关军营中养成的冷戾之气带出,也实在的有些骇人。
木容瞧着她这神色,便知自己这一步也成的□□不离十了。
☆、第七十四章
木容也不再多话,有时言多必失反倒招人厌恶,她只扶着褚靖贞去到净房,自然有丫鬟在内伺候,她便转身先行自去了,免得叫褚靖贞觉出她是有意为之。
她正原路返回,却忽然在半路上遇见了石隐。石隐只站在路边上,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笑着上前,石隐将她头上落的一片枯叶拈下:
“正巧听见你和郡主说那些缘由的时候。”
竟叫他听去了,她不觉着瘪了瘪嘴,在他跟前她永远也别想高深起来。可又一想她不过一个风吹草动他就担忧跟了出来,又实在心底熨帖的紧。只是在三皇子府中也不好多说什么,石隐也不避讳,便引着她又回了厅中。
木容落座不多时,褚靖贞也就回来了,实在不拘小节,洗了脸也只擦了水,丝毫未补脂粉,她这样的性子倒叫木容有些喜欢。这回她神色缓和了许多,和三皇子妃也说起话来,不时的也同木容搭上两句。三皇子妃瞧她心境好了,便是打趣起来:
“莫非是因着静安侯也在席?”
此话一出,褚靖贞尚好,木宛却是忽然变了脸色。她垂头蹙眉,颈间悬着的那颗玉石珠子已不知何时叫她掏了出来,眼下正垂在襟口外面。
木容正坐在她身旁,立时觉出她的不对,回头瞧她一眼,席间也不过她们四人,褚靖贞虽没关注木宛,却是叫木容的行径带着也望了木宛一眼,只是一眼过后却又立刻挪过了眼神又瞧了一眼,随后带出几许笑意:
“表嫂可莫再打趣我了,静安侯可是有心上人的。”
声音虽不大,可外间里却因着这一句忽然的静了下来。三皇子妃一怔过后登时惋惜:
“难得觉着有个能和你相配的,这样也实在可惜了些。”
褚靖贞笑了笑,又往木宛看了一眼:
“木四姑娘这妹妹,实在是容貌出尘。”
她赞了一句,引得三皇子妃也转而看来,点头笑道:
“也实在是几回选秀都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了。”
三皇子妃这一赞,叫本已缓和神色的木宛又是面色一变,只勉强笑了。木容却只能在心底叹息,木宛这绝色容貌到底也不知是福是祸了。眼下木家这情境,难保木成文不送木宛选秀,可偏偏她瞧着木宛的心思却好似渐渐放在了赵出的身上。
外间又渐渐响起声音来,三皇子似乎在和石隐赵出说起峦安建安侯府的事,自然说的也不过是些不必避人耳目的话,木容听着也觉无趣,这顿筵席也就慢慢熬过,午膳后三皇子便径直同石隐赵出去了书房,留了三皇子妃将褚靖贞和木容木宛送出了皇子府。
马车上木宛一言不发,木容只得攥住她手:
“若真是无法回转,还是尽早收心的好。”
否则待到那时她对赵出真生出了情意,也是她自己该要受苦的时候了。木宛点了点头,却有些仓皇无措。
往后接连的几日里不管是木家还是静安侯府,也都再没人上门,木容鲜有的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好好将这一月来的劳顿休养回来,到了这日腊月二十三,民俗祭灶的日子,木容是再怎么也躲不过,总要和吴姨娘木宛回木家吃这一顿小年饭的。
木容实在不愿多看那些人,是耗到天将黑了这才乘了马车回了木家,后院里并没个能容下人的厅房,于是木家关了门来,将小年宴摆在了前院的正厅里。
依理木家二老已然过身,二老爷木成武一家也是该来和木成文一家同聚这一顿的,木容这些日子未曾回来也没人传递消息给她,她自然不知晓木成武同木成文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这一顿小年饭,木容仍旧未见二叔家中任何一人。
依着木成武将原配子女送到峦安一养十多年来看,他也未必和这双子女多亲厚,若是因为木宁打伤了木宣而迁怒,也实在牵强了些。
木容不愿为这些多费心思,只和吴姨娘木宛等在前院厅里,也没等多久,就见着苏姨娘领着方氏到了,见了木容温软一笑,很是亲近的寒暄了几句,问她在周家过的可好。木容尚未来及回她,梅夫人也携了木宁木宝来了。
木宁神情有些委顿,到上京这几日里各色传闻不少,除云深刻意散布出的那一样是同有关的,余下也都尽是木宁的了,她似乎烦恼颇多。而木宝却是神情冷淡颇有些乖戾的模样,只见了木容面色一滞,想笑又觉尴尬的只唤了声四姐便有些仓皇避。
木容眼下却是舒心的很,只见梅夫人面色不好,她忍不住冷笑一笑。
不多时木成文也来了,却是冷着脸。木容隐约听见木家回京已这许多日,木成文交了数次折子上去,可圣上却到如今也未曾召见。
莫说木成文,恐怕整个木家的心都是慌的,只除了木容。
木容不欲多事,往年这顿小年饭也一贯是没人招呼她来,今年也算头一年,她只循例听了木成文训了话,他也没心思,只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正举筷预备开宴,却听门外有人报禀了一句:
“二老爷府上堂少爷堂姑娘到了!”
说话间门帘掀起,木宵护着木宣一齐进来了。
木宣先是四下看过一遍,瞧见木宁后嘲讽笑了一笑,便和木成文梅夫人行了礼,木成文面色一沉,可小年这样的好日子也不愿烦恼,只摆了手令落座,随后还是耐不住,冷声质问起木宵:
“你父亲母亲呢?回京七-八日了都不见人,今日小年竟也不来?”
“侄儿也不知,回京后也只去了一趟员外郎府,其后也就另置府第,侄儿同阿宣居在新府。”
木容扬眉,二叔家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看看木宣,额上一块疤痕,虽脂粉刻意遮掩却仍旧有些显了出来。
炎朝六部,尚书之下是侍郎,云深便是礼部侍郎,而侍郎之下才是员外郎,木家二老爷木成武便是在工部任员外郎。
木宵的话中可见和二老爷一家的疏远,木成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只令众人开宴。
这顿饭自然是食不知味的,木宵不知几次示意木宣,可到底还是叫木宣冷嘲热讽几句说了木宁,木宁只神色如常不为所动。
也在情理之中,女子容貌极为重要,况且木宣又是有几分姿色的,一贯对她母女伏低做小,可到底没捞到好处不说,还叫木宁给毁了容貌,心中不快是自然想。
好容易熬过这顿饭,木容不等木成文开口留她便做出不适来,莲子又是个一贯看脸色行事的,故意吵嚷起来,于是宴席方才一散,也就风风火火的把木容搓弄上了马车,谁知木宛竟被木成文留下了,木容只在马车上等她,倒是没多久也就被放出了府。
“能有什么事?无非叫我在你耳边多劝谏,叫你多和隐先生静安侯走动,探了消息回来告诉给他,又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叫你多为家中考量。”
木宛一上马车就说了清楚,木容也只笑笑便令回周家别院去,只是走到一半,莲子却发觉她们马车后总跟着另一架马车。
待到了周家下车时才发觉,竟是木宵木宣跟在后面。
自知晓木宵是同周景炎一处的,木容也就没多少惊奇了,将二人让进了自己院子里,也就问起了方才宴上木宵所说的境况。
“也没什么,父亲同继母日子过得极好,又有了弟弟妹妹,大约也就不须要我们了,继母说府中狭小实在容纳不下我们兄妹,怕委屈我们,只叫我们自己另辟府第居住。”
木宣到底有怨气,见木容问就不肯再遮掩。
只是木成武这冷情冷性的,还实在是像他兄长。
“分府出去也未必就是坏事,况且以堂哥如今本事,怎么也过得不差。”
“那是自然,哥哥怕我委屈,转眼在正德街上买了处宽敞的宅子,我们兄妹住的可比员外郎府瞧着精致富贵多了。”
看她这解气的得意模样,木容也就忍不住去笑,一笑后凝神又看了木宣额头,转而和木宵说起:
“前翻先生在峦安受伤,请了位神医医治,好的极快,可见是真有本事的,依着堂哥和周表哥的关联,若是同先生和侯爷提起,想来侯爷也会帮一帮请那位神医也给堂姐瞧瞧的。”
木宣面色陡然一滞,随后垂了头,半晌才又说话:
“在大伯家养了这样多年,算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了,也只有四妹肯为我想一想。”
木容只抿嘴笑笑未做声,她倒也不是为木宣,到底还是因为木宵,他和周景炎在一处,怎么也算自己人。只是木宣到底因为木宵如今跟着周景炎已然日渐富贵起来,到底念着些周景炎的情,又因方才木容的话,便也和她剖白起来:
“父亲大约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所以不肯跟大伯往来怕事出之后牵连自己。”
“这话堂姐方才在木家怎么不说?”
木容似笑非笑,木宣即刻又是那股嘲弄神情:
“我和她们说什么?况且连我都能听到的消息,大伯想必也早就知道了。”
正说着,却听着门外冬姨笑了起来:
“姑娘,隐先生来了!”
一听石隐来了木容登时露了笑,连木宣也笑着打趣起来:
“今日里先生到你这来,可见着是要和你做一家人了。”
木容红了脸,木宣这话却也是有说处,小年这日也有那样一个习俗,便是是谁家的人吃谁家的饭,故而木容即便是周家别院住着,今夜也必要回木家吃这一顿饭的。可石隐却选在了此时到她这来,可见着也是有心思的。
☆、第七十五章
木容起身迎到了门外,木宵木宣同木宛自然也都跟着出来了,倒是石隐远远走来一瞧这许多人反倒有些意外。
“今日过节,本也是宴罢无事来瞧瞧四妹,眼下也该回去了。”
木宵同石隐寒暄几句便领着木宣去了,木宛自然回避回了自己院子,木容把石隐迎进了厅里。
“这都是忙些什么,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从进了京城到现在也就在三皇子府上见过他一回,这就又好些天没见了,石隐接了木容递来的茶:
“连日不在宫中就在三皇子府,今日幸得过节。”
“这也奇了,你又无官职在身,圣上和三皇子怎么就一味寻你办差事。”
碍着她见人,她自然忍不住抱怨,正是絮絮叨叨,却忽然被石隐牵起了手,还未惊奇,就觉着手腕一凉,低头去看,一支独山青玉的镯子就已套在了腕上。她忍不住咋舌,这独山青玉可是贵得很,每年开采少之又少,连宫中都未必能够那些贵人用,市上也是拿钱也买不来的,况且这只桌子莹润通透,看着就是顶好的料子。
“套上了,你可就走不了了。”
他握住她手去看,言语中带着几许满足而惬意的打趣,木容红了脸羞恼抽回手,作势去捋下那镯子,却是用了几回力也都没能取下。
石隐笑着又攥住了她手,见手腕已被刮红,满是心疼给她揉-搓起来:
“正合适的,戴上了就不易取下来了。”
说着又笑:
“恭贺木四姑娘及笄了。”
她一顿,继而心头一暖。他恭贺她及笄,却未提她生辰,十五年里莫说木家无人为何庆贺生辰,连她自己也都是刻意去遗忘这个日子。
她的生辰,也是她娘的祭日。
她低头去看腕上的玉镯,青玉泛着的幽光也如她的心境。
“周姨拼了性命保下你,最后关头还在为你安排,就是想你平安喜乐。”
见她这副神情,石隐自然知晓她在想什么,劝慰几句木容勉强笑笑,却还是冷了脸:
“云夫人大约自始至终没有真情待我娘,一味的利用,亏得我娘拿她做知己,临去还将我托付给她。”
“不急,同云深一起,云家总会料理的。”
木容点点头,她的事,他总比自己的事还要上心。
“这些日子大约还不能够得闲,瑞王爷回京了。”
瑞王爷大约是如今整个炎朝除圣上外最富贵的人,却是个一贯闲云野鹤的,自成年后这十多年里,在上京拢共留下的时候大约都不足三年,四处游历也是惬意的很,连瑞王妃也是游历途中相遇,不过书信一封寄往皇宫请封,连圣上都对他很是无奈。
而圣上极为看中瑞王爷,却是因着他的身份。
今上当年非嫡非长,先皇在世时属意继位的也并非是他。
却说当年先皇征战打天下,麾下最智谋勇猛的便是长子,且这长子还是嫡子,当年若非他,炎朝天下也未必能得。虽说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却还有一颗仁善之心,建朝后自思战乱带于百姓万般悲苦,于是连番上奏为民请愿,数道利民举措实施下去,炎朝极快也就缓和过来。
如此得民心得军心,又孝顺尊长友爱兄弟,先帝最是喜爱,先帝建朝登基之时便册封太子,为显喜爱当时便赐了封号瑞贤,更是打造一枚令牌交于瑞贤太子,可以此令牌调动炎朝军队。
只是可惜了,多年之后,东宫一场大火,人物尽失,甚至连瑞贤太子的几个子女也都未曾存留下。
于是才有了之后二殿下和五皇子的夺储之争,二殿下当年是随在瑞贤太子身后一同辅佐先皇打天下的,原本继位之望最盛,只可惜末了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倒是一贯做派尽学瑞贤太子的五皇子,最终得了民心圣意,继位为帝。
而这瑞王爷却也是先皇元皇后所出的嫡子,是瑞贤太子的嫡亲幼弟,只是当年尚且年幼不足以继位执掌天下。
可木容心底清楚的紧,圣上在意瑞王爷,可石隐却比圣上愈发的在意。毕竟当年二殿下和圣上夺储之时,瑞王爷也已十一二岁的年纪,许多事也总能听到看见,更能记住了。
当年那场夺储后直至现在,除圣上也只剩了瑞王爷和九王爷,可九王爷是圣上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弟,当年又是实在的年幼,石隐若想打探消息,从九王爷那里恐怕是得不出的。
“我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问,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石隐点了点头,便也低头去看那青玉镯。
“以此做聘礼,会不会寒酸了些?”
他忽然没头脑问了一句,木容心底倏然惊跳,虽是如吃了蜜糖一般,却仍旧红脸睨了他一眼便再不肯理他了,可那副羞涩又慌张的模样逗得石隐笑了起来。
他忽然想,当年的事或许不查也可,只和她归隐一处,过惬意自在的日子才是最好不过的。
可这念头却也不过是一闪而逝,即便不为自己,可那些二十多年里都追随他的人,他们要的,却是一个当年的真相,和一个拨乱反正的天下。
知道她晚间在木家定是没有胃口的,眼下自然也饿了,又陪着她用了些点心,在院子里消散了消散,直等她洗漱后上床安歇,他这才去了。
果然第二日里整个上京都是瑞王爷回京的传闻,甚至将原本尘嚣直上的关于云侍郎二月初六将迎娶的木家三姑娘的那些传闻都给压下了。
虽是客居在周家,可木容也不想委屈自己,也是认认真真的预备着过这个年,不管木家是怎样的愁云惨淡,她引着吴姨娘和木宛四下张罗着采买各色年下须得的东西,又叫莲心给小七送了些物什银票,只是小七要做乞丐,这些钱财总也用不上。
这般忙碌着也就不觉什么了,只是二十九这日,都到了晚间,木容正预备着关了门和吴姨娘木宛一处吃饭,却听说堂姑娘木宣前来拜访了。
“我可赶了好时候,正巧还没用饭呢,趁势占个光。”
木宣一被让进屋中就扬声笑道,瞧着似乎心境极好,木容只看她额上薄薄一层油脂一样的药膏,可那疤痕却是淡了一些,就知她是为什么欣喜了。
“吴姨娘好,四妹妹好,五妹妹好。”
木容让坐后又叫莲子再摆一双碗筷,便也笑道:
“莫叫什么姨娘了,又不是在木家,我都叫吴娘的,亏得吴娘一直在此照应我。”
见木容如此抬举吴姨娘,木宣一挑眉,就见木宛在旁也是淡淡一笑有些喜色,可见着这对母女也是有造化的,攀上了木容这棵大树,可她却不知木宛吴姨娘曾在太守府里对木容的救助。
“也是有急事,不然我也不能这样急匆匆的就来。峦安那边有信来,只是先生近来忙碌,便把信给了我哥哥。”
木宣神色忽然有些隐秘,木容却是顿了碗筷,峦安的消息?可随即又宽了心,若是紧要的事,那石隐不论怎样也都会亲自来和她说,犯不上告诉了木宵,再由木宣传话。
“建安侯府送到静安侯府的信,只说当初是静安侯做媒促成的二姐和七少爷的亲事,如今要退亲,自然也是要和静安侯知会一声的。”
“退亲?”
吴姨娘惊出了声,到底木安当初的事在木家闹得沸沸扬扬,她又是已先*给了七少爷的,好容易成了此事,如今要是被退了亲,往后可就实在无路可走尽是毁了。
连木容木宛也都面露不解,好好的怎么就要退亲?况且是赵出亲自张口提的亲,孟家总也得给赵出颜面。
木宣登时露出鄙夷神色:
“二姐在简家大姐处备嫁,听说大姐是特意另辟了院子仔细安顿的,谁知她却不安分,爬上了大姐夫的床,叫大姐的妯娌抓了一个正着,听说如今整个峦安传的沸沸扬扬,极为不堪。”
木容心一沉,木安一向心心念念便是嫁去孟家,虽说有贪慕富贵之心,可到底却不是个放浪之人,此事恐怕另有内情,木宛也觉出不对,姐妹二人目光一触,也想到了一起。
“怎么?莫非有什么不对?”
木宣瞧她二人神色不对,木宛便将所想说了出来:
“大姐陪嫁丰厚,简家虽占个皇族,却一贯不是个富贵人家,大姐钱财傍身,又是个那样的性子,在简家难免跋扈,恐怕妯娌间总会有些嫌隙。”
“只是简家那些大姐的妯娌出身也都不高,二姐是同建安侯府定的亲,她们总也没胆子得罪木家得罪孟家,恐怕这事还是有人示意算计的。”
这才是木容所想,简家人未必敢,却怕有人许以好处各取所需,既打压了木宜让她不痛快,又毁了木安一举两得。
☆、第七十六章
木安一贯学苏姨娘做派假做柔弱从不得罪人,唯有的一次张狂也是在峦安太守府里做局揭了木宁所为,使得木宁身败名裂。
细思来,要用这样一石二鸟一下打压了她姐妹二人,也只有木宁一人会这样做了。
木宁如今愈发显现心狠手辣,木容沉了脸,木宛木宣虽是晚了片刻却也总算想到,木宣冷笑一声:
“这种下作手段,她做起来却得心应手,一回不够再来一回,恐怕也是为了报复二姐了。”
木宛却是沉思后又告诉木容:
“依我看你还是预备着,建安侯府送的消息既然已到静安侯府了,那大姐二姐的消息恐怕也很快就到苏姨娘手里了,苏姨娘的本事是只在木家的,眼下这事若是父亲料理不好,多半还得来求你。”
“求我也无法,闹到这地步,除非圣上指婚,否则孟家是决计不会依从了。”
权贵之家最重颜面,木安婚前失贞已属不妥,即便就是七少爷也总归不好。可有赵出在,勉强也能促成,可如今她却……孟家自然说什么也不会再要了。
“我哥哥说,先生也是要看你意思的。”
“不必再管此事了。”
她交代一句,木宣点头,只有吴姨娘还在感叹哀戚,木宛劝慰了几句,几人也就安生用饭。并非木容狠心,实在此事行动起来不易不说,石隐如今忙碌成这般,做的又是那样攸关性命的大事,自然没有为这些分心的道理。况且她和苏姨娘,总也没有那么多的情分,当年她也有份瓜分周茹嫁妆,十几年里也未曾对自己好一分,只这一样,也就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打定主意,木容也就交代给了冬姨,凡是木家来人,一味推病,都不必放进府中。
果然第二日就有香枝急匆匆来了,想来苏姨娘是要先探探木容意思再行事,只是木容却连见都未见,可见着此事上再出不了力的,也就再没多耽搁,年三十午后便启程往峦安回了,她的三个子女尽在峦安,两个女儿又都出了事,她不回去心里也实在难安。
“她瞧着怎样?”
年三十总要回木家过除夕的,木容正坐在妆台前由着冬姨莲子为她装扮,难免和莲心问起了苏姨娘来。
“慌慌张张的,神情极坏,只是却还不慌乱。”
木容点点头:
“依着她的出身能在木家这么多年都没能被梅夫人欺压了去,她也是实在有本事的,二姐的事如今既已发生也就没什么回寰余地了,慌乱不慌乱都帮不了,还不如仔细思量往后该怎么走。”
终究还是忍不住,想了想木宜和木安的后路:
“大姐若是能吞下这口,大姐夫因着从前花尽了大姐嫁妆的事,再加上这一回侵占妻妹的事,往后在大姐跟前自然是愈发小心,只是二姐的日子恐怕未必好过,孟家不要了,可她也非完璧,即便和大姐夫有了沾染,简家也必不肯收她。”
“苏姨娘既然手段了得,总也能有法子叫简家收了二姑娘的。”
莲子比了一支金镶玉的花钿在她鬓边,忍不住就说了起来,木容却摇了摇头:
“二姐自然是不肯做姨娘的,可要真给大姐夫做了二房或是贵妾,大姐这口气可怎么还咽得下去?到时别说简家那些妯娌了,她姐妹两个就过不得好日了。”
莲子一想也是,便也不再做声,这事就算豆腐掉在煤灰里,吹也吹不掉,打也打不得,真亏得三姑娘了,这样的事也能做的出手。
木容叹息一声,不愿再多想这些事,转念又想起了小七,她们兄弟姐妹四个是跟着她一路到上京的,年岁也还不大,往常也就算了,今日是除夕,总也得好好过,于是交代了莲心等着从木家回来后把她们几个叫来吃顿像样的除夕饭,莲心却笑了起来:
“知道姑娘会想起她,昨儿我出去买东西时就去找过她了,谁知她如今在上京和一群乞丐混的风生水起的,还入了什么丐帮,说是年夜里要和帮里兄弟庆贺,哪里还顾得上咱们?我早已给了二十两银子叫她自过去了。”
木容不禁去笑,装扮妥当便叫了吴姨娘和木宛一齐坐了马车往木家去了。倒是一早时石隐就已匆匆来过,陪她一起用了早膳便去了,只说今夜宫中除夕夜宴,他和赵出是都要去的。
听闻每年除夕宫中夜宴是在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可以领宴的,只是殿内殿外的区别,木容忖着圣上大约也不愿在除夕这夜里让自己不痛快,故而也不会在夜宴上处置木家,可等她安心回到木家时,却见木成文沉着脸正在府中。
木容一怔过后便明白,原来今日的除夕宫宴,木成文仍旧未许入宫。
虽说木成文眼下尚无官职在身,却到底还有四品的官衔在,圣上此举可见着心意有多明朗了。
姐妹二人向木成文行了礼,木成文看了木容几眼便交代了一句:
“今夜守岁,你们晚间就都歇在西小院吧。”
吴姨娘赶忙应是,木容心里却明白,木成文大约是有话要同她说。
木容从前从未参加过木家的除夕宴,只是今日这一回的除夕宴,木容觉着这大约是木家最是沉闷萧索的一回除夕了。
苏姨娘领了方氏一并回了峦安,这一下子便少了苏姨娘那一房的人,足足也是五口人,而梅夫人那边上,大约也是近来诸事不顺加之木成文如今境况,梅夫人也少言寡语,木宝木宸都阴沉着脸,倒是木宁面色上带着几分欣喜,面色也好了许多,吴姨娘和木宛更是不必提,一贯的不声不响,就仿佛席间并无她母女二人一般。
只闻着偶然碗筷相击的轻微声响,一顿饭吃的悄无声息,木成文也是半晌才吃上一筷子菜,好容易熬到戌时二刻,木成文这才用帕子擦了手,预示着这顿年夜饭总算是吃完了。
莲心是在大家子里待过的下人,如此场面上的事自然难不倒,那边木成文一擦手,她立刻把身旁食盒里的锦盒揭了盖子,内里竟还冒着热气,从中拿了一方热帕子出来递给木容,梅夫人眉头一蹙,显然觉着木容这做派碍着她眼了,眼瞧着就要说什么,却见前院一个婆子忽然慌张跑进了厅里:
“老爷夫人!宫里来了内官传旨!”
木成文悚然一惊,赶忙令焚香摆案,慌张接了出去,梅夫人也匆匆跟去直到大门外,就见一个二十许岁内侍装扮的人,身后更跟着几个小内侍,手中尽捧着托盘,上覆着明黄帕子。
木成文登时面露喜色,连梅夫人也一派喜气,朝中一贯有除夕自宫中赏菜赏点心给官宦贵族府中的,瞧着样子,大约是圣上于宴上想起,赏了菜下来。
“臣感沐皇恩,五内……”
“木大人不必摆案了,杂家并非传旨,而是来送赏赐的。”
木成文堆笑上前正表忠心,那内侍却噙着骄矜浅笑截断了他,冷淡回了一句,木成文赶忙应是,将一众人让进了院子,那内侍环视一周迎在院中的木家众人,只拿眼在木容木宁和木宛姐妹三个间看过,便是问了一句:
“哪位是四姑娘?”
木容一怔,有些不明所以瞧了众人一眼,却见着院子里的人神情各异,尤是木成文格外的惊疑不已,木宛在后推了她一把,她这才越众而出,对那内侍行了一礼。
“四姑娘好。”
那内侍方才还只冷淡骄矜,可如今已见木宛却是登时现出了几分讨好似的笑意,随即立直了身子宣起圣上口谕,木家众人忙着跪地迎旨,旁人尚可,可只木宁听了这旨意,却是面色愈发的苍白,还未等那内官宣完,便止不住抬了头望向前面的木容,眼底怨毒怎样也遮掩不住。
原来圣上竟是于除夕夜宴上赏赐了木容,那赏赐的物件虽不算多,可上至一方独山青玉的玉如意,下至一个随身所佩的环扣,总也有了十几样的东西。
那内官宣完后间木容仍旧怔怔也不知谢恩,这才笑了起来:
“四姑娘可是高兴的痴了?想来姑娘还不知吧,隐先生今夜里已然受了圣上封赏,袭了石大爷当年还没来得及受封的襄国公爵位,和奴才一并出宫的另一行人已然往当年就已修建好的襄国公府去了,圣上的意思今夜里就打扫出来,叫国公爷住进去过新年呢。”
那内官只看木容,满面的喜色,木容这一回却是惊异过后又有些不解,虽事出突然,可石隐承袭了石远的爵位受了封赏是好事,可圣上却是为什么要赏她?
虽满腹疑惑,却还是叫莲心忙着用过年预备下的簇新荷包装了几个银锞子奉上,那内官笑着接了便又说了几句:
“奴才也替国公爷高兴的紧,石大爷去的早,如今好容易又找着了骨肉亲缘,就连圣上也是为国公爷高兴的。”
字里行间透露的,是木容和石隐间的血脉亲缘?木容倏然蹙眉侧眼去瞧木成文,果然木成文方才还惊疑的神情,如今只一顿后,便露出了几分莫测的笑意。她心一沉,这其间恐怕有了什么连圣上都牵连在内的误会,而这误会里却偏偏有着要人命的破绽。
☆、第七十七章
那内官说笑着了几句眼光又落在了木宛的身上,这一回上下打量了后回头去看木成文,脸色就带出了几分笑意:
“木大人可真好的福气呀!”
木成文也回头去看了木宛一眼,笑承了后又令人包了上等封给了这内官,要迎进内堂待茶,那内官却是急着回宫复命。
待将一行人送走后,院子里忽然便静了下来,木成文扫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木容身上,却只是抿唇一笑:
“回各处守岁去吧。”
他似乎忽然没话要和木容说了,木容蹙眉往后去,却是立刻又交代了莲子仔细盯着前院,若是石隐一来即刻便去告知她,而木成文回了自个儿书房后,却也交代了人往大门外守着去,只等石隐一来便请到书房来。
木容心焦不已,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怎么就会让圣上以为石隐是周茹之子?不然怎么会将她和石隐关联上了血脉亲缘?况且又令他袭了石远的爵位,莫非圣上将当年传闻当做了真?果然就以为周茹避去别院就是为着产子?而这孩子,还是她和石远所出?
“冬姨,我娘她当年……”
冬姨面色早已沉了下去,眼下只有她们主仆三个在屋中,见她问,她便蹙眉摇了摇头,可这话她却不能说出口,总也得避着墙外有耳,木家这宅子如今小的很,动辄一句私话没准就能传到旁人耳中。周茹当年和石远仅只是心意相合却从未做过苟且之事,此事她作为周茹贴身婢女克制,而作为周茹的夫婿,木成文却也一定知晓周茹入门时是非完璧。
木容面色缓和了些,心底却仍旧担忧,瞧着木成文方才那神情大约也已参透其中玄机,如今把柄在他手中,恐怕他绝不会轻轻放过。反倒是梅夫人方才神情中的鄙夷,她大约是真相信石隐是周茹和石远所出之子,反倒不必太令她担忧。
宫中虽是除夕夜宴,可却绝不会留臣子在宫中守岁,约是亥时便宴罢,众人出宫后自然齐贺石隐,石隐虽抿唇道谢可眼神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待得众人散去,石隐正欲策马往木府去,却忽然被云深拦在了马前。云深虽品阶不足可今夜却是跟着三皇子一起入宫的,三皇子如今留在宫中守岁,也就只剩了他一个出宫来了。石隐勒马顿住,云深抬头去看,却是忽然笑了一笑:
“恭贺襄国公,不知国公爷可喜欢我送的这份大礼?如今国公爷和她成了兄妹,就不知国公爷要怎样去娶她了……”
他不等石隐回话便转身而去,甚至留下一串畅快笑声,笑声在夜间的长道上却显着有些阴森。石隐只看了他背影一眼,便即刻打马一路飞驰往木家去了。
她接了赏赐,恐怕如今整颗心都乱了。
莲心守在半月门处听着前院动静,只一觉出是石隐来了便即刻往西小院去,所幸木家如今这府第不大,木容得了消息立刻就往前院来,只是一到就见石隐已被木成文拦在了前院。
石隐目光越过木成文往她看去,木成文自然也随他眼光回头,见是木容,却是笑了一笑:
“襄国公还是先同我往书房去吧,”
他神情语调竟第一回没有见位高权重之人时的惴惴讨好。木容心一沉,面色上就带出了稍许,石隐只略一垂眼便又对她抿了抿嘴唇:
“我随后去看你。”
他也从木成文这一句话加之这一个神态觉出了失态的发展,可见着还是须得先稳住木成文她才能安心,果然她听了这句话便点了点头,眼看着木成文将他引去了小书房。只是她略一思量,转身便往正房去了。
木成文将石隐让进书房后交代了小厮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关了门窗,落座后,却是久久的看着石隐,只含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大约想逼迫石隐先沉不住气,谁知石隐却也只是坐在那里,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终究占不得上风,木成文只得先开了口:
“先要恭喜国公爷。”
石隐抿唇一笑仍旧不做声,木成文神态中方才还显而易见自觉的优势就忽然就有些无趣起来。
“依着今日圣上赏赐四女时透露出的意思,大约襄国公的出身圣上也自觉清楚了,襄国公或许真是石远之子,可到底是不是周茹之子,却是你知,我也知。”
他觉着这是个把柄,而如今这把柄正握在自己手中。他若不是周茹之子,恐怕正是身世都将推翻重来,甚至是不是石远的儿子也都说不清楚,那么这内里也至少夹着一个欺君之罪。
“大人既然成竹在胸,有什么也不妨直言,我如今并不得闲。”
石隐并不在意的闲淡疏冷,木成文却没心思多去盘算石隐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便急急说出自己的要求:
“襄国公既然这样痛快,我也不愿拐弯抹角。我无心给国公添乱,国公只消助我渡过此次难关,我便一切默认,毕竟我的女儿若有一个国公的哥哥,与我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世间男子总难忍受妻妾对于自己的不忠,况且周茹入府分明是完璧之身他却能以此作为要挟,作为男子的颜面他是从里到外都不要了,只为着有利可图。石隐心生厌恶,却只是勾了唇角。他肯顺应而下,也无非是因着他也在等这样一个时机,一个果然能暂保木家不会被抄家的时机。
可木成文见石隐半晌不出声登时急躁起来:
“臣对圣上忠心可表,这二十多年来为官勤恳,若只是因为当年之事的牵连,也实在冤屈了些。”
冤屈?当年为得人提拔,他也是如此对二殿下身边的人表忠心,即便是眼下,他心知石隐身世成谜却仍旧肯代为隐瞒,为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富贵。他作势沉思一番,便是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对策:
“圣上既疑心大人,大人只消表了忠心,圣上自然也就打消疑虑。”
“那依国公看来,如今我怎样做才能打消圣上疑虑?”
木成文打蛇随棍上,石隐便抬眼去看他,半晌只说出了两个字:
“辞官。”
木成文登时惊的连眼瞳都缩了起来,正预备和石隐争论,可却倏然又想明白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不需点也就透了。圣上如今打压当年并非自己派系之人,当年更是将追随二殿下的一众权贵官员罢官抄家斩首,可见着在此事上是有多在意。他不容许他的江山有任何一个心存异心的人,他谨慎的不留任何机会给旁人。而那些人,越是恋栈权贵,那么在圣上看来便越是古怪。
若是反其道而行之,他若辞官,在圣上看来,果然疑心便能消除许多,可他却实在舍不得这在手中的富贵:
“若如此,比现在又有何不同?”
“自然有,大人见这几年里被圣上处置的,哪一个不是罢官抄家?大人辞官至少能保住名声保住家业。”
他点到为止,木成文垂头自思,保住名声保住家业,如今他是自己辞官而非因罪名被罢黜,若是如此,总还有起复的那一日,他蹙眉咬牙:
“既如此,国公爷便为我引荐三皇子吧。”
石隐忽然笑出了声,斜睨了他一眼:
“大人未来的三女婿是三皇子殿下同窗好友,如今更是朝中青年才俊,大人需我引荐?未免太显刻意,反倒令圣上和殿下疑心吧?”
木成文果然觉出不妥,却又不愿丢了这凭白捡到的好处:
“待三皇子殿下继位后,也总需国公相助才能安然起复。”
见石隐似是默许,他心才宽松下来,却是又想起些什么:
“那依国公来看,辞官后是离京还是留京?”
他目光如带有针一般紧紧盯着石隐,石隐若让他离京,可见着是无心助他。可石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若离京,少不得也要把木容带走。
“还是留京的好。”
木成文一笑,这答案,他是满意的。
叫了个婆子引石隐往后院去,谁知去到西小院却见着莲心等在院中,只说木容往正房去了。
而眼下的正房里却是剑拔弩张,木容一张脸涨的通红,眼底猩红满是泪水,面前的梅夫人带着得意的奚落:
“你不信,还要来问我,我告诉了你,你还是不信,难不成你要回峦安去探访?倒是有些年纪的,当年的事大约也都清楚,再或许你去云府,问问云夫人,云夫人和你姨娘是手帕交,那些个事她心里也清楚的紧。她要是真一意和云夫人的兄长退亲,江周两家还会不成仇?云夫人还会和她往来?自然是她不贞在先,江家也卖一个颜面给周家,只说是她退亲也罢了。”
梅夫人大约许久都不曾得意过,连立在身后的鸾姑忖着主子心意,也笑了起来:
“四姑娘也不想想,当年周家是何等显赫有钱的人家,即便是商户,可你姨娘也万万不到给人做妾的地步,肯那样心甘情愿的做妾自然是有不妥在的,况且周姨娘入木家的时候可都差不多二十岁了,等到那样的年纪才出门,焉知不是就为着等风头过去?”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木容恼羞成怒的吵嚷起来,却见厅房的厚门帘忽的被人掀起,石隐立在门外,冷风吹进,梅夫人和鸾姑都硬生生的浑身一颤。
☆、第七十八章
梅夫人忽然想起周茹也是石隐的娘,她方才由着痛骂了周茹,木容倒是没所谓,木家区区一个庶女,本事再大也翻不出天去,可石隐却不同,他如今是圣上和三皇子殿下眼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更是除夕夜里新晋的襄国公。
“这……国公爷……”
梅夫人笑容有些僵,石隐也只是冷冷一眼扫过她,便看向了木容,见木容怒气未散,满眼的泪水和不甘,心就不免疼了一下。
木容是听了消息就匆匆从后面到前院去的,随后又直接到了正房来,眼下穿的淡薄,石隐解了披风系带就给她裹在了身上,一言未发只扶在木容肩头便将她带出了正房。
只一出正房木容神情便松了下来,带着几许疲累靠在石隐臂上慢慢走着。
“到底是木家后宅,我不便再此久留,是来日再说还是我先送你回周家别院?”
“回周家别院吧。”
石隐点头,木容身旁也只带了莲子,于是也就只将她主仆两个一齐带出了木家。倒是有人报知了木成文,可木成文眼下得了石隐答应相助,旁的也就一概不管不顾了。
待得回到周家别院,莲子先往小厅里笼上了炭盆才退了出去,木容便有些迫不及待:
“圣上怎么会忽然叫你袭了石叔的爵位?话里话外的意思也都是将你看做石叔的亲生儿子?”
木容跑解马一般利落打扮的在外跑了半晌,石隐先是探了探她额头,并没发热这才缓下来同她解说起来:
“圣上早有疑心将我当做师父的亲子,当年师父请辞预备和周姨一起,圣上只说叫师父给他办好最后一件事再去,随即便派了人往峦安给周姨送信,叫她不要阻拦师父前途,那时周姨恰巧患病,外间又始终传闻周姨不贞退亲产子,那人大约就当做了真,随后师父办成了事往峦安去,谁知周姨却已嫁入木家,圣上又着人来召师父,师父回京时却带着我,圣上自然便将我当做是师父的孩子。”
原来如此,木容沉吟着,眉头却不禁深锁起来。石隐见她听罢却只一味出神,不言不语又压着那份忧愁,叫他心底那样的不是滋味。
“不必担忧,如今瑞王爷回京了,许多事很快也就能解决了。”
他话没说明,木容面色白了一白,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等了,等他将一切化解,否则有一个同母异父兄妹的名儿在,她和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圣上既是一贯就有此猜测,那为何直到今日才此事提了出来?又这样明着封赏?”
她的不解在于此,当今圣上从来不是个无缘无故行事的人,况且一贯只是疑心,以他的谨慎只要不是有十足十的把握,是决然不会行事的。可到底又是什么叫圣上忽然验证了心底的猜测。
“看起来,大约是云深的手笔。”
他将出宫时候云深作为告知了木容,由此可见,此事或许就是云深所为,他毕竟深得三皇子信任,或许便是借着三皇子做了些什么,叫圣上落实了猜测。
“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云深这样做似乎对他自己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没有好处的事他又怎么会去做?而此事也是石隐想不通的,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就是不想叫自己和木容在一起,而不管他到底怎样作为,石隐也从没觉出他对木容有半分情意在,既没情意,又为什么要如此?
看木容绞尽脑汁也想不透的样子,他只揉了揉她头:
“不必想了,现如今他怎样也伤不到你我了,反倒是白塔寺的恩怨,早晚也要同他清算清算。”
他觉着云深此举必然是有后招,却并没和木容提起。她的心够乱了,不能叫她再为这些事烦心。眼下虽说有个兄妹之名阻着他二人,可却也有一样好处,往后他要见她,他要照料她,也都明目张胆不需再寻任何由头了。
“不如也搬去国公府住着吧,也舒心些。”
木容脸一红,心里却也想和他多在一处,不然他一忙碌起来总是好些天见不着人,若是住在一个府里,早晚也都能见一见。石隐见她羞红了脸点点头,便笑着起身:
“时辰不早了,明日年初一,大约午后长公主殿下会邀你往公主府做客。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他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落下一吻,便唤了莲子进来伺候,人也就去了。只莲子进门后,却是先望着石隐背影瞧了半晌,随后便不言不语了起来,直到伺候着木容洗漱上床时,终究是耐不住说起话来:
“姑娘待襄国公,也真是只能如此了,现如今被这样一个空名头陷住,姑娘往后可怎么办?”
她显然的忧愁,木容却不知要怎么回她,方才意识到木成文也发现了石隐身份上的纰漏时,她的心是慌的,她怕一个处置不周此事被吵嚷了出去,石隐身份被揭穿,往后亡命天涯是小事,可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一他逃不出去……
落得一个当年和二殿下一般的下场,她也没什么想活的心思了。
那时她什么都没想,只想保住他,只想藏着那些秘密,至少在他觉着还不能公诸于世的时候就一定要藏住。她去找梅夫人也是为此,木家再没有谁像梅夫人和木宁那样厌恶自己,她假装不信亲娘未嫁便产子的丑事去找梅夫人询问,到底梅夫人可不知冬姨就是当年周茹的贴身丫鬟,她只当木容必定不知当年旧事,于是为着欺辱她,变本加厉将当年传闻说了出来。
“她自觉有了把柄能诟病于我,定会四处张扬,如此坐实了我和石隐的兄妹之名,他也就安全了些。”
原来,她做这一回事,为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当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也止不住苦笑,只盼着石隐能化解这僵局,否则再往后去,大约圣上为着对他的喜爱,终会给他赐婚,到得那时,他们之间还将要怎样继续下去?
她不敢想,蹙眉逼着自己赶快睡去,只听着莲子遥遥一声叹息,熄灭了屋中烛火。
她静静躺着,如同睡着了一般,在那些遥远的炮竹声里她听着院子里冬姨和莲心回来的声音,冬姨又交代着明日吴姨娘和五姑娘要在木家过初一,是不必接的,随后悄悄又进了门来看她,再然后也不知过得多久,到了交更的时候,外面似乎炮竹声大作,足足放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歇,继而四处一片寂静,寂静了许久许久之后,木容听见了鸡鸣声。
年初一,她自然是该回家的,可她刚一掀被子坐起来便觉着一阵头重脚轻,人又呼嗵倒回了床上,把正端着洗脸水进来的莲子吓个不轻,连铜盆都扔在了地上。
木容连眼也不敢睁,只觉着一睁眼就看着四面墙角都在不住的转,转的她心慌难受。
“往府里送信吧,姑娘这样今日可是回不去的。”
莲子刚询了冬姨意思,木容便在床上招了手,有气无力:
“先别说,再等等,我也就是昨夜里被炮竹声吵嚷的睡不着,你瞧这会子又燃了起来,吵的我两边都在突突直跳。”
她揉着额头两边忍不住抱怨,却还是不敢睁眼,莲子赶忙上来帮她揉着:
“我给姑娘揉揉,赶快睡一睡吧。”
木容点头,又交代起来:
“再等等,石隐说今日长公主殿下大约会邀我午后过府做客,等公主府人来了,再传话给府里,就说我昨夜守岁没歇好,午后还要往公主府去,就在别院歇着了。”
话音才落,就觉着耳中忽然塞进了一团软绵之物,她疑惑睁眼,虽是仍旧天旋地转赶忙又闭了眼,却是一眼就看出了那双带笑的眼睛和那副铜面具。
“不是说年初一一早众臣命妇都是要入宫的么?你怎么没去?”
“我从宫里出来了,为着和你过年,特意赶了最早一班,只在上清殿外磕了头就回来了。”
她耳中被他塞了棉花,听的不甚清楚,却是半听半猜了出来,只抿了嘴笑,虽说心里还是为那些发愁,可有他在身边待着,她心就安了许多,何况他叫莲子也忙去,自己给她揉起了额头两边。
“还有个好消息和你说,景炎着人假扮了富商,引得你大哥要一同入伙做生意,随后行骗将他手中所有银钱都已拿到了手,你大哥如今还蒙在鼓里。”
他凑在她耳边说话,木容抿了抿嘴唇,如此那周景炎花出给她要回田庄商铺的银子,也都收回去了。
她又多了一重安心,一夜未睡自然愈发困顿起来,却仍旧不老实伸手出了锦被,攥住他一片衣角,随后竟就沉沉睡去。
石隐正瞧着她安稳睡容,却见莲子站在门外摆了摆手。
他将木容的手小心又放回锦被,给她盖好后出来,就见莲子蹙着双眉:
“先生,云大人来了,说是要给姑娘拜年。”
☆、第七十九章
“别吵着姑娘。”
他交代了莲子一句便往外去了,就见小厅里云深正坐着喝茶,桌上摆着几色礼品,莲心冷着脸候在一旁,见他来了这才松了神色。石隐只一个眼神,莲心便从内退了出来,云深觉着屋中有人行走,抬头去看,噙着嘲讽笑意看着莲心退到屋外,门口处,站着石隐。
“瞧这样子襄国公倒好像昨夜就住在周家别院似的,不过也是,国公爷一向特立独行,并不在意旁人眼光。”
他一扫常态冷嘲热讽,可见着对石隐是十足十的厌恶敌视,石隐却是勾了勾手指,立刻有个小厮跑到近前,他一指桌上那些个礼品盒子交代给那小厮:
“送到木大人府上,只说是云大人送于三姑娘的新春贺礼。”
那小厮手脚麻利进屋拿了东西就走,云深铁青着脸看他,最终却是冷笑了两声:
“襄国公这是预备护着木四一辈子?可眼下这般,国公总要娶亲,木四也总要出门,难不成到了那时,国公还想这样护着?不过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国公就不怕做的过了叫圣上疑心?”
石隐却只是看着云深,仿佛听了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抿了抿嘴唇。云深不免动了怒火,石隐却仍旧好整以暇,他昨夜倒是也忖出了云深这样做的意义,于圣上和三皇子那边,总也是看重他的,他是不是襄国公也实在没什么分别,索性把他推上去,反倒以兄妹之名制住了他和木容。他倒罢了,可此事却叫木容满心的不痛快,这却忍不得。
“吩咐下去,在四姑娘迁往襄国公府前,闲杂人等不得放入府中扰了姑娘安宁。”
“你敢?”
云深登时一惊,没想到石隐竟敢如此,他要把木容迁到襄国公府去居住?若如此,那往后他哪里还有机会对她下手?
“不是云大人送的礼物么?又为什么不许人享受?”
石隐含笑奚落他这一句后,连厅都未曾进转身也便去了,没走几步,只轻飘飘传来了一句送客,候在门外的莲心只抿嘴去笑,往内去请云深出去,倒是一直站在木容卧房外瞧着的莲子,笑的极是痛快,石隐几步到了近前,隔着门往里看去,木容仍旧睡的安稳,这才放下心来,于是便一句一句交代给了莲子:
“姑娘如今心浮气躁,每日里炖一盅银耳秋梨羹给姑娘吃,周家别院冰窖里就存有秋梨。另这几日里每晚临睡都叫她喝一盅牛乳,凡有任何事,一旦过了戌时都不许再传话给她,若是出门,她必嫌麻烦,只是毛皮大氅和手炉一样都不许缺了。”
莲子连连点头,石隐又望了木容一眼,这才转身去了。只是他走后,跟着他来的两个小厮却并没有走,一个方才拿了云深的礼往木家去了,另一个就站在院子里,见莲心看她,登时喜庆一笑,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瞧着很是讨喜。
“国公爷叫奴才这些日子伺候着姑娘!”
莲子点点头,因他是石隐的奴才,也颇肯给几分好脸色。
果然不到巳时,长公主府上便有人送了帖子来请,只说请木四姑娘申时往长公主府上吃年茶,莲子得了信,却是眉眼一动,让人把危儿叫到了跟前。
“姑娘昨夜守岁未曾睡好,眼下乏的很,方才长公主府上来人请姑娘申时往公主府上吃年茶,姑娘是要好生歇一歇免着在公主府丢了丑,你往府里回一趟,把这事告诉夫人一声,姑娘今日回不了府了。你也别急着回来,如今姑娘这边并不少人伺候,倒是五姑娘身边可是没人,你就在府里候着吴姨娘和五姑娘回来。”
话里这意思,是把危儿转给了木宛去伺候。
危儿仍旧喜气的很,笑着应了就换了衣裳出门去了。
“这丫头,瞧着可高深的很,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揣摩不透。”
见莲心过来,莲子实在是忍不住,便和她念叨了危儿两句,莲心也觉着这丫头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姑娘,看似娇憨,却实则精细的很。这些日子在府里一贯不冒头,就好像根本没这人似的。
木容这一觉好睡,足睡到了未时才醒,自然早已不见了石隐,却因接了长公主邀约,她洗漱后匆匆用罢午膳便更衣往长公主府去,却是临出门时,见莲子捧着皮毛大氅和添了碳的手炉到跟前。
“这是怎么说?没得累赘。”
木容满眼嫌弃转身便走,却叫莲子腾了手一把攥住衣袖:
“这可不成,上京不比峦安,冬日冷的很,况且这可是国公爷交代的。”
莲子笑着又添了这句,果然木容顿了顿后,便披上大氅暖了手炉,她偷笑着和莲心一齐跟着木容出了门。
公主府今日大约请了诸多贵女来吃年茶,木容到时才发觉公主府门外那道街上,靠着府墙外已然停了一溜的马车,她略是咋舌,下了马车莲心奉了请柬给守卫看过,那守卫便把她主仆三人放进了府中。
门内候着个看去极有气度的妈妈,身后领着一众丫鬟,倒是一见木容进来便同身后一个丫鬟交代了几句,那丫鬟便上前来,引着木容往内去了。
这长公主炎朝眼下,大约也是皇族中最为矜贵的女子了,当今圣上至如今也无嫡子,只因元后身子不好并未产子,只得了这一个女儿,可圣上却是长情之人,即便眼下元后过身已数年,却仍旧未曾再立皇后,子女之中,也格外的疼爱这长女。圣上倒也为她赐过婚,只是尚未婚配,未来驸马却病故了,长公主却是个守节之人,如此以她的身份,就愈发的招人敬重。
长公主府上前厅便是个格局繁复又极为宽敞的所在,如今冬日里冷,年茶自然不能摆在院子里,木容进厅后,就见着一众少女正坐在厅里,每人跟前一个小几,摆着茶水和几色糕点,可主位上却并不见人。
大约木容是脸生的,于是也每人理会,倒是她四下去看,竟见着江家姑娘和那陈青竹竟也都在席间,只是所坐的地方却离着主位远远的。
木容正忖着她该坐在哪里,却见那丫鬟示意着她,竟是越过众人径直去到了隔间里。
只一推门,便见着屋内茶香缭绕,内里坐着一位气度颇为高华的女子,保养得宜也瞧不准年岁,她对面还坐了一人,眼下抬眼来看她,冷淡的神情里携了淡淡笑意:
“你来了。”
竟是青端郡主褚靖贞,木容登时会意,屈膝同她二人行起礼来,褚靖贞有些不耐烦,蹙眉摆手:
“没的这些虚文缛节,尽学那些酸秀才!”
那女子见她如此,登时笑了起来:
“阿贞总也这样,实在叫人爱恨不得。”
言语中极为亲昵,这一位,恐怕便是慧敏长公主简芸珞了。见木容仍旧跪着,她饮了杯中下剩那一口茶方才淡淡道:
“还不扶木四姑娘起来?”
这才回过头来,却是一眼就瞧见了木容发间戴着的那支元后当年赏给周茹的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眼神才算是真就柔软了下来。
“坐吧。”
自有人又添了蒲团摆在茶案下首,木容方才谢恩跪在了蒲团上,就听慧敏长公主同褚靖贞疏懒抱怨起来:
“年年都叫我初一请各府姑娘们吃年茶,没得吵闹,今年更甚,还有那些个选秀的民女,宫里的几个主子大约也有看上的,叫我一齐请了来帮着相看相看。”
“听说这一回要给三表哥选个侧妃,还有七表哥也该选正妃了,难不成要从民女中选?”
褚靖贞一贯没有弯弯绕绕,逗得慧敏长公主不禁失笑:
“怎么能?七弟生母即便如今也不过是个嫔位,可他的正妃怎么也至少得出身四品以上官家,民女不过做个贵嫔也就撑到天了。”
说着却有些冷了脸:
“无非是三弟府中正妃善妒,如今三弟都二十五六的年岁了,府中也才只有一个小郡主,嘉贵妃娘娘自然急得很。”
此时褚靖贞也才会意,只一笑就没再做声。偏巧,这位善妒的三皇子妃娘娘,却是出自左相梅家。木容回忆着,那时见过的三皇子妃虽是容色寻常,可看着却似是个贤良淑德的,不成想竟是如此。
当年先帝尚且在世时,瑞贤太子出事后,二殿下和五殿下夺储,朝中最是位高权重的右相自然选在了二殿下一边,而左相便投在了五殿下一边,其后五殿下夺储得胜继位,自然容不下右相,可也是从那时候,朝中再没选任右相,只剩了左相梅家一支独大。那时的左相梅太爷嫡长子也已入仕且官至三品,自然而然的其后也官至左相,使得梅家富贵永存。
只是看这样子,慧敏长公主却好像对梅家并无好感。
“倒是父皇也有心给襄国公静安侯还有云大人赐婚,他们如今都是朝中最是得力的青年才俊,谁知云大人却说已有婚约在身。”
慧敏长公主说着,含笑去看褚靖贞:
“你说静安侯是心有所属的,那襄国公如何?恰巧今日襄国公的妹妹在此,也就说一说,你若无甚异议,我便回给父皇,这事也就能定下了。”
☆、第八十章
木容猝不及防,这件事,这个称呼都叫她心头一疼。
她觑着慧敏长公主,那副神情不似说笑,褚靖贞却是笑了笑:
“表姐一贯知我心思,何苦在此事上调侃?”
一听她这话,慧敏长公主有几分怒其不争:
“他是有婚约的,他也明白说了不会毁约另娶,难不成你要去做二房做妾侍?你若这样,姑母泉下有知也定不能安心!况且我也实话告诉你,此事也是他的主意,连父皇也觉着好,他既一心为你着想,你又为何不肯放过自己?”
一席话,说的褚靖贞和木容都苍白了脸色。
以褚靖贞的身份,莫说给云深做二房做妾侍,即便是嫡妻原配也略有些委屈,毕竟她母亲是德惠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姐姐,父亲又是骠骑大将军,当年正是他手掌兵权为圣上夺储平添助力,之后又守卫边疆战死沙场,这样的人如今只留了她一个孤女在世,虽说挂着个郡主的衔,却实在是比宫中那些庶出的公主还要尊贵的紧。
否则当初赵出战胜归来得封侯爷,圣上觉着她二人极为般配有心赐婚,却也只因为褚靖贞的一句话也就作罢,这份宠爱,可也不是任何人能得的。
褚靖贞抿唇不再做声,这倔强模样叫慧敏长公主看的恼恨不已,木容却是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她以为总还有些时候的,可如今云深在这其中也不住使力,事态便总有些偏颇的架势,隐隐的迫在眉睫。
慧敏长公主大约觉出自己有些失态,便也平复了半晌才又劝说起来:
“听闻他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六……”
说到此处却是顿住了话转头来看木容,木容自是会意,虽赶忙赔笑,可笑容不免有些尴尬僵硬:
“云大人正是个家姐定的婚约。”
慧敏长公主脸色冷了几分,褚靖贞却是勾了勾嘴唇,似乎觉着不痛快,告了声罪只说不适想要回复,还没等慧敏长公主回话,竟起身自去了,慧敏长公主瞧着褚靖贞背影出了屋,口中这声叹息方才幽幽而出。
木容正是因着褚靖贞的忽然离去赶忙起身相送,如今屋中只剩了她和慧敏长公主,屋中极为安静,她有些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的窘况,只得站在那里,半晌后才听慧敏长公主淡淡声音传来:
“阿贞一贯独来独往,只除了和三弟跟我往来以外。”
她抬手亲自斟茶,甚至也给木容注了一盏,木容登时受宠若惊,她疏冷一笑:
“听她赞起你来,我也实在意外,阿贞说,这上京城里也不少人想要攀附她,可像你这样敢当着她面说喜欢她的,你也实在是头一个。谁知没过几日又听三弟提起,你竟是阿隐的妹妹,也算是阿隐如今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倒对你实在有些好奇了。”
“是郡主宽和,才会和木四相与。”
这话赞的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满上京谁不知青端郡主是个冷僻的,慧敏长公主笑了笑,却是因着提起石隐,她面色缓和了些:
“近来倒是也听了不少传闻,有你三姐的,也有你的。”
她摆手示意木容喝茶,木容去端那茶盏,就见白玉的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浓香馥郁。她不喜香茶,浅尝辄止,慧敏长公主并未留意她,自顾自的说着话:
“你和云大人甚至是和云大人未婚妻之间的瓜葛,我并不想知道,只是有一样如今却要和你说明白,阿贞既看重你,那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你和云大人,都不可以。”
慧敏长公主的话语忽然透出肃杀之气,丹凤眼也斜着看了过来,有着皇族的威严和威吓。
木容忖出她的心思,她大约觉着褚靖贞难得肯和人亲近,若这人跟云深有了瓜葛叫她忌讳,恐怕她会格外的难受。虽说慧敏长公主现下并不和善,可这份为实在为褚靖贞着想的劲头却叫木容觉着难能可贵。
“木四和云大人即便有瓜葛,也只是姐夫和妻妹的关联。木四对云大人也并无任何心思,否则当初又怎会轻易将这桩婚事给让了。”
她未作隐瞒,也不觉着她和云深曾定下婚约的事能瞒过慧敏长公主,果然她听了这话,面色才算是真正缓和了下来。云深从不是个心胸宽大的,他现在这般作梗,定是因着在峦安的事恨上了石隐和她,可若要缓和她和石隐的事,也只能给云深找些麻烦才能叫他□□乏术。
“木四无心责难,只是十几年里若肯走动一二,或是仔细一些,去岁也总不会出了那样的错漏,致使如今到了这副田地,云大人虽有心补救,可到底一个不甚便牵连甚广,旁的不说,众人总也是要顾着各样的颜面,倒不如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将错就错。可事到如今,木四瞧着,似乎只有郡主一人伤怀而已,倒是该寻个法子叫郡主好过些才是。”
慧敏长公主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却是不好,这话听到心里去了,自然对云深很难喜爱起来,尤其想起那木三姑娘,她可清楚明白的知道和云深定亲的不是自己,却偏偏还要凑上去,把这误会给做了实,最后硬生生抢了妹妹的亲事。
“其实在木四看来,云大人并配不上郡主。”
她有些惴惴,慧敏长公主却是挑了眉看来,示意她往下说。
“听闻骠骑大将军和德惠长公主在世时,郡主一直养在塞外边关,养成一副杀伐果断光明磊落的性子,只这性子,上京城里那些酸腐便必然配不起,况且口口声声那些,将来也未必肯对郡主一心一意。”
上京城里哪个权贵官宦不是三妻四妾?木容这句话明点云深,却也暗指石隐,她私心里也总不愿意有人惦记着给石隐塞女人。
况且云深显然的朝三暮四,即便是因着误会而和木三姑娘走到一起,到了那般地步,却还偏要依从婚约,将木四也娶回府中坐享齐人之福。木容忖着慧敏长公主神情,便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若是如此,郡主恐怕就会对云大人有些失望,这一失望,那不管云大人怎样,郡主也总不会十分的伤心了。”
慧敏长公主只拈着那茶盏,半晌后将茶汤饮下方才做了声:
“难为你,想的这样通透,也肯替阿贞考虑。”
木容只一抿嘴,慧敏长公主似乎乏了,摆了摆手,便有丫鬟来请木容出去,木容行了礼慢慢退出,将到门槛时,却听着慧敏长公主悠悠传来一句:
“那便仔细盘算盘算,阿贞不会伤心了,我也才能高兴。”
“是。”
木容应了声退出,嘴角轻轻勾起,出得门外莲子便赶忙上前侍奉。公主府的丫鬟领着她主仆二人往一处空位走去,安置她坐下后,木容便见着这群姑娘们虽安生坐着,却是各个偏着头寻自个相熟的人低声说笑,倒是靠外的地方上,木容竟瞅见了江家姑娘和陈青竹。
莲子见她看见了这两人,便假做斟茶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起:
“方才厅里忽然有人议论起三姑娘的事来,引得众人嘲笑,起话头的,却是陈青竹。”
木容接了茶盏的手一顿,不觉着又瞧了那陈青竹一眼,容貌不过中上之姿,低眉顺眼,怎么看都是个温婉佳人,她原本以为趁这机会要败坏木三的会是江家姑娘,毕竟在来上京的路上就能清楚瞧出江家姑娘对云深的心思,可不曾想,这陈青竹却是个不显山露水的。
她收了眼神回眼瞧了莲子一眼,就见莲子抿着嘴唇尽是一副促狭神情,她嗔了一眼不再看莲子,却原来连莲子都瞧出了陈青竹对云深,也是动了心思的。
禁不住叹息一声,少女情怀总是春,这样年岁的女子总会被皮相美好的男人勾去了魂魄,何况云深看起来又是个上进的,官运亨通,引得那些个女孩子趋之若鹜。
刚好,她总觉着江家姑娘霸道是霸道了,却没甚心思,自觉聪明可有什么却都显在了脸上,故作高深偏偏叫人笑话,用她去碰木三实在有些不对盘,这陈青竹,却是来的太及时了。
可她到底是青梅的亲妹妹,即便看在青梅的面子上也总不好算计她,看来此事还得好好算计算计。
她存着这心思,挨到酉时,慧敏长公主出来说了几句和适宜的话,众人一番恭维,这年茶也算是吃毕了,她瞧着慧敏长公主的眼神是在那几个选秀的民女身上落了一眼的,这几个人也都是因着出挑才得以入公主府来吃这顿年茶的。
待出了公主府上到马车上,莲心是一直等在马车上的,到底她从前在丁家服侍,难免上京权贵有谁对她还有些微印象,若被认出也是不妥。待回到周家别院,冬姨早已用暖炉熏好了家常衣裳,木容一行换着衣裳一行也就问起了这陈青竹来,她是听说这陈青竹也是陈家嫡女,如此便是青梅的嫡亲妹妹了,谁知冬姨听了却不住摇头。
☆、第八十一章
“旁人家倒罢了,只这陈家,当年青梅离家去寻周少爷却叫陈家往外宣称病亡时我倒是悄悄打听过,这位青竹姑娘只是挂在原配陈夫人名下的庶女,当初青梅前脚离家,她就煽风点火不叫陈家找人,更出了那么个主意断了青梅后路。”
大家子后宅里一向不安宁,这些木容虽惊异却也心中有数,不过既有这段渊源在,那这陈青竹用起来也就愈发的没有顾忌了:
“要是这样,那你回头取一千两银子送去,就说是借给她选秀打点的,将来若是得选,可得互帮互助。”
江家姑娘的和陈青竹上京所带银子在路上都被山贼抢去了,虽说现下住在秀女们所住的宫外别院吃穿不愁,可哪个秀女不想中选有个好去处?可偏偏从峦安再送银子来总也须得时日,难免有些不赶趟,这便是个不错的契机,总也能搭上个话,冬姨点头,木容却又摇头:
“这银子,是送给江家姑娘的。陈青竹看起来心机不浅,贸然找到她去她难免生疑,倒不如去和江家姑娘说,她们现下都居在一处,陈青竹总能听到这些话。”
冬姨这才明白过来,木容忖了片刻,将她该说的话又细细的交代了,天也就渐渐黑沉了下来。
院子里有些响动,木容听着是吴姨娘和木宛回来了。到底吴姨娘算是长辈,木容迎出门去和吴姨娘拜了年,吴姨娘惊喜不已忙是塞了个红封给木容,内里不过几个铜钱讨采头,吴姨娘是没有那个本事放银锞子的。
三人回屋用了晚饭,木宛自然和木容说起了木家状况。
二叔木成武一家年初一便没上门拜年,倒是木宵木宣兄妹去了,只是不知怎么的触怒了梅夫人,叫梅夫人不顾身份大骂的一顿。木容又和木宛说起了今日长公主府吃年茶的事,木宛听她说起最后长公主的话,不禁惊异扬眉:
“长公主这意思倒好像那你做下人给你活计做似的。”
木容却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长公主年长又早便出宫住在了公主府,听说自徳慧长公主和骠骑大将军去后,慧敏长公主便一直照料青端郡主,这份情意不浅,她大约并不在乎云深或者是木三,她在乎的也只是褚靖贞而已。现如今,和那些贵人打交道,做得宠的人比不过做得用的人。”
她看得透彻,青端的单纯和慧敏对青端的关切,这一回可能帮她一个大忙。
年初二是出门女子回娘家的日子,吴姨娘是被半卖到的木家,自然也没什么娘家了,木容木宛又是未嫁女,这一日也没什么事了,倒是唐姑娘木宣又上门来拜访,说是峦安那边芳草有了消息来。
“我哥哥说周少爷传来的信,你交代的他关照芳姨娘,眼下已是助着她离了那些木家照看她的人。”
说着冷笑起来:
“听说去接芳草时,伯娘留下照应芳草的那个妈妈正要给芳草下药,她月份大了眼看都快生了,这要真是吃了那服药,恐怕就一尸两命了。倒是她青梅竹马那个男人真是好,也不嫌弃她,接了她回去。离了木家这火坑,往后自有好日子过了。”
木宣说笑着,木容却一直盯着她额头去看,那道伤疤已经浅的快要看不出了,她忽然抿嘴一笑:
“堂姐昨儿到府里去拜年,可曾见到三姐身边的海棠?”
她一提海棠木宣登时唏嘘起来:
“把我吓了一跳,从到上京就没见过她,昨儿忽然跟着木三出来了,脸上一道鞭伤贯了整个脸……”
她心有余悸说了一半忽然住了口,眼中有些猜疑,最终却是笑着点了点头。
海棠是木三身旁最得脸的大丫鬟,木三的事也再没有比她知道的更清楚的。她本忠心耿耿,可哪个年轻姑娘不在意自己容貌?
她也总得找个契机把自己这口气给出了才是。
手中现成的药,乐得做人情。先拿了药给她,用到一半好了许多却没药了,她总会耐不住来寻自己的。
看木宣得了意会,姐妹三人一处吃了茶,木宣也就去了。
倒是梅夫人趁着这日子带着木三姐弟几个往梅左相府上拜年去了。
从回上京到现在,梅夫人已不知几次往左相府请安,只是左相总也不得闲,连左相夫人也鲜少见到,即便偶然得见,说不得三五句话也总有贵客上门,匆匆也就请走了。
这一回倒是难得,左相夫人膝下并无女儿,几个庶女回门也不过场面上,反倒有了空闲见一见她。
虽说左相论辈分算梅夫人堂叔,可年岁却并不十分大,这位左相夫人如今不到五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去和梅夫人倒像是姐妹。
“本也是看着你家阿宁聪明,才肯格外的帮着她,不管是前年你来给你堂叔贺寿时特意安排她和云大人遇上,还是过后四下散布她们二人便是幼年就已定下婚约,可如今这般态势你自己倒是瞧瞧,母女两个斗不过一个无母的妾生女。”
左相夫人坐在卧房小厅里吃着茶,神情很有几分厌嫌,梅夫人看着屋外正领着二少爷和六姑娘一起看腊梅的木宁,面皮也止不住僵了僵。
“危儿是个最机灵的丫头,我给了阿宁就是叫她辅佐阿宁绑好了云深,那云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谁知你们母女竟把她放到了那个庶女身边,简直大材小用不知所谓!”
梅夫人听她提起危儿,赶忙陪笑解释:
“也是那妾生女不知怎么的忽然不服管教起来,这才把危儿姑娘放了过去,为的也是怕她搅黄了阿宁和云深的婚事。”
“那可有用处?虽说眼下婚事是保住了,阿宁闹到了什么地步?就如今这般,即便嫁去云家也未必能得云深的心,他心不在一处,又有什么用处?”
左相夫人冷嗤,那危儿如今都将近二十岁了,却偏偏一副十一二岁小丫头的模样,又看似一派天真烂漫,怎么都不会叫人生疑的,可偏偏送到木四那之后,却石沉大海没生出一丝用处,枉费了左相夫人一片心思。
“倒是如今,你们府上那庶女风生水起的。”
梅夫人一听别人提起木四来就满腹怒火:
“还不是周茹那不贞不洁不守妇道的贱人!不然木四哪里来这么个哥哥给她撑腰!”
“你也知道那是木四哥哥?我劝你还是客气些!她是你家妾室时由得你磋磨没人管!可如今她还是传闻里襄国公的生母!”
左相夫人倏然一道凌厉眼风扫来,几句话堵的梅夫人不知要说什么,她想起那日石隐的眼光,生生一颤。
左相夫人见她终是有了畏惧神色这才冷笑了一笑,梅夫人赶忙换了话来说:
“倒是如今这样,那襄国公还肯帮一帮……”
她说着把石隐给木成文出的主意都告诉了左相夫人,左相夫人听到此处面色才算缓和了下去:
“你这样说,可见襄国公还是真心帮着你们的,这主意却也是眼下境况里最好的安排了。倒是听说从你们回京到现在,你们二房那位员外郎老爷到现在都不肯和你们往来,可见是个没良心的。”
梅夫人见左相夫人听了这话后果然对她又和善起来,才觉着木成文交代的果然没错。她临出门前木成文特意把这些告诉了她,叫她透给左相夫人知道,看来这左相夫人果然看在襄国公肯助他们这一样上,也不会弃了他们的,那将来自然也肯再帮着几分。
梅夫人陪着笑,悄悄的松了口气,又和左相夫人说笑了几句,只是临走前左相夫人却赏了两个容色上佳的丫鬟,只说是将来给木三陪嫁之用,可梅夫人一瞧那两个女子眉眼之间尽是媚态,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两个丫鬟的真正用处了,难免心里有些不痛快。左相夫人瞧出她的不痛快,便有几分厌恶她的蠢钝:
“阿宁这样的名声,想要坐稳云家嫡夫人的位置,总得用些心思,别说是通房,还得好好的为云深物色妾室,做的尽善尽美的,叫他寻不出由头来休妻。”
梅夫人赶忙应是,领了两个丫鬟正要走,却忽然见着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进来,在左相夫人耳边说了几句,左相夫人眉头一蹙也变了脸色,匆匆叫人送了她们出去。
梅夫人自然是忖出了不对来,却也不敢问,倒是出来后才听着木宁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见外面那人急急来和那婆子说话,只隐约听见了二殿下,余孽,带兵过去。”
梅夫人登时捂住木宁的嘴,神色慌张起来。这样的事情连听都觉着会被牵连。
当年的二殿下那是个举国都要忌讳的人,不仅死后除名皇室宗谱,更是戮尸才能叫圣上泄愤的人。就连她们木家,也是受着二十多年前的牵连,到现在还翻不了身。
圣上长子幼年便丧,而如今的三皇子实则是齿序行二,却因着忌讳这二殿下之名,也是直接隔过换为行三。
早就听闻着当年二殿下入宫弑父弑君意图夺储那日里,他的幼子被人带走,难不成今日里发现了那孩子的行踪?要带人剿杀?梅夫人心底噗通噗通的慌跳,只念着赶紧赶尽杀绝了好,如此二殿下一脉彻底断了,圣上心里的那股子疑心也就没了。
她急匆匆往木府回,这样紧要的消息可得赶快告诉老爷。
☆、第八十二章
年初三一大早,木容正是洗漱,冬姨刚进来说预备好了早膳,问着是不是要和吴姨娘和木宛一同用饭时,却见着周家来人又引着个小厮进来,和那小厮一同进来的,还有前几日里石隐留下的那个。
木容还没从卧房出去就听着话传了进来,说是襄国公派了人来接木容到国公府去。
木容有些意外,那日石隐说了是要收拾妥当了接她过去,她想着怎么也得过了这个年再说了,谁知今日才不过初三,竟一大早就来接人。她收拾妥当出来就见那小厮满脸喜庆笑容将话又说了一遍,她也想石隐想的紧,便交代了冬姨收拾行装预备搬到襄国公府去。那小厮却又赔笑上前,只说叫木容先行过去,待这边收拾妥当了再送过去就行。
小厮神情虽无破绽,连话语也是含笑缓缓说的,可偏偏的却叫木容体会出了些不对来,她蹙眉回头去看,那小厮仍旧只是赔笑再没旁的,她便唤了莲心随着先行出去。
襄国公府在皇宫南面的顺德街上,这道街上如今也只有原先德慧长公主和骠骑大将军的府邸在此,马车是直走偏门的,偏门无槛,马车长驱直入进了院子,木容这才被请下马车,就见府邸极为恢弘宽阔,却并不见几个伺候的人,有两个丫鬟候后偏院里,见她下车立刻上前伺候,木容瞧着举止却像是宫里出来的。
“四姑娘好。”
连笑都只是恰到好处,木容也点点头,两人上前便服侍着,将人引着往后院去了。穿过个小花园子,过了垂花门见了一座大厅,绕过大厅后又见着一座大花园,花园里四处可见院子,可见着襄国公府的院子就是建在花园里的。
正中的院子虽开着门却瞧着并没有人,丫鬟将人引去了东边的一处院子,却也只是叩了院门,就见一个小厮开了门,丫鬟报禀之后便将木容让了进去,她二人却只守在院外,木容带有疑惑进去,穿过院子去到偏厢小厅里,就见着石隐和赵出坐在桌边,只是石隐嘴唇紧抿,而赵出身旁却还坐着个人,正在为赵出诊脉。
赵出脸色不好,嘴唇都有些泛白,石隐见木容来了便起身迎到门外,可即便见着她了,神情仍旧不好。
“这是怎么了?”
她低声去问,石隐回头看了看,便拉着她手出了偏厢,转弯去到了书房。
“师兄受伤了,洺师叔正为他诊伤。”
木容悚然一惊:
“谁能伤静安侯?谁敢伤静安侯?”
说罢她却自己心里又是一惊。她心里该有数的,他是什么人,他在做什么样的事,这一下愈发的害怕,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衣袖,隔着衣袍甚至攥住了他的皮肉,他觉出她手指簇簇发抖,伸手按住她的手,稳稳的用力:
“我没事。瑞王爷回京不过几日就有些关于当年二殿下的传闻出来,师兄觉着蹊跷一路追查,昨日却落入陷阱,被三皇子和左相带兵围剿。”
赵出虽是全身而退,却受了不轻的伤,而这伤更是不能外露,否则被任何人瞧见了都是把柄,能送所有人置死的把柄。
“静安侯府是否不安全?”
木容登时洞悉其中关窍,否则赵出自然是回自己府中养伤才最好。
“不仅是侯府,连我这里也未必安全。我和师兄身边一向少人,一共不过三五个小厮,那两个丫鬟是圣上所赏的宫婢。”
人少自然便宜被人盯着,谁有一举一动也都能被看的清楚,木容暗一思量立刻有了主意:
“不如将吴娘和五妹也都接了来,这样人多也就便宜行事了。”
石隐似乎不喜这般,可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略一沉思也就点了点头,招手唤了刚刚那开门的小厮,叫去周家别院把吴姨娘和木五姑娘也一并接来。
襄国公府里正房偏东的院子都是自家主人居住,有石隐的院子,如今也有国公爷“妹妹”木容的院子,偏北处便住着洺师叔和赵出,而吴姨娘和木五姑娘来了算是客居,自然安顿在了偏西的院子里。
一番嘈杂,对比着这院子来说人虽仍旧不多,却也比着从前热闹了许多。
石隐告了病出去,赵出以探病为由住在了襄国公府,每日往石隐院子去探视的功夫令洺师叔给换药诊治。石隐接了木容到襄国公府第二日,三皇子便赏了许多物什给木容,又赏了两个丫鬟来伺候。只是如今襄国公府里已然有了两个宫里出来的丫鬟,再放两个三皇子府上的,那这府里也就愈发的如履薄冰了。
木容一身的冷汗,只得推说如今有了两个宫里出来的姑娘伺候也就足够了,这才婉谢了三皇子赏赐的人。
到底这些日子苦了木容,石隐托病了总不能再出来见人,赵出又是实实在在的受了伤,如此也就只剩了她这么半个主子一般的国公爷的“妹子”来主持府中各处事物,连着几日里各处送来的年礼带同前来探病的也一概是木容打理。
好歹上京里那些个官员权贵们知晓如今襄国公府里是四姑娘在打理,派来的也都是女人,这才好些。
也亏得了木宛,木宛一向聪明,从一入襄国公府就大约猜出了什么,尤其整个上京传的沸沸扬扬,二殿下当年余孽现身,惹得三皇子和左相一齐领兵围剿都未曾捉拿,整个上京也是各处戒备,为的就是捉拿那已然受伤的余孽。
赵出虽说每日都能借着去石隐院子里探病的由头叫洺师叔给换药,却偏偏吃不了治伤的汤药,这一来伤势恢复也缓慢的很,木宛本也是猜测,悄悄抓了几副治伤的药熬煮了炖成羹汤,几日下去赵出面色缓和许多,这一下她的猜测也落了实。
自始至终她也未曾声张一句,如此赵出恢复的快,木容的心也松泛了许多。
只是京里仍旧的外松内紧,听闻着圣上发了大怒,连年也没心思安生的过了。
倒是云深于年里几次被招入宫,其后又不断有赏赐下来,在这关头上不难猜出,恐怕这回所谓围剿二殿下余孽的事便是云深一手操持。
“陈青竹那里进来有什么动作没?”
入夜后木容才宽松下来,莲子正给她蓖着头解乏,她才分出些心来问问莲心那边的事。
“自冬姨那日去瞧过江家姑娘后,这陈青竹几次三番变着法子打探云大人的去处,总也能寻着机会偶遇一番,小七说瞧着那模样,陈青竹倒像是和云大人也早就相识一般。”
“看情形她和江姑娘是交好的,有江姑娘在,她在峦安时自然也是有机会见云深的。”
这陈青竹果然聪明,知道先给自己作势,只是她话音刚落,却听着莲心忽然笑了一声,不仅睁眼去看,莲心极少去笑,瞧这样子实在是遇到了好笑的事。
“陈青竹一向也自诩才女,前几日赋诗一首寄情,虽没明点,却是一首藏头诗,暗嵌了她和云大人的名字,那云大人倒是未曾回应,可木三姑娘却恼恨了,昨日寻着同从峦安来的由头去探望陈青竹,谁知被好一顿奚落,如今各处都传开了。”
木容冷笑:
“依我看,陈青竹敢这样明着赋诗又奚落木三,自然也是了云深什么话了,他不敢明着回应也是情理中,他总还想吊着褚靖贞恋着她,要是回应了陈青竹还不伤了褚靖贞的心。”
“这我就想不明白了,人人都知道青端郡主对云大人有心,云大人若也对青端郡主有心,大可请旨赐婚,有了郡主,哪里还有三姑娘的事?”
莲子实在是想不通,她一贯的只欠那么一点,木容索性直言告诉了她:
“又想要褚靖贞的权势又怕旁人说他攀附权贵,同三皇子同门之宜是一回事,可毁约另娶一个位高权重的媳妇却是另一回事。褚靖贞一贯是杀伐果断的性子,在云深的事上却偏偏优柔寡断,可见着是云深迷惑了她,大约是说虽郎有情妾有意,奈何他有婚约在身,若是退亲那女子何其无辜?又不愿委屈了郡主,只得强忍伤怀放她另觅佳缘。”
“啧啧啧没得叫人恶心!这人还真是一贯行事都这么没品格!”
莲子啐了一口,倒惹得木容笑了起来。只是虽笑着,心里却还不住担忧。
云深越小人,她就越害怕。他已然盯上了石隐,不管是真看透了石隐的身份还是仅只想要栽赃家伙,可如今一击不成,他必然还有二计。
“快了,快了……”
她喃喃自语,莲子莲心伺候了她上床,合上眼她还在不住想着。等陈青竹闹出事来,褚靖贞对云深死了心,他就没心思再算计石隐了。
他不是想要一段佳话来传扬自己么?她就给他一段佳话。
这边木宛慢慢正是独自散步,走到木容院子外便瞧见了她卧房内烛光已灭。正思量着自己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转身欲回时,却听着忽然有人叫住了她,回头去看,竟是赵出,她不觉着蹙了眉:
“侯爷身子不适,眼下自该好生修养,如今入夜天更寒冷,实在不该在外走动。”
赵出听了这话却是眼中利光一闪,有几分隐隐的杀气:
“你果然,知道什么了。”
☆、第八十三章
“所以侯爷预备着杀人灭口么?”
木宛并不惊慌,甚至眼睫微弯露出些许笑意,赵出觉出并未威吓住他,蹙眉盯她半晌,神情虽缓和了下来,可出口的话仍旧那样没有温度:
“我念姑娘这份情,只是此事实在不是姑娘该参合的事,待年一过,还是姑娘自己去和四姑娘提出府去的事吧。”
木宛面容一僵,显然被刺了心,可赵出却不等她再有所回应,转身也就去了,只留木宛一个孤零零的站在夜色中。
“阿出。”
赵出眼看着将要走回自己院子,却听着有人忽然唤他名字,声音像是洺师叔,回头去看,就见他一身灰衣坐在石凳上,桌上一壶酒两只杯。
“你这是何苦?再不多久木家也就败了,往后是提也提不起,你从前担忧的也再不成问题,即便心里没什么情意,可难得这姑娘这样待你,收在身边也好,你也总不孤单。”
赵出行至洺师叔跟前,拈起酒杯一口灌下,一股子药气携着酒香一齐下腹,这是药酒。
“我身边不需要人。”
他瓮声瓮气冷着声,洺师叔暗自摇头,看来有些事总还是他放不下。
从小到大,他和石隐这师兄弟两个一贯是除了木容外再不肯看旁的女子一眼,就连木容恐怕若不是因着师命,也一样的吝惜一个眼光。除了心性的缘故,也是没有心思。
如今石隐终是对木容有了情意,于此事上他自是不必再担忧,可赵出……却是从小到大该说的都说尽了,他还是听不下去。
“罢了,你喝了酒早些睡去吧,我疏散疏散去。”
洺师叔瞧着远处一棵大树后隐着半片粉红的裙角,只眯了眯眼,交代了两句也就慢慢走了,忖着脚步,到正院后头的时候,正遇着了往西边去的木宛。
木宛见远远一道人影走近,仔细一瞧是那位在国公府里备受推崇的神医,赶忙行了一礼,转身正欲走的时候,却听那人的声音在背后轻飘飘的过来。
“我是无出的师叔,你也叫我洺师叔就好。”
木宛一下顿住脚步,他说无出?
“无出自幼是孤子,叫师兄捡了去,取了这名也是意味着不知出处,后来他性子愈发的孤僻,才又给他改了名字,取了赵这个姓氏。”
洺师叔似乎无意间和她提了这些,木宛蹙眉,神情疏冷而戒备:
“洺师叔和木五说这些……”
“也是叫你别灰心,他总需要慢慢的,才能换了心思。”
洺师叔眼角闪过一丝促狭,木宛登时会意,却是一下羞红了脸,也不知和他再说什么好,匆匆就走了,洺师叔在后看着她背影,却是一笑:
“有趣的女娃,木成文那老匹夫不怎么样,这两个闺女养的倒不赖。”
他忽然又叹息一声,这上京,还真是从来都没安宁过,偌大一处宅子也没一个安生的地方,看来师兄当年不肯受封入住此处还是有许多道理的。
他抬眼望天,夜幕低垂悬着星月,天也总是黑沉了,才能迎来光亮。
哼着小曲往自己住处回去,这一夜,倒也仍旧的安然无事。
翌日,已是初十,不知旁人家这年是怎样过的,可襄国公府却实在是没亲友,加之石隐告病,除了木容每日忙着应付那些官宦权贵的走动外,整个国公府都清净的很。
可初十一早,却听门上来回禀,木大人到访。
木容一下有些缓不过神来,木大人?哪个木大人?她的二叔木成武可是前几天就已送过礼来了。
“是姑娘的父亲木大人。”
传话进来的正是宫里出来的那个宫婢,门上传话到院子里,自然有木容的丫鬟接了话往里传,眼下这两个宫婢正是伺候在木容的院子里。
可木成文怎么就忽然来了?
她交代了把人请去前厅,正预备着也往前厅去,却听那宫婢又忙道:
“木大人求见的是静安侯。”
这一下木容愈发的不解起来,他要见赵出这是为什么?只是此事是赵出的事,见不见也只得由他自己做主,便叫了冬姨来亲自往那边给赵出带话过去。
不多久冬姨回来,只说静安侯已然往前厅去见木成文,可木容忽然有些心慌,这木成文一向唯利是图,没利的事怎么都不肯干,这一回恐怕也没好事。
慌忙收拾了往前厅去,这正房前厅亏得有个偏间自带门窗,木容只刚一进了偏间,就听见里面赵出沉声去问:
“那大人的意思,是要本侯迎娶贵府五姑娘?”
木容脑中轰然作响,这木成文,果然一贯的坏事!
“下官自认侯爷是磊落君子,下官的女儿在国公府住这些日子同侯爷几番交好,这传扬出去还叫下官的女儿如何再议亲旁人?侯爷不会做如此德行不佳的事吧?”
木成文言语间带笑,却显然是在胁迫赵出,木容正是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好,谁知厅里赵出却忽然一冷笑:
“德行?”
随即竟拂袖而去。
木容听了脚步声匆匆追了出来,只回头看一眼厅中呆住的木成文,满眼的厌恶,留了冬姨送客,她便往前追去,可赵出却脚步极快。
赵出是一路出来便往正房西边去了,却是刚巧半路上就遇见了木宛,她刚炖好了药羹,要往木容这边送来,再叫木容给石隐赵出送去。
木宛迎面见了赵出,正想要朝他一笑,却忽然想起昨夜他的话来,沉了脸站在那里,赵出几不就到了近前,冲她一笑,笑里却无限寒凉:
“五姑娘有什么话还是直白的和我说,想要走你三姐的路子来逼迫我,你却未必能如你三姐一般得偿所愿!”
木宛不明就里,可他话里话外这样明显的奚落嘲弄叫她实在受不住,忍不住蹙起眉头:
“侯爷这是什么话?”
“五姑娘都叫木大人以五姑娘名节为要挟上门令本侯提亲迎娶,眼下实在不必装什么无辜了!”
一提木成文上门要赵出娶她,木宛登时面色一变,赵出却是见她神情以为她已清楚,登时又是冷笑:
“以五姑娘这般容色,自然能攀附上更富贵的权贵,只是本侯这里,还是不要妄想了!”
这话实在把木宛踩在了泥里,只说木宛是出卖色相换取富贵的心机女子,话重的叫木宛整个面容都顷刻苍白,他却是话音还未落下便忽然伸手到她颈间,一把捏住了那根五彩丝线,木宛大惊回手去护,赵出这一用力却牵动肩头和腰腹上的伤势,面色一变,手上力气便松了下来。
可饶是如此,那丝线也将木宛颈间勒出了一道血痕。
赵出拧眉转身便走,冷冷丢了一句话:
“我看姑娘也不必再等年后,现在就去吧。”
话里浓浓厌恶。
木宛怔在那里,方才一番争执早已打饭了食盒,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煮的药羹跌在地上流入泥里,可那个人,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心血,他也一样不屑一顾的踩进泥里了。
不知是颈子疼还是心疼,一贯好强的木宛红了眼眶,远远瞧见匆匆跑来的木容,她却是咬牙转身就跑,避开了她。
一回去便叫王妈妈和梧桐收拾行装,她细细的盘算手中的首饰和存下的几个银钱,变卖之后大约也能在京郊买一处小房子,也够她们四个居住的了。
吴姨娘见木宛这样有些惴惴却又不敢问,见木容来了这才松口气,木容只攥住吴姨娘手拍了拍叫她放心,便拉起木宛去了内室。
“我没把话传出去,更没叫他来逼静安侯娶我。”
木宛神情冷淡,似乎百无聊赖已不奢求木容信她,木容却是蹙紧了眉,面色难看至极。
“我信你,可……这是关起门来在襄国公府里的事,如今却叫他知道了,找上门来以静安侯德行为要挟,要他娶你。你自该比我更了解静安侯,他一贯的吃软不吃硬,眼下自然是气极了。”
木宛一笑,笑里却透着些悲凉:
“是什么我也不愿在意了,我是心没死,所以才肯变着法子亲近他为他做什么,可他这样看我,也实在不必再说什么了。”
木容瞧见木宛颈间那道血痕,现下已然红肿起来,她却不管不顾,这副神情,可见着是真就伤了心。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这是必然存有误会,总要和赵出说清才是,木容正急躁,却是一扬头,竟隔着窗子瞧见了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危儿。
“她怎么在这?”
一问出口却登时明白,是她借着由头把人先打发去了木宛那里,预备着再送回木家去,可石隐这边紧接着就出了事,她把这危儿也就忘了,谁知,就叫她做了这样一件大事。
这一下她心里猛的一慌:
“阿宛!那丫头知不知道你炖药羹的事?”
☆、第八十四章
木宛只垂着眼: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大约也只有你和襄国公静安侯才知道。”
提起赵出她嘴边便有一分冷笑。木容听了这话才松下神来,握了握她手:
“我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我去和他说,你别走!”
说着又匆匆出去,梧桐见四姑娘急急而来又急急而去,自家姑娘面色又那样不好,忖了半晌才挪进去问:
“姑娘?还收拾么?”
这一句话木宛才算转醒过来,她抬头看了,面色这才又缓和回来换做一贯的清冷神情:
“收拾吧,也没多少东西,收拾好了去雇一架马车,咱们就走。”
“阿宛,不和四姑娘说一声么?”
吴姨娘有些忧心进来,木宛这才有了几分笑意:
“娘,我们不能老托赖着四姐照料。倒是娘,你在木家这样许多年过的可舒坦?只看你,你想回木家咱们就回木家,你要不想,咱们就往京郊买一处房子,以后安安生生的过咱们的日子。”
吴姨娘显然被她的话惊到,一把攥住她手慌张道:
“要是不在你四姐这里了,定是要回家的。”
木宛一笑,笑里难掩悲凉:
“我知道了,那咱们就回家。”
吴姨娘这才点了点头。
却说木容又是一路往北院去,谁知赵出却不在自己院子里,她叫莲子莲心和她分头去找,不多时便在石隐哪里找到了赵出。
木容急急的冲将进去时,洺师叔正在收拾东西,屋中有些药膏的气味,桌上的棉布也染着血。
他们师兄弟二人正坐着,石隐看她一眼,眼神中有几分无可奈何,赵出仍旧沉着脸。
“侯爷……”
木容刚一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有个小厮进来,行了礼回道:
“侯爷,木五姑娘走了。”
赵出这才冷笑一声,缓和了些许面色,木容却一听这话登时怒火中烧:
“赵出!你简直混账!你连问都不肯问清就断了阿宛的罪!根本不是她!要怨也只能怨她对你太上心了!这才叫梅夫人的眼线看出了端倪说回了木家!”
石隐起身扶住她气的发颤的双肩,赵出却仍旧的不为所动:
“有什么分别?”
他嘴角凉薄的嘲笑再次激怒了木容,她颤着手指了赵出半晌,末了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却刚一走出门就遇上了莲心。
“五姑娘说,她把危儿也顺势带走了,这府里才能安生得多。”
这一句话说得木容心里更疼,咬牙切齿回了自己院子里。
这一笔又记下了。
想必危儿将话传给了梅夫人,梅夫人告知了木成文,木成文以为木宛有心攀附富贵,是借着她的缘故刻意亲近赵出,也就急急的赶来“助上一臂之力”,生怕没了赵出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女婿。
“查!查那个危儿的来历!”
不能轻饶。
石隐随后就到了木容院子,木容正是气头上,自然没好声气对他:
“托病的人,好好在自己屋里就是了。”
“这是迁怒么?”
石隐失笑,木容却仍旧冷着脸,一杆子打翻腹诽着这师兄弟两个尽没好人,她也是怨方才石隐没出口阻拦,硬叫把阿宛给赶了出去。阿宛那样硬脾气的人,这一回恐怕也是真伤了自尊心。
“不必担心,我已着人跟着木五姑娘一路保护,师兄……”
木容这才缓和了神色,只是仍旧的埋怨赵出:
“他恨被人算计,恨被我父亲以德行胁迫,可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责难阿宛,阿宛即便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
于此事上石隐实在不好替赵出分辨,何况他听小厮从木五院子里传回的话,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恼怒罢了。
“先安顿好木五姑娘再说吧,你提的眼线,我也已着人去查了。”
木容点点头,仍旧不愿多说话,石隐也不得在外多逗留,院子里那两个宫中出来的丫鬟仍旧穿着粉红的宫女装束,瞧着是在院子里闲聊,眼神却不住的顺着窗子往里瞟。
石隐忽而咳嗽起来,搜肠刮肚弯下腰身,直咳的脸都通红起来眼中有了泪光,木容赶忙去扶,却叫他趁势抱了一把又赶忙松开。
自有小厮听了声音进去,赶紧扶了石隐,木容就瞧见了他眼底那丝意犹未尽的不足,登时咬牙切齿的羞恼起来。
这边石隐自是一副病态被扶了回去,院子两个宫婢自觉没什么破绽,无非两个主子为着静安侯和木五姑娘的事生了气,也就又各自散开了。
却说那木成文被赵出一将后恼怒出了襄国公府,回去后不多时又听门上报说吴姨娘和五姑娘回来了,忍不住斥了一句废物,也不理会,由着梅夫人安顿也就罢了。
可如今木府又是实在的狭小,木宛和吴姨娘母女两个也只得在西小院占了一间屋,王妈妈和梧桐只得在角落里摆了砖瓦支起个木板以充做床铺了。
要说起来,也没几日了,过了十五圣上便要复朝,依着石隐给他出的主意,他那时就该递上请辞的折子。可如今静安侯明摆着拒了要木宛的意思,这木宛如此的容貌,不派个用处也实在可惜了。
早已误了民女选秀的时候,十五一过自是初选也过了,那些个民女也该入宫预备再选。倒是不如拖一拖,等到二月初官宦贵族家的贵女们选秀,将她送进去之后再请辞也不迟。
打定了主意,木成文叫了管事妈妈过来,交代着给木宛裁两套新衣裳制一套头面,在她看来,那一房的母女两个如此对待也就是尽足的了。
只这一个小小事故,其后四下里又落入了一片安宁里,可到了十五这一日,众臣忙着上朝,连石隐也不好再装病下去,所幸赵出的伤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了,新年来第一个朝会,两人自是也要上朝去的,只是出门没多久,木容便听着门上来报,说是有客到。
这个时候众臣上朝,怎么就会有客?细问之下,木容便露了笑,也不令将客请去前厅,只叫带进了自己院子来,又亲自迎到了门口去。
一见人来,她几步上前攥住手,待要唤一声,可忖着院子里的两个眼线,也只抿了嘴把人接了进去。
“这大老远的,可见着你是年都没过完就从峦安赶来了。”
“因着开春宫里各位主子都要裁新衣制首饰,今年又是两年一回的宫女添衣,周家正是做这些子的皇商,自然随着少爷一同来了。”
青梅也是含笑,虽是一路奔波却难掩容色光彩,可见着周景炎待她实在是好,可木容忽然想起了木宝来,在峦安时她就觉出了木宝对周景炎的不对来,想着周景炎在她身上恐怕也是废了心思的。
她正冥思着,青梅却从身后随着的妈妈手中接过个匣子递来:
“上京不比咱们峦安,是处处富贵眼处处洒金银的地方,你哥哥怕你银子不够使,叫我先带一万银票给你,你也别推嫌,这也是你那些铺子的盈余。”
木容一贯是见钱眼开的,登时笑着叫冬姨接了银票,青梅瞅着院子里那两个宫装丫鬟没瞧出古怪来退了出去,这才悄声和她说起来:
“也是带几个消息给你,你大哥手中的二十万银子已然要回,这你大约也知道了,只是我们动身来京时也得了些消息,那时恐怕你们府上苏姨娘还远没回到峦安。你们府上大姑娘在简家和姑爷跟二姑娘起了争执,乱中也不知怎么就摔了,七八个月的胎给摔没了,九死一生,只是听说再不能生育了,简家要休妻。”
木容听了柳眉倒竖,随和木宜木二姐妹两个没什么情意,可到底都是木家女儿,又不是和木三那样的深仇大怨,自觉简家如此也实在太过,况且木宜先前陪嫁的那些个田庄商铺可也是被他们给变卖了的。
“怎么就有脸面休妻?”
“说是落胎后纳了几个女人在房里,对大姑娘又是不管不问的,大姑娘受不住就要和姑爷同归于尽,拿刀伤了姑爷。二姑娘也叫孟家退了亲,本想着简家休妻总也会纳了二姑娘,谁知竟四处放话二姑娘不洁净,也是不肯要的。”
这简家也实在没良心,空有一个皇族的名头,这些年里富贵日子都是托着木宜的陪嫁,如今却闹到这步田地。只是她心中也有数,青梅带这些话来,意思便是告知她,苏姨娘这一回从峦安回来,想必是会把大少爷夫妻和木宜木安姐妹两个也都带回来。
“我知道了。”
木家往后是实在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想想也就痛快,如今也就只等那陈青竹了。
想到此,自然把陈青竹的事也和青梅说了,青梅听罢也只是淡然点了点头,可见着实在也没把陈青竹放在心上,更别提什么姐妹情分了。
木容这才放下心来,却见着青梅不住拿眼瞧她,不仅失笑:
“这是怎么了?”
青梅也就一笑,有几分难以启齿的意思,却还是把话说了。
☆、第八十五章
“也没什么,有些事知道表姑娘一直存在心里,总不好为这些叫你们兄妹心有芥蒂,毕竟如今……他的血脉亲缘,除了夫人,也就只有表姑娘了。”
青梅这番话可见着是真心实意对周景炎,木容心中也实在宽慰,只是方才还在想木宝的事,不想竟被青梅给提了出来。
“也是有些想不通,倒叫你看出来了。”
她有几分羞赧,青梅也就说了起来:
“本也是巧合,那日你哥哥往铺子去,却刚巧六姑娘和孟家小姑娘因着一匹缎子起了争执,谁也不肯让。那孟小姑娘一贯跋扈,又因着六姑娘的姐姐算计七少爷的事,就叫孟小姑娘好一阵奚落又砸了马车,正是羞恼的下不来台,你哥哥刚好去了,本也不知她是谁,又是在自家铺子里,也就几句替她解了围,谁知后来这六姑娘只当你哥哥是好人,一来二往的便要道谢,你哥哥实在是那日事后才知她身份,后来,也是想查些事情,才顺势和她往来起来。”
倒是无心种下的因果,木容回想起那阵子木宝前后因着夜里被惊吓的事和府中木二大闹揭出木三那些作为的事,着实的委顿了一段时候,那时自觉四处均是不怀好意,偶然得了周景炎这一相助,自然豆蔻心思灵巧,也就动了心思。
如此她也算明了了这些,点了点头,只攥住了青梅的手:
“我倒罢了,只你别往心里去才是。两家这样的关联,木六自然是断然不能入周家的。就算梅夫人肯,表哥也不会肯的。”
青梅羞红了脸,这话,竟和周景炎说的一样。
到底周家和梅夫人有着近乎灭门一样的仇恨。
“罢了,你哥哥倒是担心你,如今这形势,怎么你忽然就成了隐先生的亲妹妹?这往后……”
木容急急以指点唇示意她噤声,青梅也忙住了口,就见木容难得露了几分彷徨落寞:
“慢慢来吧,总有出路的。”
青梅似懂非懂,也就点了点头。
木容留她午膳,直到石隐下朝回来还懒怠理他,倒是赵出回了静安侯府。
至送走了青梅,就见莲子悄悄凑到了跟前来,满脸的惊色:
“听说今日朝会上,云大人试探国公爷,特意撞到了腰身上,还趁着扶国公爷,一把掐在了肩臂上。”
木容陡然变色,看来这云深,实实在在的是算计上了石隐。赵出的伤,可正是伤在腰腹和肩臂上的。她不明白,云深从哪里来的对石隐这样深刻的恨?而他又是真的觉察出了石隐的身份?还是仅仅只是因为对石隐的仇视产生的构陷?
石隐方才在她这里时从来到去都未曾露出分毫不妥,反倒是她,一直不肯理会。她心急如焚,却还要扮作一派闲适往石隐的院子去,所幸二人院落并不远,只是她刚出了院门,却见着石隐也正向着她这里走来。
她急着迎上前,石隐自是也一眼就瞧见了她,见她那般急迫,便也疾走几步上前,带出几分不解: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
“今日朝会……”
她只敢说这么多,石隐却沉了脸,一眼扫过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那小厮露了惧色垂头,石隐便扶在她肩头将她带离了她的院子:
“并没有什么,他既做了局,总会想法子试探,也是早已想到的,这才费事的用我来做托词,不然真放在师兄身上,今日必露破绽。”
她方才出来的急,连个外裳也没披上,屋里拢着炭盆自是暖和,外头却是冷的很,他扯过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她这才注意到他是披了条披风的,瞧着样子是要出门。于是急急攥住他衣角: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付你?是从峦安之后么?”
虽然她也想不明白,云深和石隐只见似乎并无任何瓜葛,更甚至都也算是三皇子身边的人,怎么也都该是亲近的,可如今这样,难不成是因着自己不肯任由云深摆布反而投向了石隐而引得他的怨恨?她自责,自觉是因自己拖累了石隐。
“怎么会,我倒不知他是从何开始,但绝不是在峦安行之后,我和师兄往峦安去的路上时就发觉被他一路尾随,他为着跟我们,把到峦安的时候都误了将近一月。”
看她那般在意自责的模样他倒是很受用的,只是舍不得她闹心,看她还是想不透,也只得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三皇子身边亲信虽不少,可如今最得宠信的也只有他和我,大约……”
似乎也只有这些才能勉强说得通了,木容又看了他这一身行装:
“这是要去哪?”
“正要和你说,我要往瑞王府去一趟,晚间或许回来的迟一些,让莫桑陪守在你院子里,我没回来前,你去哪里都要带上他,就在府里也一样。”
他认真交代,她自是也不敢小觑,眼下这情境看去一派平和,却实则暗潮汹涌,他忽然这样去见瑞王爷想必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她至少就要安安生生的,总也不能给他添乱叫他分心。
见她仔细的应了,他这才笑了一笑,伸手给她理过耳边碎发,用披风拢着将人又送了回去,这才骑马出了门。
一路去到瑞王府,瑞王爷虽是一贯消闲自在四处游历极少回京,可这京中的瑞王府却也从来没有荒芜过,圣上一贯看重瑞王爷,自然事无巨细,便他不回京,王府也日日着人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一回瑞王爷回京,那位在外娶的王妃带着两子一女也都一并回来,长子如今已八岁,圣上就已册封了郡王,连五岁的女儿也封了郡主,幼子倒是还小,这一回也就并未封赏。
石隐去到瑞王府,只一报说名号,门上报进内里,极快便传入,自有人领着他进了府,这瑞王府格局大小是和襄国公府一般无二的。及至进到正厅,就见瑞王爷已然在厅里吃着茶。
瑞王爷如今将近四十的年纪,却因着保养得宜又常年不费心思的缘故,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刚出头的模样,身量高且魁梧,反倒那张脸却长得有些秀气,更是好看。
石隐向瑞王爷弯腰行了一礼,瑞王爷是亲自起身遥遥伸手虚扶了一把,石隐也未客气,直起身来便落了座。那瑞王爷更是眉开眼笑,瞧着极为和善的人。
“除夕宴上听说为着本王回来,圣上将许多事宜交给了襄国公打理,襄国公各处处置的都是极好,本也有心谢一谢,只是想着送些礼物难免不够诚意,登门拜谢却又……听闻前些日子襄国公身体有恙,今日瞧着大好了,这才请襄国公过府一叙。”
“王爷客气了。”
石隐微抿了嘴唇,下人奉上茶来,石隐接了却并未喝,只以手指有意无意的描摹着茶盏上的花纹。
这套瓷器是圣上亲赏,釉上了明黄的颜色,带着祥云纹路,显然的皇族所有。瑞王爷见石隐这般,不禁有些好奇。这人虽是始终带着面具,可也仅只从眼神中也看得出气度不俗,至少和自己在一处,也是丝毫未曾逊色。
“虽常年在外,也可听过不少襄国公传闻。能叫圣上刮目相看,又叫三皇子几次三番亲自上门拜请的,国公定不是个寻常人。本王也听说了前阵子边关大胜,有静安侯战场厮杀的功劳,却也有襄国公出谋划策的功劳,实在是我炎朝之福。”
瑞王爷的话虽说是夸赞,可到底有些落于俗套了,石隐只听着,嘴角不觉着便勾起一丝嘲弄,瑞王爷瞧着愈发纳罕,连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就只盯着他瞧,却越瞧越觉着古怪。石隐半晌后方才做了声,他将茶盏放下,只看了瑞王爷一眼:
“今日是十五,该是吃元宵的时候,王爷久不在上京,我倒是听说上京惟和楼制的元宵是一绝,倒不知王爷是否赏脸,肯让我请王爷往惟和楼去尝一尝这元宵。”
一提这惟和楼的元宵,瑞王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眼神忽然鹰隼一般锐利起来,紧紧的盯住了石隐,石隐却只是闲散一笑,放低了声音:
“听说当年是因为先皇得知是二殿下纵火烧了东宫,害死了瑞贤太子一脉,这才动了心思不将储位传给二殿下,这才引得二殿下渐渐恼怒疯癫,最终做出弑父弑君的大不逆罪过来。可旁人不知,瑞王爷却总该知道的,二殿下,怎么可能灭了瑞贤太子一脉。”
他的眼神勘透人心一般,嘴角的笑凉薄着叫人发冷。
瑞王爷却是如同雷霆击顶,浑身都僵了起来。这一惊还未缓和,石隐便笑着起身,扬声道:
“谢王爷香茶宽待,这就告辞了。”
瑞王爷怔怔着顺了一句,他便转身而去。
只是瑞王爷却是拧眉沉思,过了片刻又缓和如常,叫了长子长女一起去到王妃处,逗弄着幼子玩了片刻,直到晚膳过后又摆上了元宵,方才感叹许久不曾回京,倒是实在想念惟和楼的元宵。
王妃倒是个颇知情达意的,自然笑着推他赶快往惟和楼去,他便顺势而起,收拾了起来便骑马往惟和楼去了。
在上京城里,他也只有在十五这天去惟和楼才会不引得任何人疑惑。这许多年了,从他尚在幼子时便喜爱吃惟和楼的元宵。可知道的,一直以来也只有和他一贯亲厚的当今圣上,磊落飒爽的豪迈二哥,还有当年里一母所出的嫡亲兄长,瑞贤太子。
☆、第八十六章
瑞王爷去到惟和楼的时,正是惟和楼最热闹的时候。
惟和楼的元宵名满整个上京,自是有许多达官贵人爱着附庸风雅,总要在十五这夜里吃一口惟和楼的元宵。瑞王爷去的时候,可巧着并没有厢房了,他没表露身份,堂倌刚致了歉,却忽然有人在耳边叨咕了几句,他登时赔笑又叫住了瑞王爷:
“这位客官,刚巧着有位爷定了的厢房却没来,您要是不在意,请往那厢房去?”
瑞王爷只蹙眉想了想,便也点点头,自然有人引着瑞王爷直上到了三楼去。这惟和楼拢共也就三楼,楼上就僻静了许多,虽有十几间的厢房,可却古怪的安静。他疑惑着随那堂倌一路走到尽头那间厢房,只见厢房门上镶着一块木牌,牌上镌刻了“归真”二字,却也好像戳进了他心里,叫他疑心更重。
堂倌推门而入,屋内点着灯,他客气请了瑞王爷进去,只说元宵尽快送上,便拉上门退出去了。瑞王爷只坐着,桌上已然摆了几色点心,可每一样却都是他幼年时爱吃的。
他只觉着这襄国公石隐处处透着古怪,连惟和楼今夜里也处处透着古怪。不觉着他已冷汗湿透了背襟,越想越不对,忽然有些后悔莽撞,起身便想要走,谁知刚一起身就忽然瞧见了这屋内摆着的屏风旁站着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狠是让他一惊:
“谁?”
屏风处未曾电灯,只依稀瞧出轮廓,那人听瑞王爷问起,这才动了一动,且唤了一声:
“皇叔。”
瑞王爷听这一生又眯眼细看,这身形看去倒是像三皇子,这才心下稍安。可待他笑着迎了两步过去时,却是忽然僵住到抽了一口冷气:
“皇兄!”
那人眉目疏朗如月,听他这一声唤,却是淡然一笑,令百花羞惭的模样。这样的容貌,在这样许多年里,也只有当年的东宫里,瑞贤太子而已。
“原来皇叔,也还没有忘记。”
那人垂下眼去,撩起衣袍坐了下来,可瑞王爷却仍旧魂飞魄散一般惊惧的簇簇发颤。
且说自石隐出门后,木容就一直心内发慌,勉强着打了条络子,也因心不静配错了色,心内愈发的恼怒,索性甩了线也就呆坐起来,可越是无事可做,就越是胡思乱想的害怕。
谁知申时方过,便听着门上小厮在院子里报说青端郡主到访。
木容倒是有些意外,虽说两府同在一街,可今日褚靖贞的到访却实在有些突兀。
她叫将人请进来,换了见客的衣裳赶忙迎到院门口,就见褚靖贞远远走来。
“不知郡主今日到访,未曾远迎实在罪过。”
木容笑着将褚靖贞引到正房正厅里,可褚靖贞面色却不大好,显然的存有心事,木容也不好问,只走到门口时,木容亲自打了帘子起来,褚靖贞却是先回头从跟随而来的丫鬟手中接了个锦匣,又交代了一句:
“你在外头等。”
听她这一句交代,木容也递了眼神给莲子,莲子会意,奉了茶也退到了屋外。
“郡主?”
褚靖贞进门后只站着,木容有些摸不清头脑,就见她只拧眉瞧着桌上她带来那锦匣,木容自然也顺她眼光往下看。
也或许木容真就贪财,一见这匣子不觉着就想起了银票。石隐和周景炎一贯给她送银票的时候都是用锦匣装着送来的,可褚靖贞带来这匣子……若是装满银票,也未免太多了些。
她也正是冥思出神,谁知褚靖贞忽然将匣子推了过来:
“二月初我预备往边关去一趟,这是给三姑娘的添妆礼。”
木容一下有些愣怔,却还没缓过神来,褚靖贞说一说完转身就走,木容一顿的功夫赶忙追出去,就见褚靖贞大步流星已然走到了院门口。
给木三的添妆礼?
木容疑惑着回头,莲子莲心带冬姨方才都是侯在屋外的,想来褚靖贞的话也是能听见的,此时主仆几个面面相觑,眼见着褚靖贞出了院子,木容转回厅里,莲子自然便开了那锦匣,这一下实在耀的木容有些睁不开眼。
匣子里一整套赤金镶有东珠的头面,镂空雕着鸾凤和鸣,显然的皇家之物,另有几个小盒子,莲子一一揭开,内里是成盒的珠子还有玉石。这份添妆礼,实在是贵重的很了。
只是那头面上却还摆着一个银妆缎绣有祥云暗纹的荷包,精致已极一看也是不俗之物,样式却不像是女子所用。
木容疑惑着拈起那荷包,却觉着内里有什么细小的一颗硬硬的硌着手,不必拆那荷包,只一捏就觉出了,是一颗红豆。
这一下木容愈发疑惑起来,可还没赶得及她多想,却听着厚门帘忽的又被掀了起来,木容回头去看,就见这褚靖贞面有急色泛红,神情古怪的几步上前从她手里拿了那荷包:
“我……我把我的荷包遗落在匣子里了。”
木容一笑,褚靖贞也抿了抿嘴唇冲她一笑,却是显然的有些心慌,转身又急匆匆的去了。
木容赶忙在后追了几步去送,奈何褚靖贞是习过武的,腿脚自然非木容能比,这一回追出门后果然又见褚靖贞又将要出院子去了。
可背影却总有几分失魂落魄的仓惶。
“郡主这是刻意要避开二月初六云大人的婚事。”
“依我看,这一趟郡主未必成行了。”
木容抿嘴一笑。
陈青竹那边虽是小心仔细,为着自己的心意前程不惜和江家姑娘闹的不欢,也沸沸扬扬的叫满上京的人都知晓她心意且还没跌了分毫颜面。做上确实是极好了,可总还欠了一点,所欠的也就是云深的回应了。
云深怕褚靖贞对他死心,一边摆出君子之形不肯毁约,还事事处处仿若为她着想,只看他和三皇子甚至是圣上提出石隐和褚靖贞为配就能看出。
可又不肯真就断了,他总需要褚靖贞的痴情,只要褚靖贞还对他有心,那么她的权势她的在意,总能叫他利用了去。
这也是他如今分明需要一段佳话来传扬,却还偏偏不敢回应陈青竹的原因。
你荷包显然不是女子所用之物,且绣功制法极为精巧,那颗红豆……
真是无耻至极。
“方才那荷包的样式可记下了?说给小七去,叫她尽快查出出自哪家铺子,款式相近绣功一样的买一个回来。”
她交代了莲心后转头又和莲子交代起来:
“把陈青竹前些日子写给云深寄情的诗作给我寻来,再找一颗红豆来。”
莲子会意,只抿嘴笑着就去了。
木容一下忙碌起来,她这一忙碌,恐怕云深也很快就忙起来了,石隐那边自然也能稍解危急。
石隐回去时已是亥时了,天都黑沉了下去。一回府便急急往木容那里去好叫她放心,一路上便问了小厮今日境况,得知她分派了两个丫头做的事,不禁抿了嘴唇。
他的小姑娘总想和他比肩而战,为他分忧解难,即便前途未明或许一个不慎将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她为的,也只是他。
石隐心中一霎时的柔软,脚步愈发的快,恨不能足下生尘立刻就见到她。
一个眼神递过去,小厮登时会意,脚步轻快先行跑去,总不能叫自家主子去见心上人,院子里还摆着两个眼线叫他碍眼碍心。
木容正捏着笔发愁,只听外间门帘一响有脚步声,赶忙起身来看,却是只走到隔间元洞门时忽然就叫人一把捞住抱进了怀里。
一股子冬日的寒凉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之气。
“你回来啦?”
她被闷在他怀里语焉不详,却透着欢快喜悦,石隐笑着松开些,就瞧见她仰起带笑的小脸上被他身上的冷给闷出的红鼻子。
笑着捏了捏她鼻尖,就看见了屋里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
“怎么?要练字?”
他不禁失笑,木容却是一见她就把什么都忘了,听他这一提才恍然想起,赶忙拉了他到桌旁叫他坐下:
“我笔墨实在不通,你快帮着瞧瞧,也要写一个回去的。”
石隐只扫了一眼,那一首七言温软透着情愫。
“莫桑。”
他只唤了一声,就见白日里被他留在院子里照料木容平安的小厮垂着手跑了进来,他便将那诗递了过去:
“仿着云深的笔迹回一封,再有叫莫槐到四姑娘这里来,四姑娘有吩咐。”
莫桑三两眼瞧过诗,笑了一笑提笔便写,倒叫莲子不住咋舌,她和莲心带着自家姑娘闹腾了这足小半日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谁知这看去清秀的小厮不过三五眼就出了结果。她探头一看,也瞧不出什么字,反正真是好看的紧。
木容自幼是没人肯请先生教的,实在认字也不多,莲子自然也认不得几个,笔墨上的事就实在难为她们主仆。
那莫桑抬手将官用的纸递回时就见四姑娘身旁那好看的大丫鬟正一眼不错盯着自己瞧,遂朝她一笑,谁知那大丫鬟却眼神一闪慌张别过了眼去。这一下心里愈发觉着这丫头实在可爱的紧。
☆、第八十七章
木容接了诗来看,也说不出哪里好,但就觉着念起来仿佛情意绵绵却又和陈青竹的那诗实在般配的紧,正要夸一夸这莫桑,可一抬眼,却见他正笑着盯莲子,这一下她也好笑起来,仔细的看了看这莫桑。
石隐身旁拢共六个小厮,至小的瞧去不过十一二岁,大的总也有十八-九岁的模样,这莫桑看着就是如此,面相白皙清秀,脱了这身下人打扮恐怕也能做一个翩翩佳公子。
她点点头,石隐见她带着古怪笑来回看莫桑和莲子,自是知晓她打什么主意,也就笑着将桌上她剩的半盏茶端起一口饮下,才叫了莫桑去把莫槐叫来。
“事可办好了?”
木容抿了嘴又往自己杯里倒了茶,莲子会意也赶忙退了出去,石隐便随手将面上的铜面具取下:
“嗯,也没什么时,当年事,瑞王爷虽还年少,可总也有十几岁了,总会记得些。况且本也就是一直在等他,许多事也须得他的相助。”
木容点头,与其四处去寻瑞王爷倒引得旁人怀疑,不如就等他回来。
“倒是你,近来也忙碌的紧。”
听石隐一提此事,她登时有了兴致:
“我倒觉着,那江家姑娘要是能入三皇子府也实在是不错的。”
“你倒是替慧敏长公主费起心来了,不仅要安排陈青竹,还有这江家姑娘。”
宫外这层选拔是由慧敏长公主主持,她自是也有些权限可将一些看去尚佳的秀女赐出去,却也仅仅只能在大户人家为妾而已。
“我觉着极好的,江家姑娘跋扈,自小不缺银钱,养了一副不知高低的性子,若是去了寻常人家,旁人顾着她和云家那层表亲的关联总也会忌讳些,可要是去了三皇子府上……”
一个据传善妒又出身高贵的皇子妃,一个同云深同门之宜又看中云深的三皇子,恐怕有心恃宠而骄的江家姑娘,总会闹出些事端来,如此,也算是间接离间了三皇子和云深。
“你觉着好就好,我去安排。”
石隐见她眼底晶亮,只觉着她高兴了就什么都好。
她却瞧着石隐,又出神起来。
这样好看的人,画里也难画出来的人。看着看着,自己先脸红了起来。
“在想什么?”
瞧她一味出神有红了脸,石隐实在好奇她这样盯着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谁知这一问,不想她竟脱口而出:
“秀色可餐。”
这一回倒叫石隐一下红了脸,木容正是出神,却忽然发觉自己竟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这一下愈发羞的娇艳欲滴,恨不能把自己舌头给咬掉,二人间忽然静了下来,却有一股古怪的氛围弥漫,与冬日里截然相反的温软。
“不早了,你该歇了,明日我叫莫槐过来,他一向擅做假扮,能充做云深身旁的人把你想送给陈青竹的东西送过去。”
木容红着脸点头,再不敢说话,生怕再说错了什么。
石隐瞧她这样,不免愈发喜爱,起身后却走到近前,指尖只在她脸颊上触了一下就赶忙又让开。末了也只抚了抚她发顶便匆匆离去。
他的心也慌了。
木容不仅偷偷去笑。
第二日里小七便把荷包送了来,一样银妆缎绣祥云暗纹的,一摸一样的质地一模一样的绣功,只那纹路走向略是不同。
莲子把荷包接进来的时候仍旧不住啧啧:
“就这么个劳什子就要六两银子,寻常人家一月都未必花了这些,这云大人还真是个有钱人!”
他一个五品侍郎,俸禄是有数的,云家起家便不过是个贫穷小官,这供他挥霍的银子想来也是他外租江家给的。
木容没做声,只将红豆放在荷包里,想了想又仔细揉搓了半晌,叫这荷包看起来就像是时常捏在手中的,最后又把那诗作折成个攒心方胜的样式放进了荷包里。
刚放好,莲子便报说莫槐来了。
木容说叫进后,不多时便听着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登时吸了一口气:
“像!”
“谢姑娘夸!”
莫槐咧嘴一笑,可这声音听着却丝毫不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木容不禁疑惑起来:
“你……年岁几何了?”
莫槐一见木容这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更是笑了起来:
“奴才二十一了,我们跟着主子的这几个奴才,都是二十岁了,奴才略大些,昨儿在这伺候主子的莫桑是最大的,二十二了。咱们就是长的……”
他不好意思笑笑,这倒真叫木容惊奇,石隐身旁跟着的这些个小厮分明看着年岁各异,从十一二到二十来岁都有,谁知不管长什么样竟都是那样没什么相差的年岁。就连这个莫槐,一番装扮后和云深身旁那芭蕉实在是像的不行。
“罢了,这个东西送到秀女们眼下住的别院,给一位叫陈青竹的姑娘,你只管送到,旁的一概不必多说。”
“主子今儿一早已然交代下了,姑娘可放心吧。”
莫槐接了荷包又从怀里掏了个小锦盒出来,将将的把这荷包展着放了进去,转身就走了。却是和他一错身的,莲心走了进来,蹙眉禀道:
“木家来人说是老爷请姑娘回府一趟。”
木成文不遣人来,她倒是一时间真把木家给忘了。莲心瞧她一沉吟,便询问起来:
“要把昨儿郡主给的那些添妆给三姑娘一并带去吗?”
她以为木容在为这些拿不定主意,谁知木容撩了眼皮去看她:
“你觉着郡主是真心实意送的么?”
“可不像,人都避到边关去了,看昨儿那神情,真是勉强。”
莲子在旁插话,木容也就笑笑。既不是心甘情愿的,那这东西自然也不急着去送了。只是莲子却还有事想不通:
“姑娘叫人假扮着云大人身旁人送东西给陈青竹,可这事实在不经查探,不管是陈青竹还是慧敏长公主,再或是青端郡主,只消一问云大人,总也会存有疑心了。”
木容叹息一声:
“皇家的人,一贯不会声张私事,怕损了皇家颜面。况且陈青竹急着促成自己和云深,管他真假,反正不是大肆张扬的,只消送到慧敏长公主跟前,只说二人情投意合请着成全,木三如今是那样的名声,慧敏长公主也是急着要郡主对云深死心了不必那样伤心,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去查,只把东西往郡主跟前一放也就罢了。至于青端郡主,那可是个没有花花肠子都直性子人。”
这连番下来,不怕褚靖贞对云深不死心。
她倒是也有些日子没回木家了,也想着回去看一看,不知吴姨娘和木宛现下怎样了。
这边张罗着也就收拾了预备出门,还没动身,那莫桑又是神通广大的跑了来,赔笑只说石隐一早入了宫,叫他护卫四姑娘,眼下四姑娘要出门,他怎么也得跟着去。
木容也无法,倒是看着莲子一瞧这莫桑就有些脸红,她也乐得成全,石隐身旁肯放心去用的人,她自然也是放心的。于是出了门,她们主仆三个在车里,莫桑便和车夫一同坐在外面车辕上。
待到了木府,木容一进门便被径直请去了木成文书房。
“父亲。”
木容脱了大氅和木成文见了礼,木成文抬手叫她起来,面色却有些阴沉。
昨儿年后复朝,一日的时候圣上也未曾提起他,更别提见他。
“叫你来也不为旁的,你和小五一向亲厚,这几日民女就该选头一层,那边上一选罢送入宫里再选,这边贵女们也该往官府报备了。如今府中这情形,可小五却总须得一些银钱打点。”
木容眼皮子一动,说来说去,这是要把木五往宫里送,还跟她要银子来了。
她倒是也听石隐提起过给木成文出了主意,叫他自行请辞,总也能保住名声保住家业,可如今看着木成文这模样,似乎并不预备着那样情意就辞官的模样。
“五妹要选秀么?”
她故意装作惊讶的模样,随即露出喜色:
“这倒是好事,以五妹的容色,这番选秀必有大好前程,即便不留宫,总也得去到达官贵人府中的。”
她这话显然的扯谎,虽说是选秀,可实则也不过是权势的选拔,容貌虽说是其一,可若出身太差,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去处。何况眼下木家又是这般情形,是连一个六品的亲弟弟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家,木五恐怕能不能成功入选都说不定。
可她这话却说得木成文心里舒畅的很,面色显见着就缓和了下来,正欲交代她什么,谁知却听个嬷嬷在外报说起来,只说梅夫人来了。
木成文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木容只觉玩味,依着今日木成文的打算,想必梅夫人和他所想也差不多,毕竟木三临近出门,可梅夫人手中却没什么银钱了,这嫁妆……
梅夫人进门后面色却有些古怪,大约是想和木容和善些,却偏偏拿不出那样子来,也就可笑的紧,倒是跟着来的鸾姑笑的殷勤。木容起身向梅夫人行了礼,鸾姑没等梅夫人说话就赶忙上前扶着木容起了身。
“也没什么,好些日子不见你了,今儿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着来看看你,母亲想你的紧。”
这话说的,没得叫木容觉着牙酸,木容只陪着笑了笑,便也不再说什么。倒是木成文被梅夫人打断了话,很是有些不高兴:
“我和阿容说些事,你也到前院来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这不是想女儿么?也来悄悄她,你在襄国公府的日子过的怎样?国公爷要是给你委屈,可得告诉母亲。
”
木容眉尖一挑,却仍旧不知要回她什么,石隐给她委屈?向来都是旁人给她委屈,石隐给她讨公道,如今却叫梅夫人特意说反了话。
木成文却很是满意梅夫人说的场面话,也有些心急,就忙又提起了方才的话头:
“阿宛她……”
“我知晓了,父亲。旁人也就罢了,阿宛选秀,我这做姐姐的自然有多少力气出多少力气,等会子我就去看阿宛,看她缺什么都会补上的,至于选秀那边,倒不如和国公爷提了,国公爷一句话,可是比花出多少银子都管用的。”
木成文一听她提起石隐来,原本对她不愿拿银子出来不满,可细想石隐要真肯说一句,木五得了好去处,不管是宫里封个贵人还是去王爷皇子府上做个侧妃什么的,往后的富贵还有什么可愁?
梅夫人一见木容放了话,却是不知何意的也轻飘飘的放出了一句话:
“也是阿宛好福气,倒是你三姐,很快也就该出门了。”
木容听了这话只装没听懂,梅夫人见她半晌不接话,很是露了恼恨只色,鸾姑便赶忙笑道:
“说起来离着三姑娘出门也没几日了,四姑娘今日回来想必也是带了添妆礼回来的。”
这话就挑到了明处,由不得木容装不懂了,可木容却是一副惊异神情:
“添妆礼?”
瞧这模样,显然是没预备给木三添妆的,梅夫人隐隐动怒,木容赶忙缓和着回头对莲子笑道:
“你快回去,叫冬姨取了一千两的银票送来,我倒把三姐出门的事给忘了。”
“一千两?你拿你三姐做乞丐打发?”
没等莲子应声,梅夫人先就沉不住气,这一发怒,木容也总寻了个由头也变了脸:
“这一千两,五品官员家怎么也总能顾得上一年的吃穿吧。阿宛只是三姐的妹妹,难不成母亲是预备着叫阿宛把三姐的嫁妆都给拿出来?”
她虽带笑可眉眼间携着冷嘲,梅夫人一贯小瞧木容被她欺压的孤女,如今却被她这样对上,难免一下气息翻涌忍耐不住:
“莫非你不是木家女儿?如今府中是怎样境地难不成你自己心里不知?你三姐风光出门岂不是你们姐妹的风光?”
“风光?”
木容终究忍不住笑了起来:
“母亲在这里说风光不觉着可笑么?哪里还有什么风光?即便三姐十里红妆黄金铺地,恐怕您想要的风光,也再不会有了吧?”
“你!”
“母亲,这层窗户纸我劝母亲还是不要撕破的好,否则往后还要怎样见面?这一千两,母亲要,我便送来,欢欢喜喜的送三姐出门,母亲若不要,我也乐得俭省。”
梅夫人死死咬着嘴唇,眼里恨不能滴出血来,可一千两总也是银子,买了布匹家具总也能装一装势头。
木容见她不再做声,也不愿多逞口舌,倒是几句话说的自己心里别提多痛快,于是转了头去看木成文:
“父亲可还有事要交代?若没有,阿容这就去看看五妹。”
木成文虽眉头紧锁,可眼下却也不太敢就十分得罪了这一贯被她小瞧的女儿。木容见木成文也不做声,也就意思着行了个礼转身也就出去了。
刚一出门,莲子就忍不住笑,去到后院便小声说着痛快。
木府小的很,木容转了弯也就到了西小院,苏姨娘虽还没回来,可屋子却得留着,吴姨娘带着木宛和王妈妈还有梧桐四个,也只挤在一间屋里。
木容一探头进去,就觉着大白日里屋中还暗的很,点了一盏油灯,连蜡烛都没,主仆四个正围在桌旁做着针线。
“四姐来了?”
木宛一见木容有些喜出望外,放了手中绣活起了身,吴姨娘自是也开心的很,王妈妈和梧桐忙着收拾要让座端茶。
“别忙了,我和四姐出去说说话吧。”
她见木容面色深沉眉头紧锁只四下去看这屋子,也就不由分说,拉着木容就出去了。
西小院后头只有一片小的不能再小的竹林,冬日里落净了叶子,也光秃的显着荒凉。
“这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我着人来给你送了几回东西,你总是留一半送回一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每每那些吃食也就留下了,可簪环银两却都被退了回来,她还只当木宛在府里真就不缺,即便不丰盈,可总也得够用才是,谁知方才一见,她们哪里像是个官家家眷?
“不缺,也就没留。”
木宛微微一笑,木容提着一口气实在想和她争论一番,可忖着怕声响惊动了吴姨娘,只得忍着气换了旁的来说:
“你真打定主意选秀了?”
“有什么定不定主意的,我也看开了,我只有攀的富贵越大,我娘才能在木家过好日子。”
可她说着这话,却不由着又伸手去捂了捂胸前。木容却忽然生出个想法,若是自己这一回也算是帮着慧敏长公主让褚靖贞对云深死了心,她能不能借着这人情求慧敏长公主出面,把木宛赐给赵出?
可依着木家如今状况和赵出如日中天的态势,木宛给赵出,恐怕也就只能做个妾。
“也别提那些个事了,怎么也得等到二月了,倒是回来这些日子里,听说梅夫人往左相府拜访,回来却领了两个丫头,我瞧着那模样,似乎是预备给木三做陪嫁的。”
倒是不想木宁竟也有今日,还没出门,先是一个陈青竹,再有左相夫人给的两个所谓陪嫁。那左相夫人也未必好心,这两个女人恐怕做陪嫁给云深陪房是一回事,最重要的却还能和左相府互通消息,云家的事,左相府里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如意算盘也未必打的响,云深若是连木三都看不上,她的陪嫁恐怕更看不上了。”
木宛听了这话点头,又说起旁的来,面上却总带着几分不齿:
“如今这副境地了,前院前几日收用了梅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如今已然开了脸。”
难怪木宛不齿,木成文虽在女色上并不太痴迷,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从前一直有苏姨娘在边陪着也就罢了,可如今方才留在峦安,苏姨娘又忙着那些事许久不在府中,他便耐不住又得了新人。
“这乌烟瘴气的,你们住着也实在委屈,街尾似乎有个小院子要卖,却是只有三间房。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先买下了住着,既离府中近,也不必在这里拥挤,眼瞧着苏姨娘也要回来了,到时候……”
木容堪堪住了口,峦安的消息尚且还没传回来,到时候带着木宏夫妻和木宜木安姐妹两个,又是没一桩好事的,难免没有好生气,她们母女恐怕又要受不少闷气。她心心念念的,还是不想木宛和吴姨娘仍旧混在木家。
也是难得木宛动了些心思,只是她们母女眼下只除了在府中还有口饭吃,旁的都要自己做些针线来贴补,要买个院子也实在是拿不出了。
“只当我借你,将来你再还我就是。”
看她松动,木容赶忙说得一句,木宛听了这话才点了头,姐妹两个又回转进屋,和吴姨娘细细的说了,木宛又执意立了字据,木容无奈只得收了,便叫莫桑着人去打点起来。
待忙碌完了,木容也未曾和前院招呼一声便自去了,这一日也便安生的很,待石隐从宫中出来,二人一处用了饭,闲话会子也就安歇了,第二日也无甚事可做,可到了第三日上,正是十八,却忽然听着有话传来,慧敏长公主赏人了。
历此民女选秀头一遍均是长公主在宫外主持,虽也有头回大选前就由长公主做主赏人出去的,可眼下里这一回选秀赏出去的还是头一个,自然愈发的引人注目。
而赏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青竹。
年二十便是秀女头回大选的日子,陈青竹这时机,实在是把握的不能再好。
“姑娘不知道呢,听说那实在是好大的一出戏,陈青竹大选前求见慧敏长公主,只说和云大人两情相悦愿定生死,求着长公主成全。长公主是叫了云大人去当着面赏的,听说原本是要赐婚的,可云大人跪地只说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子即将进门,这长公主才退而求其次,亲自赐了贵妾的身份。”
莲子说的眉飞色舞,一旁伺候的莫桑只瞅着她笑,见她停下的空当这才补了两句:
“陈青竹求见后,长公主着人请云大人的空当里,是先请了青端郡主去的,这婚事,听说还是郡主的意思。”
慧敏长公主自然是要这么做的,可这把陈青竹赏给云深要是连褚靖贞都点了头,可见着这一回褚靖贞是真就对云深绝了情了,云深往后也再别想靠着褚靖贞这棵大树了。
这本也是木容想要的结果,可谁知主子奴才正议论着这事,却忽然听着院子里莫槐的声音传来:
“四姑娘,云大人求见国公爷,奴才告诉云大人国公爷不在府里,可云大人却说有重要物什要送来,四姑娘在也好,奴才怎样云大人也不肯走,奴才只得来请示四姑娘意思了。”
莫槐说着,便交由莲心将云深所说的重要物什递了进来。莲心去到木容跟前,只将那看去轻薄的布包打开,木容细细看过内里的东西后,先是露出几分不解的茫然,随即却是忽然面色大变似是狠狠的惊骇。
“请进来!”
☆、第八十九章
那布包里,裹着的是一张官用的纸张,只将那纸张揭开,内里只裹着一朵已然干如纸片的鸢尾。
这鸢尾,是当年她在嫁入云家后却总不得云深眷顾,心内郁结相思无处可诉,便趁着深夜去到他的书房,亲自夹了一朵鸢尾在他书中,以寄相思。
可如今,他们却是隔了一世,一切物是人非,根本从未经历过的云深,拿这一朵干鸢尾来又是什么意思?
木容忽然有些令她害怕至极的猜想。
“你们,先下去吧。”
她强做镇定却仍旧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莲子满腹疑惑,待想要问一问,却被莲心给拉着带了出去。
“你做什么?姑娘显见着不好!”
“你也看出姑娘显见着不好了,此事看来非同小可,你问姑娘也未必肯说还平添烦恼,不如等国公爷回来了告诉国公爷,国公爷总能给姑娘分忧解难。”
莲心毕竟经过大小事端,瞧事总比莲子要通透些,莲子忖着也觉只得如此,二人正在门口说这话,就见莫槐引着云深远远而来。
莲心蹙眉避过,那云深倒是目不斜视,待莫槐通传得话后,便送了云深进去,不多时人也退了出来。
不提莲子莲心两个在外担忧,却说厅里,云深谢过落座后,就见主座上木容面色铁青,满眼犹疑不定紧盯着他,却只是勾唇一笑,笑中带有掩藏不住的轻慢。
“不知云大人,这样费力要见木四,究竟有何紧要的事?如今既已在座,还请明言。”
终究还是她耐不住了,云深觉着,他和她之间本就该是他掌控的先机和优势,终是又回到他的手中了。然而他仍旧未曾回话,只眼角瞥去木容置于案上的,他方才递进来的东西。
木容见云深看那些东西时那副凉薄而轻鄙的神情,一颗心瞬间凉了下去,冷得她不住的发颤。她紧紧攥住椅子扶手,强压着自己维持镇定。
“阿容,你叫木三取代了你的位置,又叫陈青竹取代了木三的位置。如今,我都依了你,那你,拿什么回报我呢?阿容……”
这一声阿容,叫的木容肝胆俱裂。
“你……”
“我怎样?”
云深面色温和,却偏偏眼底带着狠戾冷光,说罢去笑:
“莫非吓住了阿容?阿容总以为,从那时回来的,只有你?”
木容一眼回看案上那支干鸢尾,此时去看格外惊心讽刺,云深笑意渐冷:
“你以为,我很是需要褚靖贞做靠山么?可是你却不知道呢,如今我最大的靠山,却是你呀,阿容。”
木容拧眉,云深忽然挑明这一切虽让她万般惊惧,可也仍然掩不住的厌恶。云深却不理会她作何感想,只说着今日来的目的:
“如你所愿,二月初六木三和陈青竹都会入我云府,我也卖个人情给你,就叫木三步你后尘让你解气。可是阿容,你这样肆意妄为,莫非不知,你的把柄也都在我手中攥着?你身旁那个丁家少爷的通房丫鬟,倘若我揭露了她的身份,你觉着你今日一切是否还能继续?你木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谁也帮不了你。”
他忽然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状:
“啊,是了,你还有一个襄国公……”
云深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你不妨问一问,他的小厮,是不是少了一个叫莫桐的憨傻之人。可这孩子,虽说憨傻,却偏偏什么该记得的都记着,那分愚蠢的忠心却是不经算计就能把话套出来。他的身份,他要做的事,还有你……”
云深忽然站起身来,向着木容几步走去,木容慌忙起身戒备的后退了两步,他却堪堪在她身前站住:
“他的身份,他要做的事,你如今恐怕心中都有数。前世他因为你,隐忍二十年不发,却在你死后掀起狂风大浪,湮没整个上京,颠倒了整个炎朝,连我云家满门都成了你的陪葬品。阿容,我怎么会留着这个人?我本想着,防着他,再善待你,叫他忍一辈子,两厢相安无事过下去也就罢了。可偏偏你却不肯听话,闹到如今境地。阿容,是你逼我的,是你逼着我不得不下手除去他。”
木容紧紧咬住嘴唇,唇上沁出血来,显见的慌张,云深笑了笑:
“除非,你肯再走老路,入我云府,叫我以你胁迫他,他不动,我不动。如此,我省事,他保命,你安心,不是么?”
他说罢看了木容一眼后便缓缓出门而去。
“姑娘!”
见云深出去,莲子莲心慌忙进去,就见木容满面惊惶眼底猩红一片。
“叫莫桑来……”
她急不可待用尽力气却仍旧绵软而颤抖。莲子被她的样子吓的不轻,赶忙往院中去找莫桑,莫桑不多时便匆匆进来,还未行礼,木容踉跄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袖,如见到救命浮木:
“莫桐……”
她还没问完,可莫桑一听到这名字却忽然面色一变。
果然,莫桐不见了,而那个人如今或许真就在云深的手中。
木容顷刻颓然,她没想到,到末了,竟是这样的结果。
“姑娘!”
她只听得莲子在耳边这样惊呼一声。
然而她是怎么了?怎么四处都在转个不停?她连一丝一毫都力气都没了,继而,一片黑暗。
眼见木容就要倒地,莲子莲心带着莫桑都慌忙伸手却扶,却见着忽然从外伸来一支手攥在木容肩头,只一用力,木容便被拉了出去。
莫桑回头去看,就见石隐怀抱木容且铁青着一张脸狠狠一眼看来:
“谁让你们放他进来的……”
语调深沉,竟带出杀意。莫桑赶忙跪下:
“主子!四姑娘刚刚提了莫桐!”
石隐倏然眯起了眼。
原来,莫桐果然被他抓去了。
“去叫洺师叔来。”
眼下他却顾不得旁的,交代了一句便一把将木容抱起往卧房而去。
云深非良配……
四姑娘若愿意,在下可带姑娘离开云家……
他为了你,隐忍二十年,却在你死后掀起狂风大浪颠覆整个炎朝,更让我云家做了你的陪葬……
阿容,是你逼我的,是你逼着我不得不下手除去他……
“不……”
当年里,听说被杀后仍然悬尸数日遭受鞭挞的二殿下,那血肉淋漓的身子,木容指尖冰凉发颤的远远看去,只见那人已毫无声气,却仍旧有一人手执长鞭对那绑缚于石柱上的尸体不住鞭打。
那一声一声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叫她的心也一下一下的抽痛,她渐渐的,终于看清了那尸身满复血污的面容,竟是石隐。
她仓惶哭喊了一声,却惊动了那正在鞭尸的人,他回头来看,带着狞笑,竟是云深。
“阿容,是你逼我,这样的结果,你是否满意?”
他笑着,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长剑,他一剑挥去,石隐登时身首异处。
“不!”
木容惊呼一声弹坐而起,满身满脸的冷汗淋漓,屋中一片黑暗,静谧的吓人,只能听到她仓惶的喘-息声。
黑暗中有脚步声,木容尚未回神,只觉着她冰凉的手忽然被人按住,她惊的一颤,随即却被那人纳入怀抱之中。
“都是梦,都是梦……”
就像他曾吹奏过的埙,那样低沉回转的声音。
她扑进石隐怀中,方才的梦还那样真实在眼前,她紧紧抱住他,生怕他会不见,眼泪汹涌而下,她大声嚎啕。
石隐只紧紧抱住她,任由她如此宣泄,只在她耳边低声保证:
“我不会死。”
她哽咽而颤抖,却不愿松开,急迫而小声的告诉:
“莫桐在他手上。”
“我知道了,我尚在峦安时莫桐就不见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他。如今既在云深手中,云深拿他还有用,他一时半刻无性命之忧,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他……”
“我不会死。”
这一回,他一字一顿的做下保证,他不会死,他还要留着这条命,长长久久的和她过完这一辈子尤嫌不足,怎么能轻易去死?哪怕天下不要,也不能丢了这和她相守一辈子的机会。
“莫桐他,知道多少?”
木容终于缓下一些,急急攥住他衣袖,那般期待,她希望听到石隐告诉她,因为那莫桐看去痴傻,故而所知不多。可石隐却是顿了顿:
“不该说的,他一句不会说,你不必担心。”
木容从到上京这些日子就瞧出了他身旁带的这些小厮俱是亲信,既是亲信,那么该知道的,恐怕一点都不会少。
石隐见她得了自己的话仍旧魂不守舍,看来并未宽心,莫桐的事虽是棘手,可他却始终觉着,云深决然不会仅只为着逞口舌之快就这样来和她说了这些瞧她惊慌,他恐怕还有旁的心思,旁的他认为既能出一口气,且能真正压制住他的事。而想来想去,他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他只要一想起,就升腾起想要整个天下陪葬的可能。
☆、第九十章
“除非我死,否则你永远不能想入云府。”
石隐忽然说这一句,木容狠狠拧眉,她心中正是有此思量,可想来想去,她才终有了答案:
“我不会入云府,若真是入了云府,恐怕才真实陷你于万劫不复境地。”
见她没有因惊吓而盲目昏头做出伤害自己的事,虽说她本意还是为自己,可这答案他却还是满意的。
“莫桐恐怕只是一个引子罢了,即便他从莫桐口中套出了话,却也不敢去贸然告发,舍不得富贵的人,自然不敢拿自己的富贵去冒险。”
一个小厮,他说是石隐的人难不成就能证实是石隐的人?
无非只在圣上和三皇子心中埋下一个疑影,而对于石隐,他要不能一击得中,那么终究还是能让石隐翻身,可他一旦翻身,已然撕破脸的两个人,也就只能一死一活。
而偏偏的,他即便在圣上和三皇子眼中是青年才俊,更是三皇子愿意亲近收做一派的同门,可他的用处,毕竟远远不足以和石隐赵出相抗衡。
石隐点点头,她想的都对。将她额头上的冷汗都用手擦净:
“你歇一歇,这些日子什么心都不必再费了,局势很快将会改变。你想要的,都会实现。”
看她仍旧心不在焉,他索性把许多事都挑明了告诉她:
“朝中一向三皇子一人做大,众人也依从三皇子,看去朝堂稳固,可圣上却一向是个疑心重的人,况且如今尚且春秋鼎盛,自然不愿看到他的朝臣如旧就去讨好旁人,即便那人是他的儿子,是他也属意将来继位的皇子,也终究心里不痛快。”
他简单说了形势背景,顺势也坐在床上,将她捞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坐的更舒服:
“瑞王爷回京,此番事圣上交代了四皇子和我打点,四皇子出身低微且平庸,一贯无宠,只是这一回瑞王爷回京后多加赞叹,圣上也忽然生出了历练的心思,连番几件事吩咐下去,这四皇子,也做的极得圣心,三皇子现下恐怕糟心的很。且今日新任峦安太守上的一封折子已到京,圣上看后勃然大怒,下了驳斥你父亲的口谕,你父亲,恐怕等不到将你五妹送入选秀再辞官了。”
局势改变,三皇子急着对付的自然是四皇子,那么云深若不能和他同心协力,反而在旁一直惦记着扳倒也算是三皇子助力的石隐,恐怕三皇子就会先容不下他了。
恐怕石隐是在一回京发觉莫桐失踪后便已做了万全打算,这局,也是早就布下了。
四皇子既然无宠,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儿子来做一件他本就很在意的事?必是得了些什么启示。
瑞王爷一贯不在京中,又怎么会忽然对这四皇子大加赞誉起来?
而那一贯平庸的四皇子,又为什么忽然做事极得圣心了?
这些,大约都是石隐的手笔吧。
若如此,木容才算是将将安了心。
她忽然想起今日云深所说的那些,他为了自己,隐忍二十年未发,却在她死后便以雷霆之怒灭了整个云家给自己陪葬。
黑暗中她摸索过去,依偎在他怀中,一手捂在自己胸口,一手按在他胸前。就那么静静的感受了半晌,泪盈于睫。
都活着,也没有错过,多好。她忽然狠狠咬着牙:
“你若敢死,九天之上碧落黄泉,我都敢追你而去,极尽天下最苦难惩罚,让自己最悲戚死去……”
“你!”
石隐被她吓住,不待她说完就钳住她双臂直直看尽她眼底,她却极为认真,死死按住他的胸口:
“我说到做到,只要你敢!”
她头一回这样倔强的和他对上,丝毫不肯退让,石隐为她这样的话和坚决由惧生怒,由怒生怜,由怜而疼痛。
他本打定主意叫她一辈子舒心欢愉,可似乎从他们走近开始直到如今,她或许曾经短暂欢愉过,却从没舒心过。
“我不会死,不会,除非你要我死。所以,你也好好的活着。从今而后,不管云深再用任何物什言语激你,也都不要再见他。”
云深每见她,都是为了伤害。
“好。”
木容虽应下,心却有些慌。云深一样是重生而来,如今回想他似乎比自己还要早些重生,可偏偏却比自己走的晚,前世中许多在她死后发生的事她都不可知。更何况还被他先看出了自己也是重生而来的身份。本想着自己是占先机的,可如今看来,先机却在云深手中。
而他从前的几次未得手,大约也是因着前世,他忌惮石隐,却小瞧木容,所以才会几次三番在木容手里吃了亏。
这些事,该怎样告诉石隐,叫他小心?可这些若真告诉了他,他会不会把自己当做是妖怪?
“你万事小心,还是赶快将莫桐救回来,他在云深手中我总不能放心。”
外间黑沉一片,木容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她白日里总能歇一歇,可石隐却有很多事要做,她正想要推石隐回去歇着,却忽然想起她这院子里尚有两个宫里来的眼线,一下子忽然又惊出一身冷汗:
“那两个……”
“我遣她们回宫送信去了,圣上前几日就交代下让我留心三皇子府和四皇子府上的事,趁势也就禀报一回,她两个也须一个机会名正言顺的回宫给圣上禀报她们的差事。”
“我总给你添麻烦,或许……”
或许她还是住回周家别院为好,刚巧也能接回吴姨娘和木宛。
“你不在我身边,这才是添乱。”
他截断她话,即便外界都以为她是他的亲妹子,可到底她对于他的重要性却一点也没猜错,她若离了自己,他总也不能安心。
木容只得点头:
“难道三皇子府和四皇子府有什么异动,所以才能顺理成章的叫她们回宫禀报不引疑心?”
“三皇子有心纳魏大将军的女儿为侧妃,在圣上看来,这也是纳势的行径,如今这样风口浪尖,圣上必然疑心。”
木容忽然心念一动,她似乎也隐约听说这位四皇子,他的正妃出身也极为低微,且如今病症缠身瞧去并不能再活多久。石隐的意思,大约是想要魏大将军的女儿入到四皇子府,如此也能给四皇子添添势。
三皇子妃出身左相梅家且善妒跋扈,魏大将军的女儿去了三皇子府永远屈居人下为侧室且还未必能得宠。可若去了四皇子府,后宅中无人敢僭越不说,等那四皇子妃一病逝,她也顺理成章做到正妃了。
怎么看怎么都是双赢,这事一旦被石隐挑到明面,三皇子都不可能再趁了心愿了。
她抿嘴去笑,这石隐,看着正人君子,心却狠着呢。
“带你去见一个人。”
石隐忽然把她从床上抱起来,随手取了自己大氅给她裹住,牵起手就往外去。看来他是一回来就在自己这里,也是一直等到她醒都未曾离开,这出门穿着的大氅现如今还在她这里。
她心里一阵酸甜,手叫他紧紧攥着,他手掌几处薄薄的茧磨在她手上,这样的亲近,叫她羞得一阵脸红。
他捡着幽暗处行走,也没走多远,他们的院子本就近,转身他便进了自己院子,两人正是走着,忽然黑暗中一道人影杀气腾腾窜到近前,把木容一下唬个半死,那人似也没料到,待窜到近前一瞧见是石隐和木容,反倒有些张口结舌。
木容偷眼去看石隐,就见石隐凉薄眼光射去,那人一副艰难神情又原路退了回去,隐在暗处竟是分毫也看不出,叫木容很是咋舌。他这里,看来还是护卫的很仔细的。
石隐只因那人顿了一顿便又拉着木容进了书房,径直去到隔间里,木容一眼就瞧见了他书房的隔间里是摆着一座神龛的,龛前燃着一对黄油蜡烛,上面供着一个牌位,只写着“先父”二字。
她心里噔的一沉,他的“先父”,不就是二殿下么?他这里不知多少人盯着,可他竟敢这样明目张胆的供奉生父牌位。可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他到底有所顾忌,只写了“先父”二字却并未添加姓名,或许在旁人看来,他所供奉的,是石远。
他带她来,是要见他的亲人。
石隐拈香凑在烛火上燃起,拜了几拜□□香炉,这才又退一步同木容站在一处,看着那牌位道:
“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一面未曾相谋,实在是这世间最陌生不过的人,然而血脉相承,他于我,总有生恩。”
于是因着着血脉相承的生恩,许多事,他也不得不为之。
她垂了头,她如今虽已和石隐在心下定了终身,却终究妾身未明,如今尚未有资格给二殿下上一炷香,也就只得在旁以敬默哀。石隐抬手推开敬香的瓶子,瓶下隐着一个细小铁环,他只一拽,牌位后那面墙竟缓缓抽了起来,墙后,露出一副画像。
木容定睛去看,画像上那人端坐于椅上,一身明黄蟒袍,眉目舒朗如画,更带出几分儒雅的书卷之气,容貌上足足和石隐有□□成的相似。
“这一位,就是二殿下了吧?”
石隐一笑:
“传闻当年二殿下于战场上骁勇善战,是跟在瑞贤太子之后的一员猛将,曾立下军功无数,他魁梧健壮嗜武成谜,却唯独不喜好读书,性子,也是黑白分明的朗厉。”
木容忽然觉出些不对来,不喜读书,魁梧健壮?可眼前这人,即便瞧着算是精壮,可那份气度却决然不会是个没读过书的人,更莫提魁梧健壮四字。
哪里不对?
“那他?”
“他是我的生父,瑞贤太子。”
☆、第九十一章
木容忽然有些没缓过神来。
瑞贤太子?
她不可置信去看石隐,瑞贤太子?他的生父若是瑞贤太子,那他岂不才是炎朝真正的嫡枝龙脉,如今炎朝真正才该称帝为皇的圣上?
“你?”
她惊的说不出话来,石隐只那样淡然看着瑞贤太子的画像,三株清香袅袅烟火缭绕,他谪仙一般静静的坐在那里,留下了一生叫人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去提起。
“他在时,朝堂安稳,不论有多少皇子殿下,却没有一个敢于争高下,也没那个本事争高下。只是后来,一场大火烧尽了东宫,不仅是他,连他的几个妃妾子女也一个未曾逃生。其后也曾有人疑惑过,为何戒备森严的东宫会忽然起火,又为什么那火直烧到惊动了宫中所有人,也不见东宫里任何一个人警示逃生。后来,这些事都被按在了二殿下头上,说是他深夜纵火,谋害了东宫一脉。”
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本和她没有任何关联,可如今却因为石隐却叫她不得不去在意起来。她听他说着,心慌的厉害,她一直把石隐当做二殿下那离奇失踪的儿子来看待,做好和他一起当乱臣贼子的准备,她也曾有过无数的猜想,甚至猜测他或许果然是石远的儿子,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会是瑞贤太子的儿子。
“只是当年里,二殿下是一直追随瑞贤太子,他也一向敬重瑞贤太子,以他心机也决然做不到那样周密安排,更甚至……他绝不会是谋害东宫一脉的人。且平心而论,以他心性也确然不适执掌江山。”
石隐中肯评论,连当年最隐秘不过的事,今日也都对木容和盘托出:
“先帝手中曾训过一支人,这些人被他秘密分散放在各个子女和朝中重臣身边,而当年的五殿下身边那人,正是我师父。先帝早早便将这支人交到了瑞贤太子手中,故而这些人,实则真正是瑞贤太子的人。我师父当年是为五殿下办事去到峦安,却遭遇截杀,恰被周姨所救,养伤中二人互生情愫,师父便生出隐退之心。”
“他和周姨约定好,以一年为期料理京中诸事,随后他回到上京,先和瑞贤太子提起此事,瑞贤太子一向觉着兄弟姐妹之间亲厚,本也不需如此,便应了他,甚至为他预备了一份价值连城的礼物。而那时,早已有几个庶子的瑞贤太子也终于添了一个嫡子。”
石隐唇角忽而勾出一丝嘲讽冷笑,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而按这年岁,那终于添了的嫡子,恐怕就是他了。
“随后师父自是又去和五殿下提起此事,师父本为暗卫,暗卫是一辈子都见不得光替主子卖命办事的,也因着知晓主子太多秘密而永远不可能脱身而去,可五殿下也和瑞贤太子一样,许了他,只说尚有一些事物,他处置好后便能离开,师父自是感念。及至将一切都处置稳妥,恰到了瑞贤太子那嫡子满月宴的时候,师父便想着送一份满月礼,总也算全了最后这份主仆情意,谁知悄悄去到东宫时,却发现那孩子不见了,瑞贤太子正是派了几个亲信出去寻找,见他来,也一并交托了他。”
木容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大约就是石隐能够逃生了原因了吧。
“师父曾疑惑过,小殿下失踪是何等紧要的事,太子怎么会仅只派了几个亲信寻找,可当他一路循着线索而去却一路遭遇追杀时他便觉出不妥,及至找到我……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原来我,并非是太子嫡子,只因太子妃连育三女又坏了身子都未曾有一个小殿下,而侧妃出身武将之家,且膝下两子,于她地位岌岌可危,她便想出李代桃僵之计,令贴身婢女假扮做她,承宠于太子,许诺若能产下小殿下,便给她一个名分。那婢女有孕,太子妃便也宣称有孕,直到生产,终得偿所愿,太子妃却怕走漏消息,生了留子杀母之意。可她却不知道,其实这一切瑞贤太子都心知肚明,悄悄令人救了那婢女。谁知那婢女因此对太子妃怀恨在心,其后便在小殿下满月宴那一日,趁着人多眼杂,抱走了孩子,太子妃恼羞成怒,遣人追杀。那宫婢,就死在师父脚下。”
木容倏然提起一颗心,那宫婢,却是石隐的生母,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紧紧攥着的手,他觉察出,这才松了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对她一笑,笑中却带着些微凄凉无奈:
“可师父带我回去时,就远远瞧见东宫火光冲天,他就知道,出事了。除了那三个被太子派出找我的亲信外,东宫,无一存活。”
“瑞贤太子一脉尽失后,先帝大病,一众皇子蠢蠢欲动,内中以二殿下最盛,五殿下紧跟其后。师父和那三人觉出东宫事有古怪,也不敢将我送回宫中,只留在上京悄悄查探,故意放出几次消息,却都引来大批追杀,终是验证了他们猜测。而那时五殿下发觉师父还未离京,便着人去寻他,只说眼下夺储正是关头,叫他再晚些时候再走,师父无奈,怕五殿下纠缠发觉我的存在,也就应了,更去信往峦安,求周姨在等。可五殿下却循着那信,找到了周姨的踪迹。”
“夺储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事的,师父被困上京,却因我而每每有所旁骛,五殿下觉着师父是因周姨而心不在焉,便悄悄遣人往峦安去警示周姨,那人去时正是关于周姨不贞的传闻沸沸扬扬,也恰是木家提亲的时候,周姨只怕因她而拖累师父,便应了木家亲事,去了一封绝情信给师父。师父自是万般悲痛,前往峦安一行,却眼看周姨出嫁,他只当周姨变了心,只是回来时,却在路上捡了孤子师兄,于是便有一个孩子始终被误以为是周姨和师父所出的孩子。”
木容这一回倒有些惊异,原来那是石远从峦安带回的竟是赵出,她还以为石远是趁这机会将他化作明路假装从峦安带回,这才迷惑了圣上,只将他当做是周茹和石远所生的孩子。
“怎么那时带回的,竟不是你?”
石隐摇了摇头:
“我那时,被安顿在二殿下府中,而你一向猜测也是对的,传闻中最后被带走失踪的二殿下幼子,也是我。”
“什么?”
木容这一惊又非同小可。
“外人只知一山不容二虎,总臆测二殿下和瑞贤太子从来都只面和心不合,却不知他们兄弟二人自打江山时便并肩而战,早已是过命的兄弟之情,这些也只有太子的亲信方知,被人追查走投无路自是投奔去了二殿下府中,恰二殿下府中姬妾有孕将要生产,二殿下便将那姬妾送去别院生产,最后,将我抱了回来,只说孩子生母难产而亡。”
二殿下为给瑞贤太子保着这最后一丝血脉,也实在付出良多,恐怕那姬妾还有自己的孩子,也都为了石隐而牺牲。难怪,难怪石隐说,二殿下绝不是会是谋害东宫的人。
往后的事,木容也就知道了。
在石远相助下,五殿下渐露强势,随后又曝出二殿下谋害瑞贤太子之事,使二殿下声名扫地,圣上甚至生出斩杀二殿下的心思,引得二殿下终究发狂,闯宫做下弑父弑君之罪,仍旧没能逃脱。
只是那时自瑞贤太子去后便时常病痛的先帝已然病入膏肓,只下令立五殿下为太子且贬黜斩杀二殿下后便驾崩了,随后五殿下继位,继承先帝遗命,斩杀二殿下一脉。
“二叔的身子那时出现不妥,时常幻觉,仿佛回到当年战场,他几次掌控不住挥刀斩人,落得一个暴虐的名声,他觉出不对,便悄悄交代了身边一个亲信,若他出现意外,即刻带我离开送回给我师父,且为不暴露我行踪,那人在将我安全送到后也须得自尽。二叔身旁那少将,在师父带我离开时挥剑自刎,我恰回头,只见他颈间喷溅而出的血,把那一片竹子都给染红了。”
为着他,这一路死了多少人,就连二殿下也是为了保住他。
木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当年时,从东宫灭门后及至现在,好似唯有一人得利,而二十多年过去,即便当年有人真在暗中谋害东宫一脉使得是石隐不得不隐匿身份,可到现如今他仍旧不能表露身份,那是否有可能,当年谋害东宫一脉的人,如今尚在,且权势通天?
“是……”
她满眼惊色,话没出口,石隐便缓缓点头。
是二殿下的死警示了石远等人,故而在五殿下登基后,为着不暴露石隐的身份,他死遁而去,带着那三人暗中悄悄查探,终是有了蛛丝马迹,东宫大火那一夜里,只有五殿下不在上京。他看似最没嫌隙,可也只有他,因着奉皇命办事带出了自己的人,那些人,那一夜里都不在先帝的掌控中。
原来是圣上!
原来石隐查探二殿下当年事,要为二殿下鸣冤昭雪只是其一,他真正的目的,是查清当年东宫往事,为父报仇,甚至拨乱反正,拿回这炎朝江山。
石隐捏紧木容的手,他做乱臣贼子时她都肯一意跟随,肯同他一起以命想搏,这份情意,也足以堪得起陪他一同,睥睨天下。
☆、第九十二章
转眼已至二月,木容这些日子仍旧觉着好似做梦一般,石隐书房里那“先父”排位后的画像,也总叫她觉着会不会是她凭着石隐相貌臆想而出的?
她这一有心事,人也懒怠,除买下木府巷子深处那小宅子将吴姨娘和木宛转去的时候出过一回门,也就一直窝在襄国公府里,莫桑莫槐一直护卫在她身旁。
她只瞧着莲子和莫桑越走越近,寻思着她如今也已及笄,莲子比她年长两岁,如今十七的年纪也实在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了,她做主子的自该操心。
莫桑是石隐身边的人,将他放在自己身旁护卫,也定是个身手了得的,瞧着很得石隐器重自是不错,可他虽被石隐放在了明面上,这身份也实在和那些暗卫差不多,她总怕有一日莫桑要出个好歹,也是害了莲子,这便怎么也打定不了主意。
这十来日倒是有不少的事,除却将吴姨娘和木宛迁出外,木三出门在即,不管慧敏长公主的赐婚叫木三怎么不痛快,她总还是要出门的。木容早已遣人将她从前说下的几千银子送了过去,那木成文也实在不耻,竟亲自又送了帖子给石隐赵出,他二人倒也肯留颜面,备了厚礼送去,听说石隐所出那份,足足超出了木容所出银子两倍还多,木三的嫁妆也算是勉强撑起来了。
木容瞧着始终放在她妆台上那锦匣,这份褚靖贞送的添妆礼,她忖着总要寻个时候给褚靖贞退回去的。
“听说那些民女选秀留到最后也不过剩了五六个,圣上一向不管那些,贵妃娘娘也就赏赐了下来,旁人倒罢了,谁也不认得,倒是那位江家姑娘……”
莲子正给木容布菜,说起这些来不禁撇嘴,又转头去和莲心念叨起来:
“那位江姑娘相貌可实在寻常,才情也不佳,性子嘛……咱们也是知道的,能选到最后大约也是趁着她表哥云大人的光,末了也被赐进了三皇子府,做了个贵嫔,可是这一届民女里赐的最好的了。”
木容筷子一顿,江姑娘果然入了三皇子府,她想的也算成了一半了。这事恐怕也不需石隐多费心,云深为着和三皇子拉拢的更紧,自然是想要自家人入三皇子府的,只可惜了,云家只他兄弟二人,他并无姐妹,也就只能用江家这表妹了。
而皇子府中姬妾规格和宫中也有些不同,一贯皇子正妃一人,侧妃二人,贵嫔四人,贵人不限,且和寻常官员百姓家也不大相同。寻常官员百姓家中,贵妾是比姨娘身份尚且要高些的,可在皇子府中,贵妾却不过是最低等姬妾了。宫中三皇子生母贵妃娘娘肯赏了江姑娘一个贵嫔,也可见着是愿意抬举云家。
也恐怕是因为如今四皇子的忽然异军突起,叫三皇子措手不及,更下心思的拉拢起人来。
两个丫头在一边念叨,冬姨端着羹汤进来,头顶上竟带着几片白,一进屋来便化作了水。
“冬姨?外间下雪了么?”
冬姨笑着点头,莲子莲心一下高兴的紧,今年里虽说冷的很,可这雪却吝惜,直到如今都入二月了,才算是飘起了桃花雪来。
“罢了,你们去吧,我伺候姑娘用饭。”
两个姑娘欢呼一声拿眼去瞧木容,木容实在没好声气给她两个,只扫了一眼摆了摆手,两个人就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连冬姨看着她们也止不住笑。
“方才木家遣了人来给姑娘带话,说叫姑娘得空回府里一趟,老爷有话要交代,我瞧着天色不好又下了雪,就回了过去说姑娘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外间又冷不得出来,那人就去了,大约还会再来。”
冬姨给木容添了碗热汤送到她手里,木容点了点头,寻思着时间,苏姨娘是年三十回的峦安,她人少轻便又心急,若是一路行舟下去,大约二十日也就能到峦安了,这一到峦安看着那番情境,自然是赶忙送信回来,这一来一回,恐怕是峦安的消息传回来了,木成文要找她相帮着处置吧。
“不管他们,等来了再说吧,倒是明儿二月初二,慧敏长公主府中又设宴,要宴请这回选秀的贵女们,又送了帖子来,我该趁着这时候把青端郡主的东西送回去。”
“郡主不是说二月要往边关去么?这还没走?”
“原先要往边关去是为着避开云大人和木三的大婚,如今既是……”
木容笑笑,话没说完,冬姨却是会意过来。褚靖贞到底也算是半个皇家人,皇家人的颜面可不是她们能损的,褚靖贞从前痴恋云深的事到底谁也不敢明说议论,眼下都已看清死心了,自然更不能提了。
这边上木容用罢了早饭就听着院子里莲子莲心两个叽叽呱呱笑闹个不停,也就止不住掀帘去看,这场雪来势极快,今早上也不过阴沉的很,午时便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地面都白了一层,两人嬉笑追逐打闹,看的木容也开心起来,她错眼就瞧见回廊下莫桑也瞅着莲子在笑,忽然觉着此事她自个心烦,倒不如好好问问莲子的心意。
正看的高兴,就见从院外行来几人,打头那人一身玄色大氅脚步极快,只看身形就知是石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木容登时欣喜迎出门去走到廊外,石隐赶忙又疾走几步到近前,扬起大氅将木容盖住。
“国公爷可真疼四姑娘!”
廊下原本也只站着看雪的两个宫婢笑了起来,另个自然也便接了话:
“国公爷如今就这么一个血脉亲缘了,不待四姑娘好要待谁好?”
木容笑意一僵,石隐只在大氅下紧紧攥住她手便同她一齐进了屋,那两个宫婢无人理睬难免有些难堪,莲子莲心两个只闲凉扫她二人一眼也随进了屋里伺候。
“赶快把身上水擦擦,别湿透了衣裳再染了风寒。”
石隐大氅一脱倒是干净,可莲子莲心两个却是顶了满头满身的雪,一进屋里雪化了水,衣裳极快便湿了起来。
“罢了罢了,你们先回去换衣裳吧!”
冬姨赶忙领了她二人出去,就见她二人别有深意的笑看一眼退了出去,这屋中也就剩了石隐木容二人。
“今儿怎么回来这样早?没被三皇子稽留住?”
木容笑着打趣他,自四皇子得宠后,三皇子急得很,日日着人请他过府,也不知有多少事要商量,总是天一亮人就走了,天黑却未必能回来。
“民女不设黄道吉日,赏赐一下人便要入府,今日三皇子府上要迎江贵嫔入府。”
木容抿嘴一笑:
“三皇子倒也算是看重这江贵嫔了,为着迎她还特特停了一日庶务,想来云家是极满意的了。”
她笑的促狭,石隐也忍不住抬手刮了她鼻尖,她的那点小心思他哪里猜不出。三皇子越看重江贵嫔,三皇子妃心里越是不痛快,这人还没进府两厢已是结怨,云家和梅家恐怕往后也关系微妙起来了。
“倒是还有一事也有了眉目,从前你身旁那小丫头,又给了五姑娘的那个,眼下查出出处,竟是从左相府赏出来给木三的。之前那事也是她将消息送回木府。”
一提起危儿来木容脸一沉,随即便看石隐:
“既查清了,静安侯可也知道了?那预备着怎么处置呢?”
她说的自然是当初赵出不分青红皂白责难木宛并把木宛撵走的事。
石隐忽然不做声,木容也有些赌气,他这样子分明偏袒赵出。
“师兄不是莽撞人,那日却忽然发作,他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他的道理,也无非是不做木家女婿!”
木容愤愤一句后却也忽然默了下去,有些不知要怎么去怪赵出的感觉。
赵出为何宁愿损了名声毁约也不愿做木家女婿,无非是不愿意被木成文纠缠,而他不能被木成文纠缠的原因,此时看来,似乎也是因为石隐。
他对石隐的忠心也到了甘愿付出自己一切都地步。
“那他……对阿宛到底有没有心思?”
她总还留了点奢念,若有心思,那待事成后,不论是怎样的结果,只要人还安好,他和木宛,是不是还可以。
“有没有心思也都没法了,这回选秀,圣上必会给师兄赐婚。”
石隐眼睫下垂,木容心底忽然惊跳,她想起那日慧敏长公主和褚靖贞说的话,石隐如今也已年二十四岁尚未婚配,如会给赵出赐婚,那自然,也会给石隐赐婚。
她忽然变了脸色,却强颜欢笑:
“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府中一直想送阿宛选秀,可自圣上公然斥责木家后,父亲也已递了请辞的折子,圣上也已批了下来,如今木家不过一介白丁,阿宛好歹不必做棋子被送进宫里了。”
石隐看出她的不安,只攥了攥她手:
“我和师兄如今要演一出好戏,外间不论你听到任何传闻,都不必信以为真。”
他说着顿了一顿:
“赐婚的事你也不必放心上,我既没和你提,它就算不得一件事。”
正说着,木容欲要回他什么,却听着门外冬姨声音传来,木家又遣了个婆子来,送了一封书信给木容。
木容有几分不快,自幼无人请师傅教导,她并不识多少字,石隐倒是不等她想法子便接过信来展开去看,三两眼过后他简短告知木容这封信的意思:
“木大人要你往廉郡王府去,把你大姐的嫁妆要回来。”
☆、第九十三章
木容登时瞠目而起:
“叫我去廉郡王府要大姐的嫁妆?”
可见着木成文是真收到峦安传回的消息了,知晓简家休了木宜且不肯纳木安入门,恼羞成怒却又碍着自己如今不过一介白丁,便要叫她这未出阁的女儿代为出头。木容气过后又觉不耻:
“这时候了,还只想着银钱!”
“廉郡王只是先帝庶弟,一贯并不得宠,且爵位也非世袭罔替,木大人他算计的也不错,至少以你如今身份,真去和简家讨要说法也是能行的。”
“他怕丢颜面,我如今的颜面可比他的更矜贵!”
木容冷眼,不预备管这些事。当初简家嫡子嗜赌欠债最终卖了木宜嫁妆还账,也是石隐和周景炎的手笔,随后苏姨娘又给了木宜一个铺子……
“他是要讨之前被简家卖掉的几个铺子还是后来又带去的那个铺子?莫非简家休妻连大姐嫁妆铺子也克扣了?”
木容忽然有些了悟,难不成如今休妻连木宜最后那铺子也给克扣了?那简家也实在太过了些。
“景炎入京时大约也令人和你提了,最终休妻也是因你大姐伤了夫婿,听说伤的不轻,简家以此为要挟,若不留下铺子便要把木宜送去府衙。”
“还是皇族,这般行事实在令人不耻!”
木容愤愤骂了一句,却忽然想起石隐也是皇族,赶紧闭了口悄悄去瞧石隐,却见石隐神色如常:
“你说的对,确然不耻。只是你既然不愿和他们费口舌,那就着旁人打理就是,那铺子总也还是你的,自该要回来。”
她点点头,石隐又交代她:
“木家那边你也不必再回话了,我着人去回。”
他去回,木成文自然不敢说什么。
难得偷了一日闲,外间又是桃花雪,二月的天本该开了玉兰和迎春,可因着天气冷,也只是枝头缀着些还没长开的花苞。石隐领着她往园子里逛逛,为着叫她疏散疏散心境,晚间二人又一处用了晚膳,就再不肯让她出门了。
及至第二日,木容一睁眼就被告知天不亮石隐又叫三皇子府给请了去,她也实在懒怠去嗤了,倒是那雪下了一夜堆起了半尺来高,早上倒是慢慢停了下来。
木容一推窗子,雪光射眼又一阵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她正是赞了一声舒爽,就见莲心赶忙抢过来给她关了窗子。
“早上国公爷走时特特交代的不许你这么站在窗口吹冷气儿,一个错眼不见你就开窗了!”
莲子端着洗脸水进来就没好气的斥了她一句,木容挑眉,这两个丫头可实在是忘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了。
“将睡起来的热身子,冷风一扑还不病了,国公爷交代的极对。”
莲心半哄着把木容搓弄到妆台前,两人一面伺候她洗漱一面便聊了起来,把个木容又抛在了脑后。
“今日还是我和姑娘去长公主府吧。”
“自然你去,旁的倒罢了,就怕真叫谁认出来了,没得给国公爷惹麻烦。”
瞧莲心说的,倒不是怕给她惹麻烦!
“有什么怕的,那日依稀听姑娘提起,云大人来时好像也提了你,倒是奇怪这些日子也没见他怎么闹腾。”
莲心一听嗤之以鼻:
“他敢把我扯出来,我就把木三姑娘和丁少爷定亲的事也扯出来,到时候看谁能清白了!”
听到此处木容才终是忍不住笑了笑,莲子一瞧她笑,这才想起来问她:
“姑娘今儿梳什么头戴什么首饰?”
“简单素淡些,今儿是慧敏长公主宴请选秀贵女们的,别出头惹人厌恨。”
莲子挽了个简单发髻,只捡了几样玉饰缀在发间,伺候着木容用罢早膳便赶忙出了门。
雪路难行,总要早些出门,何况木容还有事要做。
一路去到慧敏长公主府时,门前尚冷落,慧敏长公主定的是巳时,带着一顿午宴,只是木容早了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门上通传后,便请了木容进去。
木容本想着如今这天气,况且离着时候还早,长公主理应在个暖和的地方,谁知那丫鬟领着竟是一路去到了园子里,园子里一座小花厅,长公主正坐在厅里裹着雪狐皮的大氅,同两个人言笑饮茶。
园子里一片绿梅,眼下压着雪,白中透着碧绿格外青翠,而和长公主一处的两个人,其一木容自然认得,是青端郡主褚靖贞,可另一个木容却不认得。那女子瞧去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螓首蛾眉娉婷袅娜。
丫鬟通传,慧敏一瞧是木容便露了笑意,反倒是褚靖贞约略有些冷淡。
“不想你竟来的这样早。”
木容行礼后便去到厅里,慧敏长公主示意丫鬟又端了绣墩来,铺了厚厚的团绒坐垫。
“尝一尝秦姑娘从精绝带来的茶。”
那位姑娘闻言浅笑,亲自斟了一盏茶递在木容跟前,木容接茶道谢,尝了一口,极为涩苦,她蹙眉再饮,渐渐回甘,竟是齿颊留香。
“果然好茶。”
她这一赞,慧敏长公主笑着点头:
“不是你,我们还尝不到边关的茶呢。”
木容心念一动,精绝,秦姑娘,莫非是从建朝后便一直镇守边关的秦国公秦家?
她又抬眼去打量那秦姑娘,恰那秦姑娘也正在打量她,见她看来,朝她清浅一笑。
“我得要换换衣裳,秦姑娘不妨和我一同去吧。”
慧敏长公主忽然拢了拢大氅露出冷意,那位秦姑娘瞧着狠是娇弱,却只批了一件大红棉大氅,慧敏长公主瞧着意思是要她也换一件。
那姑娘倒是聪慧的,看了木容和褚靖贞一眼便告罪陪着慧敏长公主先去了。
看来慧敏长公主是特意给她二人留了独处时间,连伺候的人也都一并带走了。
褚靖贞只闲凉一旁,自斟自饮,那茶入口仿若无味,连眉眼都透着冷色。木容忽然意会到,她做的事,或许褚靖贞已然知道了。
她抿唇轻轻一笑,将银在大氅里的锦匣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朝着褚靖贞推了过去。
褚靖贞捏着茶盏的手一顿,这一盏茶,她终于没有吃下。她盯着那锦匣看了半晌,好像那锦匣从未见过一般,半晌才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木容笑笑,并不打算装傻,却是忽然找到了前世里石隐来寻她说那句话时的心境:
“云深,非良配。”
褚靖贞勾唇嗤笑:
“这话,你怎么不和木三说?”
木容垂头:
“我那时若对她说这话,恐怕她会以为是我不愿放手,反而愈发起劲的抢夺。毕竟,她已听不进旁人再说什么。”
“莫非我也到了听不进的地步,所以你才要做这些?”
褚靖贞显然不喜被人算计,木容将心比心,她也实在不喜欢,自认此事上即便是帮了褚靖贞,也算是亏欠了她一些。
“法子虽不好,效果也极佳。云大人往峦安去议亲时得知之前认错了人,骑虎难下后我也告知他可以将错就错掩住丑闻,总算也能保住两家颜面。只是云大人却似乎不愿意,几次三番算计,甚至……他为自己君子之名的颜面,一心要我和三姐同入云家。”
提起云深来,木容面色不觉便带出嘲讽:
“他或许想的没错,可手段却实在太不光辉了些。”
木容虽刻意隐瞒了些旁的,可这些话却都是真,她三言两语只捡紧要的事,把白塔寺的事说了出来。
即便眼下已对云深死心,可褚靖贞仍旧一瞬苍白了面色,紧抿嘴唇。
半晌,冷冷一笑。
她到底是行军的女子,一贯的杀伐果断,这些事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后,便不愿在此事上再多费心思。
“留着给你吧,将来你出门时我未必在京,提前送你了。”
褚靖贞虽语调仍旧疏冷,可神情总算缓和下来,木容挑眉去笑:
“我可不要,这是你要给木三的,我嫌弃的紧。”
她这一调笑,褚靖贞睨她一眼,却转而提起那位秦姑娘来:
“提前和你说一声,那位秦霜姑娘来自精绝秦国公府,今届贵女大热之选,我若是拒了你兄长,这位秦姑娘大约便会指婚襄国公府了。”
猝不及防,木容指尖一颤,蹙眉往早已无人的甬道去看。
虽明知石隐绝不会娶旁人,可还是止不住心里不痛快。为怕露出破绽,木容勉强笑笑:
“郡主眼下不往边关去了吧?”
“还是要去的,只是没那样紧要了。宫中贵妃央我在京中多留些日子,倒是你兄长和静安侯似乎眼下不对。静安侯大约在三皇子处总比不过你兄长,于是铤而走险,如今和四皇子近的很,襄国公和静安侯从前焦不离孟,如今却好些日子未曾往来了。”
褚靖贞说这话觑着木容,可这一回木容面上惊色却是十足十。石隐说她和赵出要演一出大戏,莫非就是如此?赵出转投四皇子麾下,眼下就要燃气夺储之战了?
也是,局势越乱,对他们才是最有利了。
“这些朝堂上的事,我倒真是不懂,可……”
她有些惋惜之情,面色也不好,褚靖贞点点头也不再言语,慧敏长公主远远而来,瞧见她二人交谈甚欢,便是笑着对身旁的秦霜道:
“那位木四姑娘虽出自木家,可却也是襄国公亲妹,倒是个聪慧招人喜欢的。”
秦霜笑笑,又看木容一眼,细弱双眉不觉着却微微蹙起。
她莫非就是那人说起的,石隐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那个姑娘?
☆、第九十四章
这一餐宴木容实在食之无味,总无意着去看秦霜一眼,心不在焉直到宴罢便回了襄国公府。只是脑中总想着那柔弱妍丽的秦霜,心绪便怎么也提不起来,及至石隐回来陪她一起晚膳,问起今日情境,她便随口赞了一句慧敏长公主府上的绿梅。
石隐自然瞧出了她的不安心,可秦霜的事却不是如今三言两语能说清。
“去长公主府上,千金求一株绿梅。”
木容正是出神,就听石隐正交代身边人,她方才缓过神来意欲阻止,那小厮已然腿脚麻利跑了出去。
“这可怎么说?没得叫人说我轻狂,连长公主府上的东西都惦记!”
“谁敢说你轻狂?”
石隐一眼睨来,冷冽中带着气势,嘴角一抹似笑非笑,叫木容无以反驳。
“今日,见了慧敏长公主,青端郡主,还有……秦霜姑娘。”
“嗯。”
石隐淡淡应了一声,给木容布了一筷菜,看他样子并不院提秦霜的样子,木容也就不再提,低头去吃饭。烛光下,身影单薄透着落寞。
“不管事态如何发展,能入我门,做我良缘的,只有你。聘礼已收,家长已见,莫非你想反悔?”
他忽然低声说起话来,木容一下顿住。
聘礼?家长?
她恍然想起他送独山青玉镯子时是曾说过一句,以此做聘礼,会不会寒酸了些?
那时她只当他说笑,却不知他竟是在说真的。而那夜带她去见瑞贤太子的牌位,竟也是带她见家长。
她瞠目结舌,石隐喝一口羹汤又闲淡说起:
“怎么?莫非想反悔?只是我早说过,你戴上了就走不了了,你如今是我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子,还是安心在此只等事一了便完婚吧。”
木容早已红透一张脸满心慌跳,尚不知要如何回他,就听一边莲子嗤的一声笑出了声:
“真是除了国公爷,谁也不能叫我们姑娘吃亏了!”
“嗯,我倒是想看看,谁敢给她亏吃。”
“你!”
你这般露骨,木容羞恼起来,石隐笑笑,莲子莲心两个会意,自是抿着嘴退了出去,门一合上,石隐便放了碗筷,抬手取了铜面具:
“秦国公是当年瑞贤太子麾下,秦霜此来也是背负使命,你若不喜欢,我就把她推到师兄身边。只是这一回我和师兄总逃不过,若不是秦霜,或许会是青端郡主。”
“不必,仍旧依照你安排就好,秦姑娘没什么,只是我……”
只是她心里过不去,只消想起要有旁个女子和他牵连在一起,哪怕是做戏也总觉着心里过不去。
况且她已连累阿宛几次,这一回总不能再连累。石隐却是瞧着她有些急切,微不可闻叹息了一声:
“有没有秦霜,师兄都不会娶木五姑娘。”
木容有些伤怀,他说的她心里自然清楚,可她却总舍不得,阿宛已然吃过太多苦,如今却又如此。
“师兄一贯喜好洒脱,此一生也仅只肯为这一件事羁绊住而已。木五姑娘的事,若是没有期间那些,或许待事成后总还有些可能,可经由木大人前番那些作为,师兄恐怕已心生厌恶。”
他不想木容在这些事上多费心力,否则将来若是不成,她又该自责伤怀。
“我知道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石隐伸手来攥了攥她手:
“木三将要出门,这几日我会遣人回去想帮,不管木家怎样要你回去你都不要回,只等出门那日我和你一道去。”
云深强弩之末,未免他狗急跳墙,木容还是安生在襄国公府最好。
天下他可以不要,木容却不能有失。
因着云深将大婚,又是一妻一妾同入门,那妾室更是长公主赐婚的贵妾,云府自然愈发的忙碌,只是这日里云深却是铁青着脸从三皇子府回到云府。
一入书房云深便紧闭书房门,连芭蕉也未放进,他目露凶光带有杀意,紧紧盯着案上摆着的几封书信卷宗等物。
蠢物,实在是蠢物。
石隐不除,即便三皇子将来坐了江山也必会被拉下,如今却因他查探石隐的事而被三皇子斥责,三皇子已全然将石隐当做继位的救命浮木了。偏偏那兄弟两个实在演了一出好戏,赵出摆出一副不得器重和石隐闹僵转投四皇子麾下。
他是有军功的,他这一转投,四皇子登时势大,三皇子慌张不已,再不复之前一贯的从容尊贵。而三皇子手边最大的倚仗,自然便是石隐。
看来要除石隐,也得废些力气。
云深翻开那卷宗,述有当年斩杀二殿下满门事迹,那遗失的孩子,还有如今总在暗中查探当年二殿下事的石隐。
年岁相仿。
他曾千辛万苦找到当年在二殿下府上做过杂工的下人,那人曾说过,那孩子生的极好,耳后,有一颗小米大小的红痣,胸前也曾因幼年时受伤留有一处伤疤。
石隐总以谦谦书生之态对众人,可在白塔寺时,他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他是身怀武学之人。
他为什么要隐瞒?
处处透着古怪。
可当年石远自峦安回来时带回的那孩子,连圣上都曾见过,石隐的身份似乎又是那般的无懈可击。
想要扳倒他,只能验证他身份,只消落实他便是当年二殿下府上逃走的那孩子,他便再万劫不复。
他正思量,便听有人叩门,他将卷宗书信置于抽屉中才叫进,就见芭蕉进来。
“主子,木家先将那些粗笨嫁妆送来了,只是还送了两个女子来,说是陪嫁。”
芭蕉不解,云深却是厌恶着蹙起了眉。
木三从前的聪明才智,如今都已不复,仅剩的一点也全用在邀宠上了。
“查清那两个女子底细没?”
先把两个陪嫁送来,可见的意图明显,是想先用两个陪嫁绊住他,好叫他大婚夜不去理会陈青竹。
“查清了,是左相府赏给木三姑娘的。”
云深倏然一笑,这倒叫他意外,看来木三不仅有那些意思,还是告诉他,她身后还有个左相府。
“只是左相府也该想到主子不会要那两个女子吧,谁愿意放两个眼线在身旁。”
芭蕉嗤之以鼻,云深却是笑了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他既想知我行踪,索性挑明,互惠互利。”
左相从前便因站了五殿下一边而使得梅家如今在炎朝成为臣工中第一人,从前也一向肯和三皇子交好,可在四皇子异军突起后,却忽然和两边都不远不近起来。
这般小心保着自己,他倒不如和梅家也凑到一处,如此,即便将来三皇子不成事,他也总还有退路。
“既是夫人送来的心意,总不好辜负,今夜就叫她二人到我屋里伺候。”
他说着递给芭蕉一道眼神,芭蕉登时会意。
同从前一样,避子汤还是要无声无息的叫她们吃下去的。
这一夜,各处均看似平静。
不过三五日后,便是云深大婚。
木宁坐在妆台前,一身喜服红艳似火,脂粉勾勒美艳无畴,只是面无喜色,反而狠戾愤恨。
“你说,收下当日云深便受用了那两个女子?”
“是,这几日轮流伺候,从没断过。”
海棠将一支凤钗给木宁插在发间,木宁却狠狠攥着手,直攥的发起颤来。海棠看了一眼,又捡了一朵绒布制的红花给她簪在了鬓边。
“姑娘别气了,这样不是也好?姑爷被那两个人绊住,至少腾不出心思再理陈青竹,她两个又是左相夫人派来襄助你的,慢慢的自然也就好了。”
木宁忽然一阵恼怒,正欲发火,却是一眼看到镜中映照出海棠的脸来,蹙眉厌恶:
“你今日不要跟花轿了,叫水仙跟着吧。”
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丫鬟一听木宁点了她的名,登时喜出望外几步上前,笑着凑上来,假做不经意就把海棠挤在了一边。
海棠怔怔的,不觉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二月初春,前几日虽下了一场桃花雪,可到了初六天便晴开了,甚至墙角一株迎春也颤颤开出了娇嫩的花。
她也正该是娇嫩的时候。
“这不是海棠?”
海棠糊里糊涂出了东小院,听着人唤便去看,就见木容木宛姐妹两个正站在院子里,今日木宁出嫁,家中姐妹自然该来相送,前院待着男客,而木家在上京也并没有多少亲眷,眼下时候尚早,也就只有她姐妹两个站在院中说话。
海棠赶忙陪笑行礼,木容含笑看了看她:
“几日不见,你脸上的伤痕迹倒浅了些。”
海棠心中一暖,竟有些想要哽咽,却只强笑,左右看看放轻了声音:
“堂姑娘可怜奴婢,给了奴婢一瓶子药,听堂姑娘说,还是四姑娘相帮的神医给看的药。”
木容笑笑不再做声,木宛却是看她:
“你是个忠心的,我身边若有个你这样的,可真是如珠如宝。”
海棠一瞬出神。
五姑娘视若珍宝的忠仆,总不对付的四姑娘也一眼能看出自己好坏,连被三姑娘打伤了脸一贯记恨的堂姑娘,都赏了她药,可她拼命护着的主子,却在她伤后无心请医给她医治,使她伤势严重破了面相,还嫌弃疏远。
“你主子大好日子,可别掉泪,你主子会不高兴的。”
海棠落了泪,木容温言说了一声,海棠赶快抹了泪换做笑脸。
木容也没再多话,转而又和木宛聊了起来,说的太多反而太过。
只是木宛看去总有些心不在焉,大约是为着现下形势不安。可木容也有些想不明白,她和赵出已然闹到那般地步,她又何须为赵出如此挂怀?
“阿宛?”
见木宛又出神,木容禁不住唤她一声,木宛恍然回神,面色却仍旧不好。
“这是怎么了?”
木容觉出些不对,木宛蹙眉凑在她耳边悄声道:
“昨日夜里,静安侯遇刺,我怕今日三姐大婚,总有人趁乱对襄国公也不利。”
☆、第九十五章
木容这一惊非同小可,赵出遇刺?昨夜里石隐和她一处直到她入睡才走,今早又未见分毫不妥,那赵出遇刺之事极有可能并不知晓。
“昨夜鸾姑喊我来府里做活,我去的时候见静安侯也从前院书房出来,未免和他碰面只远远跟着,谁知他出府不多远却忽然有暗箭,第一支他接住了,可第二支就……我瞧暗中人影幢幢似人不少,就惊叫了一声……”
“你太莽撞了!”
木容一声冷汗沉脸斥她:
“若是那些人恼羞成怒,你可怎么办!”
木宛蹙眉,总有几分事后的惊怕:
“他已受伤了,若真叫那些人伏击,恐怕得不了好。”
说罢又欲言又止,木容无奈叹息:
“他二人眼下即便再是不和,到底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弟情分,他总不愿见静安侯受伤甚至丧命。”
“会不会是三皇子?”
木宛的话不无道理,赵出的忽然倒戈是给他带去不小的麻烦,况且如今看来四皇子眼下最大的倚仗似乎也是赵出,杀了赵出对三皇子而言有百利却只有一害。
那一害,便是她和木宛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到,赵出如出意外,最令人怀疑的也只有三皇子,那么他终会落一个暴戾之名。
可木容却觉着,以三皇子那样慎重之人,也绝不会冒险去引这一害到身上,反倒是……
更像是挑拨离间的警示,毕竟赵出和石隐虽已闹僵的断了往来,却到底还没撕破脸。
若真是以杀人为目的的亡命之徒,怎么会因为一道惊呼便撤离?恐怕是会将之一道灭口。
这行径,瞧着却更像另一位的手笔。
木容笑笑,方才慌张想往前院给石隐送信的紧迫便也缓了,只是她还是使了个眼色给跟着她到后院的莫槐,莫槐看去年岁尚小,总便宜混迹后院。莫槐会意,悄悄往前院去了,赵出受伤的事总还是要让石隐知道的。
姐妹两个只在院子里喁喁私语,并未往木宁那边去,直等到隔着墙都能听到喜乐声时,忖着吉时大约是到了。
妾不必亲迎,云深今日只消迎娶木宁,再遣人接陈青竹入府便是,可陈青竹却是长公主赐婚的贵妾,且瞧着长公主颇肯抬举,前些日子送了份颇丰的嫁礼,这陈青竹自然也不能悄无声息的当个寻常妾室来看待,今日便特别了些,虽还是遣人接了陈青竹,却是等在府外和木宁一齐叫云深接进云府。
恐怕只为这个,木宁便堵心的很。
前院里也是听了喜乐声,石隐自然是本不必前来,只是今日这样混乱场合,木容是必要来的,他自是不放心,况且有些样子也总该顺道做一做。
石隐是单独被待在木成文书房里的,作陪的是木家的堂少爷木宵。
木家长子木宏尚在回京路上,次子又年幼,实在难堪大任,所幸木宵今日也上门恭贺,只是木成文大约不知晓木宵和石隐总有一些渊源在,二人并无什么避讳。听了喜乐声二人起身出了书房,狭小院子里站满前来恭贺的人,木成文面色却不大好。石隐是粗略一瞧,前院挤着的俱是些京城里不入流的小官小宦,且他们大约也是冲着云家来的。
正瞧着便见门外停下一匹高头大马,云深一身喜服喊着浅笑入门,自是规矩一一进行,他却是看见石隐后忽然露出极为熟稔神情,竟是越众上前:
“襄国公肯拨冗降临下官婚事,下官荣幸至极。”
那份谦卑儒雅,至少是木容和石隐从未见过。石隐略抿了嘴唇:
“云大人客气了,我只是陪同四姑娘前来。”
显而易见的疏离,众人也只陪笑,毕竟谁也惹不起。
云深也只笑笑,喜娘跟着来请云深往后院去,云深点头转身便往后院去,只是脚下台阶似未留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慌忙拽住一旁石隐的衣袖,直将石隐拉的一侧身,这才将将站稳。
“让国公爷见笑了。”
云深白皙面皮透出红来,他羞赧垂眼,石隐拧眉,却只抽回衣袖。
云深极快一眼扫过石隐耳后,不甚明显,却隐约可见一颗极小的红痣,正在左耳后。
待众人拥着云深往后院去,跟在石隐一旁的莫桑上前在云深方才站着的地方抬眼去看石隐,只一眼后便略略变色。
石隐蹙眉,伸手摸了耳后。
后院一阵喧闹,听着喜乐声去到木宁屋中的木容姐妹,只客套的寒暄了几句接姐妹间该说的吉祥话,梅夫人在旁眼角通红,听着从前院传来的声音,木容牵着木宛便避到了屏风后,听着屋中各色礼节毕,众人离去,她姐妹二人也随着出来了。
众人散去,木府终又安宁下来。
“今日这样日子,怎么不见六妹?”
木容是少回木府的,只是不管木六和木三怎样生了芥蒂,今日到底是木三出门的大日子,作为嫡亲妹妹的木六怎么也该露面都。
“我倒也不知道,好些日子不见她。”
自木宁婚期将近,绣功一向好的木宛时常被叫回府中做活,却也一次未曾见过木宝。
“罢了,你也别多心了。”
木容见木宛总有些心不在焉,便安慰了她几句,知道她是为了赵出,想起之前石隐对她说过的话,愈发心酸。
二人站在院子里又说了几句便相携一同出来后院,石隐正站在前院里等木容,木容一见,便和木成文行了一礼欲往外去,木宛也随在其后预备出门也往自己那小院子回。
“阿宛留一留。”
木成文站在书房外,忽然留住了木宛。
木容回头来看,木宛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叫她先走,待木容出门后,木宛便回身又随着木成文去了书房。
木成文面色不大好,这些日子一贯如此,自请辞被准后,只是这几日里似乎格外的差。
木宛不知木成文留她是要说什么,只是他一贯少见自己,即便见了也并没什么话可说,原本预备送她选秀,前些日子待她们母女和善许多,只是自辞官后没了能选秀的本事,也就用不着她了。
木宛站在书案前,木成文却坐在书案后沉思起来,木宛不出声,木成文抬眼去看她,面色忽然几番转变起来。
这个女儿如今年岁渐长,也实在是愈发的流光溢彩,实在可惜。圣上年事已高,可总也还能纳妃,若能入宫,只凭这份容色也必宠冠六宫。再退一步,赏赐给皇子也实在是最好不过。
想到皇子,木成文眼皮一跳,面色又阴沉下去。
“如今形势,你也知晓,也只有母家强盛,你们做女儿的出了门才不会被人轻贱。”
木成文忽然张了口,木宛一怔,随后低低应了一声是。她的温顺使得木成文满意,他便思量着开了口:
“虽说你尚有两月才及笄,只是眼下形势却等不得。原本也没什么,我们家虽辞了官,可你三姐夫是三皇子同门,朝中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你四姐……总之有襄国公傍身,也总是极好的。可我们家将前途运势都系在了三皇子身上,也实在不妥了些。”
木宛面色微微一变,听木成文的口气,大约是要用她结交什么人来帮衬木家。
“四皇子那边异军突起,除了静安侯再没什么能攀上话的人。你也莫怨父亲,父亲也为你争过,只是静安侯不愿意,父亲也实在没法子。”
他看木宛不肯出声,又自顾自说下去:
“四皇子如今认了宫中贤妃为养母,贤妃一贯得宠,她身边的掌宫内官……”
木成文忽然有些不自在,咳了咳:
“也是极得脸面的人物,如今在宫外有处宅子,只缺一个夫人,你若去了,自是好日子过。”
木宛一眼如剑看向木成文,那般凌厉而不可置信,眼底登时通红一片木成文被她看的恼羞成怒:
“如今你不过一介平民府中庶女,难不成还妄想什么?”
“所以父亲,你是要卖女求荣?不怕世人笑话?送给一个太监做玩物?”
木宛目眦欲裂,她骤然听到木成文这话,实在是惊心却又诛心。予太监为夫人?可笑至极叫她冷笑连连。只是她这般显然瞧不起木成文这父亲,叫木成文一下冷了脸:
“闺阁中女子张口闭口太监,你姨娘就是这样教你的?他好歹是挂着品衔的内官,居于内宫可时常得见天颜,莫非你还觉着配不上?若真论配不上,也是你配不上!多少女子愿意入他外宅,你还在这里不知足!”
木宛正欲反驳讥讽,却忽然听着内室里一阵阴柔的细嗓轻笑:
“木老爷真是抬举杂家了。”
木宛悚然一惊,杏眼直直看向那从内室走出的一个人,这人身量矮小瘦削细眉长眼,一身锦绣也难以遮掩的下流粗鄙之气,只是她在此人的眼神里,见到了惊艳,和贪婪占有的*。
木宛从背后生出一股冰凉,她从没感受过的害怕与惊惶,她紧紧咬住嘴唇,转身便往外跑。
“怎么?想去叫你四姐来救你?别妄想了,今日一早我已接了你姨娘回复,此时你若不依,你姨娘……”
木宛方才跑出便被等在门口的梅夫人堵住,梅夫人眼角尚有送走木三留下的泪,眼下看来却是那样讽刺。
木宛听着书房里,木成文和那内官说着的话。
“叫内官见笑了,小女顽劣。”
“不怕,杂家有的事法子□□,木老爷这闺女姿色倒是实在不俗,杂家满意的很。”
“内官满意就好,过几日正事个良辰吉日,我便把小女送到府上。”
☆、第九十六章
木宛一阵气息翻涌只觉着眼前发黑,死死咬牙盯住梅夫人,梅夫人却只冷笑:
“阿宛,你也不是为了旁人,你为的还是你姨娘,毕竟木家好了,你姨娘才有好日子过。”
“照夫人这样说,当初在峦安,木家那样兴盛人家,怎么也不见我娘过一天好日子?”
她实在按捺不住,梅夫人今日却似兴致极好,也不介意,只嗤笑了她便转身去了,连跟在她身后的鸾姑也奚落起木宛来:
“奴婢恭喜五姑娘了,这位内官虽不比静安侯,可这本事可也堪比静安侯了,五姑娘也算得偿所愿。”
“我娘在哪?”
木宛如今对木家只剩了恨,梅夫人早已走远,鸾姑骄矜一笑:
“主子们的事奴婢怎么知道?只是连奴婢都不知道的事,恐怕五姑娘也难清楚。奴婢已然着人往姑娘的宅子取了姑娘日常所用,姑娘这些日子还是安生在府里直到出门吧,等姑娘过门三日,回门的时候自然是能见着吴姨娘的。”
她说罢便做了请的手势,木宛再三权衡,眼下似只有求助木容这一条路,也只有石隐才能制住木成文。只是鸾姑见她这样急急思量也不肯动,登时也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奴婢劝姑娘一声,别费那无谓的心,襄国公再厉害,总不好插手旁人家事,他看重四姑娘可未必肯管四姑娘一家的事,否则咱们府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你是对不对,五姑娘?”
鸾姑言语中颇多挑拨,木宛只不理会,鸾姑又道:
“姑娘还是省事些,老爷虽是个和善性子,可逼急了难免会做出些叫姑娘后悔一辈子的事,吴姨娘到底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连奴婢瞧着也觉着怪可怜的,姑娘总不想吴姨娘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木宛一阵恶寒,鸾姑的话她听出意思,她若不肯听话,恐怕木成文和梅夫人就会对吴姨娘不利。她死咬着牙,不过这一会子,她已然咬的满嘴里生疼。再不理会她,转身便往西小院去了。
木宛就这么被禁在了木家里,只等着过几日便送给宫中贤妃娘娘身边的那个又老又阴损的太监。
木容直到回了国公府仍旧觉着哪里不妥,却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妥,她只顾想心事,也未曾留意今日里石隐也格外的沉默,虽然他以往本就话不多。
及至将她送回了院子,她才喃喃了两句:
“父亲一贯和子女不多说,留了说话便必是有事,可父亲和阿宛又能说什么?眼下木家已无官职在身,阿宛也是不能再选秀了的。”
石隐倒了杯热水送到她手里,看她怎样也想不通的样子,坐到一旁思量着才开了口:
“今日木家书房的隔间里,似待着旁的客,若我猜的不错,该是宫里的人。”
“宫里?”
木容不解,木家如今这样,怎么还能有宫里人来?而宫里不管大小的主子们寻常是不能出门的,能出门的,也不过是采买和各宫主子的心腹管事,为主子跑腿办事。
“内侍?”
木容想不明白,内侍到木家去做什么?
石隐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怕木容烦恼,也是眼下实在□□乏术,四皇子那边的事还是交给赵出来办方才合适。
他交代了几句也就出了木容的院子,莫桑跟在身旁,走出多远后忖着开口去问:
“主子,您之前提的秦霜姑娘的赐婚转到静安侯那里,眼下还用不用去知会一声了?”
石隐脚步一缓,却是眉尖一蹙:
“不必了。”
随即又道:
“把那两个宫婢挪到我院子去伺候,只是当心叫她们不许接近书房。”
莫桑一下面色极为难看:
“主子,这样……木四姑娘会难受的。”
不管是秦霜和他的赐婚,还有那两个宫婢。
石隐却回头去看墙角开出的那支颤巍巍的迎春:
“今日云深看到了什么,你心中有数,他断不是个无意做事的人,不出多久,他定会再生法子验证我胸前伤疤。”
莫桑咬牙:
“早知如此,当初在峦安白塔寺就该先解决了他!”
石隐摇头:
“动他,也是打草惊蛇,三皇子必多心,圣上也必生疑。”
莫桑沉脸,眼下忽然之间便落了颓势,一个不好便身首异处。
“二殿下余孽,也总比查出瑞贤太子要好,帝有多忌讳瑞贤太子,我们心中都有数。”
石隐不过片刻眼神游移,便又回复以往,看来他心中已然思量出对策。原本计划因着云深而被打乱,一切都须得从新来过且形势紧迫不能拖延。
“这几日,她若要见我,便说我不在府中。若是察觉了木五姑娘的事,告诉她能解此事的,只有师兄。”
他说罢转身便往自己院子回去,莫桑看他走远这才回了木容院子去。
石隐回到书房,将几封书信丢入铜盆燃尽,交代莫槐:
“你去那边,往后就和莫桑一同护卫四姑娘,现下就去,再把洺师叔叫来。”
莫槐不明就里,只是看石隐这般模样也不敢多说,赶忙应了便急急去了。
石隐长舒一口气。
所幸,是走到这一步时才出如此状况,他只有孤注一掷,虽力求得胜,可如今他却有所顾忌,总要给她安排好万全退路。
不多时,洺师叔赶来,石隐已然取下铜面具。
“宫中秘牢可安排好了?”
洺师叔一顿,蹙起眉头: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深大约查出我是当年自二殿下府提前离开的幼子。”
洺师叔眼中一闪而过阴鸷:
“我知道了,这就准备。”
“师叔。”
石隐忽然唤住洺师叔:
“师兄昨夜遇袭,还是着人去看看,再有便是把话带去,不管怎样,切莫自乱阵脚,即便帝下了斩杀旨意,也必要依照我的计划按部就班。”
洺师叔拧紧双眉,却只看着他不肯言语,石隐便再交代一句:
“师叔也是,如形势不对,即刻带人离京,为了我,已然困住了大家二十多年,绝不能再损了性命。石隐,背负不起。”
他眼神中那样庞大气势,叫洺师叔觉着鼻尖发酸又压迫的上不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一字一顿:
“属下,谨遵主令。”
石隐这才点了点头,洺师叔匆忙离去。
只是这里他终究放心不下,赵出那里不去看,他和石隐也都不能放心,便叫人悄悄出去往药铺里送信,叫徒弟玉瓶儿往静安侯府看看赵出的境况。
只是玉瓶儿去的却似乎不太是时候。
玉瓶儿提着药篮子进去,就见赵出正和一人立在院子里说话,那人回头来看她,她登时装作憨傻之态凑到近前:
“老爷!你们府上要的药材送来了!往哪儿搁呀?”
她一掀药篮子上盖着的蓝布,一股子浓烈药气扑鼻而来,那人蹙眉别过脸去,却还是扫了一眼,就见里面是几味常见熬住药膳要用的补药。
赵出拧眉,面色阴沉,很快有下人上前,惶恐拉扯玉瓶儿。
玉瓶儿懵懵懂懂被人拽出了院子,一出院子就换了个冷厉神情,满眼不耐烦:
“晦气!”
院子里赵出抿了抿嘴唇:
“叫辛大人见笑了。”
“哪里。”
这位辛大人揉了揉鼻子笑笑:
“该说的话我和侯爷也都说了,无非也是看不下去,侯爷战场杀敌流血流汗拼的是命,他只坐在后面出了几个主意,如今就成了国公?倒是沾了他爹石远的光,可石远也是侯爷的师傅,侯爷这么鞍前马后照料他父子两个,到最后他的家产也是一分不剩没给侯爷分毫,如今侯爷另择明主,他还记恨的派人袭杀,侯爷那份心心念念自小到大的情分,还是赶快弃了吧,否则再不回手,可就被他害的骨头都不剩了!”
赵出面色深沉瞧不出喜怒,倒是沉吟半晌咬着牙道:
“辛大人说的对。”
“侯爷能想明白可是最好,也不枉辛某做了小人和侯爷说这些。”
“哪里。”
赵出显然不耐烦再应付,那辛大人赶忙又客套了几句便告辞了,他方才一走,玉瓶儿便又晃了回去。
“实在看不上,大男人家的这样挑拨是非,实在看不上干脆明刀明枪拼个你死我活也就算了。”
赵出一见玉瓶儿这才露了笑容,领着她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师叔怎么没来?倒叫你来了。”
玉瓶儿撇嘴:
“我倒不想跑,是师傅不得闲,那边情况似乎不太好。”
赵出扬眉:
“这是怎么了?”
他并未刻意对外隐瞒自己遇袭的事,是木成文再三下帖子请他去,他也是为着做样子,谁知去了木成文又是拿那些事要他纳木五入府,愿意为奴为妾,急切的想要把木五塞给他。他愤愤而去,倒是一出门遇袭,竟还是那木五呼喊了一声惊退了歹徒。
他以为,石隐定是听到了风声才知道他受伤,派了人来看。
玉瓶儿查验过他伤,又唠叨起来:
“你也是,伤了也不派人说一声,得亏今日那什么云大人大婚,听莫槐说是木家一个什么姑娘告诉了四姑娘,四姑娘又叫他告诉了隐师兄。这伤势倒是棘手的很,刚好射在了上回受伤的地方,不好生治这条胳膊可就完了!我这几日就住你府上了。”
赵出一听拧眉,竟是木五告诉的。
☆、第九十七章
木五的心,倒实在是放在了自己身上。
在峦安几次相见,这姑娘看似柔弱却是个刚强的,在来京路上危急中聪敏化解险境,一路上不肯多舌也没在自己面前多献殷勤,却是一路仔细打点他吃穿用度。
及至入京,他受伤那一回,她细心发觉也未曾声张,只每日熬住药膳,他的伤才能恢复的那样快。即便是木成文逼婚那一出事,如今查明也不是她的心思,而是她身边出了一个眼线,可他的嘲讽轻鄙她却全接下了,无从辩驳的被他赶了出去。
她的品性容貌乃至于行事,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反而是他,是他对不起她。
思及木宛,赵出忽然心底柔软。那一年那个纤弱的豆蔻少女,叫他一推门便看见了身子,他们从那时起就缠在了一处,可是他,却狠心斩断了。
他叹息一声,玉瓶儿觑着他神色,又交代起来:
“隐师兄的意思,大约计划有变,叫你不管怎样沉住气,只按他计划行事,万不能乱了阵脚。”
赵出点头,他们剑走偏锋,失之分毫谬以千里,付出的都是性命的代价。旁的事,还是暂且放一放吧。
“备一份谢礼明日送到木府,只说是谢木五姑娘相救之情。”
他交代了底下人,引得玉瓶儿一阵嗤笑。
只是到得第二日,他派去给木五送谢礼的人回来,却带有几分古怪。
“木五姑娘身旁跟了好些个粗壮婆子,五姑娘神情极差,起先一言不发,后来收了谢礼只说了一句有事相求,就被那些个婆子捂着嘴带走了!”
赵出倏然拧眉,被捂住嘴带走了?
“木家出了什么事?”
“木家自辞官赋闲后,除昨日嫁女,也没旁个事啊。”
下人也是不解,这木家人实在古怪,即便是庶出,可到底也是个主子姑娘,怎么就由得粗使婆子这样搓弄。
赵出沉思片刻:
“就说我制宴谢五姑娘,接五姑娘赴宴。”
他终是有些不太放心,觉着还是见一面为好。下人一见自家主子竟是如此上心,也是惊了一惊,便也赶忙去了。看来自家主子对那木五姑娘还是有些心思的。
木宛实在无路可走,自在西小院被禁后,行动四五个粗壮婆子跟随,莫说是送信出去,就连吴姨娘的消息也未曾探听出分毫。
正是心焦如火,恰赵出派了人来送谢礼,她几番思量,终又腾出一丝念想,渴盼着赵出能救她和吴姨娘,只是还没说出口,就被这几人给带回西小院锁上了门。
木宛头一回如此害怕而绝望。
她只能瞅着窗子外透出的光良猜着时候,也不知又过多久,她听着门锁被开,回头就看见鸾姑铁青着一张脸冷笑:
“五姑娘莫不以为这就能救自己?我劝五姑娘还是谨慎说话,要是引得静安侯怀疑,吴姨娘可没好果子吃!”
木宛心一紧,却从她话里也听出些意思来。
“给五姑娘收拾收拾,别这么脏污寒酸叫人笑话,领着五姑娘去,瞧着差不多了还把人给安生带回来。”
鸾姑又回头交代了那几个婆子,婆子应声,即刻进来粗鲁剥了木宛衣裳,给她换了一件从前木三的精细衣裳,又是一阵梳妆打扮。
及至木宛出门时,实在光鲜的很。
木宛虽不知是要干什么,可她却隐约觉着是要去见赵出,心底里忽然生出希望叫她满心激荡。
她如今根本见不到木容,即便见到也不敢声张。木成文要把她送给贤妃身边的掌宫钱内官也无非为着攀上四皇子一边,而赵出如今和石隐分道扬镳,正是投在了四皇子阵营里,自是比那钱内官得脸的很,赵出若肯救她,哪怕是做戏先将她收入侯府,都能救她这一回。
木宛死死攥住衣袖,仔细的思索着该怎样说才能求得赵出肯救她。
马车也未行多久便到了静安侯府,几个粗壮婆子上前来扶住木宛下了马车,就引得侯府中下人阻拦起来,指着那几个婆子:
“这事做什么?姑娘要人伺候,留一两个带在身边就是了!”
木家的婆子自不敢和侯府的人犟嘴,陪笑对了眼神,只留了两个最是有力气的紧跟着木宛就随着领路的往侯府后院去了。
赵出正坐在后院的水塘边上,水塘里莫说是荷花,连水面都结了薄薄的冰,只是此时冰上叫打了个洞,赵出正执了根鱼竿伸在那洞里钓鱼。
木宛一见赵出,登时满心急切欣喜,疾步上前墩身行礼。
赵出回眼去看,却是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她今日,装扮的着实艳丽,叫人一眼看去便再挪不开眼神。
他没开口,就见木宛抬眼来看他,她面色有些倦怠却偏偏一双杏眼中满是光彩,又带着千言万语,却偏偏一句也没说出口。
赵出慵懒眼神扫过她身后两个婆子,可那眼神里却又似乎带着刀子,吓得两个婆子都低了头。小厮见他神情,立刻回头叫那两个婆子往后退去,只是那两个婆子登时露出为难又戒备去看木宛,木宛也只假做不见,死死咬住嘴唇。
两个婆子恨恨一眼,只得陪笑随着小厮往后退了半晌,直退到了园子入口的垂花门处,只能远远的瞧见人却听不着声音了。
小厮见赵出收回了眼神,这才敢停住了脚步,只领着两个婆子垂手侍立。
赵出回头,鱼线一动,他伸手去提鱼竿,只是方才一用力,便忽然拧眉顿住。木宛赶忙上前也抓住鱼竿,提起一看,果然钓上了一条不小的鱼。
赵出也未看木宛,松了手等木宛将鱼拉上,他伸手取下了鱼,又一抬手,将那鱼又扔回了洞里,只见一片水花,鱼儿入水一个翻腾,立刻潜进水里不见了。
“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木宛咬紧牙根,她一贯的要强,而赵出又是一贯的瞧不起她,几次三番神色俱厉的拒绝,上一回只帮他熬煮药膳领他待自己宽和了些,可木成文一番要挟领他娶她便又激的他厌恶起来,这一回她也不过刚刚算是帮了他,却又来提这样的事情。
她几番挣扎,可她若真是叫送给了太监,即便往后真是过着富贵日子,可只消一想要被一个太监染指,她便不寒而栗,只觉恶心至极,实在忍受不住,不如去死。
“木五,实在没法子,只求侯爷收容,为奴为婢都好。”
她方才颤声说明来意,赵出盯着水塘冰面的眼神,也渐渐冷了下去,变的和冰一般起来。
他不喜欢这样有心机的木宛。钻营一切,都只是为了要留在他身边。
赵出一贯不喜被人操纵,他想做的事,和被人胁迫要做的事全然不同,即便是他也生出了在事后弥补木宛的心思,可仍旧也挡不住这一刻里他对木宛的厌恶。
他忽然觉着,若当年看了她身子的人如今仍旧只是一个穷酸落魄之人,她是否还会如此费尽心机的执着?他忘了,她的父亲终究是那样贪婪的一个人。她即便面上清高,可骨子里或许仍旧是个贪慕富贵的。
“木五姑娘,这是携恩以报么?”
赵出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被冰面上的疯就能吹散,可木宛仍旧听清了,不仅是听清,还听出了他话里那凉薄厌嫌的味道。
分明到了初春,可木宛却觉着冷到了骨头里,仿佛置身于赵出钓鱼的水塘。她知道赵出一贯对她无心,否则当初也不会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解了和她的婚约。
可如今,赵出却是她唯一救命的浮木。她闭眼,强忍难堪:
“那侯爷,就只当木五携恩以报吧,求侯爷收容。”
她紧紧抿嘴了嘴唇,将一切的自尊骄傲,都放在了他的脚下。
赵出忽而勾唇一笑,只是此时,忽然有道青翠的声音传来:
“虽是初春了,天还冷的紧,多紧要的人你非要这时候见?”
木宛忽然一个激灵,就见一个少女从她身边走过,一身青翠衣裙,生得娇俏,拿着一件斗篷过去给赵出披在了身上。
赵出虽没回头,却是一瞬露出了温和浅笑。她墩身在他身旁也去看鱼竿,他细心将斗篷扯过一角也盖在她身上。
木宛顷刻觉出心碎,胸口里疼的连呼吸都不顺畅,她死死盯住赵出和玉瓶儿两人,从来不管遇到何事都未曾流下的眼泪,就这样不期然流了下来。
“当初说要给你的补偿,如今仍旧做数,你要,就拿去,若不要,便没有了。即便是为奴为婢,我赵出,也绝不会纳你。”
他甚至一眼都不曾看木宛,便招手叫小厮将人送出府去。
木宛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又回到了那几个婆子手中,被押送一般又带回了木家,西小院那间阴暗的屋子落锁的声音传到耳中,她和衣倒下,自昨日木成文对她说后的焦心愤怒,如今已然都消失不见,只剩了绝望,将她击倒。
她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多时身上就如火烧一般发起热来,可她却只蜷在床上,一动也动弹不得。
这夜里,上京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倒不大,只是敲着屋瓦的声音叫人的心静不下来。
☆、第九十八章
木容已经着人几次往木宛和吴姨娘的小院子去,可每次带回的消息还是那样,吴姨娘在木三大婚那日被木家接回府去,连木宛也是在那日后再没回来,王妈妈和梧桐几次往木家去也都没能见到她母女。
连石隐也忽然忙碌起来,从木家回来后再没见过她。她虽心中不安却也不敢去烦扰他,他早出晚归,可不管她多早多晚的守着却也都见不到他。
她隐隐有些不安,也不知到底为什么。
及至第三日,正是木三回门的日子。
这些天倒也有些传闻,听说木三尚未入门就先送了两个陪嫁通房过去,实在贤良的很,可即便如此贤良,大婚当夜云大人还是去了陈青竹的院子里。
毕竟谁也不喜欢个大约已然不贞的妻,况且还已失德,愿意依从婚约将她娶进门去已属宽和了。
木宛却是这一日里被外间的吵闹声给惊醒,她两日里躺在床上,虽发热昏睡,可这一醒来,却觉着头脑从来没用过的清醒。
她如今的境况,她该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我要见老爷。”
她坐起身来,只是两日水米不沾牙,身子有些虚乏,门外守着的婆子只一日送进三餐,吃不吃却并不管她,如今听着屋里她的声音,也算是嘘了口气,好歹人没死。
“等着,我们去问问老爷,今日三姑娘回门,老爷未必有心思见姑娘。”
“那就告诉老爷,他若不见我,我就死在这里,看他拿什么给钱太监交差。”
木宛嘲弄,婆子一听咋舌着赶忙往前院去了。
不多时,木成文便叫人把她带去了前院书房。她出门时正见了海棠一个孤零零的站在后院里。
“你怎么站在这里?”
木宛问了海棠一句,海棠一回头见如此,早已露出惊异,却只回话:
“姑娘有水仙伺候,现下……”
大约嫌她丑陋见了心烦便把她赶来出来,木宛笑笑:
“我没力气,你扶我一把往前院去。”
海棠虽狐疑,却见两个婆子只撇撇嘴,她就上前扶住了木宛的手,只是一扶上就觉着她手中揉的紧密的一个布团按进了自己手心,她抬头去看木宛,却只看见木宛那如同遁入空门一般无悲无喜的眼神,空的叫她害怕。
她扶住木宛慢慢走到前院,见着书房时木宛松了手,一回头来抽下发间一支银簪:
“你是个好丫头,赏给你。”
海棠怔怔接了簪子,就见着木宛进了书房。
木宛去到书房后,就见木成文坐在书案后正蹙眉看书,这分明是她生身的父亲,她却觉着实在陌生,地府中吃人的恶鬼恐怕也不过如此。
“有什么话,就说吧。”
木成文见她这样安静盯住自己,不耐烦开了口,木宛不觉着勾了嘴角。
“父亲也不想阿宛闹出病痛伤了身子,或是索性闹得一拍两散自尽了事吧,毕竟如此父亲也不好和钱太监交代。”
她带着畅快笑意去看木成文一下难看是脸色:
“我只提几个要求,父亲若依,阿宛便好好去钱太监家,给木家牵一根好线。我出门那日,须得我娘相送,父亲不必告知我娘我要如何,只消说是送我往寺庙为家祈福。我走后,让我娘仍旧回那小院子居住,往后再不得惊扰,我娘往后一应吃穿用度均由我来照应,不必父亲再费心。父亲,你可能做到?”
木成文蹙眉,她的要求,无非是想要吴姨娘往后和木家再无关联,可若如此,他也没了可牵制木宛的人。
“父亲有何担忧?阿宛是木家的女儿,即便我娘离开了木家,阿宛自己也忘记,可只要钱太监没有忘记不就成了?况且,往后阿宛在钱太监身边得了宠,父亲还想胁迫阿宛不成?”
她终究没忍住,嘲讽了木成文。
木成文有些窘迫,然而更多的还是恼羞成怒,可他听了木宛的话却不敢发火了。
“你也不必埋怨父亲,一切为形势所迫,终究你的去处也是个富贵之地,将来父亲给你寻个好孩子送去,你寄在膝下,将来也算有所依靠。”
“如此,倒多谢父亲了。”
这大约便是木成文能给的最多的父女之情了吧。
木成文见她缓和下来,便也推心置腹般同她说起话来:
“钱内官大约极是喜欢你,昨日已着人送话来,明日便来接你,你……好好收拾收拾,府中如今境况,你的嫁妆,父亲也只拿出这么多了。”
木成文抽出两张银票,只是一张却只五十两。她笑笑,这才抬头看见书房里放着个托盘,里面是一身红色的衣裙。不是喜服,只是红衣。
她拿了银票,转身便去了。
她是用不到,可吴姨娘却需要。
木宛回了西小院,大约得了木成文的命令,婆子并不逼迫她回屋上锁,她就坐在院子里,初春略有些温暖的阳光带着那还微微泛冷的风,都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细细的感受。
及至夜间,婆子送来几样首饰,大约是怕寒酸,竟是金制,她笑笑,只看了一眼那金簪,便又和衣睡下,这一夜,她倒睡的很沉。
原来人没了念想,就会如此平静。
可这一夜里,木容那里却并不平静。
海棠随着木宁直到夜间方才回了云家,今日归宁,云深只清早将她送回,随后便回了云府,陈家人并不在京,陈青竹一人在府难免心生凄凉,他赶回府中正是为着带陈青竹出门散心,及至木宁回府才被告知,今夜云深和陈青竹是要在京郊慈光寺留宿的。
木宁自是愈发恼火,狠发了一通脾气,海棠是直等到伺候木宁安寝方才回了自己住处,去到背人处将一直塞在袖中不敢取出的布团拿了出来,还没展开便惊了个魂飞魄散。
白色的布帛正是她们常穿的里衣的料子,上面透着斑斑血迹,她忽然想起她今日隐约听人提起,五姑娘似乎明日要出门,去贤妃娘娘掌宫钱内官的外宅。
海棠一下慌了起来,这团布捏在手里扎的很,她抖着手展开了布,从前跟着木三自幼也学过一些字,她强做镇定去看那似是用树枝蘸血写下的小字,倒把她看的糊涂了起来。
只是信是给木容的,今日府里情景和那听到的细碎传闻,海棠都觉着不对。她再三思量后,终是咬了咬牙,换了身衣裳趁着夜沉了悄悄到后花园假山上攀着翻出了云府。
木容本就睡的迟,只是连灯都熄了半晌,却忽然听着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扬声问了句,外间忽然静了下来,随后就见冬姨带有惊色急急进来,守夜的莲子早已又点了灯。
冬姨只将东西交在木容手上,木容便狠一蹙眉:
“这是哪来的东西?”
“是五姑娘趁今日三姑娘三朝回门,悄悄塞给海棠带出来的。”
木容已然展开,她识字不多也看不大懂。
“叫莫桑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莫桑在门外回话:
“信上只说她不相信木老爷,求姑娘明日去接走吴姨娘主仆三人,不拘何处,请为她们安顿一个木家寻不到的地方。还请姑娘将她从前存着的首饰帮着变卖,大约也值几十两银子,交给梧桐,请她代为尽女孝道,为吴姨娘养老送终。”
莫桑方才在外大约已然看过,木容面色一变,木宛这信是以血书成,用的又是撕下的里衣,且看字迹实在仓促,这费着神的送出给她,可见着是出了大事。
“他可回来了?”
她问了一句,莫桑顿了一顿方才回说:
“主子尚未回来。”
木容面色一沉,眼下这时候,即便石隐不歇息,三皇子也是该歇着了,他断没有还未回来的道理。
“四姑娘,主子交代过,此事他也帮不了,只有静安侯才能帮五姑娘。”
莫桑怕她再追问石隐为何还没回来,赶忙将石隐之前交代的话告诉了出来,果然木容蹙眉,隐隐觉出不好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木老爷要将木五姑娘送给贤妃娘娘的掌宫内官钱太监。”
“什么?”
木容惊的站起身来,她只当自己听错,可外间莫桑又说了一遍,她惊愕过后连连冷笑:
“好个最重颜面的文人,竟要把女儿送给太监为玩物,就不怕世人嘲笑?”
可见着权贵二字在木成文心里早已远远超出颜面了。只是她冷笑后却极为悲凉不安,这钱太监她是知道的,宫中位高之主身旁得脸的奴才时常得空出宫为主子办事,自有几个悄悄在外置办了外宅,学那寻常人过起夫妻一般都日子。
只是内官身体残疾本就做不得夫妻间的事,那三五个在外置宅子的也不过为寻个伴,收养几个孩子为子女,只等将来年岁大了依着功劳求主子恩典能出宫去,也好有个地方安葬有人能祭奠香火。
可这钱内官,却是个心里扭曲的,前世里三皇子继位后便有人告发他,他喜好令家丁在他面前□□妻妾取乐,若有身孕便不出几月必出意外而亡。
把阿宛给了钱太监,简直是送在了一条死路上。
☆、第九十九章
木容心里发慌起来,可偏偏此时石隐也不知怎么的如此起来。
她披衣而起预备现在就去见赵出,可现在深更半夜,且如今他和石隐正在“反目成仇”,那不管白天黑夜,她这样贸然造访静安侯府会不会坏了他们的事?
她踟蹰,屋外莫桑便道:
“还是奴才给侯爷送信儿吧。”
如此最好,石隐总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和赵出互通消息。
莫桑交代了莫槐仔细看护,便匆匆趁着夜色而去。
只是静安侯府外隐着不知何处的人监看着,莫桑到了静安侯府外,竟是不得其门而入。
木宛倒是一夜无梦,天尚未亮就有人来叩门,随即便进来了几个婆子。
“五姑娘,钱内官是天不亮就要来接人的,姑娘还是装扮起来吧。”
木宛无悲无喜,掀被起床,婆子舒口气赶紧上前,伺候着木宛洗漱装扮,打扮的极为喜气富贵,又那样的艳丽逼人,再换上了那一袭红衣。
终有一个婆子没忍住,悄悄叹息了一声,木宛听了声响,却只笑笑。
“阿宛?”
门外忽然有道惴惴声音,正是吴姨娘,木宛眼神一颤,她忙垂下眼去,再抬眼便换上了笑容,起身迎到了门口。
“娘。”
“你这是……”
吴姨娘一见木宛装扮登时惊异起来,木宛却攥住她手:
“娘不必惊慌,如今府里境况不好,父亲要送我往皇家寺庙为家中念佛祈福,掐算了吉时,等会子就要出门了。”
吴姨娘听她这样说才缓和了下来,露出欣慰:
“能为家中做事,能叫你父亲看重你,是好事。”
她到如今尚且将整颗心放在夫婿身上,木宛强忍悲凉,勉强笑着将手中两张银票塞进吴姨娘手中:
“娘说的对,这是父亲赏的,你收好,我不在的时候,我求了四姐照料你,四姐大约为着方便,会将您接走一阵子,等我回来了再去接你。”
吴姨娘面露难色:
“你要去多久?”
木宛的手忽然顿住,半晌后她捏了捏吴姨娘手掌,笑了起来:
“我就快要及笄了,父亲总要谋一门好亲事帮扶家中,至多半年,我也就回来了。”
吴姨娘这才安心,含笑点了点头,伸手将她额头上一缕碎发给捋了回去。
“娘知道了,你也好生照料自己。”
木宛定定的看着吴姨娘,眼神贪婪,似要这一眼就把吴姨娘看到心里去。
“五姑娘,吉时到了,该出门了。”
门外来了个婆子唤她,木宛浑身一颤,却没动弹,眼底透出水光。吴姨娘似觉出不对来,面上笑意渐渐凝住。
“我出门了,娘,一定要听四姐安排。”
她柔声交代最后一句,怕引得吴姨娘生疑,赶忙松手往外走去。
“阿宛!”
吴姨娘忽然在后呼喊一声,她却不敢回头,大步出了西小院,去到前院就见着院中停了一乘素色小轿,不等正立在院中和来人陪笑说话的木成文交代,她便自己掀了轿帘坐了进去。
顷刻间泪如雨下。
“阿宛?”
吴姨娘追到前院,惊异不定呼喊,木成文不耐烦吩咐婆子将吴姨娘拦回后院。
钱太监府中家人向木成文道别,便抬起轿子往外而去。
声响渐绝于耳,天还没亮,整个上京还如此静谧。
她从未想过,她的一生竟仅止于此。她自发间抽出那支金簪,簪头雕刻的牡丹富贵而华美,然而簪子的另一段,却是细长而尖锐。
她将金簪紧握手中,抿起嘴角。
静安侯遇袭受伤的事自是满城沸扬的,于是请了惠安堂的郎中照料,附带了一个制药的医女。
玉瓶儿每日一早都是要回药铺子一趟取洺师叔给赵出调制的药膏的,这日里自是如常,只是方才拐过街角竟忽然被人扣住手腕拽去暗处。
玉瓶儿眼光一转反手便扣住那人手腕将他按在墙上,只是一回头看清那人,不禁诧异:
“莫桑师兄?”
难怪没有反抗。
“快回禀赵师兄,木五姑娘被钱太监府里的人接走了!”
“什么?什么木五姑娘什么钱太监?”
玉瓶儿不解,莫桑却没工夫和她细说了。
“木成文把木五姑娘送与钱太监攀附贤妃,昨夜我就来了,只是侯府外有人盯着我进不去,方才转去木家看了一回,木五姑娘已然上轿被接走了。”
玉瓶儿仍不解,却看莫桑万般急迫,只得赶忙转身又回了侯府,去到赵出处时,他方才起身,正立在书房习字。
“师兄,方才莫桑师兄叫我带话给你,说木成文把木五姑娘送给了一个钱太监,方才人已经被接走了。”
赵出笔倏然一顿,一副将要写好的字被这一顿点出一处墨渍。玉瓶儿仍旧一头雾水:
“木五姑娘是谁?”
只她刚一问出却忽然想起昨日赵出和那位姑娘的对话,那是木五姑娘?石隐府中四姑娘的妹妹?
然而赵出却是顷刻想起木宛昨日万般卑微对他说的话。
她说,求他救助,为奴为婢,请暂且收容。
赵出眼神一黯,笔一丢便大步急急而去。
“师兄!你还没换药!”
玉瓶儿追出书房外,就见赵出连衣裳都没换,径直去到马厩,不等出府便打马疾驰而去。
“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样古怪!”
玉瓶儿恼恨,他的伤日日都要换药来敷,这不顾死活的竟还那样颠簸用力。她抱怨着却还是又出了门,往药铺去给赵出取药。
清晨的上京未现繁华,反而各处人烟稀少略显凋零。
赵出一骑快马于上京街巷一路疾驰,静谧四处只闻马蹄急迫声响。
钱太监的外宅离皇城极近,是为方便他进出宫闱能随时回去。他循着记忆往皇城就近许平民居住的街巷拐进,冷风吹得他皮肉,只觉着生生的疼。
一转弯赵出便看见一乘拐进一处宅子,他一夹马腹又快几分,到得那宅子门外时轿子已然进去,正在关门。
赵出飞身下马人尚未站稳便几步上前,抬脚踹在门上,门里正在关门的两个家丁惊呼一声人就跌了出去。
大门敞开,赵出大步往轿子而去,宅子里登时一片嘈杂,可赵出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的慌张而又低沉。
“这不是静安侯?”
一声阴阳怪气的尖细嗓音,赵出伸出去掀轿帘的手顿住,他回头去看,就见一个面相阴损,矮小且瘦削的人正阴沉着脸带着笑看他。
“侯爷莫不是来吃喜酒?可杂家并未宴请呀?新妇入门,侯爷好歹也等杂家做过新郎再上门才是呀!”
他持着宫中贤妃看重,并不把赵出看在眼里,尤其身边几个壮硕男子将他簇拥其中,只是他的话却叫赵出一下子血脉喷涌起来。
新妇,新郎,一字一字竟叫他觉着扎心,他深深蹙眉打量着钱太监和他身边的几个男人。
“还是先请侯爷出去吧,杂家要赶紧办完这儿的事还得进宫伺候娘娘。”
钱太监对身旁几个壮汉交代,那壮汉点头,钱太监却忽然眯着眼又说一句:
“这个你们轻着点,她姐姐好歹如今是襄国公的妹子,别一下子就给玩死了,面子总要给的,你勤快些,她若有孕了,就生下来给我做亲儿子……”
钱太监笑的下流不堪,只是话没说完,就听一声清脆鞭响,随即钱太监一声哀嚎倒在地上,整个院子里登时又乱做一团。
赵出手中提着马鞭,眼中透着嗜血杀气,他一鞭抽在钱太监身上,也不管身后是否还有人来袭,回身一手掀开了轿帘。
只是一眼后,赵出忽然感觉好似被人重重一拳击在胸口,叫他连气也喘不上来,生生顿在了轿前。
“杀人啦!”
正恼羞成怒叫家丁围攻赵出的钱太监却也是一眼看见轿子里,忽然惊呼了一声瘫在地上。
“阿宛!”
门口,匆匆赶来的木容看见轿中,只叫了一声便觉着天旋地转。
莲子赶忙扶住木容,钱太监大喊:
“是她自己!木四姑娘,是她自己!”
轿中的木宛靠在一边,面上厚重脂粉也掩盖不住的苍白,眼下垂泪,嘴角含笑,一身喜庆红衣,只是胸前赫然一支金簪,深入的仅只露了簪头在外,牡丹染血,整个前片因着染血,化作黑紫。
她紧闭双眼,如熟睡一般。
一股子疼自心上蔓延,就像牡丹金簪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泛滥开来。
赵出从没想过他会在乎木宛,如同他从未想过木宛真会离他嫁于他人一样。
他记得石隐曾对他说过,木宛曾对木容说,这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他可以不娶,可她到底被他看过了身子,就这样守着娘过下去就罢了。
是因为这一句话吗?叫他有恃无恐的一次一次推开她,折辱她。
木容从莲子怀中挣扎而起要求轿中探看,却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拉住,她回头一看竟是石隐,话未说泪便流,石隐转而疏冷对赵出道:
“多谢侯爷出面来救木五姑娘,只是她是阿容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不劳侯爷费心了。”
赵出却咬紧牙关,探入轿中一把抱起木宛往外便走。
木容也急忙转身欲要上马车跟随而去,却叫石隐一把拉住:
“你不便去侯府,还是先去办木五姑娘交代你相帮的事吧。”
木容整颗心都是乱的,听他的话也只点点头,却是一回头,竟见着石隐身后,站着秦霜。
秦霜见她看来,便对她抿了抿嘴唇。
木容一瞬头脑发空,却是想起褚靖贞的话来,这位秦霜姑娘大约是会赐婚襄国公府的。
然而今日一早,她便和石隐在一起。
会不会,他不见自己的这几日里,都是和秦霜在一起?
她回眼去看石隐,带着疑惑又透出惊惶和畏惧,石隐只那样平静看她,带着一丝疏离,将她带出院子送上马车,只轻轻一句:
“我需要她。”
☆、第一百章
只有这一句话,石隐甚至没有送她回国公府,而是转去秦霜那里。木容掀开马车窗帘子往回去看,只看见他们二人并肩而去的背影。
“姑娘?”
莲子忧心忡忡,木容只笑笑,强压下心头不安:
“没事,先去接吴姨娘。”
她想了想又道:
“叫小七去侯府门口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我。吴姨娘那里也什么都不要说,阿宛既没告诉,大约也是不想吴姨娘担忧。”
只一想起方才木宛那副模样,木容心一阵阵酸疼,更是自责的很,她若肯多想一想,或是那日多留一留,怎么都不会让她走到这一步,她若真有个好歹……
她心里分明清楚的很,木成文一直是想送阿宛入宫或是攀附上哪个皇族的,可如今被逼着不得不辞官了,阿宛自然就该再安顿个最有用的去处。只是她万没料到,木成文这一回的事实在办的太不要脸面了。
她自顾自想着,莲子却一副忧心模样,就连马车外和车夫坐在一处的莫桑,也是沉着脸。
木容一路去到小宅子,吴姨娘果然刚刚被送了回来,正是一副忧心忡忡和王妈妈梧桐一处念叨,一见她来赶忙迎上去:
“阿容,阿宛说老爷送她去皇家寺庙给家中祈福,是不是真的?我瞧着阿宛那副打扮……”
她面色一白话没说完,当年她也是这样一副鲜艳模样,叫一乘素色小轿把她从峦安太守府偏门给抬了进去。
“阿宛……”
吴姨娘颤着嘴唇,做娘的哪有不知女儿心事,即便在峦安时她未有觉察,可她客居在国公府时木宛对静安侯种种上心也叫她看出端倪。
木宛从来心愿便是寻个寻常百姓,一生一世一双人,安安生生过日子,哪怕为柴米油盐发愁,也不愿和富贵人纠缠。可对静安侯那样,可见是真动了心思。只是那样的门第,却实在不是她们这样能攀得起。
“吴娘也说了,是去皇家寺庙,那样的地方,阿宛若是打扮寒酸,又怎么能行?”
听了木容的话,吴姨娘想了想觉着也对,在她心里木成文为夫君虽是天一般的高大,可她总也知道木成文做一切也都为权势富贵,好端端的祈什么福,大约重要的还是皇家寺庙。
总有皇室贵族常常出入,他将木宛送去,大约还是为着以色示人攀上谁家。
吴姨娘虽是放下心来,对着木容却难免有些窘意。
木容笑笑,叫莫桑和莲子张罗着将她们主仆三个的物件全数收拾了搬走。
“这是不预备回来了么?”
木容一顿,想起木五生死未卜,也不知要如何回她。
“姑娘的意思,是等五姑娘回来还住一处去,不然她总一个人,难免孤寂。”
竟是莫桑替她回了话,木容笑笑,也不敢再对着吴姨娘,寻个由头便出了屋,就见院子里,莲子正和几个婆子争执。
“四姑娘要接走的人,难不成是你能拦得住的?即便换做是老爷,今日吴姨娘也是要接走的,你还是别寻晦气了!”
院子里两个婆子,俱是木家派来的,大约是为着看住吴姨娘。
木容也懒怠应付,留与莲子处置,她便先出院子上了马车。
只觉着万般疲累,却仍旧止不住的心慌不安。
阿宛的生死未卜,今日赵出的举动是否会坏事,还有,就是石隐。
石隐近来透着古怪,他的冷落和他忽然和秦霜的亲近。即便心底早已有所觉悟,可今日猝不及防的看见,还是叫她的心有股子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心头眼前,总浮现他和秦霜一道并肩而去的背影。
她有些失魂落魄。
莲子和莫桑一道从院子里出来,将吴姨娘主仆三人带所有物件安顿上了两辆马车,一掀车帘上来,就见了木容如此。
莲子回头去看莫桑,莫桑也刚巧在瞧她们,只是见她看来,却是眼神一闪避开了去,莲子心一沉。
周景炎虽带着青梅眼下正在上京,可周家于上京的别院极为宽广,木容早已着人给周景炎送了信,眼下还是当初她们住过的那院子,将吴姨娘主仆三人又安顿进去,仔细交代,木家来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更不许将人带走。
这一番忙碌后便急急回了国公府等消息。
木容本想去寻石隐,只是一想今日情境,忽然觉着她和石隐间好似隔了什么一般,着了人去问,也果然回说国公爷不在府中。
大约,还和秦霜在一起吧。
莫桑却是在院中,忖着一个无人主意的时候,交代了莫槐仔细看护,便悄悄往石隐的院子去了。
而本该不在府中的石隐,眼下却正在书房里看书。
莫桑进去,行礼后立于一旁,却是踟蹰了半晌也未曾开口,满面的心事。
“你师傅是怎样教你?你若藏不住心事,就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石隐淡淡嗓音自书后流出,莫桑一凛,赶忙垂头:
“属下知错。”
石隐眼神仍留书上,半晌后才问:
“怎样?”
“四姑娘已然将人安顿好,眼下只等侯府那边消息。”
“有你玉瓶师妹在,只要不是刺中要害,想来不会有事。”
他淡淡交代了一句,莫桑应声,石隐忽然抬了眼,却是无波无澜的吩咐:
“预备着,过些日子送四姑娘走,你和莫槐一并跟着走,你再挑几个身手好的。”
莫桑大约实在没料到,也实在再忍不住:
“主子为何不和四姑娘明说?”
石隐闻言一道凌厉眼光射去,莫桑赶忙垂头,却还是把下剩的话也说了出来:
“这种关头,属下怎么能走,主子身旁贴身护卫拢共就这么几人,如今莫桐被困在云府,我和莫槐若是也去了,主子身旁便愈发薄弱!”
“你若这样担忧,就更应该明白,她若出事,我必分心,那便毫无胜算了。”
石隐几番忍耐,将眼神又放回了书上,只是那本书,他已然足足看了半个多时辰也未翻页,更是一字也没看进去。他的心,一直在她的身上,为她的难受而难受着。
莫桑埂在那里,石隐放了书,就见窗外几缕阴云,分明不过午后,天却阴沉好似黄昏,酝着一场雨。
“护好她,待事成,我亲自去接她。若……就带她去南疆,一辈子再别冒头,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护好她。”
从她将自己看成乱臣贼子那日起,她便做好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准备,只是她却没想到,他的身份比之乱臣贼子还要危险。
他本就是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可他却舍不得叫她一起共赴黄泉。
他的心上人,就该过一辈子稳稳当当的日子。哪怕他将万劫不复,也要为她将一切都安排好。
这些事本还需要一些日子,可却叫云深那些古怪的强烈针对所破坏,一切不得不提前施行。
“除非叫她以为我不再要她,她才肯走,此事,你和莫槐,谁若敢透露分毫,杀无赦。”
莫桑浑身一颤。他一贯将这些下属的命都看得那样珍贵,如今却为了这件事动了杀心。
“属下,明白。”
莫桑咬牙。这样紧要关头,他和莫槐却不能护在主子身旁,他心底纠缠着不安。
“你和四姑娘身旁那丫头的事,我允了,你只再看四姑娘的意思便是。这些是给你成亲的贺礼,一半是你的,一半是给莫槐的。”
石隐递出一个锦匣,内里两间商铺契书,两万银票。
莫桑心里一疼,就见石隐又递来另一个匣子,他知道,这是留给四姑娘的。
“主子,可有话要交代!”
莫桑咬着牙,石隐眼下种种,分明是怕事不成,提前交代了下去,他将自己的身家都留给了木容,却没有一句话。
石隐抿着嘴唇,一句没有再说。莫桑几次去看他,最后,才带了两个匣子离去。
没有话可说,是因为真若事不成,那么他被处死的消息只要一传入她的耳中,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尚有一个重要物件陷于皇宫,只消拖着局势到那件东西拿到手,那么胜算便总能高于五成。
石隐一贯觉着他活着带累了所有人,自他当年亲眼看到二叔府上一贯护卫他的那人,为着护他而自刎时,他就觉着自己是一个累赘。可这一辈子,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和她在一起。
他取下面具,面容上狰狞可怖的伤疤,贯着整张脸,皮肉翻起,叫人一见便惊骇。
院中隐隐有道抽气声,他嘴角勾出一道凉薄冷笑。
而这个时候,玉瓶儿也终于从赵出的屋中出来,一直守在屋外的赵出慌忙上前,玉瓶儿叹息一声:
“可见着,这姑娘是真心寻死。”
赵出心一揪,登时满面灰败,拧眉正要往屋里冲,却被玉瓶儿一把拽住嗤笑起来:
“我又没说她死了,你急什么?一个柔弱姑娘,没力气,竟是分了几次把金簪刺进去,都穿透到背脊了,幸而没有准头,只差了那么一点,就是失血多了些,恐怕得昏上些时候了。”
赵出狠狠松了口气,交代身后小厮:
“去库里把那些人参肉桂鹿茸灵芝什么的都拿出来,让玉瓶儿姑娘开了方子给五姑娘熬煮。实在用不到方子里的,都煮进肉汤里,每日喂给五姑娘吃!”
“肉汤……”
玉瓶儿忍不住发噱,他这是拿木五当糙汉看待,她也实在没什么和他可说了,转身就走了,给木五处置伤口染的她也一身血污,赶紧开了方子,不管外敷内服的赶紧先制去,她得换换衣裳。
待她一去,赵出便迫不及待的推开了门,只是一迈步,却忽然不敢进去。
他竟畏惧,畏惧看见木五。
☆、第一零一章
屋中弥漫着浓重药味,却仍旧掩盖不住血腥气。
赵出一眼看见木宛换下的那件染血红衣,叫他触目惊心。
她睡在床上,一幅轻薄锦被盖的密密实实,屋中碳火烧的暖和。只是她唇色苍白,不知是不是睡梦中仍旧觉着疼痛,微微蹙着细眉。
即便她毫无知觉,赵出仍旧觉着手足无措。
“侯爷,钱太监回宫后向贤妃哭诉。”
一个神态老成的小厮近前悄声在赵出耳边回禀,赵出一听钱太监三字,眼神倏然闪过寒光。
“四皇子身边可不能有这样的人拖后腿,寻个间隙,风声不显除了他。”
小厮应声,瞧了一眼床上,面露难色:
“眼下这时候,圣上自是要给侯爷赐婚的,侯爷这样大张旗鼓将这姑娘救回府里……”
实在不好说,总有些会坏事的可能。
赵出却只是深深看着木宛不肯离开分毫目光,那小厮微不可闻叹息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赵出曾想过,有石远的救助养育教导之恩,他这一辈子注定要用命来还,长久岁月里他和石隐一样的从不在女人上废半点心思,可他怎么就没因着长久护卫木容而也同石隐一样,对那小丫头日久生情。
如今他大约才明白,在他还没来得及日久生情的时候,就已然遇到她,他将那时唯一是自己所有的物件给了她,定下了她给自己,所以他心里就清楚的很,他的心思,就该在那个人的身上了。
只是后来兜兜转转,他和她之间,总亘着那些看不见摸不到,却生生隔着他们的事物。
如果她只是木家一个婢女,会不会当初在峦安的时候,他就已然把她带在身边?
可是这些其实都怪不得她,她也同样没得选择,可他却把一切罪责都归咎在了她的身上。
她何其无辜,却未辩解一句。
赵出心里发颤的疼,他怎么能亲手让自己当年就认定了的女人,变得如此不幸。
小七盯在侯府外,只是侯府大门却并无什么人往来,好容易见了那个惠安堂的郎中出来,她悄悄跟在后头,就听了那人对身旁跟着的小厮急匆匆的交代着药方子,瞧这样子像是去抓药的。
小七眉眼一动,这人还要吃药,显见着没死。她心里也高兴起来,毕竟这可是她恩人的妹子。
一路小跑着往襄国公府偏门去,只是还没到,却忽然见着在角落里倒着个浑身血污的女人。
“我的天,这是怎么的?”
小七惊呼一声慢慢凑过去,这里转角就是襄国公府的偏门,倒是个僻静的地方,寻常没什么人往来,可这地方怎么就能有这么个人?
离近一看,这人胸前起伏还有气息,她这才松口气,上去拍了拍她。那人倒像是睡着了被惊醒,一把攥住了小七手,又把小七吓了一个魂飞魄散。
“救……救救我……”
“我倒是想救你,可我也是个小乞丐,怎么救你啊!”
小七吓的甩手,好容易甩下了,这人又倒回去,就听着稀碎声音传来:
“四姑娘……四姑娘……”
她颤颤指了襄国公府,就晕了过去。
她是来找四姑娘救的?小七这一瞧觉着愈发紧要起来,赶忙跑去偏门,依着和莲心约下的样式敲了门,便有个家丁来开门,她慌张请小厮叫莲心来,不多时莲心便匆匆而来,她也顾不得先说话,直引着莲心先去瞧那奄奄一息的人,莲心到底还是拿帕子给那人擦了一脸的血污,才勉强看出了是谁,这一下却惊奇了起来。
“我来安置这人,侯府那边可有情况?”
“正是有情况了才赶快来的,听侯府里惠安堂的郎中说起,五姑娘大约无碍,只是伤的不轻,大约需要休养一阵子。”
惠安堂是洺师叔悄悄安下的,只没挂在名上,甚至还请了一位所谓的神医坐堂,更有数个郎中,反倒是真正管事的玉瓶儿,洺师叔唯一的弟子,反倒只掩着身份在里做了一个医女。
莲心听了才放下心来,催促着小七赶快去了,又给了张木容交代下的银票。
“上京日子好多了,这银子还是叫姑娘自己留着使吧!”
小七赶忙摆手,木四姑娘给她的恩典已然够多,眼下不过替她做些事,回回还都要赏钱。莲心却不由分说把银票塞给了她:
“也不单是给你的,姑娘交代,你那兄长还是寻个踏实地方安置好,弟弟妹妹也年小,上京不比旁处,鱼龙混杂,谁也不在乎你们这样的,若是有个好歹或是走丢了,难受的还是你们,乞丐不是长久之计,好好安顿个家才是正理。”
小七笑笑,心里却发酸,也只有木四姑娘,才是真心为她考量,她拿衣袖一抹眼,转身一溜烟就跑了。莲心四下看去,见此处极为偏僻没人瞧见,才叫了方才开门的家丁来把人抬了进去,也不敢往木容那里送,只放在了门房,给了家丁几两银子,叫赶快去请郎中来医治一番。
府中虽有洺师叔,可洺师叔却不是寻常能用的人,况且这海棠,她也还真吃不准该不该信。
这边安顿好,莲心便慌忙回到木容院子,将所有一五一十告知,木容方才因着木五无姓名大碍松了口气,只是一听说海棠一身是血倒在外头,禁不住又蹙了眉。
海棠昨夜来送信,今日黄昏便被发觉一身是血倒在这里,看来昨夜她的行踪定是被人发觉了。
莲心又交代了她的安置,木容点点头,莲心的安置最为妥当,只等海棠醒了,她再细细查问吧。
这边思量着,她叫了冬姨来,她到底是木宛的姐姐,即便不好亲身往来去侯府探看,可若不闻不问也实在说不通,便叫冬姨收拾了些上好药材补品,往侯府去探望木宛。
她思量着,尚觉不安,便叫莲子去让莫桑瞧瞧石隐回来没,她总觉着有些事还是说开了的好,免得两人终隔着那些个说不清的误会,反倒叫人越来越远。
只是不多时莫桑回话进来,石隐仍旧未曾回府,她瞧着外间的天,时辰不早,他仍旧未回,是还去了三皇子府,还是仍旧和秦霜在一起?
她没再问什么,用罢晚饭,又叫莫桑去看,仍旧一样的回话,如此没过半个时辰,她便叫莫桑去看一回,这般四五回后,木容听见院子里莲子的争执声。
眼下已过亥时,国公府又一向僻静,便显得莲子声音尤为清晰,她听见莲子一声声质问,为何不去看便来回,这般糊弄主子是要作何?
木容手中攥着的一根络子,便怎样也拿不住了。她怔怔出神,莲心忧心不已唤了她一声,络子便落了地。她起身往外,莲心赶忙打起莲子,木容便立在门里,院子里的声音倏然停住。
莫桑本正小声和莲子解释什么,现下一见木容,也是一怔。
木容背着光,面上神情叫人看不清,主仆几人就这样僵住,直过了半晌,木容才沉声去问:
“说吧。”
莫桑面色一变,随即便是狠狠挣扎为难之色,却见木容只那样站着等他回话,想来是再隐瞒不过,这才小声来回:
“是主子交代,不管姑娘什么时候问,只说他不在府。”
木容只觉着心里轰然一下,四五分裂的发疼。石隐这样,分明是不愿见她。
“他是因为为难,还是因为不想?”
她喃喃的,这话更似在问自己,莫桑垂了头:
“这些奴才就实在不知了。”
自秦霜出现后,一切都开始不对。木容颤手摸向自己手腕,却也只是摸到一个空荡荡的手腕。那支被他说为是聘礼的青玉桌子,因着在她心中万分的贵重,总被她仔细的收藏着。
“姑娘,海棠醒了。”
木容正是心中彷徨难受的出神,就见那家丁匆匆而来,向莲心回禀,莲心赶忙和木容报禀,木容这才缓过神来,终究带了几分凄楚点头,随着莲心便出了院子。莲子横了莫桑一眼,跑回屋里拿了大氅也跟了出去,莫桑瞧着她主仆三人出了院子,才松了口气,只是送气口,有又许多无措。
往后的路,又该怎么办。
木容迫着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眼下这时候,石隐不管做什么都是为着自己的大事,连他和赵出也都不得不做出仇人的样子来,一个秦霜又算什么?何况他分明也提前和自己说过了,秦霜也也是有使命在身,今日里,他说的也是需要。
木容强叫自己镇定,便去到了偏门的门房上,海棠躺在里间,因着她受伤,屋中炭盆烧的暖和,木容一进去,就见着海棠气息微弱躺在里面,一见她,露出为难神色,却还流了眼泪。
“昨夜给四姑娘送罢信,回去便叫姑爷捉住,奴婢……奴婢实在扛不住打,把五姑娘留给四姑娘的信上能看懂的都告诉了姑爷,后来奴婢大约被打的背过气去,他们只当奴婢死了,就把奴婢从后门扔到了荒地里。”
“你到底是三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怎么就到如此境地了?”
匆匆追来的莲子实在耐不住,海棠听后却是苦笑起来:
“我伤了脸,姑娘嫌弃带我出来损颜面,如今身边已不叫我伺候,新提了水仙在身边,倒是还有原先从东跨院打发出去又送到四姑娘身边那危儿,不知怎么的又送回木府,三姑娘出门也带了去,原本也不过是外间做粗活的,谁知不过三两日,就叫进了屋里伺候,如今,姑娘身边再没我半分位置。”
她话虽说的凄楚,却到底带了恨出来。可木容一听海棠这话,一怔过后不禁冷笑。
危儿。
☆、第一零二章
石隐正于书房内,小厮研磨,他却捧着一本书,笔尖的墨渍滴在纸上,渲出一片墨色,他却仍旧未曾缓过神来。
局势紧迫,而木容那边,他实在放心不下。
小厮磨了一池子墨便停了手,他该回禀的话也说得差不多,见石隐没什么交代,他便也悄悄退了出去,只是面色极为凝重。
几年的功夫了,虽是探出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就在圣上所居的上清殿,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更怕打草惊蛇。
只是他方才掩门出来,就和莫桑错身而过,莫桑正要往书房里进。
“可是四姑娘那边有状况?”
小厮轻声问一句,莫桑顿住脚步面色深沉点了点头,就听着书房里石隐的声音想起,叫莫桑进去。
这种时候,不管石隐做什么,只消一提起四姑娘或是木容二字,他必惊醒。
莫桑赶忙进了书房,将木容已知是他不肯见的事回禀,又说起了今日所救在门房的那女子,是木三的陪嫁,因着昨夜给木容送信而被发现,叫给打了半死丢出云府,更将方才海棠回木容的话也一字不差的回禀。
“瞧四姑娘的意思,似乎对那当初泄密给木家的小丫头极为恼恨。”
石隐眼神冷去,刚巧,在回禀宫中事物前,盯着云府的人也来报说,云深的贵妾陈青竹为损木三而诟病木府,将木容也带了进去,只说她故作清高有眼无珠,其实贪慕富贵渴望盼着他嫁入皇室。
加之那危儿,之前做的事离间赵出木宛,算是间接造成今日局势,叫木容心里不痛快。
“那个人,还有陈青竹,一并料理了。”
石隐将笔放在一旁,看着纸张上的墨渍,只交代了这一句。
伤了她心的人,都不可饶恕,他连自己都不想放过,何况旁人。只是眼下形势,他也只能这样,如此也就只好让旁的事情都不必叫她难受。想了想,又唤人进来:
“着人往静安侯府去,瞧着木五姑娘什么时候醒了,问问她的意思,若是愿意离了木家,便着手叫木成文许下文书,将木五自木家除名。”
木五不再是木家女儿,赵出和她之间便再没隔阂,有了好结局,木容才会安慰。
这个时候,他将一切想到,唯恐真若事不成,她还要为一切烦恼。而他那日叫人转到赵出耳中的话,也是叫赵出仔细观察形势不要暴露自己,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被抬到明面上的人,若他事败,总也要想着法子把赵出保下。
死,也只死他一个就足够。
“过几日贤妃生辰,圣上宴请后宫,依你所说云深刻意瞧见你耳后红痣,那也必要想着法子验证你胸前伤疤,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安排这些。”
洺师叔进门便听见他交代给人做的事,沉着脸,石隐却只是抿了抿嘴唇,摆手叫人出去,也没再回一句话,洺师叔定睛看他半晌,终是叹息一声:
“无出叫我去侯府再瞧瞧那丫头。”
石隐点点头,他却摇了摇头,转身也就去了。这样紧要关头,这两个人,却因着她姐妹二人都这般叫他不能放心。若真是因此分心而不妥,叫他将来怎样和石远交代,怎样和瑞贤太子这主子交代。
入夜,及至夜深,石隐却仍旧未曾睡着,今日洺师叔的话他心中自是有数,或许大限也就只是到那一日了,那一日往后,便是他要放手一搏的时候,一切都已安顿妥当,只等那一样物件。
或许,木容也该提前离去,总不好也叫她在事出前一日再走,犹如当年的自己。
可她要走了,他的心里就那么没着没落的。
不觉着,他竟起身,随手穿了衣裳便出了门,隐在暗中护卫的人立刻上前,却叫他摆手止住,出了院子,径直便往木容的院子去了。
院门紧闭,他只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进了去,循着她的卧房而去,到底一推门,还是惊动了守夜的莲子。
莲子万般警觉去问,只听门外低沉应了一声,她听出是石隐的声音,心中一喜赶忙去开了门,石隐进来,穿过隔间进到卧房,就见着木容着着里衣坐在床上,满眼惊喜的看着他,眼神清澈,可见着也还未曾睡着。
“你这么这时候来了?”
她赤脚下床,就着屋中昏暗的光上下一看他,又嗔怪起来:
“初春天尚冷的很,现下又是半夜,你穿这样利落就出来,别冻坏了身子!”
上前几步拿了挂在架子上自己的大氅便要给石隐披上,却到人近前时,却叫石隐一把攥住了手。
莲子抿嘴一笑,关了卧房门便出来了。
屋中只剩了他二人,石隐紧紧盯住她,好些天没见,虽也远处悄悄看过他,却实在难解相思,眼下人在跟前,也握在手中,他硬生生的忍,不能再同她有半分亲近。
她打从心底欢喜的笑,这样的笑是他渴望叫她长长久久一辈子都有的,可他心里清楚的很,她这样的笑,是因他而起。可他眼下却不得不去打压她的欢喜。
“我不冷,不必了。”
他松开她手,甚至退开一步。木容僵在那里,连笑也凝住。
“你是怎么了?是不是……事情并不顺利?”
她变的小心翼翼,石隐别过脸去,顺着她话:
“是不顺利,所以我们商议着,此事,就只如此吧。”
木容听的一知半解,只是总算明白了不顺利,难怪他近来总不肯见自己,大约是因此而烦恼。她刚觉着自己多心而松了口气,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而又狠狠的提起了心。
“你说……就只如此吧?”
连声音都在颤抖。
现如今,他的身份是石远的儿子,是石远和周茹所出的儿子,而她又是实实在在周茹所出的木家女儿,他和她的身份还有关联,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
那么他们……
“是,就只如此吧。”
他背着木容,木容瞧不清他面色如何,却听着他风轻云淡的声音,她忽然狠狠的害怕,那些事情他不预备再做,那么她们也只能停在这里,一步不能再进。
“那,我们……”
她不敢问下去,当初入京也实在没想到会到如今地步,虽被云深算计,可他总要办他一直以来预备办的那些事,如此于身份上自然也就无碍,可如今,却不办了。
“所以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我若想安生过下去,只能永永远远的做襄国公,做襄国公便必须要接受圣上赐婚,若是青端郡主,将来长久岁月难免会看出端倪,不如秦霜,好歹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至少在府中不必担忧会露出破绽。只是你若在此,我总会分心,不能好好待她,这样对她,并不公平。”
他一字一字说的轻,却叫木容觉着每一字都在割着她的心。
如今,他就觉着他的心若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对秦霜的不公平。
“你是真的,预备娶她?”
她犹自不信,泪水已流下,从此以后,今日清早她所看到的那一幕便要成真,且要永远如此下去,他的身旁,伴着的再不是自己,而是秦霜。一切都来得这样突然,叫她一丝防备也没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间……”
她哽咽,他却不耐烦:
“当年事已经叫太多人因此而丧命,如今已过去二十年,我不想再叫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些事而丢了性命!我即便把你看的万般重要,却总不能拿他们所有人的命,来换你。”
他终于回头,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凉的好像她幼年时被梅夫人锁在冰窖里,冷的彻骨彻心。
“我会忘了你,好好的做襄国公,而你,只要我好好的,在外人眼中,作为我唯一亲人的你,也总会好好的。”
他说的好似交易,说罢,再不看失魂落魄的她一眼,开门而去,却再迈步出去时又顿住,冷冷传来一句话:
“明日一早,我就叫人送你回周家别院,往后,是留在上京还是回峦安,由你自己决断。”
她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将她们只见的瓜葛断了一个干净。
木容颓然隔着泪眼看他背影,他三步两步,好像再不愿和她一处,急急便去了。
然而石隐的心里,却是比刀割还要难受,除了他的不舍,还有她的难过,他分毫不敢再看,他自己亲手造下的局势,逃也似得急急退出。生怕慢上一步他就改变心意,不管刀山火海,也要带她一起趟过,哪怕万劫不复的地狱,也要她陪着一起下去。
然而他不能。
若是那样,他连死都要魂魄不安。早些将她送走,断了他的念想,他一心面对未来一切,成,万事皆成,败,好歹给她一个万全退路。
只是木容却不知道,她眼下心头只有一件事。
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她忽然一闭眼,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姑娘!”
莲子惊呼一声,已然走到院中的石隐脚步生生一顿,却是紧紧攥住手,攥的青筋迸起暗自咬牙,足站了半晌,才又迈步而去。
而这半夜里,玉瓶儿断定须得昏睡许久的木宛,却并未睡得那么久。
☆、第一零三章
黄昏时分木宛是有些发热的,可她如今这身子却不大经得起那些退热的药,只好冷水浸了帕子给她敷在额头。
静安侯府有一样是和襄国公府一样的,便是府中没有半个伺候的女人,可木宛在此他也绝不肯叫小厮侍奉,这浸帕子换帕子的事,便都自己干了起来。刚换了一盆冷水进来,就见着木宛睁开了眼,正定定的瞅着自己。
赵出手一颤,险些将盆里的冷水泼出去。
“你醒了。”
他露着窘问了一句,木宛只看着他,半晌才应了一声:
“这是哪儿?”
她烧的两颊绯红,显然的,如今人虽醒了,却神思并未清明,只一动,牵了胸前伤口,她嘶了一声,整个人锁了起来。
“别动!”
赵出赶忙上前按住她,她已疼出了一身的冷汗,蹙眉咬牙的模样叫他看的心疼。
“我……我在哪?”
她透出少有的惶恐畏惧,极度不安,即便如此也仍旧在问。
“侯府!静安侯府!”
他匆忙回答,可她听了静安二字后,竟是忽然的安静下来。
“静安侯府?怎么可能。”
她忽然去笑,可眼神却迷茫的很,赵出觉着不对,探手往她额头去,果然烧的愈发严重起来,他拧眉按住她手脚,生怕她在牵动了伤口流血出来,玉瓶儿说了,依着她今日这样,再流血就得死。
只是木宛却不再动了,她又沉沉睡去,只留了赵出一个心惊胆战的担忧,一夜未眠。
木容也自是一夜未眠。
昏厥后不多时便醒来,她跑到院子里却再不见他身影。许多事她想不通也想不透,为什么忽然间就会如此?似乎连个过程也没有,自秦霜出现,一切都在悄然改变,却又快的那般叫她猝不及防。
他说前路凶险,他不想再继续下去,只想安稳在现在,往后好好的做他的襄国公,做圣上器重之人,依着他的智谋和如今三皇子对他的看重,将来三皇子继位,他将继续如今富贵,只会愈发显赫。
他选的路,其实不也是曾经她所想过。可这条路,却偏偏容不下她。她难受的没法说清,头脑昏昏沉沉只觉如梦一般,总觉着石隐就在身旁,不定何时便会牵住她手将她抱入怀里,只说一切不过是个噩梦。
可她心底里却是清楚的很,这些都不是梦,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石隐弃了她,却弃的叫她不知如何应对。连怪他,都似乎没法怪他。
从前在云府后宅每日煎熬度日,她觉着她已然将时间苦楚吃尽,谁知眼下,竟又是无以言说,比那时还要心中发疼,疼到麻木。
“收拾好东西,我们先回周家别院吧。”
也是奇怪,她并未放声痛哭,甚至泪水都未曾流许多,只是那样痴痴傻傻枯坐,声音却有些嘶哑。
莲子莲心两个瞧她这模样万般心疼,却一句也不敢多说,默默收拾细软,就见莫桑莫槐两个听见屋中响动,也进了屋来。
“不必催促,我收拾好就去了。冬姨去雇车,不必送了。”
木容甚至未曾回头,只坐在床沿上收拾几样重要物什,莲子听了这话狠狠横了莫桑一眼,莫桑却连头也没抬:
“我和莫槐,跟姑娘一同走。”
木容手一颤而顿住,勾了勾嘴角:
“这是何必。”
“主子担忧姑娘安危。”
莫桑想要为自家主子辩解一二,可如今这样,他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木容听了这话反而一笑:
“既如此,为何不索性再狠心些,这样子……”
说着话,眼泪便又盈满了眼眶,她垂头下去,莫桑再不敢多言,叫了莫槐一起将几个收拾好的箱笼抬了出去。木容物件本也不多,何况她也有心,石隐府中的物件一样未曾带走,只带了她来时带的那些东西。那支独山青玉的镯子本也想留下,可鬼使神差的,她竟套在了腕上。
不多时东西便收拾妥当,她傀儡人-偶一般任着冬姨给她套上大氅,她转身出了屋中。
及至到了院中,大约想停一停再看看,可脚步顿住,却终归没有回头,直直往外而去。行至院外,未曾走多远,竟远远瞧见石隐院外,他和秦霜正一处走着,不知是迎她来的,还是要送她走。
木容面色一白,本想别过头去赶快走过,却是不争气,顿住脚步紧紧盯住去看。
他竟没有戴面具,面容上布着可怖伤痕,皮肉翻起,秦霜却神态自若,两人不知说到什么,她开怀轻笑,石隐虽未曾笑达眼底,却也到底肯附和她,抿了抿嘴角。
木容瞧着他的嘴角,竟也勾唇而笑,只是心里却好像一根针生生扎了进去。
“主子总不好往后一直戴着面具和秦姑娘过日子,府中……”
莫桑大约想解释石隐在秦霜面前的松泛以及所谓的“坦诚相见”,只是话说一半,就被莲子狠狠拧在了胳膊上,他咧了咧嘴,赶忙住了口。
“走吧。”
木容垂下眼,将斗篷裹紧自己便转身往外而去。及至到了偏门上了马车,那马车自偏门而出,一路离去。她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她生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到他面前去,卑微的求他留下自己。
可她若真就留下,恐怕他的心,才会真的不痛快,还会给他带去太多的麻烦。
她闭着眼,一路往周家别院而回,今日是莫桑莫槐一同驾车,二人在外也是一句不敢多言。
倒是很快便到了周家别院,可马车还没停稳,便听了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可是木四姑娘回来了?幸好赶上了!”
木容蹙眉警觉,这人的声音听着耳生的很,莫桑自然就答上了话,那人便自顾自慌忙上前:
“奴才是廉郡王府的,我家王爷听闻了峦安那边的事,自觉不好,便有心请罪,遣了奴才来和四姑娘问安。”
廉郡王府,峦安的事,想来便是木宜木安的事了,算着日子,她们也快要到上京了吧。木容无心应付,只叫莲子去回。
“多谢廉郡王爷,只是此事到底是木府中事,我家姑娘也仅只是个未曾出阁的姑娘,此事倒是还请往木府去和我家老爷说才好。”
外间一瞬安静,就在木容以为人已被莫桑莫槐打发,预备着下车时,却听着外间忽然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请恕唐突,在下简箬笙,还望能与姑娘絮语一二。”
这一声倒是温言婉语,醇厚嗓音似能抚慰人心一般,木容鬼使神差,撩起窗帘往外,就见马车外站着一位青年公子,颀长身形月白长袍,眉眼星朗金质玉相,薄唇紧紧抿起。
“这位是?”
“这是我们家世子爷!”
小厮凑在近前赔笑,简箬笙白皙面上便浮现了些许潮红,他似乎看去颇为窘迫,眼底还有丝羞愧。
木容忽然间心念一动,不觉着便冷冷一笑,可出口的话,却还是留了一丝余地:
“望世子爷海涵,木四今日极为困乏,不若世子爷改日再来。”
莫桑莫槐一瞬坏了脸色,反倒简箬笙舒了一口气,这才算是抬起眼来,含笑对着木容点了点头,客套两句便转身上马而去。莫桑蹙眉细细去看木容,木容却只神色如常下了马车往内而去,莲子跟在身后,经过莫桑身旁便停了脚步笑道:
“东边日出西边雨,我从前只当国公爷是世间最好不过的人了,对我们姑娘也是一心一意,一贯肯听他话辖制我们姑娘,可谁知……今日这位廉郡王府的世子爷,倒是瞧着温文儒雅磊落君子,廉郡王遣了世子爷亲自来问候我们姑娘,想来那点子心思,不言而喻。”
她睨了莫桑一眼,解气的笑。
“我怎么瞧着……”
莫槐沉着脸,话没出口,便叫莫桑按住了手,摇了摇头,两人便开始拆卸马车上的行礼。
廉郡王府这一招实在行的太过显眼,峦安简家和木家两个女儿闹的不堪,甚至休妻霸占嫁妆,本也没什么,木家如今落魄,虽说是自行辞官,可朝中人人心中明了是圣上早已容不下,如今一介白丁实在不怕得罪。可偏偏木家有个庶女却和如今朝中煊赫甚至超出梅家的襄国公攀上了关联,二人同母而生。
如今的廉郡王府郡王之位已然传给嫡子,系当初木宜夫婿的伯父,而这位世子爷简箬笙,便是廉郡王府嫡枝,身份也算尊崇。瞧着廉郡王这做派,大约为缓和关系攀附石隐,甚至有意撮合木四和简箬笙。
本也没什么,可偏偏的,选在这时候。木容刚被送出襄国公府,那边便来了一个样貌才情俱佳的世子爷。更甚至,木容的回话里留了一线。
而木容却并未想那么许多,廉郡王府肯这样纡尊降贵遣了世子爷来亲自问候,看重的自然不是她,而是和她有着“兄妹”之名的石隐。她未曾断然回绝,虽也是因着那位简箬笙实在叫人不忍发怒回驳,然而最重要的,还是不愿因她而给石隐树敌。
他虽薄情,她却狠不下心来,总还为他念着。心里有他,便想着叫他好。
眼下宫中正是忙碌时候,周景炎每日都要去宫苑外别院亲自督促宫衣裁制,更要应付宫中大大小小那些主子们的额外要求。现下自然不在府中,而木容一进自己曾居住那所院子,便见着王妈妈满面焦急正往外去,一头撞在了木容身上。
木容本就几日休息不善,这一撞头晕眼花摇摇欲坠,叫莲子几个慌张扶住,王妈妈一瞧愈发慌张,冬姨赶忙将她叫去一旁问明缘由,面上也带出了许多不屑来。
“昨日五姑娘花轿里自戕,静安侯又往钱太监外宅打人行凶,老爷大约怕被牵连得罪钱太监,今日一早送了放妾书来,又将五姑娘在木家除名。”
☆、第一零四章
木容正扶住发昏的头,听了冬姨这番话,只点了点头,王妈妈却急不可待:
“四姑娘,阿宛现下如何了?”
木容一瞬顿住,她倒忘了,木成文送了放妾书来,那阿宛被送给钱太监又在花轿自戕的事大约也瞒不住,吴姨娘现下必是已然知晓万般担忧。
“告诉吴娘,阿宛现下在静安侯府,已然无碍,只是须得休养。”
王妈妈这才缓下一口气,却见着其后两个小厮搬着箱笼往院子里进,疑惑看向木容:
“四姑娘怎么这样带着行李回来?”
木容只淡然道:
“在这里暂作安顿,总还是要走的。”
木四姑娘说在这里暂作安顿还要再走,可她预备去哪里?莫桑正思量着,木容却回头来:
“东西送到,你们就回去吧,告诉你家主子,我不需要。”
莫桑心一沉,看来木四姑娘是预备着自己离开,并不想叫他主子知道她行踪。待再要劝服木容,谁知木容已然转身回屋,屋中自是一贯有人打扫的干净,她进到卧房暖阁里,将门掩住,不许任何人进去。
冬姨和莲心见此虽是面露忧戚却也未曾有什么,可莲子却是狠狠回头冲着莫桑:
“你也听见了,放下东西和莫槐都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莫桑对莲子笑笑:
“我们不会走的,现下这般……我们在这里,主子才安心。”
莲子本想再呛几句逼走他们,可转念一想,确实身旁有人护卫会安全许多,便在院子角落的门房辟出一间来给他们安顿,回头一想,那海棠还在襄国公府里,又寻了莲心一起跑了一趟将海棠给挪了回来,只是木容如今尚且没有全然相信海棠,便也只在她们院子外寻了个地方安置。
那海棠一贯是个勤勉的,虽身上棍棒伤势不轻,却勉强支撑想要侍奉,莲子莲心虽厌恶她旧主子,可眼下却也可怜她,一心为主,最后却落得如此境地。
木容那里自是不必提,她心思一贯在石隐身上,昨夜虽不知石隐和她到底说了什么,可石隐去后只从她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总也能猜出什么,他们之间,大约是分崩了。
只是碍着眼下形势,木容连凄楚伤怀也未敢显露。
这边到了午后,云府竟是送了礼来,木容只午时吃了盏莲子送进的羹,如今仍旧在暖阁里,可这云家竟这样快就知晓了木容自襄国公府搬出的事,还送了礼来,也不知到底是何用意了。
莫桑仔细查看,不过是些精细点心,莲子却不放心,只将东西丢在一旁,一院子的人静静等着木容,可直到黄昏,叫木容开门出来的,竟还是静安侯府来的人。
来送信的是个小厮,大约没料到木容已然从襄国公府出去,是先跑去国公府又转来此处,见了莫桑莫槐也略是惊异,只是并无赘语,赶忙禀报,木五姑娘醒来,想要见木四姑娘。
眼下的事中除却石隐,自然也是阿宛最叫木容担忧,话一送进去,木容即刻便换了衣裳出门。
她虽交代了叫莫桑莫槐还回国公府去,可眼下见他们跟着,也懒怠理会。她于马车上一路蹙眉沉思,及至到了静安侯府,还是叫马车直赶进了侯府才下车,且带了围帽细细遮掩自己。
一路被引领到了赵出寝院进了他的卧房,隔间外,赵出有些踟蹰:
“她……她不肯见我。”
一贯意气风发的人,难得此时竟在阿宛手中无措起来。只是木容无心理会他,听了他话也未作停留,径直进了卧房去,屋中只有她姐妹二人,她回身将门掩住,这才去到床边上。
“你也太傻了,若真有好歹,你叫吴娘怎么办?”
一见木宛精神尚且可以,木容便忍不住斥了她一句。木宛却是将将退了热,可好歹睡了两日,就着屋中烛光看了木容两眼,便微微蹙了眉:
“你这是怎么了?气色这样差。”
她大伤方醒,连声音都透着不胜柔弱之态。
“还有心思担忧我,倒是先惦记自己吧。”
木容举了烛台到床里,细细看过木宛,这才放下心来,听说那位玉瓶儿姑娘是洺师叔的弟子,到底是名医高徒手笔不凡。
“我如今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听说木家出了放妾书给我娘,还把我从木家除名,往后我和我娘都是最自由不过的人,日子自然是越过越好了。”
木宛轻笑,面色虽苍白神情却从未有过的美好。虽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却因着脱离木家而格外轻松。可她如今也因着不再是木家女,和赵出之间那些隔阂也该消除,可她却不肯见赵出。木容虽不解,却并未去问。木宛却是含笑看她,半晌道:
“这样急着叫四姐来有事要求四姐,可否将我接出静安侯府,我不想在这里,可他却不肯放我。”
她渐渐沉了面色,木容却是微微勾起唇角,有些无力苦涩:
“我今日,也搬回周家别院,我们原先住着的那院子了。”
木宛略是惊异,木容垂下头去,忖了半晌才找到个合适的称呼:
“隐先生此回大约会赐婚,我在,多有不便。”
木宛登时沉了面色。
外界不管怎样传闻,可她心中却总清楚的很,石隐也好,木容也好,她们之间涌动的那些情愫,决然不是兄妹。可如今木容却忽然告诉她,石隐将要赐婚娶妻,她在,多有不便,这才离了襄国公府,换言之,岂不是她和石隐就……
“我们姐妹,兜兜转转,总还是一样的结局。”
她不禁苦笑,又感叹一句:
“木三大婚那日,我瞧着你们还是极好的,襄国公那般为人,肯去凑那热闹也是为着你。从前在峦安也好,往后到上京也好,总事事为你,可谁又能料想,竟会是如今结果。”
木容心底倏然揪着一样疼了起来,离着木三大婚也不过几日而已,却有一种时过境迁此去经年的感觉。只是木容那样一垂首间,只觉着有什么一下子挑进了心里,叫她迷蒙而疼痛的心忽然间敞亮了起来。
阿宛说,木三大婚当日,石隐尚且肯为她而去木家。她心思一瞬清明,那几日里,他尚且对自己万般看重,嫡姐出嫁这样的大事她是必要回府的,可石隐却挡在前头不叫她回,便是怕她不安全,直到木三大婚当日,也是亲自陪着来才肯放心。
若那一日他尚且一切未曾改变,便不是她一贯所猜测那般,自秦霜出现后,他们之间在慢慢改变,真正的改变,是从木三大婚那日起,急遽而彻底。
木容倏然站起身来,唬的正陷沉思的木宛一惊。
“你是怎么了?”
木容嘴角溢出一丝笑,只是本欢喜的笑意转眼便挂上凉薄。
好一个石隐,他以为这样就是对自己好?他觉着她没有他就可以?几日来的避而不见,加之昨夜的决绝和今日早晨同秦霜在一起的亲密,这一切,大约都是为着逼她走吧?
然而眼下忽然悟到的这些,和之前那些大约和秦霜有关的,也都不过是猜测,到底真假还须得叫她好好验一验。石隐万事算的精细,却偏偏放了两个人在她身边,便是卖了一个莫大破绽给自己。他们是忠心不假,可这忠心,也总能利用利用。
“没什么,只是你现下,是真打定主意要从静安侯府回去?”
她提起赵出,木宛心思便又被转回。
“当初他贸然闯进我的屋子,不得已同我定下婚约,可那时他将我当做木家婢女,我将他当做木家奴仆,几年来我心中所想的,都是那样一个寻常简单的人,其实回头去想,他根本,就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经过生死后,她的心一下明朗起来,她一直求而不得的,其实也并不是心中所想,既不是,又何必再多费心思并给旁人添烦恼?
木容听了她的话虽觉着有些惋惜,可这些日子以来,似乎也只有现在,阿宛才算是真正的心思平和下来,或许她和赵出是真的没有那样的缘分。
“也好,吴娘很是担忧你,不若我去问问玉瓶儿姑娘,她若说你无碍,便寻个日子将你挪回去。”
“我倒也并不想回周家别院,到底总是借着旁人的地方客居,总归不是自己的家。”
瞧木宛模样,似乎是想要和吴姨娘另辟住处,木容沉思半晌:
“等你好些了再提这些吧。”
木宛点头,不过说了会子话便露出疲乏神色,木容也就不再多留,又交代她几句话便轻轻退了出去。
卧房外间里,莫桑和莲子都在等着,而赵出也是守在这里,可见着,木宛醒来不愿见他,他退了出来却也不肯离开。
木容一眼扫过莫桑,转而去看赵出,不等赵出开口便先发制人:
“阿宛想要回去,我想问问玉瓶儿姑娘,若是无大碍,我明日一早便来接她回去。”
“不可!”
木容话未说完便叫赵出打断,赵出似也打定主意要强留木宛,只是木容眼下却没什么好声气对他们师兄弟二人,便只冷笑一笑:
“那静安侯只好自己去和阿宛说了,你若能打消她心思,我自然不来接她,倘若不然,难不成静安侯还打算强留良家女子在府禁锢?”
这话说的可谓诛心,赵出一瞬变了脸色,连莫桑也不禁疑惑,怎么进屋这一片刻,四姑娘就好似变了个人似的,方才那般隐忍的忧戚一概不见,反倒这般强势起来。
木容说罢也不等赵出回缓,转身便走,莫桑和莲子匆忙跟上,只是方一出静安侯府上得马车,莫桑和莫槐在前驾车,马车还未驶动,就听车内木容声音无比冷硬传来:
“往襄国公府去。”
☆、第一零五章
莫桑莫槐登时咋舌,连马车也顾不得驶动,莫桑赶忙转头低声询问:
“姑娘,咱们今儿一早才从国公府出来,眼下时辰也晚了,真有什么事儿不若明日再去吧。”
他显然拖延,木容冷笑:
“明日再去?好叫你通风报信?”
莫桑一下觉出不好,却又说不准哪里不好,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正要辩解,却被木容又截断了话:
“我那日叫莫槐往前将静安侯受伤的事告知隐先生,除此之外,前院又生了什么和先生有关的事,你最好一五一十告知我。”
莫桑心一沉,可见着木四姑娘已然生了疑心,而她现下这般虽是关怀却无比疏冷凉薄的语调,可见着也是动了气。
“并没有什么!”
他咬牙不肯说实话,马车内一阵静默,就在莫桑以为又瞒住木容时,忽然木容又闲适淡然问起话来:
“今日倒是廉郡王世子前来探望,连云府也送了些礼来贺我离了襄国公府。莫桑,你说我现下,是去云府致谢好,还是去廉郡王府致谢好?”
莫桑莫槐狠狠咬住牙,今夜里,木四姑娘莫说致谢,哪怕只是踏足云府或是廉郡王府,恐怕石隐知道都会忍不住杀人泄愤,何况那云府,还不知隐含着怎样的威胁在。两人几度交换眼神,最终莫桑咬牙道:
“姑娘,还是回襄国公府吧。”
这就是忠心的好处,作为他们主子在意的人,稍加利用便如此好行事。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莫桑正预备叫莫槐悄悄往回送信,马车里木容又闲凉道:
“谁敢先去通风报信,明日我便求见慧敏长公主,为我赐婚。”
因着褚靖贞的事,她还卖了个人情给慧敏长公主,她若真求赐婚必是一求一准,莫桑莫槐登时被辖制住,谁也不敢再异动,木容只觉着心底无比畅快。
“眼下这样,你心底大约也有猜测了,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今日你不说,我也早晚能查到。端是看你愿意叫我大张旗鼓的去查,还是眼下就省事些告诉我,你总该知道,我想做的事,连你主子也拿我没法子。”
莫桑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急遽几番回转,再三挣扎,真叫木四姑娘大张旗鼓去查,此事哪里还能瞒得住,彼时闹得人尽皆知可就坏了大事。他死死咬牙,盼着他主子知道实情后万别将他碎尸万段。
“是,云大人假做失足,拽了主子一把,将主子耳后一直被面具遮着的红痣瞧了去。”
红痣?
木容登时不解,耳后一颗红痣叫看到,怎么就这样严重起来?然而可疑的,却是云深的举动。
“当年在二殿下院子里伺候过的人,是都知道主子耳后一颗红痣,胸前一处伤疤的。”
莫桑低声加了一句,木容登时浑身发冷。
原来,他的身份这般岌岌可危的将要暴露。
难怪,难怪他分明对自己说过那秦霜是有使命在身,大约果真是为着阻住圣上将褚靖贞指婚给他,甚至来布*阵所用,就如眼下。而他也在瞧着自己不痛快时,告知她若不喜欢,便将秦霜推到赵出身上,可后来却忽然对她说要娶秦霜入府。
当年二殿下府上虽遭灭门之祸,可二殿下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谁能保证便真一个不剩的都被处死了?尤其还走失了一个二殿下的子嗣余孽,圣上总会悄悄留下那么几个知道得多的,为将来捕获这余孽。
好,真是好。
一个阴魂不散的云深,一个遇到危险就知推开她的石隐。难道他死了,她就能安生过下去?待他身份一旦被揭穿的那一日,她哪里还有不知的道理?
到那时的伤怀心碎仍旧一样,或许唯有改变的,只是她的独活。
一时间马车内外人人静默各怀心事,一刻钟后,马车到得襄国公府,莫桑唤门,待门开后,木容便下车往内而去。
她的深夜到来似叫人意外,两边树影里有枝叶拍打声响,木容嘲讽一般勾了唇角,虽各处幽暗,却是循着熟悉道路径直去到了石隐的院子。莫桑莫槐不敢有失,始终跟在其后,
及至进了院子,卧房内一片黑暗,书房里却亮着一盏孤灯。
木容忽然觉着心酸,她离开以后的襄国公府,似乎愈发显着孤寂。
“呀,四姑娘?”
院子里有女子声音,木容冷眼去看,正是宫中那两个宫婢,见她忽然到来便迎上前来,木容瞧着便觉厌烦,两个眼线也实在没少叫她和石隐费心过。
一手扬开了两个娇弱女子,她大步往前,伸手推开书房门,就见石隐坐在书案后,抬眼往她看来,一手还扣着那铜面具。他似乎觉着如今这样满面疤痕的模样不愿面对木容,只是那面具却并来不及扣上了。
“我来瞧瞧,你是怎样狠心薄情的一个人!”
木容忽然厉声喝了一句,与以往大相径庭的作为叫石隐一瞬蹙起双眉,随即她气势汹汹往内而去,行至博古架,一抬手将架上瓷器拂落在地。
屋内似在打砸,院子里两个宫婢同追随而来的莫桑莫槐两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敢冒进一步。
“你就不怕!惹恼了我,把你的事都宣扬出去么!”
木容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石隐整个眼神黯去。
她发现了,她也知道了,然而也算顺了他的心意,没有揭穿他,仍旧顺着他的意思往下。
他垂下头,掩住嘴角轻轻扬起,这样紧迫关头,然而他实在没见过木容这样泼妇一般行径,加之看见她,他就止不住心底的高兴。
木容见他竟在偷偷去笑,一下子心头愈发火气,又是抬手将博古架上另一个瓷瓶摔在地上,却不知被什么刮破了手,这一吃痛,掩在瓷器碎裂声中,还有她低低一声痛呼。
石隐倏然起身几步到她跟前便要执起她手去看,木容却似早已料到,立刻将手背在了身后。
“给我看看!”
他在木容跟前低声沉喝,木容却是扬眉,挑衅一般抬头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先生凭什么替阿容做主?”
石隐无言以对,满心在她眼下受伤的手上,木容眼眶一瞬红透,从昨日起就始终隐忍的悲痛再也遏制不住,泪水奔涌而下,却尤自倔强咬牙:
“你知不知道,被留下的那个,才是最艰难的那个,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主?”
“是我错,先叫我看看你的手!”
石隐幽黑眼瞳中燃着急火,可木容却偏偏愈发要惹祸,她反倒又退一步,直直盯住石隐,满是泪水的面上却浮现一丝笑容,叫石隐觉着无比疏远的笑容。
“既然先生觉着,阿容可以没有先生,那么阿容,就可以真的没有先生。”
石隐心底一沉,他紧紧抿住嘴唇,却不知该回说什么,同木容四目对峙半晌,木容又勾唇而笑:
“跟你一起死,对你而言似乎不算威胁。你最好活着,否则我就随意找一个落拓之人嫁了,日日吃苦受罪,日日去你坟前叫你眼睁睁的看着。”
她扬眉,石隐一瞬气结,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应,木容已然掩面回身,嚎啕奔跑了出去。
“这……这……四姑娘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一阵人仰马翻的声响,两个宫婢惊惶不已,木容却是一行大哭,一行用流着血的手捂着脸跑了出去,莲子和莫桑莫槐自是急忙跟了出去。
只留了石隐一人在内,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主……主子……”
房梁上目睹一切的暗卫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他把主子的私密事瞧了一个清楚,不知主子会不会一见他就困窘,以后不再叫他护卫。
石隐摆了摆手,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木容是一口气跑到外面去的,莲子一向懂她心事,见她如此也不过是一顿过后,便是一路故意咋咋呼呼的跟着跑了出去,路上还不忘顺口骂了襄国公两句。
好似一阵狂风卷过,来回也不过一刻钟,木容又上到马车上,呜咽了几句,待马车行走,她便停了下来,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来,心里一阵阵的酸疼,为自己,更为石隐。
如今局势,便是他想停也停不下来,被云深逼着,这条路是非走不可。可他昨夜还骗自己,说前路凶险,他想要停下,安心的做襄国公,而不是瑞贤太子存留的血脉。
她正哀戚,可车外却忽然嗤的一声传来闷笑。
莲子隔着马车斜睨一眼在外赶车的莫桑,外间似也感受到,又是一片静默下来。木容这一番大闹大哭后,心头却是松泛下来,眼见着快回到周家别院了,她勉强忍住泪。
只是离着周家别院还有些距离,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没等莲子去问,莫桑便小声往里回禀:
“四姑娘,周府门外聚着许多人。”
木容蹙眉,这个时候,周家别院门口怎么会聚着许多人?莲子掀了车帘去看,就远远瞧见一人忽然扬起手来,一声巴掌响声,那清脆的声音,在夜深里传的马车内都听得一清二楚,莲子登时面色一变。
“是大姑娘和六姑娘,还有周表少爷和青梅姑娘!”
☆、第一零六章
木家的这些女儿,似乎命运都不算好。木宜和木安自不必说,眼下一个被修一个连番损了清白,木三虽说如愿嫁进云府做了云夫人,可仅只听说的那些传闻,就知她在云家过的并不顺遂。阿宛和赵出,兜兜转转最终仍是分离。
至于木六。
木容下了马车,眼看前面一瞬乱做一团的一行人,双眉紧蹙。
木六恋上了周景炎,只此一样便必无好结果,莫说周景炎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即便在她身上,他们之间,还夹缠着灭门的仇恨。
从前梅夫人若知此事定会抵死不允,而现如今周家是有品阶在身的皇商,反倒是木家成了落魄白丁,木六若显露心事,大约梅夫人是会相助促成吧。
几人似是因那一巴掌僵持住,周家几个下人护卫在旁,木宜木六身旁也带有丫鬟,只是木六双眼通红露着委屈卑怯,木宜满面怒火,手掌仍旧蜷着。而周景炎虽是立在一旁,却是面色阴沉满眼怒火,将青梅护在身后,青梅的脸上是一道清晰的五指掌印。
周景炎一见木容回来,面色才算缓和许多,却是一张口,先指了木六去:
“送木六姑娘回府。”
木六一听此话,登时哽咽起来:
“我……我不走,我是来致歉的,当年的事……”
大约她也觉着那些话难以说出口,便转而看向青梅,虽带出几许妒忌暗恨,却终究还是柔声致谢:
“也谢这位姑娘护着我,为我挨了一掌。”
木容倏然蹙眉,她到底是梅夫人的女儿,木三的妹妹,从前骄纵跋扈的直白,如今落拓,倒是极快便学会了心机,懂得一言一语间便祸水东引。
“不论致歉或是致谢,你总该备好礼物送上拜帖,好好的登门拜访,这深夜里拦在府门外成何体统?”
木容不觉着一张口便带出气势来,木六登时惴惴垂头,连木宜也不再言语。木容去到青梅身旁趁着檐下悬着灯笼的微光细细瞧了,叹息一声:
“连累了姑娘实在对不住。”
“不妨事,六姑娘年岁尚小,若打在她身上,也恐打坏了她。”
看得出青梅仍为当初算是周景炎刻意为之,叫木六对他动了心思的烦恼而自责。
“此事同你无关,到底是木府家事,连累了姑娘总是不该。”
木容待青梅极为客气,木六瞧着便有些不忿,到底也因着周景炎对青梅的在意。她虽不敢造次,言语却不禁对了上来,转身对身旁丫鬟交代:
“取十两银子来赏给这位姑娘。”
这一句话,又叫周景炎面色沉了下去。
“六妹手中如今还有多少个十两银子?还是说,那本该打在你脸上的一巴掌,也就只值这十两银子?”
木容言语苛刻,木六登时一张脸涨的通红,木容只转眼去看了周景炎,兄妹二人四目相触,木容便知晓了他的心思。
有些事情她还是有所耳闻的,听说自周景炎入京后,木宝几次三番算计相见,更有几回不惜自损名节也要吃定周景炎,虽叫周景炎一一化解了,可那分曾经利用的些许愧疚,也在木六渐渐显露的心机里被消磨殆尽。木六这番做派,实在叫人不齿。看着境况,今夜里她大约也是在周家门外堵劫周景炎,却是不想青梅在,木宜也跟着而来。
“木家如今虽是已落到如此境地,可到底还是读书人家,六妹不顾旁的,总该顾念自己声名,莫非也想学三姐?未出阁便先失了德?还叫众人诟病未必贞洁?”
木容一提木三,叫木六一瞬变了脸色,她心中只觉着梅夫人也好,木三也好,行事实在拖她后腿,一个奠下了和周家的仇恨,一个行事不周带累自己名声。
“我,我只是想致谢,当初在峦安时景公子几次三番相助……”
“你也说了,在峦安时,已然过去许久的事,我想他若想要你的谢意,恐怕遭也已经收了,六妹何必这样不依不挠?不知道的,还当是他欠了你的人情。”
木宝紧紧抿住嘴唇,还想辩驳一二却又不知要说什么,木容实在不耐烦应付她,索性丢下几句话:
“六妹即便有心相许,也只能放到一旁。别事不论,梅夫人当年欺占我娘陪嫁,十几年来苛待于我,这都是事实,仅此一样,他作为我表哥便断然不会同你有任何瓜葛,你还是早些死心吧。”
梅夫人叫杏雨给周茹安胎药中下红花的事,和撺掇了江家伙同山贼杀了木容外祖父和舅舅的事,这些眼下还不能放在明面上,更不能叫梅夫人发觉他们已然知道,这事就只能暂且先扣在自己身上,总之梅夫人母女如今拿她也都没什么办法。
木容使了眼色给莫桑,莫桑上前来三两下挟着愣怔的木宝把她送上了木家马车,不等车夫赶车,他一巴掌打在马身上,那马甩了甩头便扬蹄而去。
送走了木宝,需待解决的也就只剩了木宜。
“大姐是为寻六妹而来么?那如今六妹已然走了,大姐也该回去了。”
对于木宜,木容就没有那样声色俱厉,毕竟苏姨娘虽也欺占了周茹陪嫁,却到底没做出害了周茹和周家的事,况且木宜眼下状况凄凉,也算是一个受害之人。
“我不是寻她来的,是来寻四妹,只是恰巧在门外遇上了她,一个忍耐不住……倒是对不住这位姑娘,误伤了姑娘。”
大约觉着这里的人对梅夫人一支都不太客气,木宜心头方才那些火也就泄了下去,只是这一回也不过别了小半年,木宜变化也实在是大,瞧着憔悴苍老了许多。
木容转念想起今日一早简箬笙的造访,想来木宜寻她,为的还是简家的事。
“那便进去说吧。”
周景炎已然护着青梅进了府,木容虽困乏的很,可木宜看着却是不吐不快绝不会走,只得将她也引进了周府,只是一进门便拐了道,往她的院子去了。
一入院子便见着王妈妈又守在外面,想来是她出门时还是听到了风声,见她回来赶忙凑到近前,木容闻言宽慰:
“阿宛现下好的很,就是想回来,静安侯却不肯,所以还须得些日子吧。”
王妈妈一听面露欢喜,也不知是因着阿宛好的很,还是因着静安侯不肯放,转头便往吴姨娘的小偏院去了。
“吴姨娘跟着四妹,也算是熬出了头,现下日子大约好过的很。”
木宜的话里泛着酸的,周家这样大宅子,还只是一个别院罢了,上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可见着周家的显贵。
“大姐如今也不能这样称呼了,父亲已然给了她放妾书,她已不是我们木家的姨娘,大姐若愿意,总能叫一声吴姨。”
因着离了木家,吴姨娘在木容的口中从吴娘又改作了吴姨。木宜听了这话抿了抿嘴,却到底不愿那样叫一个在她眼里看去一贯卑微的人,去到木容正院里,卧房外小厅已然炭火烧的暖和,如今虽是初春天气转暖,可夜间总还是有些冷的。
冬姨见木宜竟来了,略是有些惊异,却也极快奉了茶来,便领着莲子莲心退在了外间。
“本想着四妹还在襄国公府住着,不想今日竟搬回了周家别院。”
木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水热气氤氲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嘴角微微勾起:
“也没什么,此次圣上必会给先生赐婚,先生大婚前,我住在国公府中总是多有不便的。”
木宜点了点头,又奉承起来:
“我瞧着跟着四妹的那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想来也是国公府的吧,对四妹很是恭敬呢。”
“我是主子,他们自然对我恭敬。”
木容不觉着带出些气势,倒叫木宜愈发的畏惧,木容转眼看了看她:
“大姐此来还是为简家的事吧。”
一提简家,木宜眼眶就红了起来,强忍着抽抽噎噎了半晌,才细细碎碎抱怨起来:
“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阿安也是个不省心的,已然出过一回那样事故,还叫人暗算了第二回,一模一样的熏香在她衣裳上,她还去……到底这事我瞧着还是三妹指使,下手的无非是简家那几个寒酸粗妇!”
这些木容心中早已有数,不觉稀奇,她只端着茶盏,用碗盖撇着茶水上浮着的一片茶叶,心不在焉一般问了一句:
“那大姐到底有没有伤了简家的人?”
木宜觉着在木容面前也无需遮掩,遂露了万般解气的笑:
“害我小产再不能有孩子了,他却一个接一个的把侍妾纳进门,一家子吃穿花用都是我的银子,还想要什么子嗣?”
木容手一顿,原来她是伤了她原先夫婿的命根子,这倒好,谁也别想要孩子了。只是木宜瞧去却似乎分毫没有为简家没纳木二入府为妾而恼恨,可见着她姐妹二人间还是有了隔阂了。
“大姐自觉解气,可如今简家吃穿花用,不还是大姐的银子?”
一句话戳在木宜痛处,何止现在,总还有连简家之前卖掉的她的嫁妆,这一下木宜愈发气恼起来,连木容也觉着简家此举确实不妥。
“我是听说今日一早廉郡王世子前来探望四妹,瞧着廉郡王府的意思,大约是想撮合四妹和世子,四妹若是和世子真成了,只消四妹一句话,简家怎样吃下我的嫁妆,就还得怎样给我吐出来!”
木容倏然顿住,却是还没说话,就听着门外咕咚了一声。木宜惊异不已,木容却是含了笑:
“大姐说的,我倒也不是没想过。”
☆、第一零七章
木宜的心思又太过显眼,她忍不下这口气受不得这回屈,一心想夺回自己嫁妆又没那个本事,就来挑拨了她出头。
送走木宜,她想起清晨所见的简箬笙,确实少见的妙人,且那副羞窘神情恐怕也是逼于无奈。
眼下心中大石已去,木容再和石隐赌气可到底安心了,这一安心便觉出多日修养不善来,唤了莲子莲心来洗漱后便倒在床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冬姨瞧她睡的香甜,这也安下心来,留了莲子守夜,她们小心掩门而去。
暗夜漫长,月上中天时,黑暗屋中忽然一道悠悠叹息:
“累我做梁上君子,你却酣睡无心……”
一道暗影缓缓走出,至床头,万般眷恋,再三隐忍后,仍旧伸手,指尖在她颊上拂过,他轻抿唇角:
“不过一面,你竟敢对那简箬笙动了心思,莫非真生了我的气?”
提起简箬笙他忽然偏头思量了一下:
“莫非他就是你说的……”
未说完便先失笑,他竟把她的气话当了真,况且廉郡王府再落魄也是皇族,简箬笙堂堂世子,离她所说的落拓吃苦受罪总还太远了些。
他自言自语,木容却是梦中触痒,动了一动,转过身去又沉沉睡去。石隐紧紧盯着她背影半晌,最终无奈叹息一声。
院子里小门房的窗子错了一条缝儿,莫桑瞧着自家主子匆匆而来停顿片刻又匆匆而去,不由得叹气:
“这不是自作自受么……”
翌日,阳光明媚,露出了春意盎然。
木容是叫照在眼上的光给晃醒的,惺忪间还未睁眼,就听着外间小厅里传来叽叽咕咕小声说笑的声音。
“谁在外头?”
她懒懒唤了一声,就听外间一停,随即便有人推门而入,莲子莲心奉着热水紫姜,随后进来的竟是木宣。
“四妹可真好睡,这都近巳时了才醒,我都来了好大晌了,你的早膳都叫我吃下去了。”
木宣大笑引得木容也心下松畅,她笑着捏了片紫姜含进嘴里,就和木宣说笑起来:
“堂姐吃了也好过放冷丢了,就是不知道这一大早的,堂姐到底是有要紧事,还是就为着我的早膳?”
“我倒不惦记你的早膳,只是一早起还没穿上衣裳,就听见外间传闻,连饭也顾不得吃就来找你了!”
木容正接了莲心拗好的热巾子擦脸,听木宣这话不仅扬眉,可木宣却偏住了口不肯告诉她,莲心便笑了起来:
“昨夜里云大人府上出了事,一早起就闹得沸沸扬扬,说是三姑娘的陪嫁受了三姑娘的令去害陈青竹,陈青竹伤的不轻,那丫头伤人后自觉逃脱不得,就跳进云府的水塘里溺死了,云二少爷的一个通房从那路过,恰是个有身孕的,一见浮尸惊动了胎气,眼下还不知好坏呢。”
“可见还是和你主子一条心,我说吊吊她胃口,你就不忍心全告诉了!”
木宣说着做到妆台前,木容却是一眼瞧见了远远站在小厅里发怔的海棠。
“你若担心你主子,就回去看看她。”
海棠没做声,只垂了头。木宣也去看了海棠,倒是笑了一句:
“我瞧着脸上的痕迹淡了许多了。”
海棠这才抿嘴一笑眉头舒展,可见着那点子主仆情也叫木三的薄情给消磨尽了。木容倒是盘算着,这海棠要真可信,给了阿宛也是好的,她身边总也缺一个忠仆帮衬。
“要预备下马车么姑娘?”
“不必。”
莲子奉了一盅热牛乳进来,顺道请示,昨夜她听见了木容和赵出说今日会接木宛回来。
“话是那样说,静安侯瞧那样子是不会放阿宛的,况且以阿宛现下状况,还是在侯府好些。”
赵出势必用心,还有玉瓶儿在。只是她现下对云家的事更好奇些:
“木三的陪嫁,莫非是水仙?”
她听海棠提起过,木三嫌弃她容貌丑陋,如今换了水仙贴身侍奉。
“不是呢,倒是个叫危儿的,好似原先在峦安时还在你院子里伺候过的那个。”
木宣正拾着木容绣框里的络子看,对于危儿忽然又成了木三陪嫁这种事也不觉着稀奇,毕竟大宅子后院里谁没个弯弯绕绕的。可木容就好奇了些,这危儿可是个极聪明的,怎么就在这上头折了性命。
左思右想总觉着古怪,这事恐怕还和石隐赵出脱不得干联。
“听说昨儿夜里大姐和六妹在府门外吵闹,虽说夜间寂静,可这事到底瞒不住,本身木家如今名声就不大好,现下可就更不堪了。”
木宣话有些嘲讽味道。
“好不好的也都到如今境地了,所幸二叔一早和这边划清界限了,总还连累不到你和堂哥。”
“他划不划的和我们可没相干,如今我和哥哥自在外过活,哥哥跟着周家做生意出手阔绰了些,前几日继母就领着几个弟妹到府上来攀亲近,叫我给撵了出去,没见过这种的,不知道养育照料,如今有了好却要沾光!”
木宣一贯的小气木容清楚的很,可听了她这睚眦必报的话还是禁不住发笑:
“堂姐说的很是。”
姐妹两个闲话一二,木宣又赖着木容打了两根络子,临到晌午这才告辞,木容便把莫桑叫到跟前来,把那些事又细细问过,沉思不已。
依着他们秉性,上自石远下到如今的洺师叔,当初都是追随先帝之人,后又交在瑞贤太子手中,虽为暗卫却到底心性磊落,连带着教出的徒弟一个个也不会伏低做小权谋阴私,更舍不下人心。
他如今的关键,只在那一个物件上。照理说那物件如不是当初随着瑞贤太子一并烧毁在东宫,便必然是在害他的人手中。到底事出突然,瑞贤太子并没有和二殿下一般提前预警,更没个时间可以交托。
可莫桑却说,这几年里也总算探出了那东西的下落,只在宫中,甚至就在圣上上清殿内书房密室里,如此说来,当年之事的手笔,便是当今圣上为之了。
先不说当年仇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石隐性命才能扭转乾坤。
宫里的东西,大约也正是宫里的人才好动手。
不期然间木容想起了贵妃,甚至还想起了贤妃。这二人是如今宫中除圣上外最得势的主子,一个身份尊崇一个最是得宠。那东西,除了圣上也只她们能有机会得手了。
正盘算着,却见冬姨进来:
“姑娘,那边府里派了人来,请姑娘往云家去一趟。”
木容一听这话就烦闷,那边木三才叫人坏了陈青竹,这边就叫她往云家去,照理说此事不该梅夫人出面应付才是?正欲推病不见,又想着她推了今日明日必还要登门,这般吵闹不如明着回绝。
“叫进来吧。”
木容闲暇只爱打络子玩,现下手也没停,捏着根黑线搭配了大红打着一个攒心络,就听着冬姨领了人进来向她行礼问安,一听声音木容倒抬起头来笑了笑:
“梁妈妈?莫不是芳姨娘生产了?是弟弟还是妹妹?”
早先在峦安时梁妈妈也曾给过她几次相助,不论真心假意,木容却肯卖个面子,只是梁妈妈一听她这话面色却不好起来:
“芳姨娘她……她不见了,怎样也寻不到,我便领着人这一回随着苏姨娘一道回来了。”
木容适当做出惊异状,却也掌控着分寸没再多问,梁妈妈自然忙着说起今日前来的任务:
“四姑娘大约也风闻了,昨夜里云家出了事,牵连进了三姑娘,如今云府吵闹不堪已送了三姑娘回府,云大人似乎动了休妻的念头,老爷想请四姑娘往云家一趟,探望探望陈贵妾,也算宽慰了云大人,过了这阵子风头慢慢缓过去也就好了。”
木容捏着络子一根一根往里压,听了这话却是笑了:
“三姐顶着不贞失德的名头,如今又犯了不贤善妒的大忌,云家要真休妻,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父亲不懂后宅的事,莫非梁妈妈也觉着此事该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管?”
梁妈妈一贯懂得审时度势,自然露出为难神情:
“自然是不该的,夫人今日一早便去求见了左相夫人,此事由左相夫人出面讨个人情才是最好的,可偏偏左相夫人病了见不得夫人。况且……”
左相夫人显然也弃了木三这颗子,木容正听着,梁妈妈却忽然一顿,惹得木容也停手抬眼去看她,她也正紧紧盯住木容,忽而一笑:
“也是云大人说的,若是四姑娘肯去,他便卖这个情。”
木容一下忍不住冷笑起来,她去?云深竟是到如今都还不肯死心。本想一口回绝,可木容却是忽然转念一想,反倒笑了起来:
“话既说到这里了,梁妈妈便回去吧,等我安顿妥当了就处置此事。”
☆、第一零八章
梁妈妈显然松一口气,生怕木容反悔一般匆匆告退,倒把一旁莲子和冬姨急个不行。
“姑娘难不成真要去云府替三姑娘求情?”
“你怎么看?”
莲子急匆匆来问,木容却反倒噙着笑回头去看莲心。
“我看那位云大人待三姑娘并无什么真心,即便现下不休妻,将来总要寻个由头休妻,现下大约就是拿这借口做这些事扰乱人心。”
木容点点头,云深要做的事,必不会因她一句话一个举动而改变,他此举只为扰乱石隐更甚至以此胁迫。只是他这样几次三番明着添堵,也叫木容实在不怎么想忍下去。她略一思量,此事石隐赵出连带周景炎都不好出面,倒是还有一人,云深不好驳了面子。
“下个帖子给廉郡王世子,只说我求世子帮着做些事,木家三姐虽万般不堪却总难离一个情字,请世子相帮求云大人看待这一情字份上宽待一二。”
她说着,忽然又使坏起来特特交代了一句:
“此事本不该我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子出头,可家中嫡母万般愁苦不堪,求人无门,木四也只得恬颜来求世子爷了。”
危儿虽死了,可这危儿却到底出自左相府,总不能叫左相府事事撇的这么干净。谁不知道梅夫人出自梅氏一族,她又一贯奉承左相夫人。
莲子一点就透,兴兴头头便跑出了门,木容却盘算着不如借着这一回的事好好乱了云深心神,免得他总腾出心思想方设法在石隐身份上做文章。
慧敏长公主一贯和贵妃三皇子交好,想来云深也定忌惮的很,况且后宅的事,慧敏长公主过问总也说得过去,她一插手,这事不大也给闹大了。
“再给慧敏长公主府上送个拜贴,我明日前去请安。”
待安排后,木容自是又细细盘算起宫里那些事来。倒是静安侯府中,眼下却静谧的很,下人行动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赵出。
就见赵出一张脸沉似墨一般,坐在小厅里死死盯着自己的卧房,却怎么也不敢走近一步。
“师兄,五姑娘请你四五回了,你怎么还不肯进去?”
玉瓶儿给木宛换了药出来就见赵出好似长在地上了一样,这一天都没换一个地方。
“她怎样了?”
“精神好多了,昨儿夜里吃的就是师傅亲开的药方子,还有你那大滋补的肉汤,自然好的愈发快些。”
赵出如同听不出玉瓶儿话中调侃,仍旧死死盯住不再做声,玉瓶儿瞧了半晌只觉无趣,便也退了出去。赵出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天近黄昏,屋中忽然传出轻微响动,赵出倏然如被蜂蛰一般站起,往内走了两步又急急顿住,左右看了半晌,竟没一个小厮在,他沉了沉心,这才又抬了脚步进了屋。
“可是要喝水?”
赵出一进屋就瞧见木宛正勉力直起身子想要坐起,却似乎牵动伤口,一瞬疼了满脸冷汗,他慌张上前托住木宛,木宛却好似未曾料到他会进来,只抿了嘴唇,平和疏远而又客气:
“多谢侯爷。”
赵出的手一瞬僵住,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见她不肯再躺下,他赶忙拿了软枕给她靠上,木宛便依在床头,低垂着眼,赵出虽强自镇定可心中却狠是着慌,生怕她此时说了什么叫他没法应对。
“你先歇着,我,我回头再来看你。”
他是近乎仓皇想要退去,谁知还是天不遂人愿。
“侯爷留步。”
她只轻轻一声,赵出便倏然站定,一步也再难挪动。
“还未曾谢侯爷相救之恩。”
“不必,不必,此事总是因我而起。”
“侯爷说笑,此事怎么和侯爷相干,无非是木家和钱太监之间的事,侯爷肯仗义相救,实在叫木五欠下一笔不小人情,往后侯爷若有差遣,木五自当尽心相报。”
赵出忽然找到契机:
“怎样的差遣都可?”
“只不强人所难就好。”
木宛淡淡一笑,一副千里外的从容,倒显出赵出的局促和失望。
木宛却是低头想了想:
“从前总是木五行事不周,给侯爷带去许多不便,承蒙侯爷宽和,此回还肯相救,木五自是五内铭感。”
赵出一下有些慌:
“并没有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
“侯爷不记恨是侯爷的大度。眼下木五已无大碍,且已烦扰侯爷许久,明日木五便离开侯府。”
赵出没有出声,一双眼睛却如含了暗火,死死盯住木宛,木宛虽垂着头,可却看得出自神情到心里都已坦然放下。他咬着牙:
“若是我不放呢?”
木宛勾起唇角,只如此淡然一笑却如春花绽放般娇艳。
“侯爷说笑了,听四姐提起,此次大选圣上会为襄国公赐婚,那侯爷想必亦然,留木五在,只会对侯爷百害而无一利。”
“本侯不在乎。”
他确然不在乎,他自觉只是一介莽夫,那些文人才在乎的繁文缛节带同所谓名声,他分毫不在乎。
“侯爷不在乎,木宛却在乎。”
不知是否眼花,赵出总觉着木宛这一笑透着些微悲凉,只是不等他细究,却见木宛将颈间那始终带着的五彩四线拽开了来,一伸手,那颗玉石珠子便取了下来。赵出心下一搐,她已递到了近前。
“侯爷的东西,还归侯爷。当年事,侯爷实属无奈,木五也是,其间或许一片纯心,只是之后再见侯爷时,总被侯爷身份所迷惑,生出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虽再三克制,可几次三番也总给侯爷添了麻烦。譬如叫青端郡主误以为侯爷对木五用心,使得郡主没了和侯爷婚配的心思,虽事后知晓郡主的心本就另有所属,可到底木五做了那些事。再譬如侯爷受伤时,木五刻意照料,虽木老爷的事果然非木五本心,可说到底,木五还是渴盼以此改变侯爷的心,在侯爷早已和木五提过不会娶之后。凡此种种,木五心中不知想过多少,做过多少。可如今,也总都过去了。”
她这番话算是对过往几年里或明或暗和赵出的瓜葛做了一个结束,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们只是路人。
“本侯,许你痴心妄想。”
他已在隐忍边缘,背于身后的手紧紧成拳青筋迸起,眼角眉梢的忍耐,从牙缝里挤出的话。
“侯爷,你我,都不是当年对方心中的那个人。侯爷看的清楚,是木五不清。”
她将手伸去,娇弱的微微发颤,逼得赵出不得不伸手去接,那一颗珠子带着她的温度过在他的手中,好似烧红的铁,烫到他的心里。
“木五,放了侯爷,也放过自己了。”
赵出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卧房的,他一路疾步而出,满脑中一遍一遍走过木宛那句轻如浮云的话,“木五放了侯爷,也放过了自己”。
他如同困兽在花园里来回几趟,心头那片火还是熄不下,这些完全超出他的预想,他没想过他会如此,木宛明明也并没有过多在他身旁过,可他却怎样也受不了他说的这句话。
他也觉得自己的不公平,为什么当初在峦安他可以拿着银子买断和她之间那些单薄到可怕的缘分,却不许她对自己死了心。
难道,当年迫于无奈和她定下亲事时,他就已然悄悄对她上了心?
不管是木家的婢女,还是木家庶出的五姑娘,她不都是当年叫他无意撞破更衣,自己定给自己的女人么?
可他却那样轻易就放弃,甚至没有想过法子,他以为他曾经做的没错,木家实在是再难缠不过的人家万万不能牵扯上,可她却无从选择,她又何其无辜。
到如今,他甚至说不出反驳的话。
“备好车,叫玉瓶儿把她须得的药也全数备好,明日,送五姑娘走。”
他咬着牙,万般不舍却也不忍违拗她的心愿,她想走,就叫她走。他们的开始虽并非二人本意,却不能她说结束便结束。
木宛自觉已将话说得清楚,赵出走时总难掩盖的失魂落魄,然而不管怎样,他或许只是震慑于亲眼见到她自戕的是画面,多少自责怜悯,只是这些对她而言已实在不重要。
她只要知道她这些日子所有一切都已偏离了自己内心,然而最终的结果或许不错,总归她已离开木家,往后再苦再难也都不算什么。
安然一睡醒来,便见侯府已然为她备好一切,药物也就罢了,她不矫情,自忖着该要的也就再累这一回人情,只是她一眼看到那一个匣子,不觉着蹙眉。
在峦安时他就拿了这匣子,装着他全数身家的银票,要买断他们之间的婚约。
她是放下了,却不是将自尊心性也一并放下了,彼此互不相欠,她凭什么拿他的银子要他的身家。
她默不作声,只将匣子又交在小厮手中,这才上了马车。
赵出隐在暗处眼看木宛退回了他的银票,马车绝尘而去,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是真的毫无眷恋了。
只是木宛回到周家别院时,木容却并不在府中,她一早便往慧敏长公主府上去了。
此时慧敏长公主正是早膳罢,同褚靖贞和木容说笑着。
“我实在尝不出好坏,就觉着无非解渴罢了,哪里这样多关窍?公主竟还收梅花上的雪泡茶,我也就会看看,觉着好看罢了。”
木容满面羞赧,褚靖贞捧着茶盏也是一口饮下,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觉着也是!”
慧敏长公主掩面大笑,指着她二人:
“合该你两个说到一处去!好东西都糟践在你们嘴里了,给她们换井水!”
说的她两个也笑了起来,正是笑着,褚靖贞却是忽然回头:
“听说你们府上又出了事?”
☆、第一零九章
木容露出窘来:
“叫公主和郡主笑话了。”
慧敏长公主见提到了云府,也敛了神色,可见着坏了兴致。她显然也起不起木三,只是到底当着木家人面,总不好诟病,便转了话头:
“襄国公若是肯开口,想必云大人也不会驳了面子,只是贵府三姑娘行事确也偏差了些。”
木容面露难色,似有意避开,只搪塞一句:
“后宅中事总不好烦劳国公爷过问,只是恰巧前几日廉郡王世子探望,倒是昨日求了世子爷,也不知如今怎样。”
慧敏长公主觉出些不对,难不成简箬笙就不是男人?怎么石隐不好过问的后宅时反倒求了简箬笙?
且她忽然从国公府搬了出来,只说国公尚未婚配不好留府,只等石隐大婚后再搬回去。
只是他们兄妹间事,慧敏长公主也无心过问,只看褚靖贞今日挑头提起此事,可见着是愿意插手,就不知是愿意帮木容,还是不待见云深。
“你也说了,后宅的事,廉郡王世子过问恐怕也不妥,不如……”
慧敏长公主也算是看着褚靖贞长大的,自然明白她心思,卖了台阶过去,褚靖贞自然而然接下:
“我去看看吧,旁的不论,这才大婚不足一月就闹成这样,若再休弃,恐怕木三也难再苟活,若因此叫人丢一条性命倒也实在不值。”
她说着转头去看木容:
“我也只是看你面子。”
“自当承了郡主这份大情。”
木容笑着果然起身朝她拜谢,倒引得褚靖贞笑骂她一句做样,这边言笑晏晏,木容却总偶有失神,引得慧敏长公主和褚靖贞几回相看。
及至出了公主府,木容便觉疲累。她仍在按着他想她走的路在走,只怕在这关头叫他分心。
一路回府,却见着王妈妈等在院门口,一见她便急急上前:
“四姑娘您回来了?”
木容一行下车一行疑惑,王妈妈却直扬头往她马车上看,半晌才惊异去问:
“怎么五姑娘没有一并回来?”
“阿宛?阿宛回来了么?”
木容这一惑然王妈妈登时惊慌:
“四姑娘别吓老奴,不是四姑娘叫人接了五姑娘出去?五姑娘刚进门,老奴还说五姑娘眼下这般身子哪经得起奔波!”
木容心一沉,连她都不知阿宛今日会回府,会是谁假借她名将大伤的阿宛接去?
“是什么人来接?说什么什么?一字不漏告诉我!”
“是个小厮,同他们穿着一样,说是姑娘从长公主府转去了襄国公府,叫五姑娘也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王妈妈已然急出泪来,一手指向了莫桑,木容惊觉回头,莫桑已然沉了面色,木容心头猛然惊跳,她想起当初莫槐假扮芭蕉给陈青竹送信。
她转头就往外去,却又一下顿住脚步。
她该去找谁?又能找谁?
她紧紧抿起嘴唇咬着牙,阿宛现在经不得任何颠簸,一个不甚恐怕伤上加伤。她转眼又去看莫桑,拿眼神询问,只不待莫桑回应,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紧要关头,石隐赵出都惊动不得。
“莲子,你即刻往周表哥院子去瞧他可在府,如不在,就叫莫槐往宫苑外的别院等着,他一出来便立刻请回。”
莲子应声急急而去,王妈妈瞧着这般愈发心慌,正要往内去给吴姨报信,却叫木容一把拦住,带着厉色令她务必小心,决不能将这消息散布出去,她虽有所猜测却到底还吃不准,生怕一个不好反倒害了阿宛。王妈妈被吓住,捂着嘴不敢再哭,悄悄往吴姨的院子去了。
木容深锁眉心,到底是谁?不仅知道今日阿宛回府,更知晓她去了长公主府,倒好似一双暗中的眼睛。
不多时就见莲子匆匆回来往内去唤了莫槐出来,木容却忽然心念一动,又叫莫槐回去换了一身打扮才叫出去,盯着她的人必也能认出她的人,如加阻拦岂不愈发坏事。
然而眼下除了这些她也只能等,不管是谁,做了这些事总有目的。
她煎熬一般,直等到了申时,周景炎丝毫消息没有,门上忽然来报,说有客来访木四姑娘,送了拜帖进来,人却走了。
木容几乎是一跃而起上前接了拜帖,内中不过寥寥几字。
京郊,归云亭。
“备车,往归云亭去!”
几乎在见到这张拜帖同时,木容心下已然确定,行此事之人定是云深。
一路无语,马车行的极快,半个多时辰便出了京城,莲心瞧着城门在身后远去,万般担忧:
“姑娘,这个时辰出城,今日恐怕回不来了。”
木容面沉如水,现下什么也顾不得,所谓清白,所谓旁的一切,在人命面前什么都不算,只要石隐相信她就行。
好容易待到归云亭,木容匆匆下车,却只见归云亭内一个小厮含笑等着,见了他们主仆三人,只带着轻慢道:
“我家主子交代,只木四姑娘一人前往。”
莫桑却是眼中戾色一闪,人便欺身而上一手捏住那小厮脖颈,小厮登时吓的惊声大叫簇簇发抖。
“说!你主子在哪?木五姑娘在哪?”
“你……你打死我也没法,我家主子交代,只令我引领木四姑娘去,若有人尾随便停止不前,反正过了酉时木四姑娘还不去,我家主子就会杀了木五姑娘!”
“你们在此等候,我随他去!”
“四姑娘!”
莫桑大惊,他不能叫木容独自前往,若出任何意外,石隐不饶他事小,因此而分心坏了大事才事大。
木容未在做声却神情坚定,她不能保证此行没有危险,可她却也决不能舍了阿宛,那是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妹妹,唯一的骨肉至亲。
那小厮趁着莫桑不备不住抠挖,莫桑受伤登时数道血痕,木容伸手去摸自己隐在袖笼中的腕子,无比庆幸她没带那支玉镯出来。
归云亭后又是一架马车,木容自己往马车而去,莲子一张脸上铁青,莫桑眼看着木容上了马车,那小厮狠命挣扎,他才终是松了手。
该怎么办?莫桑心头急火,可他和莲子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而木容上马车不多时,就觉着一声嘶鸣后马车动了起来,她大约判断,马车转了方向往西,一路而去。
她心如擂鼓,不知云深到底想要怎样,马车又行了一刻多钟,是将将赶在酉时停下,木容急急掀了车帘往外去看,只见一处山坡上偌大一片宅子,便有一个小厮到近前来:
“可是木四姑娘?”
木容点头,那小厮便转而往回走:
“随我来。”
他领着木容一路往那宅子而去,去到大门时木容便瞧见了芭蕉,那芭蕉斜着嘴冷笑一声轻鄙扫过她一眼,便同她错身而过出了府。木容无心理会这些,一心只在木宛身上,及至进了府,又转至后院,木容一迈过那高高门槛进到正厅时,便见着圆桌旁云深背向大门而坐,另一边上坐着木宛。
“四姐!”
木宛面色不好,一见她来焦急起身,却叫她身后一个壮硕家丁一把按在肩头往回拽去,木宛登时痛呼一声跌坐回椅上,即便尚有些厚实的衣衫,藕荷色的胸前也已透出了血色。
“阿宛!”
木容几步上前,却被那壮硕家丁伸臂拦住,她堪堪站住,死死盯住木宛,她闭着眼蜷成一团。
“云深,她若有好歹,你万莫想有好结果!”木容恨恨咬牙。
“呵,怎么从前没有一个家人的云夫人,如今倒有了这样一个亲厚的妹妹?”
云深仿若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冷嗤了一声,只拿眼一瞧那家丁,家丁登时如提鹌鹑一般将木宛拖拽而起,一路跌跌撞撞往后而去。
“阿宛!”
木容想要阻拦,云深却忽然站起伸手便往她身上抓来,木容堪堪一避,人便已被逼去角落。
“你是蠢钝没猜出是我?还是真就这样大胆?”
云深啧啧出声,极为享受她落于劣势,甚至低下头来将她挤在身前,木容只觉着云深带着酒气的气息喷在面上,叫她厌恶而发慌。
“倒是我不对,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心性的人,你比木三,可实在强太多了,倘若前世你我能恩爱白首,是不是所有一切也都会改变?”
他的头沉的越来越低,身子也靠的越来越近,木容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却一把攥住了木容手拼命按进怀里:
“阿容,再给我一回机会,我不计较你现下做过多少算计我的事,没有木三,没有陈青竹,没有通房侍妾,我为你肃清后宅,只有你和我,我们好好的过这一辈子可好?你从前,是喜欢过我的……”
他竟有些意乱情迷之态,低头往她脸上吻来,木容拼命推拒却丝毫撼动不得他,眼看着便要轻薄了她,她忽然回头便在他手上死命咬了下去。
云深触痛抽身,就见虎口处一片出血的齿印,眼瞳之中一瞬闪过杀意,他看向气喘吁吁满面生怒的木容,却忽而一笑。
“一辈子夫妻,却没碰过你,总是我不对,上回想要补偿你,却叫那逆贼余孽给扰了,这一回,你总能一尝当年心愿,同我做实实在在的夫妻,为我生儿育女……”
☆、第一一零章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云深正欲再度上前,却见木容一把抽出发间银簪逼在她自己颈间,他实在觉着好笑至极。
“你拿你的命逼我?”
“我的命自然逼不了你,可我若死在这里,你总该知道,你口中的逆贼余孽饶不了你!”
云深笑意未减,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盯着木容眼中的厉色,忽然万般玩味:
“你恨木三,也恨我,却还偏不叫我休了她,这又是为什么?如今连简箬笙和褚靖贞竟也肯任你驱使,你到底有怎样的能耐?我倒真是后悔了。”
不论他说什么,木容哪怕惊慌无措也未敢松懈,攥着银簪用力的指尖发麻。
“石隐总会死,我如今已查清他身份,你好好的跟我,他死之后,我休了木三娶你入门,我总有前世对你的愧疚,定会好好待你,决不食言。”
云深此时倒真带出了几分真挚诚意。
“我要见阿宛!”
她截断他话,他顿住,却也算遂了她心愿。
“来不及了,你妹妹,我叫人带走了,否则这地方,石隐和赵出要真来了,我不留些后路还怎样脱身?”
他的狡诈她一贯清楚。
“你放了阿宛,我留在这里,有我就以足够牵制他们了!”
云深眼神下移,看着她脖颈已然叫银簪戳破一处流出血来,他一笑:
“你如今的狠心绝情,你妹妹不在我手中,恐怕我也难掌控得了你。未免正式交锋前先惹怒他,你妹妹还是在我手中为好。”
他笑,心底却猜透了木容的心思。没有阿宛牵制,木容若无法脱身想必为不挟制石隐她不惜自尽,到时惹怒石隐万一来一出玉石俱焚,他可不想把命搭进去。他满意的看到木容面上一瞬被抽离了血色,扬声大笑。
木容心不住下沉,可今日之事走到这一步她也没法后悔。她舍不下石隐也舍不下木宛,她能舍下的唯有自己,偏偏云深狐狸一般不肯放了木宛。她想过追随石隐生死,却从未想过石隐有朝一日会因她而被拽下深渊。可木宛若因此而丧生,她也会永生不安。
云深又坐回桌旁,好整以暇自斟自饮,眼神却没从她身上放开一分一毫,却是这时忽然见芭蕉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主子!静!静安侯来了!”
云深眼神倏的一沉,外间便传来一阵骚乱。
“静安侯!您不能擅闯私宅……哎呦!”
几个小厮乱作一团吵嚷哀嚎,木容心头一喜扬声大喊:
“赵出!”
她只喊了这一声,云深便一把将她箍住,另一手紧紧捂住她嘴。
只是这一声也已足够,房门一声巨响,就见赵出杀气腾腾踹开了门,一眼看见被云深箍住且捂着嘴的木容,颈间斑斑血迹。他意外而大惊,也因此顿住脚步。
“云大人这是何意?掳掠良家女子?”
赵出冷笑,几个小厮从外连滚带爬进来,被云深冷冷一眼扫过又都退了出去,他才又笑着回过去:
“云某同木四姑娘是旧识,倒是静安侯私闯民宅,仿佛说不过去吧?”
他话音刚落却忽然扬手甩开,原来木容大急之下用簪子扎进他手中,趁他松手空档她挣扎大喊:
“救阿宛!她被一个家丁带走还没多久,必还在宅子里!”
一行喊着终是挣脱开来朝着赵出跑去,云深伸手去捉,赵出迈步上前将木容一把拽过。
“这便是云大人待客之道?”
赵出正欲上前,房梁上却忽然跃下几人横在云深前护住,然而赵出一听阿宛果然被劫至此便已怒火上头,二话不说动起手来,木容虽在他身后,可她的背后却是大门。
木容小心防备,却仍旧叫从院中窜出的几个家丁一把攥住拖出了屋。
“赵出!救阿宛!”
她只呼喊这一声就被人再度捂住口鼻,她最后一眼所见,便是赵出为一群人围攻在里。
木容叫两个家丁钳住一路拖拽出了宅子,钗环散乱发髻蓬松更是狼狈。前院喧嚣打斗声已渐渐远去,鞋已不知何时掉了,她被拖的袜子磨破整个足后带着小腿一片火烫的生疼。
然而赵出已然来了,至少阿宛已有大半可能平安,没了胁迫,即便她不能脱身,也总不会连累石隐了。
木容忽然心底发酸,她没想到那一夜或许会是她和石隐的最后一面,她若早知,必要多看他一眼,仔仔细细的多看她一眼。然而身下一颗石头磨过她身子,她疼的闷哼一声,继而钳制他的人竟忽然松了手,她身子尚未跌下却被人拦腰抱住。
“我若不来,你预备怎样……”
仿若从牙缝中挤出的,生生忍耐的声音。
木容尚未睁眼,泪水先已流出。她却一把去推他:
“你疯了!你怎么能来!”
她嘶喊,他却只是紧紧抱住她,眼角眉梢的戾色带着杀气。
“阿宛!阿宛和赵出还在里面!”
她紧紧揪着他衣裳叫了一声,她如今神思混乱语无伦次,石隐只一眼扫过她颈间血迹,再抬眼将她抱起,却是转身慎而重之的交在另一人手中。
原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周景炎。
周景炎面色铁青而凝重,相较于木容,她是苍白而仓皇。
石隐转身向着宅子而去,木容从周景炎臂间透着泪光看他背影,再回头,只见脚下倒着方才那两个家丁,不远处停着一架马车,车旁尚有两匹马。
石隐和周景炎是快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木容忽然觉着万般绝望而悲凉,她抱住周景炎手臂,就这样在黄昏的旷野中放声大悲。
他怎么能来?他和赵出若一同出现,为她姐妹并肩二战,他这些日子布好的局一切都被破坏。连赵出也保不住了。
“表哥,带我进去!”
她咬紧牙关,眼底泪水也遮不住的猩红血色。
再度入府,木容在周景炎扶持下堪堪走进正院就听赵出沉入地府一般都声音:
“阿宛在哪?”
木容闻声而住,就见赵出身上斑斑血渍,一手揪着云深衣领将他提的脚不沾地,云深却只笑笑,颇有些无赖之气。石隐站在一旁,手中剑上向下滴血,而院子里倒着几人,有的还见胸前轻微起伏,有的已然化作残尸,一地鲜血透着腥气,零落着几件残肢。
木容忽然觉着胃里翻腾,一手捂在嘴上,石隐便几步上前,将她头脸按进怀里。
云深也别了头来看,见此却忽然笑道:
“她就在庄子后面。”
赵出眼神一黯,拽着他便往庄子后面走去,木容自是不安心,挣扎也要前往,石隐将她揽住,叫她一半的身子都倚在自己身上,几人去到后面,却见一片荒地上,那个壮汉手中一柄刀横在木宛颈间,而木宛却已昏聩没了知觉。
赵出一见此景头顶突突直跳,心中一刹闪过捏碎云深顶梁骨的心思,死死压住。
“静安侯,你不妨比比,是你快,还是刀快。你也大可耗下去,我能等,就看那人能不能等。”
云深一笑,目光紧紧盯住木宛胸前那片血湿:
“放我走,她就能活。”
赵出忽然回头来看石隐,木容也心猛地一沉。放他走,今日之事他势必告知三皇子和圣上。这场交易分明是以命换命,拿石隐,换木宛。木容指尖嵌进肉里的用力,可这一场选择,却是怎样选都将留下遗憾,甚至后悔。
“放了他。”
一片静默里,只闻石隐淡漠三字。赵出却是忽而拧眉,手却将云深捏的更紧。
“你倒是个有胆识的。”
这种时候,云深竟闲凉嘲讽。只是自始至终,石隐总为露出过半分惊慌,他甚至回过头去对周景炎道:
“烦劳周兄,将两匹马牵过此处。”
他竟还要送马,显然是要叫云深安心的走,也能尽快放下木宛。木容心底一团糟乱,她忽然攥住石隐的手,狠狠用力,石隐却是回头对她一笑,万般轻柔。
周景炎不明就里,却知道对面那木五姑娘等不得,匆匆而去,那以刀抵着木宛的壮汉眉头倏然一蹙,有些疑惑的看了云深一眼。
“石隐,这一场,你输定了。”
云深却似乎并不领情,有种被轻视的怒气,他铁青着脸。石隐却笑:
“鹿死谁手,尚未分明。”
“你本已落入颓势,你心中清楚的很,你今日不敢杀我,无非也是因为我早已将你身份查的清楚,我若出了意外,那些证明你身份的人和物,都将送到圣上面前。你以为,区区一个女人真就能做我的筹码?”
他说着忽然横眼去看赵出和周景炎,勾唇冷笑:
“只是叫我意外,今日将静安侯和周皇商也一并牵扯进来,倒省了我许多事。”
石隐垂头:
“是,这一回,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可见云大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尽管行事并不高明。”
“成王败寇,谁会在乎用什么法子?”
说话间周景炎已然骑马转回,翻身下马,将手中牵着的那一匹一并送到云深跟前,赵出手一松:
“放人吧!”
他声音略是颤抖,云深却是带些厌嫌,伸手去拍他抓过地方的褶皱,继而翻身上马,将马引去木宛所在之处。
“石隐,今日之事,我势必一字不差告知三皇子,他就是人证!”
云深一指那壮汉,随即又笑:
“你同静安侯演得一手好戏,将三皇子四皇子肆意戏耍,我看……”
“云深,有些事,你知,我知,你若不想死在慈光寺桃木燃起的火中,今日之事,最好当做从未发生,我五妹只消无事,我便不予你计较。”
云深胁迫的话生生被一道冷冷声音截断,叫云深眉眼倏然搐了几下,他阴狠眼神陡然转向木容,竟有些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狠戾,只是他很快咬牙冷笑:
“你不敢,你也一样会被当做妖孽死在慈光寺桃木燃起的火中。”
石隐闻言陡然蹙眉,木容却已迎风而笑,坚韧如雪中凌梅:
“那你就看一看,我敢不敢。”
云深连嘴角都止不住发颤抽搐了几下,却是又转而去看石隐:
“好,那我们就在贤妃生辰宴上一决高下吧。”
☆、第一一一章
马蹄践地,那人松手将木宛抛在地上,转身一跃上马,主仆二人绝尘而去,赵出飞身而上接住木宛,就见木宛沉沉不辨生死,他抱起木宛便往前院而去,穿过宅子,山坡下有一架马车。
木容忽然间摇摇欲坠,方才的坚韧一瞬消失,她拧眉闭眼,死死的咬住嘴唇。石隐一声未响将她抱起,也一同往前而去,五人共乘马车往归云亭去。
姐妹二人都伤势不轻,尤以木宛性命攸关,然而此时回城却已来不及,赵出却是赶着马车一路未停,先到归云亭将莫桑莲子一并叫上,随即向着城门飞驰而去。木容早已倒在石隐怀中昏睡过去,马车到得城门,天已黑透,城门紧闭,石隐自马车中抛出一枚令牌给了赵出,赵出扬牌亮去,守门兵士一瞧令牌上龙纹团绕,赶忙连夜开门。
城门未曾全数开启,赵出便驾车急入。
“这瑞王爷不是好好在城里?怎么深更半夜却要进城?”
整个炎朝除却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情可用令牌开启城门外,也只有瑞王爷手中有一枚可开启城门的令牌,自是圣上恩宠,怕他云游归来若是夜深无法入城,许他太平盛世可启门而入。
见马车那般飞速而去,守门兵士带着惺忪不解,一旁那年岁略大的兵卫却道:
“我看着不像瑞王爷,马车像是云侍郎府上的,这驾车的人……却是静安侯。”
赵出将马车一径驶去周家别院,眼下静安侯府尚有三皇子的人盯着,出入自是不便,而石隐那里更是须得避讳。周景炎另辟了一幽静的院子将他四人引进,莫桑便受命悄悄往襄国公府去请洺师叔来。
木容不知昏了多久,却是在刺痛中惊醒来,睁眼就见身前一道玄色身影,正捧着她的腿脚清洗。
“别动,我轻些。”
他声音冷淡透着疏冷,叫木容心往下一沉。他果然又轻了许多,慢慢将嵌在她腿脚后面的尘土和小石粒清洗干净,只是每一下他的心也都在揪着一般的发疼。
出了事她竟单枪匹马,只叫了莫槐去等周景炎,也亏得如今莫桑莫槐都肯听她的,消息足足瞒到周景炎出宫觉出大事不妙,才告知了他。
“阿宛……”
木容小心翼翼。
“洺师叔已然在救治,你再等一等。”
“我不急。”
她声音轻的可怜,悄悄觑着他,他已取下面具,且因要为她清洗,身旁便放着一盏灯,她瞧他的神情能瞧的万般仔细。只是他面上却没有任何神情,更看不出喜怒,这叫她心底愈发的没了底。
“你,不问问我么?”
足足又熬了一刻多钟他才算是清洗完,垫了干净棉布在下,将她的腿放回了床上,他起身而去,自始至终未出一声,木容急急叫了一声,他脚步果然顿住,却仍旧没有出声。
“你不问问我么?”
她带着小心又说了一句,石隐才终是半回了头,看也不看她: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必说了,我不会为难你。”
有些事是需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然而一旦开出一个头来,就再别想要瞒住。她今天为着局势而抛出了那件叫她一直守着的秘密,她其实本也没想过要瞒石隐,她只是不敢告诉他,怕他看她的眼神发生改变。
“我没想过要瞒你,只是害怕。”
“我说了,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会为难你。”
她一踟蹰,他立刻端着手中的东西退出了屋外,屋门合上那一声轻响,叫木容那欲要留住他的话吞了回去。
她有些无措,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实在不知要怎么开口。只是这种弥漫在她和石隐间的因为隐瞒而出现的疏远,叫她更难以忍受。
她抬腿下地,一触地就觉着腿脚生疼的很,却还是硬忍着几步跑去开了门,石隐正在外间,一见她竟赤足跑出登时面色黑沉一片。
“我……我已是活过第二回,曾经和木三一起入云家的不是陈青竹,而是我!内中种种,我三十五岁孤苦亡故,我没想到,云深他……他也重来了这一回!”
她怕他再走,急急将这些话说出,谁知石隐听完后却是面色陡然一变,三两步向着门走去。
木容的心一瞬下沉,酸涩而颤抖,却听着一声关门声响后,他低沉嗓音响起:
“这样的话,永远不要和第三个人提起!”
她惊怔抬头,讷讷道:
“来不及了,你就是第三个人啊。”
石隐目光一瞬闪过无数情绪,最终一片冰冷:
“他很快就会不知道了。”
他生了杀心。
今日木容能以此威胁云深,那么云深将来也同样能以此来威胁她。今日局势他再不允许出现,势必要一劳永逸。
从前未免打草惊蛇一直放着他,谁知就放出了今日之事,实在叫他后悔万分。
石隐回头深深一眼看向木容,木容竟是有些惊慌,目光游移避开,他勾出一丝冷笑,抬手又将她抱起送回了屋里。
“你以为,我在恼这些?”
他将她放回床上,却并没急着直起腰,凑在她耳边这样轻轻一声,叫她听出了危险的味道。
“我……”
木容狠狠一咬牙,恍然想起今日之事她是避开了石隐的,虽说起因是出于为他考虑,可她却实实在在忽略了他的心情。犹如当日她被他绝情赶来出去伤心欲绝,回头却发现他是身陷危险,要把她抱住送出。
“我是急疯了才忘记了!”
她一抬手抱住他脖颈,少有的主动企图混淆他,死也不能承认她是怕连累而就没打算告诉他,那时她的怒火她自己清楚的很,石隐现在大约也是如此。
“呵……”
石隐一笑,却有些冷,他不为所动掰开她的手,人就已站了起来:
“明日我就叫莫桑莫槐送你回峦安,上京事定之前不得回来。”
“我不走!”她大急。
“随你。只是如你所愿,往后连莫桑莫槐,也不许再踏足襄国公府。”
他仍旧冷漠,可见这场气比之上一回她的气更加炽烈。这样显然是要彻底断了她和他之间的关联。
“你别气了!我真是……”
看他又要走,她急得又要下地,却叫他快一步回头将她一手按回,她趁机紧紧攥住他手臂,满眼哀求。
“木容,你实在好,真是好……出了这样事,你急疯了却知道叫莫槐去宫外等周景炎。莫非莫槐去宫外比到襄国公府更近?他找周景炎比找我更便宜?还是在你心里周景炎比我更值得相信依托?你明知此事是云深所为却还敢单枪匹马前往?木容,你真是很好,好大的胆子!”
他一甩手挣开了她,这一番话后隐忍的怒火全数爆发,木容不住摇头,早已急出满面泪水。
“不是!不是!都不是!”
“那是什么?”
她们从没如此激烈争吵,甚至她从不知石隐会有如此轩然大起的怒气,她眼下才是真的慌了,哽咽而可怜:
“我怕死,我很怕死,尤其在这一段人生已然算是顺遂,我愈发的不想死。可只要一想起你会死,我就宁愿死的是我……这天底下,再不会有我这样古怪的人,死而重生,回到十四岁那一年,我怕你知道了把我当做妖孽,会远离我……”
她泣不成声,石隐眼神发颤,却硬忍住没有前去宽慰她。
“或许我们都该想一想,我们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相信对方。”
石隐话中竟也带出痛苦,他转身出了屋子,这一回也并没停留在外面,而是径直走了。
木容呆在床上,只剩了流泪。
或许都在为对方考虑,也做好了肯为对方去死的准备。
可他在遇到危险时会推开她保住她,宁愿让她独活。而她也同样的,在遇到危险时也同样选择了保护他避开危险。
他们这样关系的人,该做的不是要紧紧拉住对方,而非推开么?
木容有些凄切惶然,她怔怔了片刻,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双比她的脚要大上许多的绣鞋,里面垫了厚厚的棉垫。她满面是泪,却嗤的一下笑出了声。下地穿鞋,忍着疼慢慢走出去,就见屋外莲子莫桑侯着。
“先生呢?”
“主子先回了,他说您既想保着他,他就回国公府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做从未出来过。”
莫桑回话小心翼翼的,今儿这两个主子显然心气都不顺。
木容点点头,就见了对面屋中亮着灯火,人影幢幢,赵出等在外面。
“五姑娘怎样了?”
“方才神医传话出来,虽凶险,倒也能救回性命,只是往后必得小心修养,再不能如此了。”
莲子扶住她,她听了这些才终是放下心来。只是四下看去,每一人都忧心忡忡,更有阿宛伤上加伤命悬一线。她低头又看了自己,足下火辣的生疼。
“贤妃生辰还有多少日子?”
“贤妃生辰是三月初三,还有五六日的功夫。”
莫桑回了话,木容点头,却转向莲子:
“你现下就去青端郡主府,怎样惊慌怎样好,请她来探望我。”
众人皆一惊,连赵出也回头也看她。
“静安侯若有不便就请回避。”
赵出看她一眼又回头去看窗子上透出的人影:
“我没有不便。”
“好,那我就会告知郡主是侯爷救了我我们姐妹二人。”
赵出未再做声,莲子虽不明白却还是匆匆去了,莫桑却是一瞬苍白了脸色。
这种时候不是该小心隐瞒么?她怎么还刻意宣扬,甚至还请了青端郡主?
木容却未在解释,忍着疼直等到洺师叔从内出来,交代一二留下药膏和药方子。木宛虽没醒,赵出却是亟不可待去到屋中瞧木宛。
木容一身衣裳被磋磨的褶皱脏污甚至挂着斑斑血渍,有她自己的也有不知是谁的,尚未换去,颈间被簪子戳破的地方已然被石隐包好,她伸手揭开,将之丢给了惊怔的莫桑。
“处理干净。”
交代罢她便回了屋里,静候褚靖贞前来。
☆、第一一二章
褚靖贞已然就寝却被婢女匆匆唤醒,带着几许不喜,就见木容的丫鬟满面惊慌泪水说个不清,她觉出些不好来,赶忙更衣连夜往周家别院去了。
经莲子一路曲曲弯弯引领,到了院子就见东西两处屋子皆亮着灯,褚靖贞经莲子指点快着脚步进了东间,就见木容呆呆倚在床头,鬓发散乱一身的狼狈不堪,更甚至颈间一处伤凝着血,连身上也是处处血迹。
褚靖贞一下怔住,木容却是一回头瞧见了她,本呆怔红肿眼中又蓄满泪水,她掀被下床却一下跌在地上,褚靖贞三两步上前弯腰去扶,就见了她腿脚后斑斑伤痕。
她是在边关待过多年的人,怎么样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她清楚的很,一瞬间眼中蒙上一层阴翳。
“是谁!”
“我五妹,还生死未卜!”
木容忽然凄惶哭喊,叫褚靖贞心底一颤,紧紧抱住浑身发颤的她。
“没事,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声音中现出阴沉,本就是厮混沙场的奇女子,最恨女子受欺凌,尤其这女子还是少有的能叫她引为知己的人。
“从长公主府回来,下人便告知我五妹自静安侯府回来,却叫人假扮我名接了出去,我一慌就派人去找静安侯相问,也派了人四下查找,一直没有消息。她前些日子……”
木容欲言又止,木家将木宛送给钱太监的事到底没有大肆宣扬,赵出抢人又是清晨,知道的人并不算多,碍着钱太监是个心胸狭隘的谁也不敢多舌怕得罪了他。
可褚靖贞到底也是个冷眼看遍纷争的皇族,这些事自然也瞒不过她,她知道木五为着不遭钱太监践踏而自戕于花轿中,也感叹她的命运不济和刚烈的性子。她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鬼门关走一遭还几度衰弱的女子,被人掳劫而去是这样的后果。
“那你呢?你怎么回事?”
“带走我五妹的人,申时送信来叫我往京郊归云亭去,我匆忙去到,只见一个小厮,他说只许我一人前往,否则过了酉时就将杀我五妹!郡主!他是冲着我来的!倘若我五妹因此而性命不保,我还怎么活下去……”
木容一番哀泣,窗子外蹲着的莫桑听了一个清楚,在木容哭声掩盖下悄悄去到对面屋子,将木容的话一字不差告诉了赵出。
可见着,木容现下还不愿用他师兄弟的力来对付云深,反倒要借青端郡主的手。
赵出看一眼床上仍旧昏迷且气息奄奄的木宛,只想将云深大卸八块。
褚靖贞早已一张脸沉透,一行安抚木容,一行仔细查看她身上伤势,见都已处置过也确然不会危及性命,这才松下一口气。
木容现下情绪不稳,她想问的话也都问不到,索性将木容交在莲子手中,她出门往对面去,进到内室就见一灯如豆,赵出虽远远坐着,却一眼不错紧盯着木宛。
木宛的模样,瞧着命悬一线万般凶险。
“可瞧过郎中?或许我可拿令牌请太医来给五姑娘瞧瞧。”
赵出摇了摇头,褚靖贞便站在那里也一同去看木宛,半晌后才又轻声去问:
“可是静安侯相救阿容姐妹?”
赵出缓缓点头,褚靖贞便又问道:
“那是谁对她姐妹下手?”
赵出身上满是血污,瞧去这必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云侍郎勾结江湖人,还请诸位,都多加小心。”
他声音于黑暗中沉沉传来,无悲无喜,却叫褚靖贞心底狠狠一缩。
云深,又是云深。只是如今他坐享齐人之福也把木三娶进府中,为什么还要对木容下手?
褚靖贞又出到院中,伸手取下腰间令牌交于婢女:
“调一支守城禁军来保护周府,并再告知戍卫将军,京中混入江湖人,小心防护。”
婢女闻言凝重,不顾漏夜匆匆而去。
褚靖贞愈发觉出不妥,眼下三皇子四皇子之争日趋飓烈,云深同石隐,都算是三皇子身边重人,云深勾结江湖人,三皇子是否知晓?而即便看在三皇子颜面,云深也不该向木容下手,毕竟她是石隐的妹妹。
她急急又入木容屋内,木容已渐渐平和下来。
“云深……”
褚靖贞一提云深,木容满眼恨意:
“亏我当他正人君子,却几次三番行小人之道!当初云夫人同我娘交好,我娘临终交托定下婚约,谁知从此之后云家再无一人过问过我一句,临要到及笄之际,甚至能有错认这种事!为顾全两府颜面我已再□□让,可他竟要我姐妹共入云府!木家不提,可我却不能自轻自贱!就因我拒他,他怀恨在心连番下手,在峦安便有那样一出不堪之事,今日……所幸静安侯来的及时!”
木容哽咽:
“今日,她还说要休了木三娶我入门……”
褚靖贞大约从没这样生过气,听了木容这句话血气翻涌。
木容只自己流泪,也未曾打量一丝她的脸色,褚靖贞少不得硬忍着又宽慰她一二,直等到婢女回转告知护卫已到守住了周府,这才叫木容安心,便实在耐不住的退出了周府。
有些事,褚靖贞知道了,慧敏长公主也会知道,而慧敏长公主知道了,贵妃也必知道。
姑且不论他胁迫木五来对木四不利,或许会引得石隐和三皇子离心,单只这一个勾结江湖人,若三皇子不知,定会因此而觉被他带累。若知,大约也会因他的暴露而刻意疏远。
毕竟眼下夺储才是皇族中的大事。
偏偏云深有口难辩,她威胁的事总也是他真在乎的。此事一旦吵嚷出去,真与假不论,是否妖孽不论,却总会招人猜测,也会因自身古怪被忌讳,最终毁了仕途。
待褚靖贞走后,木容便叫莫桑四下去看,果然一队兵卫保护,她叫莫桑去同周景炎知会一声,转而便又去到木宛那里,赵出还未离开,木容权衡一二,也不知她在静安侯府时和赵出谈的怎样,醒来是否愿意见到赵出,也不好出言催赶,只是足下有伤她不便坐立,便在外间搬了一个美人榻将腿放置,只守着等木宛醒来。
木宛也本是伤情发作加之受惊,洺师叔几味药下去便缓和许多,一味昏睡也只因身子虚弱。
只是一日里都那般慌张,眼下松泛下来,木容只觉困乏,虽心里惦着木宛,可也朦胧睡去,几回醒来又往内去瞧,几次下来天也就亮了。赵出一夜未曾合眼,下巴冒出一片青色胡茬,人愈发憔悴。
“侯爷不妨去外间歇一歇吧。”
她轻声叫了赵出,赵出却摇了摇头,仍旧一眼不错的看着木宛。
木容正欲再劝,却听着门上来报,说惠安堂的医女来了。
昨夜里洺师叔前来,虽能诊脉下药却不好给木宛探伤,这医女来的最是时候,不多时就见玉瓶儿入内,只扫了赵出一眼就大皱起眉:
“你这是做了什么?这一脸的鬼样子!”
看他一副长在椅子上不肯走的样子,玉瓶儿也懒怠和他多话,叫莫桑挪了架屏风挡住,便给木宛看起伤来。
木容只在一旁慌张等着,从内传出一股子浓烈药膏的气味,过得半晌才见玉瓶儿出来,一行往铜盆里洗手,一行和木容说了起来:
“我师父的药还是很管用的,五姑娘已无大碍,她伤势本也不算十分严重,只是出血多些身子难免虚弱,现下又出了一回自然愈发凶险,也没什么,把他的那些个名贵生血药材熬煮的肉汤多喂五姑娘吃些就好得快了。”
玉瓶儿仍旧不忘打趣赵出,只是赵出听了她的话后,显然又松了些神。倒是玉瓶儿转眼又瞧见木容身上的伤,少不得又挪去外间给她再次清洗上药。待□□忙完,她转而去问赵出:
“你还不走么?”
赵出摇头,略有些艰涩回她:
“我等她醒了。”
玉瓶儿扬眉,却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的便先行去了。
木容送走了玉瓶儿,便令莲子赶忙去采买生血的名贵药材去熬煮肉汤,她只当玉瓶儿说是真的。这般忙碌半晌,眼见木容无大碍才敢告知了那边,却也告诉了静安侯守在此处,只叫吴姨知道了安心也就罢了。随即莲心和莫槐自然也敢往这边来了。
待样样妥当,她又亲看着莲子喂木宛喝了药,再喂了一盅药材肉汤,这才往自己院子回去,洗漱换了衣裳,这般折腾下来也就到了午后,正是预备着再往那边去瞧木宛,却叫门上来告知,木家有客前来探望木容。
木容倒未感意外,毕竟褚靖贞大张旗鼓调了护城禁军前来守周府,又是以遭遇江湖人袭击为由,自然又要闹的满城皆知,那木家的人知晓了消息,不上门来表示关怀反倒不对。
只是待人被领到小厅时,木容却是有些意外。
来的竟是苏姨娘,还带着木宜木安。
“倒是许久不见姨娘。”
木容敛了惊色却也未曾起身相迎,不过两月未见,苏姨娘难掩憔悴苍老,鬓边竟现出几丝白发。
“正是许久不见,又听说四姑娘昨日遇袭,这才赶着来看,不知姑娘可大安?未曾受到惊吓吧?”
苏姨娘温言浅笑,木容让了坐便叫莲心上茶,正是猜测苏姨娘领着她二人来到底何意,就听门上又来通传,只说廉郡王世子简箬笙前来探望。
☆、第一一三章
碰的太巧,叫木容不得不以为苏姨娘是提前知道了简箬笙会来,况且苏姨娘一听通传显然松了一口气,连木宜木安也一下来了精神。
“姨娘倒是来的不巧,世子爷上门,我倒不便留姨娘了。”
木容笑着,又对莲心招了手,莲心从内奉出个锦匣来。
“那边的事上回大姐来也告知过我,简家确实行事不周,只是日子总还要过,这里是些银两,姨娘好生照料两位姐姐。”
此话一出,苏姨娘尚好,木宜木安却一下白了脸色,木宜更是上前一步:
“四妹,简家欺辱我们便如同欺辱木家,欺辱了木家自然也如同欺辱了你,你就能忍下这口气?”
木容闻言登时沉了脸,眼看生了怒气待要变脸,苏姨娘忙起身按住木宜:
“你怎能这样逼你妹妹?她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那些田庄铺子也都是当年周姨娘的陪嫁,如今叫简家谋夺了去,她心里怎能好受!”
木容终是勾了勾嘴唇。
“原来姨娘也还记得,那些是我娘当年的陪嫁。”
只是这一句罢,抬眼便见厅外站着的简箬笙,面露惊疑。
苏姨娘见木容眼光直望门外,回头去便假做未曾料到的慌张,待要上前去和简箬笙解释,谁知木容却忽然沉声一喝:
“送客!”
“四姑娘,还是叫妾身和世子爷解释一二,否则叫世子爷误会了姑娘怎生是好?”
木宜木安在旁也急切起来,母女三个俱是急忙说话反倒一团糟乱,简箬笙大约也看出这母女三人是冲着他来的,便让了一条路,莫桑莫槐自然将她们给“请”了出去。
“叫世子爷看笑话了。”
木容端坐未起,简箬笙入门来仔细打量她,见着颈间一处伤痕,大约便有所猜测,这位四姑娘倒是个烈女子。
他回想方才那母女三人说的话,有些事也就心中了然。廉郡王府到底也算大户人家,后宅*争斗不比木家少,又听闻这位四姑娘是自幼丧母还不得宠爱的,个中种种也就清楚了。
“那些田庄商铺的契书,箬笙会尽快归还四姑娘手中。”
木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这般善解人意,怕她难堪而一句未提,倒是个明白的精妙人。
“还要多谢世子爷相助,家姐的事亏得世子爷碍着颜面去云家说情。”
“无妨,大约云大人也无心真就休妻,否则以云大人为人,未必肯卖我这面子。”
言语中透露淡淡嘲讽,引得木容失笑,可见他也是瞧出了云深满心满眼能瞧见的都是富贵人,并不把无权无势的廉郡王府放在眼里。
简箬笙却是一见木容发笑,仪态自然落落大方,只觉着这样一个无宠孤女在木家后宅艰辛求生却未长成畏缩懦弱的性子,眼下一朝得势也还掌顾分寸没有妄自尊大,可见着是个心性品性俱佳的女子。
一时间想起廉郡王对他提起的事,叫他和这位木四姑娘成就好事来缓和攀附襄国公,他倒忽然没那样抵触了。
“今日一早听闻四姑娘遭江湖人劫持受伤,便来探望,眼下看去尚好,也就安心了。”
“我并无大碍,只是五妹却伤的严重些,现下还未醒来。”
她不觉露出担忧,简箬笙看她如此,却愈发在心底赞叹。
非倾城却也是佳人,以她现在身份仍旧谦卑有礼顾惜家人体恤旁人,自幼环境养成的坚韧有度懂得礼义廉耻,更没因着廉郡王府那般而鄙弃,于贵女中实在难得。
倘若他真要被迫娶一位能帮扶家中的世子妃,这位四姑娘大约已是最和他心意的人选了。
简箬笙却是又一转念,恐怕帮扶不到家中,木四这样的也是他最和心意的世子妃人选吧。
他自顾自冥想,思及此处忽然情动,白皙面皮透出红晕颇为羞赧,木容见他忽然如此不免有些疑惑,简箬笙便慌忙掩饰,叫门外侍立的小厮进来。
“想来四姑娘这里也不缺什么,倒是这里有些宫用上好的人参阿胶,拿来补气血最好不过。”
两个小厮手中奉着食盒,听闻这位四姑娘只自己名下也足有百万家产,加之皇商周家是外家,产业颇多的襄国公又是哥哥,她自然什么都不缺。
可简箬笙拿来的却是他能拿出大约最好的,这份贵重,不在于东西,而在于人心。
“那木四便愧受了,先行谢过世子爷。”
木容道谢,倒忽然想起什么:
“听闻三月初三是贤妃娘娘生辰?木四自幼禁于后宅,倒是很想观瞻娘娘凤仪,就不知娘娘生辰之日会否宴客入宫。”
她眼底晶亮透着渴盼,叫简箬笙不忍拒绝。
“今年是贤妃娘娘三十六岁芳诞,圣上的意思是要宫宴的,姑娘若想进宫赴宴,箬笙便为姑娘打点吧。”
“那倒又要多谢世子爷了!”
木容欣喜扶住椅子扶手待要起身道谢,只是还未站起便忽露难忍之态又跌回椅中,简箬笙正是惊疑,就见她两个婢女匆忙上前,木容已疼的脸色煞白,一个婢女更是慌张回头解释:
“世子爷见谅,我们姑娘伤在腿脚,方才一个不甚大约用了力,还请……”
婢女面露为难,简箬笙会意,赶忙告辞退出好叫她的婢女查看伤势。
莫槐赶忙代为送客,厅内也就只留了木容主仆三个带莫桑。
眼见简箬笙走远,木容面色方渐渐缓和。
“莲心,却库里寻一份贵重又难得的礼物,最重要是得值钱。”
“姑娘什么时候成那样的世俗人了?贤妃莫非还缺钱?”
莲子忍不住嗤笑,木容却笑:
“她不缺钱,四皇子却缺钱,到底不比三皇子,生母位份贵重外祖家门显赫,舅家更是守卫上京的戍卫将军,不缺钱也不缺兵,可四皇子眼下除了缥缈的圣宠外,什么都没。”
莲子一下会意,她是准备用钱去攀附四皇子,四皇子总是需钱打点笼络人心,更是需钱来养出一支听自己话的军队,才有夺储得胜的希望。
只是她为什么忽然生了心思要攀附四皇子,就叫人不得而解了。
莲子转身瞧见了一旁冥思的莫桑,忍不住揶揄,便故意赞起简箬笙来:
“这位世子爷倒生的真好,人品绝佳身份又贵重,对姑娘有殷勤,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哪里好看了?身份哪里又贵重了?和我们主子一比样样不足,你别在四姑娘跟前胡言乱语!”
莫桑果然急得差点没跳起来,一见木容忍笑这才觉出失态,憨笑一声赶忙捧着食盒就退了出去,一出门便把食盒丢在地上,忍不住啐道:
“献什么殷勤送什么药材?好似我们缺似的!”
倒是院子里王妈妈刚巧看见赶忙上前:
“阿弥陀佛,这么好的药材,可是方才那位世子爷送给我们四姑娘五姑娘的?”
说着就要去捡,莫桑赶忙阻拦:
“哪里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敢混用?咱们这多着呢!”
见王妈妈不听还是要捡,他赶快三两下撮回食盒里拎着便跑了。
只是一想起贤妃生辰宴上木容也要前去,他又不禁很是担忧。
木容这边安顿妥当,便叫了个步辇来往木宛那里去探望,她腿脚伤势本就不轻,昨日心急火燎又几次下地,眼下愈发严重。周景炎昨夜也就吩咐下去从库里拿了个步辇出来,又分派了两个粗使婆子来抬。
木容一路过去,眼下二月末的天,桃李纷飞玉兰皎洁,花园子里□□正盛,木容却忽然想起襄国公府后花园里,石隐为她求回的两株绿梅,现下恐怕都已败落了。
他走的时候,说他们都该好好想一想。
去到木宛那里时已是将近酉时,赵出还是那样一副姿态,一动没动过。因他在,吴姨也不好来,只遣了王妈妈和梧桐来看过两回。
“侯爷也该喝些水吃些东西,否则阿宛醒来侯爷再不支倒下,阿宛未必肯欠侯爷这份人情。”
该劝的都已劝过,赵出不听,木容也不想多说什么,可这一日一夜不吃不喝也不睡,动也不动的,她实在是怕出个好歹。
如今静安侯痴情木家五姑娘的消息已然不胫而走,这一场伤势好后,木宛要真是铁了心不跟赵出,也不知该如何脱身了。
见赵出还是不言不语的,木容也是无奈,看了一回木宛,虽还睡着,面色却好了许多,不似昨日那般纸一样的白叫她害怕。便转而出去,细细的交代莲子去给木宛熬药熬汤。
这边正絮絮说着,那边木宛却是忽然动了一动,随即狠狠蹙眉,赵出几乎在她一动的时候,便箭一般自椅上去到床前。
“阿宛……”
声音嘶哑,带着惶恐的颤抖。
木容闻言回头,惊喜不已待要进去,却是抬了腿又悄悄退了出去,只坐在外间听内里响动。
木宛甫一醒来,只觉着眼皮千金重,似听有人呼唤自己,却又觉着神思实在不清。挣扎了好半晌,总算错开了一道缝隙,就见眼前一道人影,眯眼去瞧半晌,她伸手探去,摸着他下巴扎人胡茬,竟忽然露出迷梦一笑:
“侯爷,你也死了么……”
“我没死,你也没死!”
赵出眼底猩红一片,见她这般竟喜出泪光,紧紧攥住了她手。可木宛听了他话后,面上浅笑竟渐渐消失。
她眼前终是清晰起来,入眼处是赵出憔悴却欣喜若狂的面容,她竟心里狠狠一疼。
她挣了挣,赵出不敢叫她用力怕在裂了伤口,赶忙松手。木宛将手收回,竟又挪正了脸闭上双眼。
“这是哪儿?”
“周府,周家别院。”
觉出她疏远,赵出也敛去喜色,却流出少年一般都慌张不安。木宛听是在周家,便又勾了勾嘴唇,疏冷道:
“那侯爷不便留于此了。”
她显而易见不愿见到赵出。
木容在外听着不禁拧眉,看来阿宛并没有回转心意。
正听着,却见莫桑从外急急而来,凑到近前小声回禀:
“姑娘,四皇子来了!”
四皇子?
木容正是惊疑,莫桑又低声道:
“四皇子是从宫中出来,直到咱们府上来寻静安侯的。”
木容冷笑,看来是钱太监告了状,贤妃叫四皇子寻赵出晦气来了。
☆、第一一四章
木容正预备先行阻挡一下四皇子,毕竟赵出眼下未必愿意见人,只是正要起身却见赵出从内而出,一手按在她肩头叫她又坐了回去。
“我去吧。”
“侯爷?”
赵出站住:
“她不愿见我,我先走。有青端郡主派下的戍卫军守卫,你这里现下安全的很,况且……前途未明,我也不知要她,对她到底好不好。”
赵出面色不好,木容不甚放心,他走后到底还是扶着莲子也跟了出去,一路往前便远远看见赵出在半道上截住了四皇子。木容仔细打量了一下四皇子,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正和赵出石隐一般年岁,同三皇子面容身量有几分肖似,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显贵之气。
不知他说了什么,赵出只一言不发,四皇子渐显不耐更露出急躁,赵出却忽然跪了地。
木容一下惊住,炎朝有战功的高品阶武将面圣也只需单膝下跪,而赵出却是实实在在双膝跪了四皇子。人去后,暗处里莫槐冒了出来,一溜到木容跟前汇禀方才二人对话。
原来四皇子怨怼赵出因卑贱女子坏了和贤妃关系,要他以大局为重,此番选秀求圣上赐婚秦国公府秦霜或是青端郡主褚靖贞。原来赵出是因此而下跪。
木容心下恻然,之前虽是他因种种而做下许多或有意或无意对木宛的伤害,但似乎钱太监一事后他毫无预兆便落了颓势。她看得出阿宛彼时对他是真存了心,可现在也就不知她到底如自己所说那般看清了赵出非自己所想那人,还只是因为死了心。
待回去后,木宛正吃药,她将所见告诉了木宛,木宛却连眼睫颤也未曾颤上一下,木容不禁心底叹息。
着莫桑传话给吴姨能来探望了,不消片刻吴姨领着王妈妈和梧桐就过了来,瞧这样子大约预备就在此处照料,可到底王妈妈年岁略大,梧桐又小了些,木容便留了莲子照应,叫她母女叙话,自己便转了回去。
倒是一进小厅就见了冬姨莲心侍奉在内,桌上已然摆好晚膳,可桌旁竟还坐着褚靖贞。
“郡主?”
褚靖贞皱眉:
“你这脚大约不想要了?还没好四下里跑什么?”
褚靖贞表达关怀的方式有些古怪,木容笑笑转身便坐在了她面前。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褚靖贞倒是很仔细又瞧过她面色这才略点了头:
“本是直接要去那院子的,谁知半道遇上了四皇子,我就转到这边来了。”
她带有几分嫌恶,且疏远称呼皇子。
“郡主用过晚饭没?不妨在此一起?我一个人也怪寂寞的””
褚靖贞未拒绝,莲心便上前侍奉摆了碗筷并盛上两碗糯米粥,褚靖贞便回头看向莲心,忽然似笑非笑说得一句话:
“你也算小心,这丫头从没领到人前去过。”
木容一下怔住,下意识抬眼去看莲心,莲心也是一瞬惨白了面色。她早已有所觉悟,即便从不将莲心带到人前,可云深却知道莲心来历,总会借着这机会算计自己一遭,只没想到,他竟是想借褚靖贞的力。
“去年尚在峦安,她卖身葬主,是个忠仆。”
木容未做丝毫隐瞒,也知道根本瞒不住,况且褚靖贞这样的性子大约也喜欢坦诚之人,果然如此褚靖贞微点了点头,却忽然带出些自责来:
“或许我早该觉察云深有心算计你,当初你初入上京,他便对我隐约暗示过你身旁的丫鬟很是眼熟。”
木容没接话,却也没掩饰厌恶,褚靖贞见她如此反倒心下宽慰,却是回头去看莲心:
“你同木家的纠葛,只不要牵连主子就算你有心,更别闹出什么不堪大事,我也只装作不知。”
言辞中可见对莲心和木三的仇怨也知晓的清楚,说罢转念一想,又对木容说起:
“只她的身份到底会带累你,我明日去官府办下一封文书,往后谁再问,你只说这丫头是你到上京后我赏赐的。”
木容倒没想到,褚靖贞竟肯替她背起这事来,推说是她所送,谁还敢再说什么?况且罪臣家奴也一贯是罚没发卖,莲心却因是丁少爷通房丫鬟这才充作家人一道遣返,褚靖贞说去官府办文书,大约是想把她的身份过了明路,且如今丁家的主子已然死的一个不剩,留一个婢女也实在叫人不必担忧什么。
“得了,我不喜那些酸溜溜道谢的话,你也不是会说那些话的人,还是省些力吧!”
褚靖贞忽然一挥手,倒叫本一心感念预备道谢的木容失笑,为表谢意,只得亲自侍奉给褚靖贞布菜,褚靖贞倒心安理得的享受,吃的极为惬意。
二人无话,用罢饭后冬姨又送上亲手制的荷花糕,周家别院也有冰窖,这时候的荷花糕倒叫褚靖贞有些新鲜,用罢点心,正是吃茶的时候,木容方才忖度着将下午四皇子来时的意图告诉了褚靖贞,只没说赵出下跪的事。
褚靖贞一听便拧眉,再掩不住的厌恶。
“四皇子一贯贪心不足又上不得台面,几个皇子中也只有他一贯叫人瞧不起,背后从无支持。”
她这一说,木容倒忽然明白石隐为何选四皇子了。出身是一回事,这从无支持却是最好控制的。她这一沉思倒叫褚靖贞又误会起来,只是她到底看了木容几眼也未曾再问,思量了半晌,看着木容腿脚道:
“贤妃一贯得宠,如今又有了四皇子这养子,今年生辰大约是要大肆操办的,后宫热闹的很,到时你不妨和我一起入宫瞧瞧。”
木容忽然心念一动,遂笑道:
“真是赶巧,我今日一早才同廉郡王世子提起,想去观瞻一番贤妃凤仪,郡主竟也来邀约。”转头又叫了莲心来:
“明日记着同世子知会一声,我到时同郡主去,不必世子费心了。”
她当着褚靖贞的面,褚靖贞这才缓和面色:
“倒也不必了,本也是他求到了我跟前来,只说那日他携带你入宫恐有不便,怕给你引去闲言碎语。”
木容听了微怔后失笑:
“世子爷行事还真是妥当。”
褚靖贞却又在她面上来回看过,这才转而去赞起简箬笙:
“这些年里京中贵族子弟中他也算是个拔尖的,人品秉性都好,只可惜了,却出在廉郡王府,圣上和三表哥想要重用也不能,总忌讳他那贪心不足的老子。”
说罢又看木容:
“眼下正是关头,我知道你不想襄国公涉足朝堂,万一一个不甚就如同当年丁家一般,可三表哥为人处世你总也清楚,是个宽和良善的,所以你也不必为此和襄国公赌气了,现下,也只你们两个相依为命而已。”
这番话说的也算是推心置腹了,木容饮了一口茶,却并没回她,只带出了几分意兴阑珊的神情。
她不回,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不知要说什么,瞧褚靖贞这番言辞和方才刻意观察,显见着她当初自国公府搬离且夜间又大闹一场的事,叫石隐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或许还编造出她为着保住她兄妹都无事而有心支持四皇子的理由。可这也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测,褚靖贞对她想要入宫的事已然生疑,她若一个回答不甚,恐怕还会引来更深的疑惑。
只是如此一来,反倒真就叫自己不便行事了。
“郡主也说了,只剩了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所以我万般珍惜,只想我们两个能好好的,长命无忧。”
这一回,她说的是心里话,不觉着带出哽咽,眼中盈盈泪光。褚靖贞见她如此,也不便再说什么。可木容这一下也看的清楚,褚靖贞大约也卷入这场夺储之战中,而她选择的,也是三皇子。
“罢了,你好生将养吧,不过几日便是贤妃生辰宴了,别到时你这腿脚还不好。”
褚靖贞说着便起身,木容正要相送,她又顿住回头:
“静安侯的事,可须得我插手?”
“先行谢过郡主了,只是此事还要问过我五妹主意才是。”
褚靖贞是心热为她,可大约也总存有半分私心,不叫赵出给四皇子添了势。见她这般回,褚靖贞觉着也对,木容眼下对木家众人也只这个妹子肯颇多照料,可见当年在木家后宅是一起过过苦日子的,情意自然非比寻常。她点点头,也没再多说,自是去了。
木容方才狠狠吐了一口气,回头去看莲心,莲心面色仍旧不太好,却是笑了笑。眼下有褚靖贞这一番相帮,实在也为她解了不少烦心。
几日里连番劳心劳心,木容早早也就服了药歇下,玉瓶儿不只是留了涂抹伤处的药膏,也留了方子添补,药中大约有安神助眠的,木容正思量着石隐觉着心里发酸,渐渐便睡了过去。
莲心一瞧便熄了灯悄悄退出去,见着冬姨正在外间。
“莲子叫姑娘留在了五姑娘那边暂且伺候,这几日就得累着你天天守夜了。”
“不妨事,姑娘夜间一向少唤,守着姑娘睡也还安心些,冬姨这几日也不少劳神,也快些歇着去吧。”
莲心轻声催促,冬姨笑着也就去了,莲心便掩了往小厅去的外门,又把木容卧房门虚掩住,在卧房外稍间的熏笼上安置了。可到底时辰还早,便支了烛台绣起一方帕子。木容不擅针线,外间卖的帕子虽精细却没什么独特,她绣着绣着不觉着掉了泪。
从前她也是这样在灯下,给鸿郎制扇袋儿,银丝线绣了祥云还要用金丝线勾上边,鸿郎最是喜欢。可如今才不过三两年光景,整个丁家都已不复存在。
木三纵然可恶,可到底还是鸿郎太痴了些,如今她也落得如斯境地,倒不知她自己作何感想了。
然而眼下云宅中,木宁歇着的正房偏院里,她也正在屋中烛火下不住的发急,顺着窗子往外瞧,一个小丫头趁着夜色慌张跑来,木宁眼神一亮:
“大少爷什么时候来?”
“这……大少爷去青竹姨娘院子里去了,奴婢方才门外还听见大少爷安抚青竹姨娘,说等她身子好了就扶她做二房夫人……”
“等她好?”
木宁满腔希冀化作悲愤,恼恨道:
“听说她伤的不轻,还想做二房夫人?阴曹地府去想吧!”
“看来,你真是一心叫她死的。”
暗处里,云深忽然悠悠窥探一声,惊的被锁在屋中的木宁魂飞魄散。
☆、第一一五章
“夫君误解了,我,我只是一时气急而已,危儿的事真不是我交代的,你也清楚,她是左相夫人赏赐给我的人!”
木宁慌张辩解,陈青竹叫危儿一刀捅在了身上要死不活,那危儿随后也溺毙在池塘,又吓的云二郎侍妾惊了神滑了胎,云家本送她回了娘家预备休弃,可不知怎的又把她接了回来,却把她锁在正房的偏院里。
云深自大门幽暗处走出,吓的通风报信的小丫头惊慌不已,他身后几个小厮,得了眼色上前来开门,木宁正是慌张又欣喜,谁知那些个小厮却进去将一齐和她锁着的水仙扭了出去,水仙痛叫几声就被小厮堵了嘴,一路带了出去。
“你就这样宠爱陈青竹?她伤了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待我?”
木宁见锁又落下登时死了心,泪水横流不甘的叫嚷起来,云深却只笑笑,待院子里人退净了只剩他二人:
“我从前也一样这般宠爱过你,你不亏。”
前世里她就如陈青竹,木容才是她,那时的木容甚至还过的远不如她,可木容二十年里,却从未给他添过分毫烦忧,就好似府中从没有这样一个正房夫人。他一时出神感叹,木宁却只当他说前年在上京时,他将自己错认成定亲的木家女儿,情深相待。
“云郎,就算我错了,可如今我们总算在一起,你莫再赌气可好?成亲到如今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心里难受的很,可陈青竹的事,真不是我做下的。”
“是不是你做下的又有什么分别?眼下所有人都觉着是你,那便是你吧。我只需要一个声名狼藉的妻,叫我收容在府,显我君子之名。我本也不想这样待你,当初在峦安也同你说的分明,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惦记着原配嫡妻这名头,自己把自己推到了这一步,怨得我?陈青竹无非比你聪明些,我和她不过几面之缘,哪里来的情分?”
云深冷笑,嘲讽看她,却看得木宁浑身发冷生生颤抖,这样的话他却能如此温柔说出,眼下这样实在叫她万般陌生,他哪里是当初她认识的云深?
“不必这样看我,不过做了几出戏,你就当做真情当做真看透了我?你眼下已到极限,往后肯老实些我就养你到老,只是别妄想什么鹣鲽情深朝夕相对。若再生事……”
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不会休你,即便你不在了,原配嫡妻的名头,还给你长长久久的留着。”
说罢,不留余地转身而去,木宁正自惊恐,就见又进来了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容色均好,却神情冷淡。
云深是预备这样锁着她一辈子么?
她忽然狠狠害怕,更是后悔,眼下这般,还不如不叫接回来,等他一封休书。
木容虽是一夜睡的不够安稳几次醒来,可歇了一夜到底精神好了许多,清早莲心给她用药水洗过腿脚,再上药前就不禁赞了起来:
“到底是神医的徒弟,这才两日光景就已结了一层痂,幸好没伤着筋骨,要不了几日也就好了。”
“是呢,今儿就觉出里面有些发痒。”
木容到底有些消沉,她一早睁眼是先叫莫桑往国公府去探石隐的,谁知大门紧闭,果然是不许莫桑再进去。他倒真是说到做到,心这样的狠!木容狠狠咬牙,直叫他等着,早晚有连本带利收回来的时候。
“叫冬姨不必摆早饭了,咱们一会子往惟和楼去吃点心!”
她要招摇过市,看他能稳得住心不能。
莲心一眼看透她心思,不觉发笑:
“姑娘还是省心些吧,国公爷现下做正事,要真出个好歹,你又比谁都后悔,何必来呢,糟践的还是自己!”
木容听罢咬牙切齿,不过片刻又泄了气去,莲心说的可不就是真的。
“姑娘想吃惟和楼的点心,不如我出去买给你可好?瞧这样子,倒好似受了多大委屈。”
外间有人扬声发笑,进来一瞧原来是莲子。
“方才在外间给姑娘准备热水就听见了,五姑娘那边眼下也没什么事,怕姑娘少人伺候就叫我回来了,只是叫我带话给姑娘一声,五姑娘预备着身子差不多了就要搬出去,现下已然叫王妈妈出去觅合适的宅子了,我怎样劝也劝不住。”
木容一听有些怅然,只是她早也透露过心思,总也愿寄人篱下,眼下没了木家羁绊,叫她出去和吴姨自立门户好好的过日子也好。且她离了自己这里,恐怕还方便了赵出往来。
这样一想,心也松了些。莲子侍奉着木容洗漱后,果然往碎银箩子里捡了块二两的银子,就出门往惟和楼给木容买点心去了。
马车到了惟和楼,莲心点了几样木容爱吃的点心,却要等着现做,清早惟和楼里客人也少,她便往一处单间里坐等着,正是百无聊赖,却听着房门忽然咔的一声响,她只当点心这样快就制好了,正是含笑起身预备回去,却一见进来的人,面色陡然一变。
“苏姨娘好。”
苏凉月含笑入门,见她行礼问安,便赶忙叫起,仍旧娇软嗓音,独有一股子风流之态。
“如今莲子姑娘也是富贵人了,等闲少见,想见着还得一清早守着,等出了门才能见到。”
“姨娘说笑了,奴婢要伺候姑娘,自然少出门,不想姨娘也来买点心,倒是恰巧遇上。”
莲子说着错身要走,却叫苏凉月一歪身子挡住了门,笑容渐渐透出嘲讽:
“我如今哪里还有闲钱吃惟和楼的点心?”
莲子登时白了脸色退开几步,苏凉月便又道:
“当年是你姑姑傻,连带着你也傻,可如今看来却不是傻,还是聪明的紧,不然今日怎么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便不提,木家半个奴才一般的身份,可大姑娘二姑娘可是你们木家正经的主子姑娘,连大少爷也是个正经的主子爷!可如今一个个到了这般地步,连大少夫人怀了身孕想要吃一口滋补的也没有!莲子,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一些了?”
苏凉月忽然一反常态凌厉起来,眼底透着猩红,可见着是急了眼。
“姨娘说笑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中当初在峦安是何等煊赫,怎么可能一入上京就连大少夫人吃一口滋补的都不能。若真是不足,待我回去同姑娘说一声,给姨娘先送些贴补着用。”
莲子是少有的仓皇,连一眼都不敢看苏凉月,只垂着头急着要走,苏凉月听她这般说,忽然笑了起来:
“贴补?今日得了贴补,明日呢?难不成我们以后都要瞧着四丫头脸色等她接济过日子?莲子,你该懂我想要什么,我不贪心,给我一间赚钱的铺子,我领着大姑娘二姑娘带大少爷夫妻还回峦安去,我们安安生生的过我们的日子,再不去烦四姑娘可好?也不求四姑娘给我们出气了!”
“姨娘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替姑娘应姨娘什么?”
“你怎么不能?你跟了她十多年了,这十几年尽心尽力的情分,难不成还劝说不来个铺子?”
“四姑娘有自己的主意,我不过是个下人……”
“莲子,你若不肯,我就把当年的事告诉你主子。”
苏凉月忽然沉声打断了莲子的话,莲子登时僵住,还是来了,她一直担心的事,还是来了,她紧咬嘴唇,终是回眼凌厉看去:
“那姨娘就说去吧,看着梅夫人一支现下光景,姨娘自该清楚和四姑娘为敌是怎样下场,姨娘不说,或许还能安稳过日子,要是说了,恐怕恨不能当初!”
“我如今已然生不如死!还恨不能当初?倒是你,这样忠心耿耿为着赎罪在她身边,我说了,你连这份赎罪的忠心也不能了!你还是好生想想吧!我可没日子等你了!”
苏凉月恨恨丢下一句便摔门而去。
莲子苍白着脸,少有的惶恐,呆呆等在单间里,只等着小二来唤,她方才失魂落魄提着食盒去了。
只是莲子走后,却见着雅间里走出一位儒雅公子,他瞧着马车走远,不禁蹙眉。木四姑娘的丫鬟,木家的苏姨娘,可说的当年事又是什么?竟叫木四姑娘的丫鬟这般惊慌。
“烦劳,借一下笔墨。”
他行至柜台向掌柜的讨要,掌柜的一见登时赔笑,奉上笔墨,他寥寥几笔后道谢离去,出了门唤来小厮,叫他将字条送去周家别院给木四姑娘。
待交代完他方才上了马车,马车身上清晰印着廉郡王府的标志。
却说苏苏凉月方才出了惟和楼便上了一架灰布小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回到木府,便叫马车里难闻气味熏的厌恶。却是一进府中,正预备着要往西小院回,可行到前院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略一思量,转身便往书房去了。
木成文如今赋闲在府,也没闲银子请尚好的老师教导木宸,自是亲自在书房教导起来,苏凉月顺着窗子往内瞧了一眼,梁妈妈侍奉在旁,恰是抬眼来看,她一笑,梁妈妈带着疑惑却还是悄悄退了出来。
“苏姨娘可有事?老爷正给二少爷讲书,巳时三刻才会出来。”
“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老爷,老爷既忙,我也不扰她了,倒是瞧见了梁妈妈,忽然想起件事来。”
梁妈妈愈发摸不着头脑,苏凉月便是带出些羞窘:
“前几日我也领着大姑娘二姑娘求到四姑娘跟前,旁的不论,这府中如今光景她却是不帮不好,可四姑娘却冷漠的很,倒是她身旁的莲子,从小到大的情分,四姑娘大约总会听上一二分。我忽然想起这莲子似乎是我房里原先大丫鬟红缨的侄女,梁妈妈一贯和红缨交好,也是梁妈妈当初帮着做主把她调出了我的院子送到了庄子上,后来红缨去后,又把她侄女安顿在了府中分去了四姑娘身边,只冲着这些情分,莲子总也要给梁妈妈些颜面吧。”
苏凉月说着,眼神扫过梁妈妈,梁妈妈似乎也是忽然忆起往事,这红缨死了十多年,她倒真是忘了这些缘故了。
☆、第一一六章
木容一早用罢早饭是又往那边院子去看木宛的,木宛没再提起搬出的事,只她既已打定主意,自然也难再说服,木容也觉着她搬出去或许心中会舒坦些,虽想着她们母女作伴,却也未再劝服。
洺师叔的药管用的很,木宛虽看着面色还有些苍白,可也能下地走上几步,姐妹二人在院子里晒了会子太阳,木容也就往回去了,只一回院子却听莲心告诉,莲子竟病了。
“一下子发起热了,也不知怎么回事。”
“去请医女来悄悄吧,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病,且她这几日也不少劳心劳神的伺候,别再闹成大症候。”
木容虽意外,她一早起瞧着还精神极好说说笑笑,忽然间竟就病倒了,可一想连日光景也果然太劳累了些。虽吩咐了下去找医女来看看,却到底不放心,悄悄去到屋里去看,莲子却盖着被子面里睡着,她也不敢吵嚷,又悄悄退了出来。
心里不觉着便担忧起来,不过几岁上莲子就跟在了她身边,又尽心尽力的侍奉,两个人虽为主仆,可她看待莲子也同亲人一般无二。
这边方才看罢出来,就见莫槐从外而来,见了她赶忙上前:
“姑娘,门上送了封书信来,说是廉郡王府的世子爷叫送给姑娘的。”
木容倒是狐疑,这简箬笙一向有事都亲自往来,今日怎么忽然令人传起书信来?接了信一瞧竟是连封口都未曾滴上蜡油,可见着是临时起意仓促为之。
字不多,她叫莫槐给自己看了,愈发的疑惑起来。
简箬笙信中意思,今日一早在惟和楼见了她的婢女,同木府苏姨娘一处,言谈间提起往事,婢女颇为忌惮,且苏姨娘几次提起此婢女的姑母,令婢女想法子说服四姑娘送于苏姨娘一间商铺。
莲子的姑母。
木容倒真没想过,两世到如今,前世她一向自顾不暇,莲子之前不受她信任,及至后来得了她信任,又是拿命护住自己,最终也为自己丢了命,她断没有不相信的道理。更是因着前世这些,她反倒真从来没想过莲子的身世。
而苏姨娘眼下,竟似乎是拿着莲子的姑母来要挟莲子,为她办事?
木容这念头一闪而过,连自己都摇头否认。到如今,她从没见莲子为任何一个家人奔波过,觉着她好似就独杆一个人。
“冬姨,在峦安时你一贯在前院,可知道莲子的家生奴才还是外头采买的?”
冬姨不防木容忽然问起莲子来,细细思量后方才想起:
“是家生的,从庄子上选上来的,因着没根基才叫分去了姑娘那里。”
同她想的一样,大约没了父母也每人帮着游走,这才没分到一个好去处。木容点头,又叫了莫桑进来。
“你去打探打探苏姨娘现下都在做什么。”
莲子没告诉她,甚至一回来就病倒了,可见着不是小事,大约知晓她近来都在为石隐的事烦心,不想叫她担忧,这才一字不漏。可她这姑母如在世,莲子这般重情之人恐怕总要探望,不会近十年里从不往来,若她没猜错,大约已不在世。可一个不在世的人,又有什么事能叫苏凉月拿来威胁莲子?
这些事她想要清楚,除了问莲子外,也只有从木家旧人里来问了。
“冬姨,你知道莲子有个姑母么?”
冬姨疑惑再次回想,半晌却摇了摇头。
“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姑母的。”
看来,她这姑母在冬姨入木家之前就已不在人世,或是已不在木家了。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她接连问这些,又叫莫桑去查苏凉月,冬姨不仅担忧,木容却笑笑:
“不妨事,等莲子好了我问问她就是了。”
苏凉月不知揪住了莲子什么把柄,她这半个主子半个亲人一般的,总也要为她分担分担。
木容虽把这事放在了心上,医女也很快请了来,可莲子这病竟愈发深沉了起来,连日高热不退的昏睡,甚至说起了胡话,木容几日里不是去瞧木宛就是来看莲子,偶有闲暇也催促莫槐往襄国公府去打探消息,只是襄国公府如今铁通一般,好似真把莫桑莫槐也剔除在外,一星半点的消息也放不出来,叫木容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却是这日里,一早起来早饭还没用罢,就听冬姨提起门上传话来,说木家有人来看莲子,想叫莲子出去说说话,只莲子病了,是她出去回的话,来的竟是梁妈妈。
木容忽然想起前几日里苏凉月的事,木家来人看她不奇怪,可梁妈妈忽然来看莲子,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在峦安的时候,梁妈妈可是从来没和莲子多说过半句话的。
莫桑也是查了回话来,这苏凉月日日窝在府中甚少出门,除了拿回一早出来堵截莲子,余下这几日里也只出去过一次往云家去看木三,可也没见到就被云家人送了出来。
存了疑心,木容早饭罢又去看莲子,就见着莲子靠在床头上半坐着,虽没精神却到底醒了。
木容乍见心头欢喜,她总算好了起来,这一高兴,从莲心手中接过药碗便要亲自喂她吃药,谁知莲子竟是眼神一缩躲了开去,木容正僵了手,就见莲子两眼通红流泪。
“姑娘,是我对不起你……”
“胡说什么?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木容笑着宽慰她,她却忽然一手攥住了木容手腕,叫木容一个不备撒了药,药汤滴在手上,木容嘶了一声只觉着烫手,却还是紧紧攥着药碗没丢,生怕药汤再溅了烫着莲子。
“这是怎么?你快好好躺着,病还没好透!”
莲子竟忽然从床上扑到了地上,木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跪在了面前,木容惊的一下立起,忽然觉着心头一沉。可见着苏凉月手中的把柄,必是一件不小的把柄。
“有些事,我知道瞒不住姑娘,苏姨娘一张口,今日梁妈妈就上了门,可见着她预备用这些想要再坑一回姑娘,可这些子往事,总也是我的罪过,姑娘若再帮苏姨娘,往后必会后悔!”
她倏然住了嘴,紧紧咬住嘴唇,泪眼中几番挣扎,一抬眼顺着门缝看见了外头站着的莫桑,她咬牙狠心:
“我姑母,我姑母叫红缨,是木家来峦安后采买的奴婢,分派到了苏姨娘身边伺候!”
木容一瞬铁青了面色。
她猜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莲子会和苏凉月有上关联。莲子却怕自己停住便再没胆量说下去,便横了心急急往外说起:
“梅夫人当年叫了周姨娘身边杏雨给安胎药里下红花,这事却叫苏姨娘发觉,苏姨娘便叫我姑母给周姨娘药里再下一些活血利血的药,可我姑母却不知梅夫人的事!苏姨娘只说自己可怜,是靠着老爷宠爱过活,周姨娘身家颇丰根本不在意那点子宠爱,她只想下点药叫周姨娘生产时坏了身子往后不能再得宠,我姑母就应了,谁知在周家,周姨娘一副药下去生下了姑娘就血崩起来,没多久就过世了……我姑母……”
一声清脆响声,却是木容手中药碗落了地,溅了一地的药汤,碎了四分五裂的碗。
“姑娘……姑娘,万不能帮苏姨娘……”
莲子紧紧咬住嘴唇,伏在地上簇簇发颤。
那些事她知道瞒不了一辈子,尤其在木容本事愈发大了以后。却总想再晚些,再晚些,等到她觉着赎完了罪再叫木容知道也不迟,可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贪心不足,她总觉着还没赎完罪,似乎只有把这条命还给了木容才算是替姑母赎完了罪,她只想这样长长久久的伺候着木容,伺候她一辈子长命无忧,伺候她嫁人产子,直到自己熬净最后以后起,才能算完。
她总存着一些奢念,或许那些事她不提,便再没人提,一辈子瞒住,叫她主仆二人一辈子生不出嫌隙,可她却低估了苏凉月的贪心。
“对,梅千云总有原配嫡妻的身份,即便再妒忌,可我娘总威胁不到她,倒是苏凉月,我娘可是实实在在的挡了她……”
木容仿若如梦初醒。
她始终不敢相信一把红花就要了她娘的命,只当她娘是大惊后动了胎气才如此,可万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在于此,还是和莲子有关的原因!
不知何时木容也猩红了眼底,她低头去看莲子,却忽然间觉着万般陌生。
她是那个一辈子为奴为仆伺候自己的人?是那个在云家后宅为了自己拼尽了性命的人?原来她的忠心,是因为救赎。
木容忽然转身往外而去,一路跌跌撞撞,莲心匆忙跟出,莫桑闪身避过,待人去后便站在门外,看着屋中伏地痛哭的莲子,他眼中错从复杂的不解。
“我说过会替你隐瞒,你为什么要自己告诉四姑娘?”
“瞒不过,瞒不过的。就算编造出一个理由来,叫四姑娘信了,四姑娘为着我不受难,总会愿意舍出一间铺子给她,可我怎么能?我是来赎罪的,怎么能叫姑娘再替我去帮杀母仇人?”
原来莫桑是查出了缘由的,却并未告知木容。
在他看来,往事已矣,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而言,莲子当初的赎罪,早已化作如今对亲人一般的忠诚。如此也就够了,何必还要提当初?
他头一回对人生出了厌恶,虽跟着主子看遍各式各样的人,却还是叫苏凉月的贪心引出了愤怒和厌恶。他转身往外便去,今日的事对于木四姑娘来说是不小的挫折,他须得尽快禀报主子知晓。
☆、第一一七章
石隐到时,已是亥时三刻,静夜宁谧。
他学梁上君子,翻墙撬窗,进到木容卧房时,就见她躺在床上,屋中盏灯未点,她静的好似熟睡。他上前,果然见她黑暗中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
她着一身月白色里衣,露了半个肩头在锦被外,春夜仍旧寒凉,他探手下去,隔着衣裳都觉出肌肤的冰凉,为她拉上锦被盖严,转身便坐在了床沿上。
“还没想好,你怎么来了呢?”
她声音艰涩而沙哑,可见一日不曾说话。
“往后日子多的是,慢慢在想。”
他少有的温和声音叫木容心一颤,就觉着心里一阵阵的发疼,疼的她受不住,却又不想在他跟前哭,她别过脸去。石隐垂了眼,却伸了一只手过去,捂在她眼上。
他一句话没说,她却再也忍不住,先是哽咽,继而泪水肆虐,虽未嚎啕,却无声的叫石隐揪住了心。
这个心结,她大约放不下。
“当年事,是非分明。指使的人,你还能报仇,下手的人,已内疚而死,留了一个有关联又没关联的人,做了你十多年亲人,你若没法面对,就先送她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将自己想法告诉,木容渐渐止住。
莲子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大约在存留于世的人中仅只低于石隐,甚至高于木宛。她们是自小相携艰辛走过的,即便后来因着秋月而曾有过嫌隙,可到底经过前世再加如今,她总觉着她欠了莲子一条命,她的一辈子都毁在了自己手中,那种亲近的情意加之感念,她恨不能今生保莲子一辈子荣华富贵,只要她有那个本事,可她从没想过,莲子的忠诚,竟是凌驾于她娘的性命之上。
外祖父和舅父被杀害,消息传来,周茹动了胎气,郎中开下药来以助生产,杏雨的一把红花,红缨的一把活血利血药,生生要了周茹的命。
杏雨是知情的,又是周茹陪嫁,做出这样的事决不能饶恕,所以当初在周茹坟前,她不惜把杏雨惊吓至疯问出了当年事。她只当一切事也正如此,却没想过却还有苏姨娘,而苏姨娘却把周茹的血,沾在了莲子姑母的手上。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不早多少,你叫莫桑去查,暗卫就从木家老仆口中问了出来。”
然而莫桑没有告诉她,莫桑只说苏凉月近来老实的很,他没这个胆量敢隐瞒,所以这还是石隐的主意。
“没问你的心思就替你做了主,是我不对。”
木容却是勾了嘴唇,嘲讽笑笑:
“你做的对,不如不告诉我,一辈子都别叫我知道。”
石隐没回话,只是她们两人都清楚,这事必然瞒不住,无非知道的早晚,莲子今日先行剖白了自己,一面因她想求得木容宽恕,一面因她不愿木容尚被蒙在鼓中就为她而帮了苏凉月,在知道实情后将会比现在更深许多的痛苦。
木容心软了下来,一日僵硬且发冷的好似死了一般,终是因着这些软而复苏了过来。
她想起许多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从小到大,莲子的人生似乎都在为她,早已没了自我。
当年事和她可谓丝毫干系也无,可她却无法释怀,或许只因她们足够亲近,所以更难原谅。
“先……把她送走吧。”
她狠下心来闭眼,泪珠子顺着眼角滚落。她没法子面对,只能送走她。
“好。”
他没再替莲子说一句话,有些时候,叫她自己心疼总比被别人说的心疼要好。
“贤妃生辰,是不是会有大事发生?”
石隐一顿,却是头一回不再因怕吓住她而回避。
“是。”
“宫中的事,还是我着手更容易些。”
石隐垂下头去,只想了一想,她在褚靖贞面前说她万般珍惜,只想他们两个能好好的长命无忧。他忽然有些难以把持的意动,伸手进被笼紧紧攥住她手,甚至伏下身子将面容隐在她胸前的锦被上,氤氲声音传来:
“你要仔细,护好自己。”
他没有再推开她,他的人生,她在这一刻才终于真正融入。
“木家的事,有莫桑莫槐帮着,你不需费心了,只把玉瓶儿姑娘借我一遭就好。”
“好。”
她回手也攥住他手,二人十指在被下穿插交握,紧紧用力。他再三克制却还是没忍住,探头过去,如燎躁的毛头,在她嘴唇上忽然印下一记,蜻蜓点水一般浅尝辄止便匆匆离开,随即连手也松开,竟是慌张退到门处,连面对也不敢,只背向着她,深深吸气。
“你……回去吧。”
缓过神来木容也通红了一张脸,忽然想起他半夜至此若叫人发觉甚为严重,催促了一句,石隐本待再陪她一会,可胸中却阵阵动荡难以按捺,确然不适再留下去,便点点头,临走还忍不住回头再看过她,方才急急而去。
木容忍不住浅笑,只浅笑后仍旧止不住的悲凉。或许大仇得报之前,她都没法子平静面对莲子。
她转而闭眼,迫着自己休息,脑中却是不住回转,兜兜转转,往来无数。归根结底,真正害了她娘,又一心要害死她娘的,是苏凉月。
翌日一早木容屋中尚没动静,莫桑便透着窗子同莲子说了要送她走,莲子虽万般悲凉,却还是收拾了行装,趁着天还没亮在院子里向着木容窗户磕了头,便随着莫桑去了。
没用马车,竟是一乘轿子直进了木容院子,接了莲子就走,莫桑随在轿子后头,却是忽然回头轻声交代莲心:
“若有人问,只说是接送医女,莲子病的严重。”
莲心正是心有戚戚,听出些门道来便点了点头,莫桑随后跟出,轿子去到惠安堂后院,莲子也没被送远,随后又被马车悄悄带了出去,只去了玉瓶儿在城南偏僻处的宅子。
木容总还惦着她病着。
却是莲子方才一去,木容屋中就有了响动,莲心匆忙进内侍奉。
“去请周表哥帮着制一张铺子契书,就选一个从苏凉月手中讨要回来的,不要最赚钱的,不上不下就好。”
木容神情不大好,莲心不敢多话,侍奉她洗漱后便往周景炎院子去了。
宫中事好容易完结,周景炎正是拖懒方才起身,同伺候的青梅正说这话。
说的正是陈青竹的事。听说云深因为陈青竹的伤势万般悲痛告假在家,还求了三皇子请了御医医治,只是到底伤势深沉如今还奄奄一息。
费尽心机进了云家,瞧去万千宠爱总算给自己挣了一条好路,谁也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正是唏嘘,便听报说四姑娘那边来了人。
周景炎未曾出面,青梅去见了莲心后回来,面色便有些深沉。
将话的告诉了周景炎,周景炎勾唇冷笑。
歹毒贪心的妇人,当初周家忙乱,其后又是一把火烧的干净,谁也没去留心那些药渣,若不是因她此时再添贪念,还真是把她给漏过了。只是这一趟回峦安,总有些事也该和梅千云清算清算了。
制假契书这样的事自是周景炎这样的商人做起来更便宜些,叫了心腹账房来,不过晚间契书就送到了木容手里。
木容又叫了海棠来,海棠这些日子将养身子已好了大半,脸上也一直用着药,本来狰狞可怖的伤现下也退了暗红的颜色,渐渐变浅。
木容将契书给了海棠,交代了几句,海棠会意,敛了神色便去了,反倒冬姨很是担忧。
“姑娘,她从前待三姑娘那般忠心,眼下叫她去做这样紧要的事,可不会出了差错吧?”
“再忠心,也已死在木三手中了。往事不论,她总会想给自己谋一条出路,她同我没丝毫主仆情意,自该清楚我不会留一个没用的人,想叫我给她安顿,总该自己给自己挣一挣。”
冬姨明白,却仍是忧心不已。
却说海棠拿了契书换了衣裳,又整理了行装便上了马车往木家去,还没下车只叫赶车的莫槐通传要见苏姨娘。苏凉月一听是木容处有了消息,喜出望外。
海棠带着围帽被请进西小院,掩好了门窗这才取了围帽,苏凉月登时惊疑不定。
“你……”
“姨娘不必惊慌,我是给姨娘送东西来的。”
海棠含笑递上契书,苏凉月一见之下登时欣喜,接了契书细细去看,见不是最赚钱的铺子,反倒松下心来。
木容若真拿了最值钱的铺子给她,反倒叫她疑心是麻痹了她好要算计。
“你是三姑娘身边的人,怎么如今也到四姑娘跟前?”
“那些姨娘就不需计较了,如今还有些话要带给姨娘。我们姑娘明话在前,铺子不是不能给姨娘,也是看在莲子姑娘的颜面上。真人面前不说暗话,梅夫人同我们姑娘从前恩怨姨娘多少年里冷眼旁观总也看的清楚,且她当年买通周姨娘陪嫁给药中下了红花害的周姨娘难产血崩而死,这份仇怨我们姑娘可是放不下。如今大姑娘二姑娘也是遭了三姑娘暗算,总算是同仇敌忾,姨娘若能在宅子里里应外合叫我们姑娘把这仇报了,待事了,我们姑娘也是预备着要回峦安的,到时莫说是简家的事,我们姑娘总还会再赏姨娘些铺子。”
苏凉月本听海棠提起当年梅千云给周茹下红花的事惊心不已怕也露了自己的事,只是听下去又悄悄松了口气。
“这是,莲子姑娘出的主意?”
她仍旧不放心,小心试探。
“若不是莲子姑娘出主意,我们姑娘哪想得起姨娘?我们姑娘眼下可不短人使唤。”
海棠嗤鄙难掩于行色,苏凉月这才放下心来,可见这莲子还是聪明的很的。
“那莲子姑娘怎么不亲自来?”
苏凉月笑的温婉恭谨,海棠似也叫她迷惑了住,叹气起来:
“莲子姑娘跟着我们姑娘一直忙着大事,姨娘也该知道五姑娘……不是,她已被除名,该叫宛姑娘才是。宛姑娘受了大伤,我们姑娘近来和襄国公也怄着气,连番不痛快,把个莲子姑娘给熬病了。”
“哦?听闻襄国公万般宠爱四姑娘这妹子,怎的两人就怄起气来?”
苏凉月打蛇随棍上的打探,海棠不觉便告诉了她:
“也没什么,我们姑娘就只觉着国公爷眼下圣宠眷浓,有这身本事在将来不拘着哪位皇子继了位都少不得器重,不必把自己参到事儿里,一个不好反倒出事,国公爷却不听……”
苏凉月恍然状,海棠却似忽然意识脱了口,登时皱眉斥去:
“姨娘问这些做什么?同咱们要做的事也没什么用处,我们姑娘叫我来,也是有重要事要告诉姨娘,只叫姨娘从此着手,务必一击得中,我们姑娘没那么多闲心思和她耗下去。”
海棠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是恨,苏凉月想起来上京路上的事,加之其后种种,可见着海棠因此而生恨,同木三主仆分崩了,却叫木四有心把人讨了去,眼下打压梅夫人使唤起来再顺手不过。
她捏了捏手里的契书,只觉着满心慰藉,她和梅千云斗了一辈子,总算没吃多少亏可她的两个女儿却叫木三算计惨了,如今一辈子毁在木三手里,这些仇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开的。
“四姑娘说的是什么事?”
海棠四下看去,凑在苏凉月耳边悄声道:
“木三的肩头可还带着守宫砂,山贼掳了她去竟未□□,我当初在她身边时可隐约发觉那山贼可是木三勾连暗害四姑娘的,却叫宛姑娘撞破了。”
“木三一个闺阁中女儿,怎么就能勾连山贼?”
苏凉月不信,海棠便冷冷一笑:
“姨娘莫非不记着了?当初周家,可也是毁在山贼手里的。”
苏凉月闻言后先是不解,随后恍然露出大惊,最后却渐渐化作冷笑。
☆、第一一八章
一夜细雨敲窗叫木容未曾睡着,天还没亮便启窗往外看,院子里芭蕉叶子被洗的翠绿。
今日贤妃生辰,她心里不住的发慌,就是昨夜里石隐还叫莫桑递话来,想她今日不要入宫。
可她不亲眼去看着,心里却愈发不安。
莲心端着热水进来时就见木容蹙眉坐在妆台前发怔,带着憔悴忧心,只着了里衣连冷都忘了。
她取了大氅给木容披上,木容这才缓过神来。
“今儿巳时贤妃便在殿内受礼,虽比不得皇后规制,也比不得贵妃掌管凤印是有司礼监操办,可也不容小觑,姑娘预备着怎样装扮?”
她故意引得木容不去想今日之事,木容这才笑笑:
“今日贤妃生辰,谁也不敢抢了风头,大约都会素淡些,可听说今日皇子们带同皇室子弟大多也都要去恭贺,想来众人也会废着心思叫自己娇艳些。”
她说着想了想:
“就穿那套湖蓝转色的衣裳吧,把那套昆仑岫玉的头面拿出来。”
莲心点头,她这身装扮果然最是合适,乍眼一看并不显眼,可那一身富贵却是越品越厚。
那身衣裳产自上京的周家铺子,衣裳倒罢,水蓝色不过上等料子,自腰下却是颜色渐渐深去,更是绣工夹着银丝线层层浮绣的水波纹,行走如凌波仙子。而那一套昆仑岫玉的头面却更难得,岫玉虽比不得独山青玉和羊脂玉,可这套头面却贵在通体无暇,无暇的岫玉可尊贵的紧,。
她是安心要拨这个头筹,叫贤妃看上她这个财主。
待□□装扮齐全,木容便携了莲心往褚靖贞的郡主府去,刚巧去到府外就遇上褚靖贞出府要去接她,便是刚合适的一同往宫中去了。
褚靖贞实在宫外下车才瞧见了木容这一身装扮,只觉清爽可人也未瞧出什么,她显然不是在衣饰上用心思的人。
却是入宫后时辰尚早,褚靖贞是径直领着木容往贵妃宫里去的,及至进了偏殿,就见主位上坐着位着了一身明黄服饰的女子,四十许岁的年纪,虽无倾城容貌却也能看出年轻时总有那么几分动人之处,如今年岁渐长更是举手投足透出一股子威仪。
褚靖贞领着木容行了礼,主位上贵妃只摆了手,自有掌事宫女叫了起。
木容这才抬眼去看贵妃,虽含笑瞧着温和,眉眼却带利气。显见是个精明人,恐不好利用。
贵妃叫了褚靖贞上前拉住上下打量着说了几句疼人的话,这才回头去看木容。
“这就是你时常提起新认识,很合心意的丫头?”
木容抿嘴略露了拘谨笑,却只垂头没接话也没再行礼。
“可见是个老实的,你瞧人一向不错。”
贵妃锐利眼神稍减,掌事宫女立时笑应:
“可见着老实,都不懂得讨娘娘欢心。”
贵妃斜睨宫女一眼,这才转过头去对褚靖贞道:
“我这贺礼还没备好,你们往东偏殿去吧,你三表哥和表姐都在,没得和我在一处拘谨。”
褚靖贞含笑退下,领着木容便往东偏殿去了。
却是一入门,木容没想到,石隐竟也在。
她只一眼看过便别过眼去,只觉着嘴唇发烫。
石隐正是饮茶,听见脚步抬眼去看,见她一下避开了眼光,嘴角似笑非笑勾了勾,便又回头和三皇子一处说话。
倒是慧敏长公主一见她二人前来极为高兴,褚靖贞扫过石隐和木容一眼后,暗自摇头叹息。
原来褚靖贞一心想要她和石隐和解。
木容却是忽然有了心事,接了宫女奉上的茶便一味拧眉沉思,心头突突的发慌。
不多时,宫女报云大人到。
云深入殿,神情略憔悴,三皇子却只扫过一眼也未曾理会。
“也不是个省事的,云家风波不断,这云大人的表妹进了三弟府中也是不安分,几次三番做出勾缠之事,三弟妹又不是个心胸大的,现下这种时候还闹的不可开交,可见都不是识大体的。”
慧敏长公主对云深颇不以为然,木容听着她的话也品出些味道,大约因着三皇子的不宠爱,江姑娘仗着云深的缘故不少闹腾。
这事她却没有置喙余地,只略抿了嘴,却觉着忽然浑身不自在,回头去看,果然被冷落一旁的云深正直直看她,见她回头对她勾唇一笑,却显出些残忍味道来。
木容眉头一蹙回过头去,随即就觉褚靖贞似无意挪了身子,恰将她遮住,朝她一笑。
“这身衣裳和头面可见着难得,四姑娘是哪里得来的?”
慧敏长公主忽然问来,木容忙答道:
“衣裳是自家铺子里裁缝制的,头面却是费了不少心思得来的,也是自家铺子进了来,表哥知晓我喜欢,也就留了下来。”
慧敏长公主点点头,这身衣裳一瞧绣工就知出手不凡。这头面连慧敏长公主也眼热都很,整个上京大约几年都未曾有这样的岫玉头面了,现拿着几万银子都没处买,周家得了一套却连铺子都没上就直接送去了木容那里。
这边说笑几句,三皇子便告诉了慧敏长公主一声,领着石隐云深先行往贤妃宫中去,只是到底在木容身上多留了几眼,他蹙着眉似有些不喜,木容也明白他的心意,还是为着那些她和石隐不和的传闻。
未多时,慧敏长公主也领着她二人往贤妃宫中去。
一路去到贤妃宫中就见她宫中已然不少命妇皇族,自有人引着木容等人进殿,及至进了殿内木容就觉眼皮子一跳。
贤妃今日竟也着了一身明黄服饰,头上甚至戴了一支极为繁复的凤钗。
贵妃着明黄只因执掌凤印位同副后,可贤妃穿这一身为争风头可见有些蠢了。虽已三十许岁,可保养得宜仍旧光艳逼人,她的得宠也是有些理由的。
木容随着上前行礼,却是悄悄给了莲心一道眼色,莲心会意,寻着人不留神的功夫,去到一旁将贺礼送上受礼处。
四皇子,赵出,甚至瑞王爷均在。
今日这样齐全,似乎都为着石隐。
木容愈发心慌,恐露了马脚,行礼毕便寻了个僻静角落过去,想看石隐也不敢。
石隐却也是同三皇子避到一处角落,两人话也不多,三皇子偶尔说几句,大多时候却是蹙着眉,石隐只偶或回应他两句,余下便是静默陪着。
贤妃自有一股风流之态,眼角眉梢显着妩媚,于各命妇贵女奉承中极为自得,慧敏长公主似瞧不上她作态,只同褚靖贞聚在另一处说话,身旁自是也围了不少同三皇子派系中的命妇贵女。
“你顶想来的,来了又避在角落,一副不胜烦恼的模样。”
简箬笙见她如此不禁上前打趣,今日里一身月白长袍,连冠也未戴,却偏偏形容气度又万般出挑。
“只为着瞧瞧娘娘威仪。”
木容心不净也懒怠说话,简箬笙见她这般也不再多话只陪她站着,倒是不多时,自有内侍通传贵妃贺礼到,贵妃却并没来,贤妃眼中一闪而过失望。可木容却忽然发觉这殿内不知何时竟已没了云深踪影。
她一下子愈发慌张,正预备避开简箬笙到殿外去透气,却听钱太监来请众人往偏殿去饮宴。木容无处退避,只得随着众人往东偏殿去。
贤妃位主,东面几位皇子一处,余者按着齿序品阶落座,木容等女眷便在另一面,她是随着褚靖贞来的,只是身份却尴尬了些,只在褚靖贞后同那些个官宦府第的贵女一处。
钱太监自是唱喏,先行引着阖宫内侍宫婢向贤妃贺寿,随即歌舞上,随着歌舞各处摆上果品菜式与酒水。
石隐一贯不饮酒,只是喝着茶,连果品菜式也未动一筷。
趁着众人觥筹交错,木容才瞅了间隙去看石隐,他容色淡然,只垂着眼。忽然他闭眼一晃,木容也跟着心一揪,就听四皇子笑到:
“襄国公醉了。”
“我……”
石隐似要解释他并未饮酒,桌上一壶陈酿一滴未动,却一张口又是一阵晕眩,不觉扶住额头。
“还不扶襄国公到后头歇会去。”
贤妃也看过去,只笑着指了钱太监,钱太监立时便领了两个小内侍扶住石隐往殿后去。石隐仿佛真就醉了,未曾挣一挣便被两个内侍半挟着一般扶走了。
木容心如擂鼓坐不住,却忽然被一道眼光狠狠看住,叫她一瞬强压了不安坐了回去。赵出一眼后,这才拿了酒杯起来,如常饮酒,甚至转头和四皇子对视一笑。
或许,他们的将计就计已然开始。
木容连手都是颤的,拿起酒杯竟晃的将内中果酒也倾洒出来,就这样不知所谓半晌,就见,钱太监匆匆从后面回来,避在人后去到主位在贤妃耳旁低语几句,贤妃面色骤然一白,一瞬后又自得冷笑,瞟了一眼三皇子。
正是此时,殿外忽然一声悠长报说圣上驾到,殿内众人慌忙起身依着品阶侍立相迎,只圣上尚未入殿,殿后且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将殿内众人惊住。
木容慌张回头,就听殿后一阵糟乱声响后,一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衣襟不整露出半个胸膛,隐约可见的一块伤疤,木容登时心底狠狠一揪。
是石隐!
他眼神摇晃显见中了药神志不清,手中一把长剑染血,从殿后冲进后只扫过一眼便定在木容身上,他冷冷一笑:
“是你!”
未待众人醒神,石隐忽然带着杀意仗剑而来,惊的一众女子惊叫退避,木容却是僵在那里满心惊慌苦涩,他几步上到近前举剑便刺仿佛滔天恨意,谁知木容身后却忽然寒光一闪,木容便见一道利刃顷刻穿透石隐胸膛。
☆、第一一九章
木容脑中一瞬空白,不过顷刻长剑便已一进一出,带出鲜血甩在她面颊,那一滴血滚烫的烧着她的心。石隐颓然倒下却挣扎扑在她身上,她就听见一片静寂里他微不可闻的声音。
“救我……”
木容惊惶低头,就见他隐在她发间的面容里,却分明在笑。
他的手攀上她颈间忽然用力的攥住,她还没来得及窒息,身后便有人一脚踢在他身上,他重重摔在地上,深思不清的蜷缩起来。
木容怔怔只觉着胸中闷着一口气怎样也吞吐不出,哽的她心口生生的疼。
“四姑娘?”
木容忽然被人一把攥住回头,入目便是简箬笙万般关切,她下意识低头,就见他手中也提着一把长剑,剑尖滴血。
她目眦欲裂,四下里的声音终于传进了耳中,整个殿内乱作一团,一队卫兵跑进隔开众人,刀剑指向已昏聩在地的石隐。木容颤抖着回眼去望,隔着缝隙只见他没有血色的面容双目紧闭,胸前一片泛滥开来的红。
她拧眉捂住胸口,眼前一黑。
不过一个片刻,她和石隐之间已然隔了生和死。
四下里一片黑暗,简箬笙的那一剑,好似穿透的是她的心。
她如同坠入天地之初的洪荒之地,似乎世间只剩了她一个,孤苦而悲绝。
“看样子,那逆贼是想杀了这丫头泄愤,可见着真是她和静安侯背叛了,不然都到那份上了何必还费那些力气。倒是三皇子,同他亲近了这许多日子,听说云大人几次同三皇子谏言觉着那人身份有异,却都叫三皇子给斥了回去……”
有声音迷迷蒙蒙传入木容耳中,她周身渐渐复苏起来,却是一醒来便想起石隐中剑倒在她肩头时那呓语一般都一句“救我……”,如今她的肩头可是担着石隐的性命。她强忍悲痛,佯做未醒,细听那声音忽然顿住,又带了几分委屈讨好:
“臣妾也是猜测,毕竟襄国公如今已坐实就是二殿下余孽,可三皇子也实实在在同他亲近了这许多日子。”
听着声音像是贤妃,只是她话毕却直过了半晌才有声音:
“你去看看那丫头醒了没。”
语调威严大约是圣上,不多时木容便觉着眼皮子外亮堂起来,这才万般艰难睁开了眼。
钱太监呦了一声便阴阳怪气笑了笑,举着烛台又去了外间:
“禀圣上,木四姑娘醒啦!”
木容惶惶坐起只觉头重脚轻颈间火辣生疼,随即听珠帘响动,抬眼就见钱太监打着珠帘,进来了两人,她眯眼细看,女子为贤妃,男子年约五十,一身儒袍剑眉星目眼神锐利。
木容是怔了一怔方才滚落榻下磕头请安,却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响来,喉咙火烫生疼一圈红肿,石隐攥那一下可见真用了力。
“喂一盏蜜羹给她!”
贤妃一瞧圣上不耐,赶忙交代钱太监,不过片刻一盏蜜水便灌进木容嘴里呛的她不住发咳。
“既已享得富贵,怎么就轻易舍下?他待你,可并不薄。”
不待木容平复圣上便沉声发问,这间小屋里也只有圣上贤妃带她和钱太监四人,可见着石隐即便做到了这一步,圣上仍旧存着疑心。
“民女,民女发现了他的秘密,自知他必不能成事,唯恐牵连,这才……”
她诚惶诚恐唯唯诺诺,虽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也知道这句话大约会叫圣上心中宽悦。
圣上未再做声,或许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只看了木容几眼,似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便转身离开。
木容听见一众内侍宫婢叠声相送,殿外竟也隐隐透出云深和赵出的声音。
她拧眉,拼命压下想要问问石隐怎样的话,就见贤妃送走圣上后连扫她一眼也不曾就出了这厢。
屋中一下没了人,木容四下打量,想来她仍在宫中,外间光也暗了,捕拿了二殿下余孽是何等大事,可圣上却仍抽空来看,可见的谨慎多疑。
既如此,恐怕赵出也未必安全,他毕竟和石隐一同到大的情分,圣上未必十足信他。而听方才贤妃的话和圣上所问,看来是石隐赶在云深之前,将借揭穿“逆贼”的功劳转嫁了大半到她和赵出的身上。
四皇子倚重赵出,圣上此番若仍疑心赵出就未免不牵连四皇子,而三皇子已是直白的因此也一并遭牵连了。
这一回事,受益最大的,仍旧还是云深,还有简箬笙……
简箬笙今日仓促下那一剑,叫木容现下想起仍心里狠狠发疼,她忽然慌乱,即便石隐已做万全之备,可这意外一剑的受伤会否叫他心力不支再露了致命破绽?
毕竟圣上对瑞贤太子的忌讳可想而知。
当务之急,她必须将那件重要物件得到手,再送到石隐手中。
正思量着,就见一小宫婢进来,对她客气行了一礼:
“我们娘娘请姑娘去说话。”
木容陪笑下地,整理衣衫随着出去,这才发觉自己仍旧是在今日饮宴的偏殿后堂,一想今日石隐也是被迷昏此处验明了身份,她不禁又回头去望,心下凄索。
展眼到正殿偏厢,木容入内请安,贤妃叫起后竟客气赐了座,木容抬眼就见她送的贺礼正堂而皇之摆在桌上,便带了几许惶然谢恩落座。
木容送的贺礼,是一尊一尺来高羊脂白玉的观音宝象。
贤妃上下打量木容后神情愈发的缓和。
“今日之事,你功劳颇大,本宫同四皇子总不会亏待你。”
木容得了话立刻惶恐跪地谢恩,这份卑微的尊崇叫贤妃愈发满意,却因着生疏尚且不愿同她说许多,便叫了人来送她出宫,木容躬身退出,却在走到门处时忽然顿住。
“有些话民女或许不该说,只娘娘在宫中这许多年,贵妃娘娘的手段总见识过。眼下因着襄国公事牵连,贵妃娘娘和三皇子暂且失宠,可三皇子毕竟是圣上亲自教养的皇子,自幼便极得圣宠,贵妃娘娘母家更是手握兵权。若不能趁此将他母子一击得败,那等到三皇子缓过神来,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木容见贤妃眼瞳骤然一缩,也不再多说,告罪退出。
却是出宫后怎生不能安心,径直便往静安侯府去等赵出。
石隐为保住她和赵出二人好方便行事,将揭穿的功劳大半放到了她和赵出的身上,她若此时还不敢同赵出走近反倒要引人生疑。
这一等便等了许多时候,赵出是宫门下钥才将将放出宫,到府时天已黑沉,木容一听脚步声便慌忙起身迎到门口,赵出沉着一张脸便进了来。
“可有消息?”
她止不住声音发抖,赵出是上过战场从死人堆里走过的,却也露出忧色。
“性命无忧,他料想没错,圣上担心这二十来年他在外间总结出大把势力,或在朝中勾结了哪些权贵朝臣,未断明前不会贸然对他下手。”
木容心下稍宽:
“时机掌控可有意外?”
赵出摇头:
“没有,一切都算计的刚刚好,云深几次唆使三皇子对石隐下手却遭三皇子斥责,大婚当日落实了对石隐身份的猜测,便谋划越过三皇子径直向圣上谏言。石隐忖着时机,叫我先一步同四皇子提起此事,由四皇子向圣上先行开口,只说是你发觉不妥同我落实,最终引来你我疑心,权衡再三决定告发。”
木容细细听过赵出交代的每一个字,拧眉细思。
“那个重要的物件如今到哪一步了?”
“查出在上清殿书房密室,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又恐打草惊蛇。”
上清殿书房密室,能随意出入上清殿书房又能趁机取出物件不引人注意的,也就只能是圣上亲信,这点和她从前猜想一般无二。
“我会想法子寻人把那物件取出密室,只是如今洺师叔恐也受了牵连不好运作,便请玉瓶儿姑娘帮着配些药物,要不知不觉能叫人昏聩嗜睡,且要御医也查不出缘由的。再者,云府中那位贵妾陈青竹,也要请玉瓶儿姑娘救助一番,至少得叫她能醒来好好的报仇。”
赵出蹙眉,似在思量这般危险的事叫她一个弱女子参与是否应当。
“侯爷可知先生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事什么?”
赵出眉尖惊跳,今日情景何等紧迫,他竟和木容说了话?
“他中剑后笑着和我说,救我……”
赵出狠狠拧眉盯住木容,她满面刚毅不肯屈服,又想起石隐对她所说那句救我,现下想叫她退避恐万不可能,半晌只沉沉回了一声“好”。木容却是凄凉一笑,顿了顿又道:
“先生想必也算出此事一出,圣上也未必全然便信任你我,侯爷自是尽快拜托嫌疑方好行事。如无意外陈青竹醒后总会闹事,我会着人闹出山匪一事,彼时侯爷便请旨剿匪离京,既避了圣上疑心,也能叫四皇子一下没了臂膀,才好叫我利用。”
☆、第一二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