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知姨娘用过晚饭没,只是我这里眼下乱的很,也没什么好招待姨娘的。”
木容笑着接了苏姨娘,苏姨娘温婉一笑,并不美丽,却偏偏有几分柔弱的动人之处,只是如今看去神情疲惫。
“正是想着四姑娘这里如今乱着,恐你用不好饭,这才特送了晚饭来的。”
香枝香叶两人手里都提着食盒,木容道句费心,将人让进了院子里,几人一行慢慢的走,四下看了一眼,苏姨娘便问了起来:
“这绛月轩,四姑娘瞧着还好吧。”
木容抿了抿嘴浅淡一笑,索性便顿住了脚步回头去看苏姨娘:
“姨娘既把绛月轩都做了人情,索性把话也说明了好,不然木容住着也不安心呐。”
苏姨娘一低头,不知算不算得夸的说了一句:
“四姑娘果然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木容只抿嘴笑着看苏姨娘,并不接她的话,苏姨娘顿了顿,这才又去看了木容,一双细弱的眉带着无限愁思。
“二姑娘的事……”
苏姨娘似不大好开口的样子,木容便笑接了去:
“二姐做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姨娘无需为此担心。”
苏姨娘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她做事荒唐,四姑娘没记恨在心自然是最好的。”
木容便又没再说话,苏姨娘等不来下文,虽说眼看着木容神情是分明知晓自己的来意,却偏偏不肯给自己个由头顺下来,索性横了心,给了香枝香叶个眼色,两人便赶忙笑说先往小花厅里去摆饭,便先去了,这院子甬道上也就只剩了木容和苏姨娘两个。
“我终究只是深宅中身份卑微的,二姑娘的事,眼下实在有心无力,走到这一步,她也只有嫁去孟家给七少爷这一条路可走了。”
木容挑了眉,她说的是嫁,意思便是到如今也是想要木安明媒正娶给七少爷做嫡妻原配的。
“依木容来看,七少爷可并不是良配,二姐若真配给了七少爷,未免委屈了些。”
木容也算是显山露水的提了这句了,苏姨娘面上露出悲苦来:
“二姑娘今年已十七了,实在到了该出门的年岁,只因着没遇上合适人家,一拖到了如今。本想着孟家七少爷算是相配,这话也同老爷提过,只是过后细细一查,七少爷今年已是二十一了,却是赌钱吃酒一味没个正行,且如今正妻未定,房里已然是提了好几个姨娘,实在说不过去,这心思也就打消了,谁知……”
谁知木安却不死心,有了攀高枝的心思,自然一心想要促成自己和七少爷这桩婚事,只是被人利用落得如今境地。木容心下有几分不屑,面上也是唏嘘,感叹二姐命运不济。苏姨娘见她如此,忽然便是愈发伤心起来,泫然欲泣,眼眶里泪光盈盈却能不落,尤其惹人心疼:
“二姑娘再不济,也总还是有些分寸的,这事是被人算计了。”
此刻二人已是走到了正房,木容一瞧众人都在小花厅里摆饭,少不得把苏姨娘引去了自己的东间,便在东间外厅里坐了:
“那日二姐虽是隐约几句,我却也听出了些门道。”
苏姨娘见她肯接话,立刻便打蛇随棍上:
“只求四姑娘帮衬,促成这出亲事,全了众人脸面!”
木容一下露出惊异来瞧着苏姨娘,不禁失笑:
“姨娘说笑了,此事怎么能有我置喙的余地?好歹还有父亲,再不济还有母亲,不提别的,为了木家脸面也总会为二姐筹谋的。”
苏姨娘却是忽的一下便笑了:
“只怕是四姑娘说笑了,老爷若知晓此事,为着脸面宁愿打死二姑娘也断然不会吵嚷出去,至于夫人……此事缘何到了这一步,难不成四姑娘心里还不明朗?即便退一万步讲,二姑娘那日来寻四姑娘,说的话还没露出意思来么?”
木容垂了头,苏姨娘眼底的光辉太过明显,她想要煽惑着木容替她担下这一出事。
“虽是如此,可在这些事上,也断没有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多议论的。”
苏姨娘瞧着木容口气松泛了些,便赶忙道:
“只求四姑娘肯对静安侯和隐先生言语一声,只消他二人肯去作保,这亲事一定能成!”
木容险些一口气哽住了自己,让赵出和石隐为了木安和七少爷的事去孟家张口?真亏得苏姨娘怎么就敢想的出来?果然木家得势的人都惯有一样的,都是胆大敢想。
“姨娘这是什么话,静安侯和隐先生不过因着我姨娘为他们师傅解过一回危困而肯照拂一二,我却不能携恩求报,况且我到底是闺阁女,他们二人又是外男,怎好私下通言?”
木容一副受惊模样,只一味的摆手,苏姨娘便是一把攥住了木容的手,泪水也就掉了下来,神情虽柔弱,话却隐隐带着威胁:
“四姑娘若不肯帮,二姑娘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只是终究一死,难免闹的不成样子,木家女儿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好歹下面你们这些个姑娘,也都还没出阁呢。”
木容心下一笑,这句话可算给引出来了,便是带了为难,左右思量,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这话,姨娘也是该和夫人说的,毕竟东跨院里的两位嫡出姑娘,可是连亲事都还没定的。”
木容话虽说的小心翼翼,只是面上却带着丝浅笑,随后又低头将自己裙摆上的褶皱抚平,一副闲适的模样。
苏姨娘一怔,却是之后也就笑了:
“四姑娘点的是,这事,也确然该是这么办的。”
“哪里,木容眼界浅,怎么能给姨娘点拨?这自然都是姨娘为着二姐,自己想出来的。”
苏姨娘点头,心却是放下了许多,她有要求便也有商量的余地,这一回脸色好了许多。
“这个时辰了,也不碍着四姑娘用饭了。”
木容点头,苏姨娘起身便要走,木容也就起身相送,只一出了东间外厅,便见着莲子和等在门外的香枝香叶正说着话,见她们出来了,赶忙上前来。
苏姨娘又客套了几句便也走了,木容待要去送,却被苏姨娘再三留住,便只好站在门口看着苏姨娘带着丫鬟下了台阶去了。
“二姑娘茶饭不思的,再这么下去可就病了。”
见人出去了,莲子便和木容说起方才同香枝香叶说的话,木容转身往小花厅,听了这话便笑了笑:
“苏姨娘这一回想成事,也就得狠一回心让二姐真就闹出病症来,才有个由头把这事给闹大了不是?”
莲子会意,也就不再提此事,木容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倒是那一日里梅夫人身旁总跟着个脸生的妇人,也不知哪里来的。”
莲子听她问便笑了起来,主仆转身进了小花厅,银丝碳把屋里烧的暖融融的。
“那天瞧着你连看那人几眼,我都已然打听清楚了,是梅夫人的表妹,叫做张春英的,在上京婚配了个六品官员,却是一味的嫌弃窝囊贫穷,都生育两子了,硬闹得和离了,来寻了梅夫人,想要梅夫人再给相看个有钱人家。”
木容咋舌:
“六品官夫人还嫌弃窝囊贫穷,也不知到底想怎样。”
只是想起那日里她听了石隐的话就下死眼的盯着自己看,又频频笑着示好,看着一脸精明样却实在是个蠢的,木容便笑了笑:
“倒是该和芳姨娘说一声,找个脸生的点拨点拨,梅夫人如今忙着两个女儿的事,恐怕分不出心来给她,她若能为梅夫人分忧解难,梅夫人一高兴,兴许她的事就成了。”
说罢屋里主仆几个都抿嘴笑了起来,又说起了今日所得的东西,看着哪里要摆哪一样更好看些,各个的心境畅悦。
只是东跨院里此时却是隐约有些愁云惨淡。自那日里木宝被一吓委顿后,木宁今日也是蔫蔫的病倒了,时气不好,正冷的时候,木宁倒在榻上一声一声的咳嗽。
海棠端了药进来,木宁刚坐起要喝,就见着一个婆子从外进来,木宁登时满面光辉急急去问:
“信送去了?可见到云大人了?”
“送去了,也见着人了。”
木宁一听她这样说,登时喜上眉梢,分毫没去看那婆子脸上难为的神情,愈发急切的去问:
“那云大人说什么时候来看我?”
那婆子一下顿住,极为作难,眼看着木宁要发急,这才怯懦回说:
“云大人说姑娘病了自该请郎中去,怎能要他一个外男前来探望?万万不能。”
木宁一听这话登时怔住,脸色顷刻间便被抽去了血色,忽然一挥手便把海棠手里的药碗打在地上,一声清脆碎裂声响后,她抬手捂住了脸,呜咽起来。
木容分明说了宁愿退亲让云家再行前来向她提亲,可云深如今这样却是分明不肯,木宁顷刻如入魔般嘶喊:
“你就没有告诉他!木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和她娘一样!跟七少爷跟隐先生都是说不清的么?”
“说了!我都说了!谁知云大人竟是发了怒,把我给赶出来了!”
木宁一下颓丧了起来,这样他都不肯?又捂起了脸,哭个几下后忽然又狠狠的咳嗽了起来。在上京时他们分明那样好,他一副情意不浅的模样,怎么到了峦安就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木容又私下里偷做了什么手脚不成?
☆、第四十六章
屋里闹的不成个样子,梅夫人站在窗角下听着,只是摇头叹气,身后跟着鸾姑和表妹张春英。张春英一见梅夫人如此,登时殷勤上前扶住:
“表姐这是怎么了?”
梅夫人只摆了摆手,满面疲乏,转身便往外去了,及至出了木宁的院子,方才叹息了起来:
“没一个是能省心的,宝儿到底不知被什么给吓了,好好地一个孩子如今呆呆怔怔的,我只寻思着静安侯那样的人,战场上来的,定是能挡煞的,上进且家中又无父母,宝儿若能跟了他,自然一切都平顺了。可你瞧瞧宁儿的事如今闹的愈发不成了样子,我竟腾挪不出分毫来去料理静安侯和宝儿的事。”
张春英撇了撇嘴,待要说什么,却看见鸾姑冷冷眼神瞧来,便缩了缩脖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却不畅快的很,自己的事也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不提这些,木容那边这几日当真是过的忙乱,先是布庄的拿着布样子来量身,绛月轩里上到主子下到小丫头,都是被烧光了家私的,几房姑娘送来的衣裳尽是旧的,木容虽不大喜欢穿别人穿过的,却又不能赏给丫鬟,不然丫鬟穿着出了门,被瞧见了难免又生是非。
于是一样的,每人都依着春夏秋冬四季里里外外的添置了两套新衣,更找了首饰房打了套精致的银制头面,丫鬟婆子们自然也都添置了些许,接着便是开了库房门,仔细去看那些送来的东西,只看着哪些摆在哪里合适。
只是木容一向不大喜欢繁杂,自己卧房里也只添了个珊瑚摆件,说是能安神凝气的,卧房外厅里摆了个琉璃框的山水水墨屏风,隔住了往卧房进的门,书桌上放了个冻石的摆件,余者她便一概不管了,只凭着冬姨几个自己做主。却也忖着主子心思,只挪出了个木头雕花六扇折叠的花鸟屏风摆在了大厅里,小花厅里依样放了几件看着便不俗的,也只一味的求爽利好看。
木容瞧着喜欢,又指了几样精致的让摆在了冬姨和莲子莲心的房里。
这一番的忙碌足足三五天,只是如今换了绛月轩这样的住处,下人未免显得太单薄了些,苏姨娘便拣选了些个看去伶俐的丫鬟婆子送到了绛月轩来,木容推脱不下,便只留了个看上去很是本分的丫鬟,令给冬姨打打下手,也不令进屋伺候。这太守府里的人她总也不放心,谁也吃不准谁是谁的眼线。况且她身边眼下也还未必干净呢。
好容易收拾停当了,这日里木容睡了一个足,大清早的起身洗漱后便往小花厅去了,刚一坐下,便瞧着那新来的丫鬟从厨下端了菜来,却还是听话的站在门外,只等着莲子莲心来拿,木容便是一笑,随口问了句:
“你是府里庄子挑上来的,还是外面采买来的?”
那丫鬟听问,登时高兴起来:
“奴婢是从城外咱们丰年县的庄子上挑来的。”
大约觉着自己能被挑出来是绝大的荣光,倒是莲子一听也是一笑:
“丰年县的庄子?咱们院子里那小丫头危儿也是今年从那挑上来的,你们想来也是认识的吧。”
木容端碗吃粥,就听她们说话,谁知那丫鬟听了莲子的话却是一脸茫然:
“庄子上人都粗陋的很,都好些年不从庄子上挑人来了,奴婢还是这些年里挑上来的头一个呢,再没听说我们那还上来有个小丫头的。”
木容手一顿,却是抿了抿嘴,笑了起来:
“不过闲话几句,你别放在心上,她是记错了,咱们府上到底三四个庄子呢。”
听木容这样说,那丫鬟才松了下去。
莲子莲心对瞧了一眼,木容却是不动声色,她二人也就再不做声。
却说着午后,张春英愈发坐立不安,她到峦安来都好几日了,虽是不愁吃喝的,可越瞧着木家这样的宅子这样的人家她越是眼热,丫鬟婆子成群的伺候,花起钱来从不用计算,吃穿用度又都是那样的精致,她不禁想起那日遇见的个老婆子对她说的,大约表姐还是对自己情意淡淡的,便不上心。
张春英咬了咬嘴唇,觉着自己这样的安排实在再好不过,于是收拾妥当了便往荣华院去了,只一进门,便见了梅夫人正坐在小花厅里,抱着个木宝嘘寒问暖,木宝仍旧一副怯懦模样,只紧紧抱着梅夫人。张春英便笑着到了近前,给表姐请了安,寒暄了几句正要说明今日来意,却见鸾姑忽然从外慌慌张张进来:
“主子!大不好了!粮铺出事了!”
梅夫人一下怔住,张春英自然也不好再说话。
周家从前营生便是布匹成衣带同米粮,当初陪嫁里除了布庄和成衣铺子外还有一套三间店铺的粮铺,那粮铺便都被梅夫人拿了去,一向生意不错且还平稳,十几年里没出过事故。
“怎么?”
梅夫人一怔后方才发问,却见鸾姑急的满头是汗:
“有人去县衙告了咱们粮铺,说是买的米有毒,回去吃死了人,到铺子里去讨要说法,铺子里管事的竟仗势说咱们是太守府夫人家的铺子,断没有怕小人讹诈的,那人便抬了尸身到府衙去告了,还特特闹的满城皆知,府衙的便只得去铺子里查了,谁知这一查,不仅是米有毒,竟还以次充好,就连那豆子都是陈年发霉的!如今已是闹将出了好几家,是吃坏了人的!”
梅夫人一听,霍然从座上立了起来,一下子把个木宝吓的缩到一边,梅夫人声色俱厉呵骂起来:
“赵同简直是个狗屁不通!去把赵婆子给我叫过来!”
这赵婆子也是梅夫人当初陪嫁的小丫头,及至后来做主给了太守府一个叫做赵同的奴才,赵同却是个惯会拍马往上爬的,没几年就做了梅夫人心腹,粮铺自是交在他手中打理。
一时间小花厅里闹的不成样子,张春英几次张口都没个说话的余地,眉头蹙的愈发的高,实在是耐不住,便悄悄退了出来,只在门口自己思量了半晌,便是径直往东跨院偏门处去了,雇了车,竟是径直去了静安侯府。
赵出刚用罢了午饭,正预备着和石隐出门办事,却是忽然有人来报说太守府中来了人,两人不觉对视一眼,却寻思不透到底为何,便令将人请去了偏厅。
待到了偏厅,赵出自然负手而入,石隐却是到了门外便止了脚步,只听屋里声音。赵出却是一进门瞧见屋里竟做了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一下未免有些惊异,止不住瞧了一眼。心下有几分不喜,这太守府做事简直是迂了,明知他这府上没一个丫鬟婆子,再有怎样的事也不能遣个女人来。
只是张春英却是一听脚步便赶忙起身,却是一见之下愣怔而住,只见这男人腰阔背圆,高壮魁梧,晒成铜色的脸上浓眉大眼挺鼻阔唇的,实在是阳刚至极的一个人,又好看的让她见了都不禁心肝发慌,不觉着满面飞红,娇羞的揉起了手里的帕子。
赵出见这女人行为古怪,不耐烦的将手中茶盏略用了力气放回桌上,这啪的一声响倒惊醒了张春英,立刻堆了笑,对着赵出千娇百媚的福了一福:
“奴家名唤张春英,是梅夫人的表妹。”
听她这一声莺语娇啼,赵出眉头拧的愈发深了去,只一撩眼皮子,又瞧了这人一眼。门外的石隐却是一听这人自报家门,眉头一蹙。
赵出这一眼让张春英满心慌的乱跳,不自觉便露出了小女儿娇态,那头脑便愈发的不听了使唤,原本想好了的那些婉转措辞一概也不记得了,只低头娇羞道:
“原也没什么,只是觉着侯爷一人在此,家中也没个长辈能替出头,更没个女人操持后院,只觉着我们府上六姑娘和侯爷实在相配的很,便想着来和侯爷露一露口风,也算成全了一桩美事。”
石隐在外一听这话说的如此不堪,早是一扬眉便转身去了,倒是屋里的赵出,登时是被这张春英给吓住了。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没头脑,赵出怒气渐渐按捺不住,两眼透出凶光又看了张春英一眼,终是张口说了话,却是咬牙对门外正偷笑的小厮道:
“送客。”
说罢,起身扬长而去,张春英却是满面温存,只痴痴看着赵出离去身影,半晌不能回神,小厮进来三四次请,她才终于出了门,只是满脸却始终带着古怪红晕,上了马车便暗自嘀咕。
这静安侯,可是从一进门便没忍住下死眼的看了她三回呢。
却是忽而又万分烦恼,自觉今日一见得遇真心人,那赵出也对自己是满意的,不然怎么能这般直拉拉的看自己?可这赵出却毕竟是梅夫人为木宝想看好的女婿,现如今看上了自己,这可怎么办好?
☆、第四十七章
木容隐约听见了东跨院的事,似乎这一回闹的实在不轻。木容只闲适待在绛月轩里,等闲不肯出来,唯恐触了谁的霉头再给自己找了不痛快。
只是从前是院子小,赵妈妈带着酒儿危儿两个,再加上莲子莲心帮衬,也能兼顾院子厨下,可如今这院子大了去,三个难免捉襟见肘,木容忖了,到底还是托了周家帮衬,从苏姨娘前番送来的人里挑了个惯会料理饮食的年轻媳妇,周家又送了个婆子来,这二人管了厨下,如此才松泛了些。
这一回因闹出了人命,又偏偏是家里顶门立户唯一的男丁,一家子老弱妇孺索性豁了出去把尸身抬放在了县衙门口,那些自说吃坏了的人家也都助着势,闹将的越来越厉害。虽说木成文是太守,可如今却偏偏不好再多过问一句了。
西跨院里这几日也并不宁静,先是简家终于派了人来接木宜,木宜却是赌气未消不肯去,这一回到底是简家做事不好,少不得每日里派了婆子来又求又请。接着便是木安,这一回好似病的不一般,起先不过是饮食不周,往后竟是渐渐茶饭不进,眼看着熬出了一场大病,人瘦了整整一圈,病在床上恹恹无力。
“这都好些日子了,二姑娘老是不吃茶饭的,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莲子觑了空悄悄和木容念叨,逗的木容忍不住发笑:
“她是要成事的,可不是要送命的,只是不吃几分苦,哪里瞧着像真?”
莲子恍然大悟,随即点头叹息。
果然没出几日,这事便闹得阖府皆知,前院梁妈妈都来探木安,却是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什么,梁妈妈走时拧眉不语,去了木成文书房足足回禀了半个来时辰。当夜木成文便去了苏姨娘的院子,谁知竟吃了闭门羹,这还是苏姨娘头一回如此。显然的,苏姨娘心里憋着股不小的气。
第二日里,海棠却忽然到了绛月轩来,说三姑娘想要见一见木容。这些日子里木宁也一直是病着的,虽是并不算重,却是断断续续始终不见好。只是海棠初一见眼下的绛月轩,却是实实在在惊了一会神。
木容也不忸怩,令厨下把新做的荷花糕装了一碟子,便让莲心提着,主仆两个随着海棠就去了东跨院。
一进屋门,木容便嗅到屋中酸苦的药味儿,她这还是头一回到木宁的院子来,院落不小,各色各样俱是精致华贵。木容被引着径直去了木宁卧房的冬暖阁里,一进门便见了木宁歪在榻上,鬓发松乱,面容憔悴,榻沿上还坐着木宣,木宁见她进来,便是勉强一笑:
“四妹想来还是怨我的,我不着人去请,你也不肯来见我。”
“怎么会,只是如今府里事多人杂,想着你病中喜静,怎么也不好上门扰了你的。”
海棠摆了椅子在榻边上,木容坐下便笑回了木宁,只是口中说的却正是她当初病时众人推脱没去探望的话,木宁果然嘴角微微一抿,带出几分嘲弄来,却是垂了眼,很是颓唐的样子。
木容便也没再说话,毕竟心中梗着根刺,即便作假去关怀也都觉着不能够,就索性不为难自己,木宣一瞧无人说话,屋里一时有些凝滞,便是笑了笑,说起旁的来:
“我前些日子怎么隐约听见前院的孙妈妈跟着四妹去了周姨娘墓前,过后竟是再没回来?”
木容心下暗笑,木宣这话想来也是听了梅夫人和木宁授意才来试探吧,便是沉了脸色,带出几分气恼:
“实在不好说,那日里忽然起风下了场雨,正在墓前,孙妈妈忽然发疯一样哭哭笑笑嘟嘟囔囔说个不住,不过打了道雷,她就吓的昏了过去,醒来就偏要留在净慈庵里不肯回来,我说了几句,她竟自己跑了,过后去寻,竟是去了周家,怎么叫也不肯走,我也没法子。”
木宁眉眼一动,却仍旧垂着,看似不经意便问了一句:
“她都嘟囔了什么?”
“风声大作的,一句也未曾听清,再去问时,她又什么都不肯说了,只是大喊罪孽,倒把我吓个不轻!”
木容接了海棠递来的茶,笼在手中只暖手用,木宣便笑:
“这也真是奇了。”
“倒累着舅母不好意思,也不好赶她走,总归是周家旧人,实在没法子了,又送了个妈妈到我院子里去了,前几日才来,如今在我厨下做活。”
说着话,伸手从莲心提着的食盒里将点心碟子拿了出来,送到木宁木宣跟前:
“新来的妈妈手艺还好,三姐与堂姐也尝尝。”
木容面上带笑,春风和煦,如今眉眼渐渐长开,神情气色皆是极好,容色更是上乘的端丽,木宁摇了头并未去吃,木宣捏了荷花糕在手,心不在焉咬了一口,只这一口下去,脸色就是微微一变。这口味,可断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到的。
“四妹,如今似乎大不一样了。”
木宣瞅着木容,却忖着木宁对她说的话,果然是对的,木容便是清浅一笑,将碟子随手放在桌上,举手投足皆俱风范,哪里像是一个低贱庶出。
“前番病的那一回,病的连命都快要没了,忽然间的许多事也就想透了,人活一辈子,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么?”
眼角眉梢的都带了嘲弄,木宣得了这话便觑着眼去看木宁,木宁眉头一蹙,却极快又舒展开来,木容自然顺着木宣眼光也回头去看了木宁:
“三姐的气色,瞧着倒是不好。”
木宁顿了顿,便是抬眼去看木宣:
“堂姐,我有话要和四妹说。”
木宣会意,便是笑着起身:
“好,你们姐妹便好好说说,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话间人便出去了,木容自然也摆了手令莲心也退了出去,木宁透着琉璃屏风见外面再没了人影儿,这才低了头:
“说到底,终归是心病。”
木容眉头一挑,却没接话,木宁便又道:
“也终归是对你不起。”
木容便是笑了笑:
“三姐没有对不起我,三姐对不起的,是自己。”
话语淡然,木宁惊异抬眼去看,木容却是低头去把玩手中的茶盏:
“自云家来信起,三姐便不寻常,我本忖着也有几分古怪,后来也就清楚了,原来是三姐早便和云大人见过了。”
木容淡淡含笑,木宁却是一下羞窘着红了脸,更是觉着火辣辣的发烧。
“三姐总忖着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自然也是有些不一样了,总也不愿意再受委屈了。故而云大人既和三姐生情在先,婚书上又写的含糊,云家若自愿这样含糊下去,只娶了三姐过去就好,若不愿意,便来退了亲,再三媒六证来聘三姐就是了。若要我入云家门,我却是宁死也不愿的。故而,三姐也不必再试探我了。”
说着话,略抬了眼便瞅向了木宁榻里放着的那个盒子,木宁眼下正一手攥着,见她看来,手如同被火烧一般弹了开,原本想试探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了。她只有些纳罕,何时木容竟变得如此厉害?不仅能一眼看透,更能不顾情面一言戳破,便是勉强笑了笑:
“四妹说的这事什么话?”
“自然是明着说的心里话。”
木容浅笑了起来:
“况且于咱们家如今来说,三姐若不进云家门,恐怕于名声上来说,必是大损,既然百害而无一利,那又何必?我如今心意已决,话也说的明白,往后的事,也只是三姐和云大人的事了,三姐只消得了云大人口信即可。”
木宁忽然紧紧抿住了嘴,竟是微微发起颤来,却是咬牙强忍。现如今,不正是云深不放手,不松口么,她却这样说话,显然不是奚落讽刺?
木容瞧着她如此,便是起了身:
“三姐不必自寻烦恼了,只好生将养,等着云家好消息便是。”
说着,竟也不肯再同她周旋,只笑着便去了。只是一回身,面上的笑容终归变成了冷笑。木宁要试探,她却没心思敷衍。
没过几日,梅夫人粮铺的事也终于有了结果,却原来是赵同贪污了钱财,账上支去了买上等米粮的银子,却是花了小钱买了次等,如今被人拿发霉生毒的粮食蒙骗,也实在无话可说,梅夫人气噎便也不再管他,只是总要拿出大把银子去包赔死的病的。
“主子,衙门的意思,或者拿银子去,却也决不能是个小数目,否则苦主不依若是再行上告,恐怕罪责更大。再或者把铺子兑让出去,只让府衙出面说是抄没了去,发卖的银钱直接赔付也就是了。”
梅夫人正没好气,听了鸾姑这般报来,却是仔细思量。这粮铺如今名声已坏,留在自己手中恐怕将来生意也再不会好做,索性赔付出去,即便那些人家不依再告,也一了百了。
只是一想又难免肉疼,叹息一句近来真是诸事不顺,便拿定了主意,让鸾姑去说,要把铺子兑让出去。
这边梅夫人话传了出去,不过三两日,周家少夫人又让青梅给木容送了两套新衣来,自然悄悄的又带来了那三间粮铺的契书,并两千的银票。
这边青梅还没走,却听着院子里忽然有人大声喧哗:
“这就是四姑娘的院子?我听说侯爷前些日子赏了好些东西来,我就是来瞧瞧的。”
☆、第四十八章
声音很是响亮,木容即便在小花厅里待着青梅,也将外面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怔过后,嘴角不觉便笑了起来,摆了手,莲子自当迎出了门。
“这是我们东跨院里的姨夫人!”
张春英身后跟着个一看便土里土气的丫鬟,撇着嘴很是得势张扬的模样,莲子听了这话却是心里别扭,姨夫人?这是怎么个称呼?只是仍旧客气的笑了笑:
“哦,原来是姨夫人。”
口气显然意兴阑珊,可张春英却没那个心思多在意,一双眼睛只急着四下去看,也不等莲子领路,竟是一伸胳膊把莲子拨到了一边,径直便进了正房大厅,木容和青梅说罢了话,出了小花厅让莲心去送的时候,就见莲子追着,几个人进了大厅。
青梅有几分惊异,木容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青梅便也不言语,莲心送着出了绛月轩。木容转而去到大厅里,却没急着进去,只站在窗口往里瞧着。
张春英一进厅便先径直往那扇木头制的六扇折叠花鸟屏风,眼皮子不自然便抽了一抽,这扇屏风足有八尺高,当中雕着精细花鸟,边缘却是镂空雕花,镂空处的花儿鸟儿就像真的放在上面了一样,她身边的大丫鬟忽然便上手摸了摸,继而叹了一句:
“这是金丝楠木的吧?”
张春英横眼瞥了那丫鬟一眼,那丫鬟忙缩回了手,她便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吸了口气,换做一副骄矜神情: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侯爷打赏,来瞧瞧都有什么,莫赏的轻了丢了身份。”
那轻慢语气说的好似自己是静安侯夫人似的,即便莲子知晓木容正是想让这瞧着就蠢的张春英去给梅夫人添乱,不拘着搅黄哪件事儿都行,可如今瞧着张春英的样子,还是瞧不上,强忍着没吱声,硬憋出了几分笑。
张春英一瞧木容的大丫鬟这样殷勤的对自己,难免愈发托大了些:
“你们四姑娘还好吧,听说侯爷赏的东西都摆了一院子,怎么才摆了个屏风在厅里?没的让人觉着寒酸,还是说摆脸子给侯爷看呢?”
三角眼忽然横来盯了莲子一下,竟隐隐带着威吓,莲子只想笑,眼下只得装作一番惴惴模样:
“我们姑娘是想着还别那样张扬的好。”
说罢实在不愿意陪着,便赶忙笑道:
“我去给姨夫人泡茶。”
莲子一退出便瞧见了木容,一闪身主仆两个便都匿在了暗处,就见里面张春英一见没了人,立刻一副猫儿抓心一样的心急火燎,身边的大丫鬟更是急急火火:
“主子还闹心呢?您瞧瞧这打赏的手笔,上京那家可是一年花用都抵不上这一个屏风!侯爷眼不眨就赏出来了,如今显然看上了主子,主子还为跟梅夫人和六姑娘的亲戚情意纠缠,侯爷什么身份?何愁没女人?主子一个骄矜可就错过了,那侯爷恐怕立马就换了旁的女人了!”
张春英显然被这句话给触动,竟是也不等人,忽然便转身忙往外来,倒吓得木容莲子忙不迭避进了旁边的小花厅。
眼见着张春英被鬼追似的出了绛月轩,莲子终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还姨夫人呢?这都是什么人呀!”
“管她是什么人,只要能给梅夫人添堵就行。”
木容淡淡看着,面色有几分冷,莲子一瞧自然心中意会,千不该万不该,梅夫人不该对周姨娘下手。否则再不济,即便周家倒了,可木容却终究还是个有娘的孩子,怎么也总能像吴姨娘和五姑娘那样,母女两个守着,那就不管再怎样,也都不觉着苦了。
莲子觉着心里沉甸甸的,木容却是忽而嘴角带出了几分笑:
“你且瞧着吧,今晚上大约有好戏看。”
张春英自然是怕大丫鬟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一刻也不敢停留便赶着梳妆打扮着又要了马车往静安侯府去,这一回通传后,小厮只说自家主子正是忙碌,眼下没闲暇见客。
只是张春英自觉着都报了家门赵出还是不见,难免慌了神,觉着不过几日的功夫,果然静安侯这人就把她抛在了脑后,当初可是一见就死死盯了自己三眼的,便是愈发的觉着这一面非见不可,就只一味痴缠说是有天大的急事定要见静安侯的。
小厮瞧她神情,一寻思这木太守府里可真就有一位自家两个主子格外上心的人,难不成是那位的事儿?也就不敢再耽搁,又急急通禀了一回。
赵出本厌恶那没头脑的,可一听如此,又实在判断不清,生怕真就是木容有了什么事,便是松了口,让把人还领去上一回的小花厅,又着了人往后面去告诉正和周景炎商量事情的石隐一声。
待将手边的事收拾了后往小花厅去时,就见石隐和周景炎也都立在了小花厅窗外,他拧眉便进了小花厅。
张春英一听脚步声,登时喜出望外又慌张羞怯,赶忙起身低了头,满面□□含笑,还没等赵出坐下,便是急不可耐娇声开口:
“侯爷上回三眼留情,奴家虽愚钝,可回去思量了一番后,自觉侯爷人品昂堂,这般世间少有的伟男子,怎样也不能辜负,今日……便是来和侯爷交托心意的。”
说到最后竟是也顾不得旁的,抬眼便去看赵出,三角眼里娇媚横流,赵出听了这话却是忽而顿住脚步回头去看,那张春英一见赵出盯着自己竟是目不转睛,愈发的难以自持,急急上前了几步依在赵出身旁:
“上回奴家说的事,侯爷万不必放在心上,我表姐虽有心将六姑娘说给侯爷,可宝儿到底也才十二,总还要侯爷再等许多年,听闻侯爷今年已是二十有五,可是再拖不得了,奴家今年却是刚好二十八,常年说的好,女大三,抱金砖……奴家定是个旺夫的!”
一行话说的自己喜形于色,更是浑身上下忽然间好似没了骨头似的要往赵出身上靠去,赵出倏然伸出手来,一根指头抵在她肩头,她那倒过来的身子便是生生顿住。
张春英讶异回头,却见着赵出低头来看,虽仍旧是在看自己,可不知怎的,竟是让她心头春意登时退个无影无踪,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赵出眼底寒光凛冽,眼下的神情,直比当初站场上杀敌浴血还要可怖。
“来人。”
声音却是极为沉稳,赵出只这一声,候在门外的小厮立刻进来,就听赵出那冷的淬冰一般的声音传来:
“备马。”
说罢,倏然松手转身而去,张春英一个趔趄,却仍旧怔忪,忽然觉着肩头被赵出方才手指抵着的地方仿佛被戳出个洞来般生疼,嘶了一声娇嗔几句,随后自然也赶忙追了出来。
石隐眼看闹剧一般人都去了,便是回头看了周景炎一眼,语气淡淡:
“你那表妹,胆子大的很。”
周景炎却是扬眉:
“这罪我可不背,她那胆子可分明是你给惯出来的,从前再没这样过的。”
石隐听了这话却有几分受用,只一抿嘴唇,随后也跟着去了。
静安侯的突然到访自然令木成文有几分慌张又高兴,同静安侯交好决然是对木家有太多的好处,只是远远一见这人走来的架势,木成文却是觉着似乎不大好。
人被迎进了前院书房,更是遣退了所有,至于说了什么便无人可知,只是静安侯走时神情颇有几分气愤,带着他来时的神情,自然也能猜出恐怕并没好事。加之木成文送静安侯出来时,竟是满脸心虚的赔笑,额头更是薄薄的出了一层冷汗。可静安侯却只龙行虎步往外去,理也没理跟在身边的木成文。
木成文随后便直往东跨院而去,听闻是头一回的发了大脾气,将梅夫人卧房外厅的茶具都给摔了。
晚饭后正是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木容听了莲子讲着眼下满府里都传着这样的话,嘴角边上不觉着扬了扬。不过是丢了几分人,这才算什么。
正是一笑抬头,却是忽然瞧见对面合欢树林里似乎隐约有道人影,风吹树枝摇摆,略露出的几分月光透出他面上隐约的闪着些微光芒。这丝微光把她已然都到口边的惊呼给压了下去,嘴角不觉着扬了起来,这一回的笑,却是真心实意。
“罢了,我自己在院子里走一走,一会儿就回去。”
莲子不疑有他,只当她算计了梅夫人心里宽慰,却又想起了周姨娘,便交代了几句,给她把衣领子又拢了拢便回去了。木容瞧着人都去了,便往合欢树林慢慢走去。
合欢树林在绛月轩后面靠西北角的地方,里面又只有小库房,从没有人往来的,僻静的很。
木容走了进去,树多枝繁,将林子里遮的漆黑一片,她却忖着方才瞧见的方向一路往里,果然便在一棵树下见着一人负手而立。
“你这么总带着个铜面具呢?”
☆、第四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 文于本周四(8月18)上午入V,V当天上午十一点三更奉上,谢谢各种长久支持,渴望继续支持正版,作者努力码字回馈大家O(∩_∩)O~
PS:作者有个小小请求,请愿意支持正版的读者盆友们上午十二点左右就购买V章节可好~~
木容轻声去问,声音里甚至不觉着带了几分欢快,石隐自觉好笑,这人捅了篓子却还欢快的很,一点不觉着自己做了坏事。
“师兄可是气恼的很。”
木容听了这话却一扬眉,很有几分有了功劳的模样:
“要不撺掇着那人这样闹,恐怕到时静安侯还未必好轻易驳了梅夫人的心思,你看现如今,还落了把柄在手里,怎么看都是静安侯沾光了。”
这般狡辩真让人啼笑皆非,石隐便回过神来看她一眼:
“幼年时曾受过伤,面上伤痕可怖,三皇子和当今圣上都曾被惊吓过,其后便戴上了这个铜面具。”
他语调淡然却在黑暗中熠熠将木容看住,见木容只是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带出几分也似心疼也似惋惜的神情,他一向视力好,她却不知道,只当他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石隐不觉着抿了抿嘴,为她这模样,心底有些融化。也难怪她见过云深也仍旧不肯屈就,原来竟是并不看重容貌。
“年前年后,至多不超三月,圣上大约会下谕旨令木太守回京。”
木容正自含笑,听了这话却是陡然浑身一僵。
“怎么?若觉着冷,便回去吧。”
“不,不……不冷。”
木容勉强笑了笑,却是脸色都苍白了去。她忘了,这件事似乎也快到跟前了。前世这个时候她早已把云家亲事挣到了手,只等着腊月初自己生辰一过,便和木宁两个一齐被娶进了云家,却是未到三月,圣上谕旨要木成文回京述职,这一次回去,便是罢黜抄家的开始了。
那时她和木宁因已是云家妇自然不必亲身经历,可如今,她却尚还在木家,木家若是抄家,作为木家的女儿,她也难以安然脱身。
“可是有什么不妥?”
石隐瞧她忽然变了的脸色,便略是换了位置,站在了她的外面替她挡住了风。木容自觉没什么好隐瞒他的,便是说起木家的事来:
“我父亲在峦安一任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未曾挪过地方,更别提升迁,听闻是受早些年夺储之累,如今圣上忽然传召回京,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了,只是前年丁家便被罢官抄家……”
木容的声音隐隐有些发抖,这样的神情似乎从前总是有,可近些日子来分明已经不见了,现在却又回到了木容的脸上,石隐的心便有几分沉下去。
“圣意无人可猜度,只是不管怎样,总会保住你,你不必如此害怕。”
木容忽然怔住,继而自己便已失笑。她怎么忘了,她如今可是有靠山的人了。只是笑罢了终究又拧了眉抬眼去看石隐,却只能看见他脸上那块铜面具约略反出的光。
“既说那支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是元后娘娘当年所赏,这怎么也都是件极光辉的事,可不管是周家还是我娘,却都是从来只字不提,我想着,当年的事,你是不是有一些并没有说全。”
她问过冬姨,曾经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冬姨却说,孙妈妈那些话是真的,那个时候外面也确然是有这些传闻的,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木容一直是想不通的,除非……
“喜欢吃秋梨酥的,是我师父。”
石隐只淡淡说了这一句,木容却是心头一下亮敞,果然是如此的。所以孙妈妈还是杏雨的时候,周茹已然遇到石远,时常做石远喜爱的秋梨酥,以至于让杏雨以为周茹喜欢吃的,是秋梨酥而非荷花糕。
“那我娘当初硬要退亲,甚至为躲避再说旁的亲事搬去了别院,都是为了他?”
“听师父说,是这样的。”
那时石隐尚且不足十岁,却是跟着石远往来峦安几次,每次都是悄悄来看周茹的。
“那我娘又为什么会进了木家?”
这才是梗在木容心头最大的事,他们为什么没在一起?又为什么当初还是五皇子的圣上会令皇子妃赏了那样一支价值不菲的金簪给周茹?周茹又为什么忽然嫁给了木成文?
石隐目光灼灼,只看着被心事吞没的姑娘,她有太多的想不通,自从知道那支金簪来历后,心就从没安宁过。这样的木容让他看着太不忍心,他只想他守护的姑娘,能安心享受的过在尘世上的每一日。
“师父那时还是见不得人的身份,想要拿过往功劳跟五皇子交割,换自己自由之身。只是……回到上京后却突遭变故,被绊在了上京,便去信给周姨让等待。只是这一等,就是三年半。等着终是稳妥可以脱身的时候,却刚巧先帝获病,一众皇子开始夺储。五皇子自是用人之际不愿放行,便暗中着人来寻周姨,要周姨不要挡了师父前程。周姨几番思量,自觉累赘,恰太守府梅夫人着人说媒,便应了,五皇子满意周姨听话,于是便悄悄赏了那支金簪。”
石隐说罢,算是将那十几年前的事一并交割了清楚,可木容却是忽然不言不语,品不出心头到底是何滋味。
却只有一样那般遗憾,若当初周茹和石远真就事成,那么如今,她是不是也不必挣扎于木家这样的狼口穴窝。
只是谁都是为私心,当年的五皇子都是让人无法责怪的人,如今的圣上更是不可能背上这份罪过。
石远得知周茹出嫁,自然悲从中来,可没了牵挂,也就没了离开的意义,他留在了五皇子身边,为五皇子夺储立下了汗马功劳,也为两个徒弟将来的发迹奠下了基石。
这其中,唯一苦的,似乎只有周茹,和石远。
周景炎曾说过,他大约知道石隐的师父是宏武九年不在的,然而外界传闻却是宏武元年。那这其中的偏差,大约便是心死,而不愿再于尘世混沌了吧。
她有些猜测,却将那些猜测死死按下了心头。
“咦?我方才隐约瞧见五姑娘在院门外站着,怎么竟没进来么?”
院子里,酒儿和危儿跑出去玩儿了半晌回来,木容被危儿声音说的回神,只是回头再去看时,身边又哪里还有人,这人竟是来去无声,她失笑,便从林子里慢慢踱了出来,恰听见了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又叽叽咕咕的说笑。
“简直笑死了,那张春英,竟然还和梅夫人跳脚吵闹,只说梅夫人私心弹压她,她是要入静安侯府做夫人的!”
酒儿听了一阵笑:
“梅夫人大晚上的就令套了车,要把她还送回上京去!”
这出闹剧眼下已然成了满太守府的笑话,梅夫人这一回可算是里子面子都被丢尽了,被张春英这样一吵闹,静安侯那样一发怒,她心里所想的将木宝配给静安侯的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方才说瞧见了五姑娘,五姑娘怎么了?”
木容忽然出声,两个正往东间小厅去的小丫鬟给怔住,回头一瞧是木容,便笑着跑到近前:
“也不清楚,方才远远回来就见五姑娘一个人在门口站着,似乎很急的样子,只是等我们到了近前却不见了人,还当她是进来了呢!”
历来无事木宛从不往各房去,日常除了请安,也只在吴姨娘院子里,如今天冷又已晚了,她跑到绛月轩来做什么?
木容自觉在木家里,似乎也只有吴姨娘和木宛可将将算作是亲人了。
“罢了,她有事总还会再来的。”
想了想,又觉心软。吴姨娘虽说也是有事相求才将那匣子散乱首饰送了回来,可到底这些年里,总也被当年无意得知的秘密搅的心神不安,每每见到自己便觉畏惧。
木容是将正房东两间加东厢一间打通做了卧房的,靠近大厅那间自然是做了卧房外厅的,只是外面那间做了卧房却又大的很,便隔出了一个暖阁,暖阁另边挨着便是东厢那间,里面摆了箱柜,自然是存放木容体己小物的。
进了小厅,果然冬姨领着莲子莲心两个已预备下了热水,正坐在一处说笑等她,见她进来赶忙起身相迎。
“到底这时候了,外面好冷,倒是把静安侯送的那几幅帘子都给挂上吧!”
看她缩肩搓手,几人笑个不停,赶忙添了炭火把屋里烧的热热的,又立刻去开了小库房的门把那几幅精致厚帘子给取了出来,举着灯笼给挂了上去,方才安顿好,就听着院子里新来的那丫鬟玉屏在外扬声报禀:
“姑娘,香枝姐姐来了。”
木容一怔,这大晚上的,还真是一个都不肯消停,这边刚示意莲子接了出去,就见香枝急匆匆便掀帘进来,一见木容便两眼含泪,颤声道:
“二姑娘不大好,让请几位姑娘都到近前去一趟,有话相说。”
众人俱是一怔,虽是木安也病了好些日子了,可如今却一个不好说出来难免让人心沉。且木容有时心知底细的,如今这事摆在木安身上,一个处置不好,一辈子也就毁在里面了。
想来苏姨娘也终是思量出个好法子,来给木安挣一挣往后了。
☆、第五十章
木容应了声,自然几个人忙着给她换了衣裳,又特取了暖炉加了碳,便是一路去了木安的安澜园。
及至木容到时,便见着屋中木宜已然在坐,眼下已是肚腹凸起,只捏着木安的手两眼垂泪。木宛也在一旁站着,木容特瞧了一眼,只见木宛今日神情却果然不似往常清冷,竟隐隐带着几分失魂落魄,手只攥着颈间那一直带着的个玉石珠子。
此时木安的大丫鬟匆忙跑进:
“东跨院里说天晚了,就不过来了,让二姑娘有什么事传去给知道就行了!”
木安本有些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听了这话却是忽然睁了眼,带出几分悲怆的戾气:
“那就去前院,让梁妈妈去请!”
竟是把梁妈妈也搬了出来,那大丫鬟怔了怔,眼角挂了泪,赶忙又跑了出去,这番来回又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只是这期间,香枝在内里不住添茶,可屋里众人却竟没一个出声的。木容只拿眼悄悄去看,暖阁里亮着灯,想来苏姨娘是在里面的。
到底木宁被个步撵给抬了来,海棠扶了,一副病西子的模样进了屋,眼神清冷扫了屋中众人一眼,身后梁妈妈竟是一同跟了进来。木安一睁眼瞧见了木宁,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一下挥开了木宜的手,挣扎着直直坐起了身子,一手指向了木宁,声色俱厉:
“这府里,除了大姐已然出门,你今日如此害我,若被吵嚷出去,我纵然再死无葬身之地!你让木家的脸面往哪里放?你让满府的姑娘今后如何自处?木宁!你倒是和我说说看!”
屋中众人一霎怔住,木宜立刻起身,将屋中一众奴婢遣出屋外,海棠尤自不肯,却叫木宜令了两个粗壮婆子给拖了出去,木宁没了扶持,一下子有些摇摇欲坠,跟在身后的木宝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好歹木宁还知脸面二字,只等着这屋里门窗关严后,才是冷冷一笑:
“二姐再说什么?我竟不明白。”
木安见她如此,忽然间恨不能起而撕扯她,只是身子一动便虚脱无力,只倒回床上气喘吁吁,到底病了这许多日子,又未曾好生将养。梁妈妈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眼下自是转头去看木宁。
木宜见她事到如今仍旧嘴硬,又见木安太是激烈,便是对着暖阁里冷冷道:
“出来!”
立刻暖阁里抖抖索索出来了个婆子,年岁还并不太大,形容也算光鲜体面,只是如今满面惊惧,见了众人赶忙跪下,却又悄悄抬头觑了木宁一眼,木宁眉尖猛然一蹙,却又极快舒展。
“二姐,这是怎么个意思?”
木宝虽被吓个不轻,却仍旧要持着身份,扶着木宁又冷脸去质问。木安只不说话,此时泪珠子颗颗滚落,木宜却是回头去看木宁:
“我们身份终究高低不同,论理,怎么也轮不到我们来质问三妹,只是三妹出身尊贵,做事却怎么这样不体面?”
她嘲笑,随后低头去看那婆子,眼底带着寒光:
“在西跨院里按几个眼线本也没什么,大家子里哪家不是吵吵闹闹过日子,可三妹却有些不计后果了。”
说着,拿脚一踢那婆子,婆子浑身一颤。
“倒是好好说一说,你那好主子都让你做了什么?”
那婆子咬着嘴却不肯说,木宜冷笑:
“这时候还演绎什么主仆情深?莫不是妄想这时候了还指望她来搭救你吧?”
木宁听到此处却是笑了一笑:
“这大晚上的,把人都叫了来,莫不是要看大姐演戏?你们院子里的奴才,做错了事自然是你们自己的事,怎么就生拉硬拽的按在我头上?实在可笑。”
木容站在角落里,听了这话也是低头,木宁这话大约是暗示那婆子,别往自己身上推,只是她却高估了这些一贯在下面伺候的婆子的意会能力,又何况这婆子如今是连惊带吓的,倒真是未必能好好体会她话里的意思。
那婆子果然一听这话,登时仰头去看木宁,只以为木宁是要弃车保帅推在她身上再不管,立刻膝行几步上前要保住木宁的腿,惊惶大哭:
“三姑娘你可不能这样!老奴本好好的当差,是三姑娘寻着老奴来的,如今怎么能推脱的这样干净?老奴做的事儿可都是听着三姑娘指派的!”
木宁登时脸色一变,退了两步避开这婆子,登时恼羞成怒:
“你胡扯什么?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木宜只在一旁冷笑,看着这婆子害怕的发疯:
“是三姑娘说安排妥当,只让老奴把二姑娘的衣裳熏上香,现如今三姑娘赏的二十两银子还纹丝不动放在我家里!还有四姑娘上回出门,那马车车辕也是三姑娘交代让我寻个人给锯断了半边的!三姑娘如今怎么就推脱的一概不知?”
她说着,四下望去,却不敢到木安跟前,只膝行了几步朝着木容的方向遥遥磕头:
“四姑娘!老奴和您无冤无仇,都是三姑娘属意的,四姑娘可别怨老奴!”
木容早已用帕子捂住了嘴,满面的惊惧神情,不可置信的去看木宁,木宁却是面如死灰,却尤自死死咬着牙,木宝却是隐忍不住上前呵斥:
“你胡说什么?什么熏香?什么车辕锯断了半边的?”
木宜此刻已又坐回了床沿上,只攥住了木安的手,听了木宝这样问,便淡淡道:
“你四姐那日上净慈寺给周姨娘扫墓,回来的路上还没下山,却是车辕断了。若是四妹那日赶不回来,只得在外住上一夜,荒郊野岭的,谁能确保这一夜会安然无恙?即便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了一夜,可若是有人拿了这是做话柄,遭人诟病谁又能说得清?”
她说着,一眼瞥去了木容,木容早已一张脸上铁青一片尤自后怕,木宝听了这话却是一下知晓了其中厉害,自是面色一变。木宜便是冷笑,又说起了熏香:
“这屋里,除了我,都是未出阁的妹妹们,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只是不说却也不行。三妹令这婆子在二妹的衣裳上熏了可令男子情动的香,又让人假做二妹给孟小姑娘去了信,只说想要悄悄见一见七少爷……”
话到此处,众人再没有不明白的道理,登时神色异样,拿眼去看木安,木宜却是咬牙切齿:
“三妹就没想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算计自家姐妹,自家姐妹为着家中声誉只能咬牙硬忍,可孟家的七少爷和孟小姑娘,却未必心甘情愿给你做棋子!你又找人游说七少爷可趁此机会利用二妹再算计了四妹,到时不仅能坐享齐人之福,还能让四妹身后欠了一份人情的静安侯和隐先生因此而供驱使,三妹,你这算盘可真谓是打的精想啊!”
大约木宁未曾料想此事竟被人查了个一清二楚,只僵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还要不要脸面?怎么如此的事也能做出手!”
木安忽而在床上歇斯底里骂了这样一句,随后便是嚎啕大哭。
这般形势下,众人自是思出了木安如今境况,连木宛也蹙了眉红了眼眶。
木容自然也垂了头,到底为木安难受了些,抛开旁的,她只这一辈子就这样被木宁给害了,可却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今日这一出,实在安排的太过绝妙。
既把事情闹大了,却又闹的场面刚刚好,不大不小,既触怒了木成文,又在木成文能以接受的范围内。既把木安的事说了出来,却只有她们姐妹六人和梁妈妈在内,暖阁里大约也只有苏姨娘,如此也算顾全了木安脸面,可也把木宁的算计给捅了出来。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只问三妹一句,今时今日,你预备怎样处置?眼下也已如此,二妹形势也再不能更坏,不然索性闹将出去,也讨要一个说法。”
“大姐,不过是个婆子一面之词,况且又是你西跨院的,怎么就能偏信!”
木宝眼看木宁不言语,便是气不过辩解起来,木宜扭头嘲笑:
“这人我可驱使不动,听闻三妹身旁的大丫鬟海棠,她姐姐从前就是三妹跟前伺候的,前年做主放出去嫁到了前院,听闻她婆家有个堂妹,却是今年年初刚巧嫁给了这婆子的儿子,有这层关系在,这婆子人虽在西跨院里,心却未必向着西跨院吧。”
今日木宜的话说的可谓滴水不漏,可见着是苏姨娘细细教过的。可木宁却是忽然昏厥了过去,满脸的惨白不像是装的。
苏姨娘安排的这一出也并不是真就此刻非要一个结果,木宁自然也是没本事把现如今的事给处置稳妥的,她只是要把这事给闹开了,让木容满意了,木容自然也会帮着让静安侯说上那一两句话。
今夜之后,梅夫人自然会将这一切都知晓,也或许在木宁动手前她就已经知道,可现如今,却是到了必须要为之奔走的地步,否则木安眼下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豁出去给七少爷做个妾,把这些个事吵嚷的人尽皆知,可太守府中东跨院的颜面,木宁的颜面,便不是要落到地上了,恐怕是要下进十八层地狱了。
连番而下,不知梅夫人眼下是何滋味。这事,又预备着怎样处置。
☆、第五十一章
眼看着木宁是被抬了出去放上步撵又抬回了东跨院的,木宝面色极为苍白,一双眼底却是透着万分复杂,又仿佛有些灰败。
今日这事到底也牵扯了木容在内,到此时她也不好再明着多说什么,木宛又是显然有心事的,二人便也没多话,宽慰了木安几句也就去了。
木容忖着木宛晚间是去过绛月轩的,大约她的心事和她有关,便刻意放慢了脚步,可眼瞧着木宛几次欲言又止,可最终竟还是不了了之,一句没再多说拧眉便去了。
木容不禁思量,她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又和自己有怎样的关联。
只是今日这一出戏,苏姨娘安排的当真绝妙,足足做了这将近半月的势,两个女儿演绎的当真圆满。木宜一向不是个精细人,一味只懂得强取豪夺,可今日里却是把话说的如此精妙,字字点在了心上,把个木宁问的从头到尾一句辩驳也说不出。
有梅夫人在,木宁又是个做事一向精细的,却仍旧让苏姨娘给查了出来,苏姨娘的本事,恐怕比梅夫人和木宁更要高出许多,只是吃亏,也就亏在个身份上了。
回了绛月轩,天也十分晚了,木容只想了想,交代了冬姨明日从里间取二百两的银票给吴姨娘送去,也就睡下了。
一夜无梦,睁开眼时竟已辰时二刻,木容正是疏散了腰身,一出响动,立刻莲子莲心两个便绕了屏风进了卧房,木容正欲说笑,莲心却是凑近她跟前,悄悄耳语:
“梁妈妈在外厅等着呢。”
木容一怔,赶忙梳洗了便迎出外厅来,一脸的赧然:
“瞧我这一贪懒,倒叫梁妈妈笑话了。”
梁妈妈正坐着吃茶,手边那盏茶已然见底,显然坐的时候也不短了,见她如此便是笑着起身,微微弯腰行了一礼,木容赶忙偏了身子不敢受她的礼,梁妈妈便道:
“昨日闹的晚了些,姑娘回来恐怕也未必能睡得着,起晚些也是自当的。”
木容羞红了脸,示意莲子赶快给梁妈妈再添茶,梁妈妈却是将茶碗盖上了盖子:
“不必了,老爷还在前院等着,想要姑娘去说说话,时候也不长,姑娘且忍一忍,回来再用早膳吧。”
木容却是显然一怔,之后便赶忙换了衣裳同梁妈妈往前院去了。只是梁妈妈似乎急切的很,看着身形稳重,脚步却是走的极快。
到了前院,未经通传便进了小书房,木成文立在窗口,听见脚步回头来看,一双浓眉皱的深沉。
木容入内请安,看这小书房里竟是除了他们父女二人再无旁人,梁妈妈更是亲自奉茶后便退了出去,将门关了起来。
木成文摆了手让木容坐下,他却仍旧皱眉立在窗口,木容便也不言不语,直挨了一刻来钟,木成文却是终于开了口:
“如今天愈发的冷了,你那房里,炭火可够用?”
木容忽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再有一月,也就整整十五年了,十五个冬季,直到如今才问了一句,炭火可够用?却并不是只有今年的冬季才这样冷的。
“谢父亲关怀,都是够用的。”
不觉着,她便清冷了起来。木成文大约觉出她的不对,回头来看,却又见她神情安然。
“前番的事,是你受了委屈,父亲会为你主持公道。”
木容笑了笑,其实已然不必,她的公道自己会争来,木成文心里的公道,永远偏颇在自己觉着有利的那一边。
木成文回头仔细打量了这女儿几眼,上回见她似乎还是一个多月前,可只一个多月不见,她似乎又变了许多,从前印象中那上不得台面的怯懦畏缩,竟是分毫影子也不见了,她只静静坐着,如同一幅画,竟是像极了从前那人。他忽然叹息了一声,回过头去再不看她,却是说起了今日叫她来的目的:
“此番静安侯忽下峦安,怕是身负帝令,已在此处盘桓日子不算短,甚至还购置了宅院,只不知这一回的事,同我们太守府是否有所关联,你若得空,就往静安侯府去拜访拜访,探探境况。”
木容一听此话讶然抬眼去看,作为一个父亲,怎么会让女儿去做如此的事情?
“父亲,木容尚未出阁,静安侯府内,不管侯爷和隐先生的师父当年怎样欠了我姨娘人情,可终究是外男,木容这一去,要以何为名?”
木成文却是忽然露出几分不耐:
“是父亲让你去的,自然不会累及你名声,静安侯前番赏赐那样许多,你总也要去谢一谢的,就以此为名吧。”
说罢,又提了旁的事来:
“你二姐的事,到底瓜葛着整个木家的名声,更瓜葛着你们这些姐妹的名声,若是吵嚷出去,你二姐已然如此倒也罢了,只是于你们而言却是总要受些牵连。你母亲昨夜得知此事气的不轻,只是不管如何罚你三姐,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你二姐和孟家的事料理清楚。”
孟家如今是沾了光的,在此事上男子终究不比女子,恐怕必然拿娇,只肯纳入府中做个妾室。
木成文这些话一开口,木容大约便忖出了些意头来,果然木成文回过头来,不是商量,而是指使:
“你母亲明日预备着亲往孟家和侯夫人商量此事,你也一同去吧。”
木容怒极反笑,木成文丝毫未考量过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去说亲姐姐的亲事时,她跟着前往算是什么?更何况木成文的意思十分明显,是要她趁着如今静安侯府肯高看她的风头,说上几句话,促成此事。可他却没想过木容毕竟也只是个太守府庶女的出身,即便被人高看了几眼,这说出的话也人家也未必肯听。
木成文口口声声要脸面,可今日里指派她做的事,却是没一件和脸面有半分瓜葛的。
这样的父亲,实在让木容难以高看,她也不愿多费口舌,说了木成文也必是听不进,只应了是,木成文又自己思量了半晌,觉着再没旁的事了,便挥手让她去了。
木容梗着口气,径直回了绛月轩,一进院门便瞧见莲心等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立刻上前:
“五姑娘来了,瞧着神情不大好。”
木容点头,木宛那样的性子,是轻易不肯无缘无故受人恩惠的,她今日着人送了二百两银票给吴姨娘,木宛心里自然是会不痛快,必然会来。她却是回头又交代了莲心:
“你悄悄往静安侯府一趟,请静安侯明日务必到孟侯府一趟,说一说七少爷的亲事。”
她虽不愿供木成文驱使,可木安的事情她却是之前和苏姨娘早有约定,如今苏姨娘事做的漂亮,她自然也该把这事帮着处置的令苏姨娘也安心。
及至进了院子,木宛被安置在她卧房外厅里,她进去后便见着木宛只着了一身夹棉衣裳独自坐着,大丫鬟兰雪兰霜一个也没跟来。
“这样冷天,你就这样跑来跑去,若是冻病了,吴姨娘又要心下不安了。”
看她只一味出神,木容便特意笑着说话把她叫醒,木宛果然怔怔转醒,一见是木容,方才眼底那丝迷离登时不见,换做清冷,伸手将桌上摆着的两张银票给推了过来:
“四姐这是什么意思?”
话中隐隐带有几分被轻看了的恼怒,木容也只一笑:
“我是俗人,对觉着能亲近的人,也只有这一种法子去亲近。吴姨娘不也是么?当初瞧着我可怜,不就送了一匣子值钱的添妆礼?”
木容笑着脱了大氅,顾着她颜面,就没叫莲子莲心进来伺候。只是这话一出口,果然木宛面色便是微微一变:
“是为难了四姐,四姐自可当做没有这一回事。”
木宛一味要强,可如今面色苍白又是个弱柳扶风的姿态,怎么看都觉着令人心疼,木容便笑:
“我既已应了吴姨娘,断没有再反悔的道理。至于银票,我并没有轻看,只是想要亲近,如同我病中吴姨娘送给的渍金桔一般。”
木宛听了这话似乎心中有些挣扎,便是怔怔出了神,不觉着,手又伸到了颈间,握住了那颗丝线穿着的玉石珠子。木容仔细去看,那珠子实在并不能算是精致,可她却依稀记着,木宛却是总戴在身上的,只是总也放在襟子里,偶然才会露出来。
“五妹似乎很喜欢这珠子,莫非是吴姨娘给的?”
木容状似无意问了这一句,可木宛却是忽然神情一变,柳眉蹙的极深,她低了头,半晌后,从袖笼里拿出了个物件来,紧紧攥住。木容也垂眼去看,似乎是个香色荷包,已是经年累月的模样,显然旧了。
“四姐,若是有机会能见静安侯,可否将此物代为交还。”
木宛心下似乎极为不安,唇色也苍白了去,眼底更是轻颤,木容却是一下听清了她的话,她说的是,交还。
“这是怎么回事?”
木容倏然敛了笑意,此事看去似乎并不简单,木宛却是将荷包放在桌上,嘴角挂了几分苦笑:
“静安侯若还记得此物,我再将此事告知于你,若他已然不记得,四姐便随手将这荷包丢了,这其中,也就没什么事可说了。”
☆、第五十二章
木宛的事搅缠着木容一夜未曾好睡,瞧这模样她和赵出之间似乎有些古怪的牵连,可赵出却是早已到了峦安的,只前日里因着张春英的事怒而上门,随后,木宛的神情行动便透出了古怪。
木容低头去看那荷包,依着木宛话中的意思,这荷包大约是赵出的,虽是香色,可上面并没有一丝针线绣花,且看着陈旧模样,怎样也是许多年前的物件。木容一颗心往下沉,瞧这样子,木宛似乎之前并不知晓给她荷包的人是赵出,显然是那日骤然遇见,方才发觉。
可她总也想不通。
翌日,将近巳时,东跨院那边鸾姑亲来传话,说梅夫人预备起身往孟侯府去,请四姑娘同行。木容是昨日便已得了木成文知会,虽说万般不愿,却还是带了莲子随着去了,袖笼里死死的捏着那个荷包。
一行两架马车,梅夫人大约也不愿见她,她也乐得不必面对,一路去到孟侯府时,已是昨日送过了拜帖,孟小侯夫人在府门内迎着,见了梅夫人便露了几分骄矜浅笑:
“母亲命我在此接了梅夫人。”
眼神扫了后面木容一眼,便再没多说什么,只是这神情怎样都约略透出了几许轻看。看来孟家人大约也都知道了七少爷和木安的事,清楚梅夫人亲自上门来是商量亲事的。
孟小侯夫人领着人径直往后院孟侯夫人的院子而去,只一进院门,却见着孟侯夫人从内竟是迎了出来,满面欢喜笑容,梅夫人赶忙也笑着疾走几步上前,侯夫人一把攥住了梅夫人的手,梅夫人一瞧如此心下一安,谁知侯夫人竟是拉起她来一齐往外又去了,梅夫人登时惊愕:
“侯夫人,这是要……”
“不巧的很,本来昨日里接了夫人帖子,今日是该候着好生接待,谁知方才前院竟又接了静安侯的帖子,只说侯爷即刻到访,要给我那七子说门亲事,我实在不得闲,只得带着夫人也往前院去了,夫人可要担待。”
说的眉开眼笑,梅夫人却是猛然变了脸色,随后回头狠狠盯了木容一眼,木容却没什么心思理会她,就只装作没瞧见,只随在后面又匆匆折回,到了前院去。
前院待客那小厅已然开了,想来侯爷是先行叫消息传到了后院,知晓侯夫人是一定来的,便在那厅房的西北角上摆了架屏风,侯夫人自是领着几人便进了那屏风后,倒也宽敞,便是笑看了梅夫人:
“今日或许好事成双呢。”
梅夫人听了这话勉强一笑,却是忖出了侯夫人话里的意思,孟家人是愿意纳木安入府的,只是这原配嫡妻,却要看静安侯今日所说的人了。
梅夫人自然着急,趁着人还没来,便是赔了笑:
“今日倒也实在是来说贵府七少爷的亲事的,只是我们府上的二丫头,小侯夫人也是见过的,极为端庄知礼的一个人,和七少爷果然是再般配不过的。”
侯夫人听了这话却是一笑,不置可否,梅夫人正暗自着急,自觉今日静安侯也到孟家来说亲定然是给自己使绊子的,眼下必然再靠不住,正思量着再说些什么好,却见着孟侯夫人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便听到了厅里传来的说笑声。
“能劳动静安侯来亲自说亲,莫说我那七子,便是我整个侯府,也着实的光辉!”
孟侯爷笑着将赵出让进了厅里,又令小厮将今年朝中所赏贡茶泡来待客,随后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孟侯爷便单刀直入问起了人来:
“只不知什么样的人家,侯爷竟肯作保?”
随即又笑说:
“咱们这样的人家,静安侯也是自知的,不论出身,只求那姑娘是个人品绝好的。”
赵出便是笑了笑,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我这样的粗人,实在不愿意管这样的事,不过是受人所托,也实在推脱不得。”
说着,又是忽然道:
“只是听说太守府中的夫人似乎也瞧中了贵府七少爷,意欲说亲,倒不如将梅夫人也请到了跟前来,一并说了,侯爷考量着直接定夺,也免得再累赘一回。”
赵出竟是忽然提此建议,一时间莫说是孟侯爷,便是屏风后的孟侯夫人带同孟小侯夫人和梅夫人,俱是面色一僵。木容一下子低了头,强忍笑意。这赵出,简直一肚子坏水。
“这……倒不大好吧,”
孟侯爷试图让赵出打消念头,同给一人说亲,怎么都要避讳,这静安侯却是个古怪的,竟要一齐来说,让他当面定夺。却又不敢太过强势,毕竟两家虽说爵位一样,可这侯爷却也不同于侯爷的。赵出却是爽朗的大手一挥:
“怕什么,侯爷若觉着梅夫人提的好,自然定了梅夫人提的就是,我难不成还为这些去记恨侯爷?”
孟侯爷眼见如此,只得涎着脸笑道:
“这,倒要让静安侯笑话了。”
说着对小厮打了眼色:
“去请夫人出来吧。”
这一下,孟侯夫人同梅夫人没法子,只得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难免带了几分难堪,木容同孟小侯夫人自然仍旧回避在屏风后。也所幸赵出并不以为意,想来战场军营常年厮混的,也就不拘小节一些。
赵出看着倒也极为爽快懂礼,待孟侯夫人和梅夫人落座后,便是先行对着梅夫人点了头:
“还请梅夫人先说。”
梅夫人上下看着这人,心下无限懊悔,都是张春英这蠢人,否则将静安侯说给宝儿,简直不能更好。只是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罢,便是浅然一笑,到底拿出了当家夫人的气势来,又忖度着女儿这方该有的骄矜:
“说来也要遭人笑话,此来也是想要问问侯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倒想为我家二丫头说一说此事。”
从来说亲不是请了旁人来试探,便是自有媒人,从没有自家亲自上门来问的,况且又是女儿家,梅夫人这一回实在唐突,只是孟家人知晓底细,终究顾着颜面,也不戳破。
孟侯爷听罢便是笑了笑,竟也是同孟侯夫人一般的神情,不置可否,便回了头去看赵出:
“眼下静安侯总要说说,这来说的到底是哪家了吧。”
孟侯爷问出了口,赵出却是忽然不做声了,连带着三人齐齐回头去看他,他却只端了茶盏去品了一口,先是蹙眉摇头,再是舒展点头,继而又是一口。
厅里坐着的人也就罢了,可屏风后的木容却是有些急,他这半晌不做声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别一个不好再把此时做砸了,到底是木安一辈子的大事,又等了一等,还不见赵出出声,便是用帕子捂了嘴,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声音虽低,却抵不住这厅里正是安静,梅夫人听了霎时脸色一变,孟侯爷却是不知木家还来了个姑娘躲在屏风后,自然是扬眉略露了惊异,赵出却是听了这一声,正是低头品茶的面上,眼底携了丝笑意。
让你算计我!
瞧着把木容也怄的差不多了,赵出这才将茶盏放回了桌上,只说了一句:
“我觉着梅夫人提的,就极好。”
孟侯爷和侯夫人脸上的神情,是一瞬僵了一僵的。
“侯爷觉得呢?”
赵出不听人回应,便又追问了一句,孟侯爷勉强笑了笑,只得顺了他的话下来:
“静安侯说的,竟和我想的一样,只是……”
还欲再说什么推脱,赵出却是忽然一笑:
“这样就好,我觉着也是极好的。”
孟侯爷被截断的话便生生的断在了嘴里,他回头去看了侯夫人一眼,侯夫人蹙了眉,半晌后也只得抬眼回应了孟侯爷,孟侯爷便是笑了笑:
“那,也就如此吧。”
总也不能为了个庶子的婚事,驳了静安侯的脸面。毕竟孟侯府想要起复回朝少不得人脉,可远在峦安又不是时常能遇着像赵出这样爵位实权都在手的。
在木家看来很是棘手的事,也不过让赵出三言两语便给定下了。
梅夫人怔怔仍旧未曾回神,赵出只抬了眼皮子扫了一眼,嘴角勾了一勾,带出几许邪气的嘲弄。
“如此,既是好事已成,我也就不再叨扰。”
赵出来去都利落,同孟侯爷招呼了一声便要走,孟侯爷赶忙相送,赵出却是摆手:
“不必送我,我自己认得路。”
他那模样分明是嫌聒噪,孟侯爷只得僵着笑笑,说了几句话,赵出就出了门。木容听见脚步声便赶忙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见孟侯夫人同梅夫人说起了话,便到了近前小声说道:
“母亲,我去车上等你。”
梅夫人心不在焉摆了摆手,木容便携了莲子忙忙追出了门,遥遥只见前面一道身影走的极快,眼见追不上,木容瞅着四下无人,便只得又低低咳了一声,前面那人却是耳力极好,一听这声,立刻停了脚步,回头来看。
一见木容,便带了几分邪气的笑。
木容却并不敢和他多做纠缠,免得被人瞧见说不清楚,只匆忙走去,路过他身边时,将手中的荷包塞了过去。
赵出自觉有东西递进了自己手中,却是下意识接了,低头一看,登时面色大变,竟是不管不顾,几步上前又追了木容身后:
“是谁给你的?”
显然的,他认得这荷包,他也记得这荷包。木容脚步不觉着便顿住,满面疑惑,蹙眉去看他:
“是我五妹的。”
赵出一怔,显然大出意外,随即却是浓眉狠狠皱起,片刻后,只嘲弄般勾了勾嘴唇:
“如此,当初的话,就做不得数了。”
“什么话?”
木容紧紧追问,赵出便将那荷包塞回了袖笼中,淡然一句:
“娶她。”
☆、第五十三章
赵出这两个字可谓将木容一下震的无以复加,简直如同雷霆直下。只是终究在孟侯府中,赵出瞧着她惊呆的模样只是一笑,便迈步扬长而去,莲子此刻也是一张脸被唬的惨白,只是她想的和木容想的,却并不一样。
木容惊的是木宛和赵出竟然有这样一段怪异的过往,可莲子却只注意了赵出最后所说的,他说他不能娶木宛了。
两人回了马车上,木容只觉着坐立难安,好容易等梅夫人出来了,一路又回了太守府,梅夫人下了马车也只古怪一眼瞧了瞧木容,木容却是在东跨院下的马车,一路又往西跨院去回。她想告诉木宛结果,又想知道木宛和赵出到底有什么事。
莲子一见木容过绛月轩大门竟是不入,忙着拦在跟前:
“姑娘这是去哪?”
“去新竹苑。”
那是木宛的院子,莲子却是看了木容一眼:
“静安侯说他和五姑娘当初说的话如今做不得数了,姑娘预备怎么和五姑娘说?”
木容一下怔住,回想昨日木宛所说,赵出若还认得这荷包,她会将一切告知,若已然忘记,便把荷包丢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可赵出的这句回话,气结果显然和忘记没有区别。
那些事,木宛大约会烂在肚子里。
只是能让赵出许下婚约的事恐怕必不是小事,可如今赵出是这样的回答,她又要怎么和木宛说?木宛说的好似并不在乎,可她这两日的魂不守舍也足以说明,她心底还是在乎的。只是养在深宅的木宛又怎么可能和赵出扯上了关联?难道?
石远当年将自己交托给两个徒弟,赵出和石隐自然都曾悄悄进出过太守府,或许他们的瓜葛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若真是如此,岂非是自己的罪过。
眼下正是午膳的时候,木容却没什么心思,令莲子即刻去苏姨娘处将今日结果告知,又说要往静安侯府拜会一趟。苏姨娘大约觉着木容去要道谢,便立刻派了车。
木容连绛月轩都没回,便径直又坐了车往静安侯府去了。
石隐竟像是先知,开了静安侯府大门迎在门外,见她来了只一笑将马车引了进去。木容一想赵出说的那些话如今算不得数了,便没好声气,一下马车先探了起来:
“静安侯和我五妹的事到底是怎样?”
“师兄的事,还是师兄自己来说比较好。”
石隐只一笑,一副世外方人的淡然,木容气恼,便也赌气不再说话,石隐引了她往里走,这新晋的静安侯府也不是个极大的宅子,同周家比邻而居,自然格局相差不多,最里一进大约是住所,石隐便将她引去了第二进,转弯进了东边的院子,就从开着的窗子瞧见赵出正在内里,正是蹙眉看着手中的荷包发怔。
木容被石隐领着直进了屋里他还仍旧未有觉察,木容便只得出声问了一句:
“这荷包到底怎么回事?”
赵出恍然回神,一见是她,便是抿嘴一笑,再看她身后站着的石隐:
“让你挡住她,你竟把她领了进来,可见不能信了。”
木容却没心思说旁的,便又追问了一回:
“这荷包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好直问什么娶不娶的事,只是心里总有些担忧,赵出便把荷包丢回了桌上:
“你那妹妹没同你说么?”
“她只说交还给你,你若还记得这荷包,她便告诉我,你若不记得了,让我随手丢了,这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倒是个有骨气的姑娘。”
赵出扬眉赞了一句,只是神情却终究透出了几许惋惜。
“不过是几年前那夏天,我和石隐刚好得空来峦安,自然去太守府看你,你刚好被梅夫人罚去了冰窖,眼看人冻昏了,石隐就从通风窗进去,却忽然有个小丫鬟抱着棉被匆匆过来,在通风窗往里一看就给吓跑了。我怕她胡言乱语,就跟过去了,谁知……推门一进,她正在换衣裳。”
木容一下立了起来,这一回的心慌可谓是实实在在。
那是四年前,木宛十岁,夏天里换衣裳,恐怕浑身上下都被赵出给看尽了。
这是毁名节的大事,所以赵出许下将来会娶的承诺,甚至留了这荷包以做信物。
木容忽然间心里很乱。
她知道木宛同旁的姐妹不一样,一副清冷拒人于千里的模样,永远的心冷刻薄,又孤傲的不允许任何人低看了自己。她以为木宛本性如此,只没有一颗害人的心便是难能可贵,可她却没想到木宛清冷下掩藏的是颗温暖的心,是在木家唯一一个害怕她会冻死的人。
她的猜测被落到了实处,木宛果然是因为她。
“既做了这样毁人名节的事,如今又为什么要说做不得数了?”
木容有些心绪浮动,赵出却是笑了一笑,拿眼看着她,似乎这样的话她实在不该问。木容忽然心一沉,回想赵出之前所说,他问给荷包的是谁,她说是妹妹,赵出怔住,显然从前并不知木宛身份,可过后,却是嘲弄冷笑,说那些话,不再作数。
他以为是丫鬟的时候就可以娶,可作为木家的姑娘时,却不可以再娶。
木容想要辩驳几句,甚至是说赵出几句,可却忽然发现她一句也说不出,甚至不知要说什么。
赵出如今宁愿背弃诺言,也只是因为木宛是木成文的女儿。
赵出这样的人,战场杀敌用性命换来的军功,他为圣上办事,或许还会为举荐的三皇子办事,更或者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如今又是圣上心腹,圣意总能猜度一二,木家的未来,他恐怕清楚的很。
而木成文是个为利益连女儿都能牺牲的,连情意二字也都要衡量衡量是否有利,木宛若真嫁给了赵出,他势必如血蛭吸附上了一般,直要吸了赵出的血到他自己满足才肯作罢。
军人最是众成守诺,可如今,赵出情愿背弃诺言,也不能如此。
可她也是木成文的女儿。
木容忽然间也有些失魂落魄。
“我知道了。”
她颓然应了声,怔怔的转身就要走,赵出却出声将她唤住,将一个盒子递在她面前:
“这个便做弥补贵府五姑娘吧,只不好明着送去,请你转交。”
木容掀了一看,一叠子的银票,白花花的耀眼,刺的她眼睛疼。
“还是你自己处置吧。”
木容眉头一蹙,咬牙急急而去。
还没出了静安侯府,眼眶里便是泪水浮动,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也说不清到底为了谁,只觉着被拧着心一样的难受。守在外面的莲子瞧她这样也不敢去问,只匆忙跟上她的脚步。
这一回回了太守府,木容便是径直就去了新竹苑。
木宛正披了棉斗篷站在院子里看梅花,她的院子里只有一株梅树,眼下枝头挂着几朵红梅,院子里却没旁的伺候的人,听见脚步声,木宛回头来看,见是她,竟是嘴角忽然有丝浅笑。那模样,好似知道了结果一般的淡然。
木容忽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便勉强笑了笑:
“怎么不见兰雪兰霜?”
“听说今日往孟家去说事,静安侯也去了,我忖着,你大约会来,便把她们打发去我娘那里了。”
新竹苑不大,和木容从前住着的那院子差不多,木宛把人让进了屋里,倒了茶,行动间竟是再没了值钱的心神不安,可木容却仍旧不知要如何开口。
“你这样为难,可从我把荷包给你的时候,其实心里已是想到了结果,只是总还有丝奢望,觉着或许会不同。”
木宛见她总那样,也就先开了口,说话间嘴角总带着微微的弧度,可眼神中的清冷却总带着几许伤怀。木容一下梗住,愈发的不知要说什么,木宛却是忽然笑了:
“从前一直当他是太守府的家丁,这些年里总明里暗里的在找他,却总也没找到,还当是庄子上的人,可没想到,他竟是静安侯。”
木宛眼神悠远,搜肠刮肚的想着听到的关于静安侯的所有传闻,可那些似乎都离她那样遥远,远到了遥不可及,她的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个一推开门,便惊怔而住的青年,随后红了脸,许诺一定会娶她,将怀里的荷包给了她,说是自己亲手打磨的玉山珠子,作为信物。
从十岁起,她就觉得她只能成为他的妻子了,即便男人她一直以为那人不过是个家丁。
她总觉着那个人应该是穿着家丁的衣裳,虽总透着几分桀骜不驯,可她却从没想过,那人竟会是战场淤血杀敌的将军,保国卫土,用命换来了至高荣耀的爵位。
他们之间,实在不般配到了极致。
她笑着,低了头,却看不清杯中水,手微微的颤抖,水面荡着一圈一圈的波纹。
可木容看着,却忽然生出了感同身受的滋味,只觉着鼻尖那样的酸涩。
“为什么要穿丫鬟的衣裳?”
☆、第五十四章
虽说木容有所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
“我总也是怕被梅夫人知道的。”
姐妹两个相视苦笑,在这家中,以她们的身份总是举步维艰,需要忌惮的太多。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出去?又为什么不来问我?”
“总归是一辈子名节的大事,我们也总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我总不能害你。”
木宛的心,包在那层淡漠刻薄下的,实在太过柔软而善良。木容听她这一句亲姐妹,只觉着心里融化的一塌糊涂,让她撑持不住的想要流泪。两生,她才终于有了亲人。
“静安侯他记得。只是,他却不能做木家的女婿。”
木宛通透,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
“他做的也没错。”
“那你以后预备怎样?”
从前的事如今既已有了结果,就不必再提,要说的总也是往后,虽说这事也不过是几人知晓,可到底也是关乎名节的大事。
“这样的事,当年就已成定局。他娶不娶是他的事,可在我心里却永远也改不了了,就守着我娘,守一辈子吧。”
木宛似乎预备孤苦终老,木容觉着她本不必如此,想要劝解,可又实在不是要怎样劝解。
她满心自责,当年的事,毕竟因她而起。可她忽然想起赵出预备着弥补木宛的那匣子银票,木宛那样骄傲的性子,这事,恐怕还未必这样简单就能结束。
姐妹两人又坐了半晌,话没说几句,兰雪兰霜回来了,木容便也不愿再做下去,便辞了木宛回了绛月轩。
倒是一进绛月轩,却见着秋月竟站在院子里,如今已然换做梳了妇人头,身上穿着打扮都比从前要精细许多,可神情却很憔悴。
她听了脚步声回头,一见是木容,双眼一亮跟上前来,却是张了张口,最终没说一句话,木宛只瞧见她时那一眼,随后便挪了眼光,只当没瞧见她,径直便进了卧房小厅。
虽早已过了午饭的时候,可莲心是一直将饭菜蒸在个小炉子上,见她来了忙把饭菜摆出,伺候着她吃饭,谁也没提一句院子里站着的秋月。
“姑娘。”
秋月也跟了进来,怯懦唤了一声,见木容正用饭,便去了一旁将挂着的棉巾打湿拧好,拿在手里预备给木容擦手,木容眼角瞧见,却是淡淡一句:
“你如今的身份,不必为我做这些。”
虽说通房还仍旧是奴婢,可到底已不是她的奴婢,秋月须得伺候的,也只有木宵一人。秋月听了这话低头苦笑:
“堂少爷,并不要我往跟前去伺候。”
木容筷子一顿:
“那你应该去找宣堂姐,她大约才能帮你劝一劝。”
说罢,木容又低头去吃饭,秋月却是抿了嘴唇,半晌,泪珠子滚了下来:
“姑娘,奴婢错了,您把奴婢的娘放回来吧。”
这一回木容却未理会她,满屋子里,冬姨和莲子莲心,再没一个出声,木容似乎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便住了筷子,莲心从一旁吊炉上的小蒸笼里拿出个湿巾子递了来,木容拿着擦了手:
“从你离了我这院子开始,你已不再是我的奴婢,过往你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不再追究,那张被你带走的婚书也就算了结了你伺候我多年的功劳,你我之间也再无主仆情意,你的事,永远都只是你的事而已,不必来求我。”
木容神情冷到了骨子里,对于秋月的哭泣充耳不闻,转身绕过屏风进了卧房,却是去了暖阁,将门一关,外面的声响全数隔绝,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着很累,重生后,从没有过的累。
她想起娘,想起孙妈妈,那一碗加了红花的汤药和她娘临去前给她留下的一纸婚书,让她这一辈子改变的面目全非。梅夫人,苏姨娘,木宁,木安,木宜,甚至是云深,如今想要害她也都不易。
可她的今时今日,有一半是因为自己,还有一半,却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帮助。
赵出不能做木成文的女婿,甚至不能让木成文有任何攀附的机会,那么石隐呢?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如今一样在炎朝炙手可热的人,一样是木成文那样渴望攀附的人,石隐给她仗势,会不会已然是做到极致?毕竟他本也只须得护着自己平安,便也是全了师父的交代。
往后的日子里,石隐终究会离她越来越远,远到淡漠。
可她却责怪不了,甚至无法去要求,毕竟,他从不欠自己什么,反倒是自己,欠了他十年相护之恩。
木容忽然惊心的发觉她竟已对石隐如此依赖,依赖到了只觉着会失去,便会这样难受的地步。怎么会这么快?还是说,从前世听他示警,再到他为她而流泪的时候,就已上了心吗?
木容的心乱了。
过了许久,冬姨悄悄推门进来,见木容歪在美人榻上,她轻着手脚上前给木容盖上了锦被,木容一动不动,冬姨只当她是睡了,又将门给细细的关好,小声的交代门外的莲子莲心,莫要大声吵嚷了木容,仔细的听着屋里响动。
木容便一动不动,直躺到了天都慢慢沉了下去,她听着外间隐约有摆饭的声音,又有脚步声到了暖阁门外,门被推开,莲子的声音轻而疑惑:
“都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了,竟还是不醒?”
说着,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将手覆上了她额头,木容便是这时候动了动,睁开了眼。
“姑娘醒了?”
木容懒怠说话,仍旧甚是疲累的模样,只仰头去看一旁的窗子:
“把窗子开开。”
莲子去将窗子推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木容登时觉着头脑清晰了许多,她往外看,暖阁的窗子正可以遥遥望见那片合欢树林,她抿了抿嘴,忽然发觉,她是这样的想见石隐。
“姑娘,仔细风冷。”
莲子小声提醒,木容点了点头,莲子赶忙合上了窗子,木容这才掀被起身。
伺候着木容洗漱后又换了身家常舒适的衣裳,木容便被扶去了外厅,只看桌上摆着一罐粳米粥,几碟子小菜,并两样点心。
“木宛喜欢吃梅花香饼,把这碟子梅花香饼给吴姨娘送去吧。”
木容胃口仍旧不好,只就着小菜吃了半碗粥便放了碗,却让将那碟子点心送到吴姨娘处。她想起今日午后在新竹苑里,木宛忖着她要去便把兰雪兰霜遣了出去,可见着两个大丫鬟并非心腹。
这些年里,木宛那里伺候的人虽比木容这里好许多,却是更换的极为频繁,每每送去便是十七-八岁的大丫鬟,不过伺候个三两年便放到外院配了人,没有经年累月的相待,也实难养出个交心的奴才,可见着在此事上,木宛尚且不及自己。
用过晚饭,只收拾了收拾,木容便披了斗篷独自往合欢树林去散步,虽说明知石隐不会来,却还是想要往哪里去一去。
如此这般恹恹了三五日,也着实是过了几日太平日子。
可木家却并不清净,因着赵出出面,七少爷和木安的亲事极快定下,对过庚帖选了来年四月的好日子,到如今也不过五个月的时候,苏姨娘自是忙起来未木安置办嫁妆。
依着木宜的例子,木家庶女出门,官中给出置办嫁妆的银子是三千两,陪嫁银子是两千两,余下的只看她生母苏姨娘,愿意贴补多少便多少。
倒是那日后木宁又是跌了大脸面的,听说回去后便病了起来,请医延药似乎不轻,可木宝却是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了自己院子里,再没有出来过。梅夫人近来诸事不顺,心境烦恼,也就只有孟家来人议亲的时候才露了一回面。
木容也自从静安侯府回来后便懒怠起来,对什么都没了兴致,只偶尔会去新竹苑同木宛一齐看看那株梅花。饮食上也不周起来,周家送来的那婆子和从苏姨娘处挑出的那媳妇,都是手艺颇好的,见自家主子如此,愈发拿出本领,各色精致饮食送到面前,木容却也不过浅尝辄止,却是时常送了给吴姨娘。
倒是因着木容对吴姨娘的尊重,木宛也肯和她亲近起来,时常打理了针线,做些帕子香囊等物送来,如此,也耗了许多日子过去。
可石隐却再没出现过,就连赵出也是一样,那匣子银票似乎总也还没送到木宛的手中。
这般休养不周的□□日,木容只觉着身子有些发虚起来,这日一早正如往常一般洗漱后用早饭,就见了莲心从外而回。
“大姑娘回简家去了。”
木宜在娘家住了将近一月,简家时常来接也总不肯回去,今日却是一大早就急急的走了。木容筷子顿了顿,觉出些不对来,莲心便又道:
“听说昨日大姑爷亲自来接,去到大姑娘房里留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最后却是独自走了,随后大姑娘便神色慌张去了苏姨娘院子里,今日一早便自己收拾行李回了简家。”
木容眉头蹙起,掐算着时间,再过几日便是她十五生辰,前世便是她生辰这一日里,她和木宁一齐出门嫁去了上京云家,随后腊月里,圣上传旨下来要木成文往京中述职,木成文是赶在年下到了上京的,却是在过罢年后,便接了罢黜抄家的旨意。
这个时候似乎也差不多了,简家将消息传给了苏姨娘,苏姨娘便将那些铺子田庄都悄悄变卖,在上京接到旨意前几日里,悄悄离开了木家。
木容点了点头未再做声,却听着院子里忽然来了人:
“四姑娘可在?云大人上门来了,老爷让四姑娘往前院去呢!这可是大好事,我听着云大人的意思,仿佛今日是来商量把婚事定下,便要送聘礼入门合庚帖算日子呢!”
☆、第五十五章
木容手中的筷子一下跌在了桌上,却是立刻转身往卧房而去,莲心匆匆跟上,木容却转身将莲心关在了暖阁外:
“说我病了。”
莲心一怔,赶忙回头往外,将那正往内来的婆子给拦了住。
木容关了暖阁门后忽然才发现,她将一件太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
云深需要一个“糟糠”之妻,需要一个能成佳话的佳人,可如今那能做佳话的人却已隐隐有了变做“糟糠”的形势,原本该做“糟糠”的却仍旧好好的,甚至势头愈发的强势,假若她是云深,她也一定要坚守婚约,至少总不会遭人诟病。
她的境况似乎并不太好,如今木宁显然已成不了事,且木安和孟家的亲事已成,如今想必早已将实情相告,那被算计了的孟小姑娘和七少爷未必肯买她的帐,那些传闻总会隐约传出去,木宁的名声,恐怕已然坏了。
木宁显然成不了事了,今日她若到了前院,有木成文在,便必然再无所推脱。
木容拧眉,忽然将暖阁窗子推开,冷风倏然吹进,银丝碳烧的暖融融的暖阁里不过片刻便冷的透心,木容回眼一看架子上那一铜盆的冷水,牙根咬紧,将外裳层层脱了只剩中衣,端起水盆便往身上一泼而下。
“姑娘!”
正是跟进来看的冬姨吓的魂飞魄散,几步跑来将铜盆夺下,可木容浑身上下已然被浇了偷,冬姨登时急的掉泪:
“你不要命了!”
“冬姨,我就是想要命……我就是想要命……”
木容被冻的瑟瑟发抖,冬姨慌张拿了锦被要裹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再等一下。”
嘴唇已冻的青紫,木容只觉着一阵晕眩头重脚轻,这些日子里饮食不周休养不济,木容身子本就虚了许多,这一盆冷水浇下,又偏站在窗口吹着冷风,不多时便发起热了,咳嗽鼻塞。
冬姨眼见着木容硬抗在窗口,忽然摇摇欲坠起来,赶忙用锦被将她裹住扶到了美人榻上,眼泪就狠狠流了下来:
“有什么事,你只说出来,总闷在心里,你是要把冬姨给疼死。”
木容抿嘴一笑,神情已有些迷离。
那婆子被莲心挡回后,不过一刻多钟,就见梁妈妈竟是亲自来了,彼时冬姨已将木容方才举动告知了莲子莲心,此时三人俱是面色凝重,将梁妈妈接进了暖阁里,就见几个炭盆拢着银丝碳,整个暖阁里烧的温暖如春,木容躺在美人榻上,锦被捂的严实,一张脸却是烧的通红的昏睡着,尤自不安,不时的拧眉翻动。
“这是怎么回事?昨日瞧见还好好的!”
梁妈妈一下惊异,转眼便锋利看向冬姨:
“哑婆子,你是前院出来的,伺候主子自当愈发用心,怎么把四姑娘伺候的并成这样?”
冬姨登时跪地,却是垂了头一言不发,只是淌泪。
梁妈妈虽觉古怪,可眼下这样也实在没法子,立时交代跟来的婆子去请郎中,她也急急往前院去将此事回禀。
正同云深商议婚事的木成文一听梁妈妈悄悄禀报,双眉蹙起。
“可是四姑娘不愿相见?”
云深见木成文拧眉不语,面色深沉,便是带着忧虑问了一句。
“怎会,只是四丫头却病了。”
“四姑娘病了?”
云深登时露出焦急,木成文见他神情便是一笑:
“看云大人神色,老夫心中宽慰。”
云深似乎心不在焉,停了半晌后,却忽然提道:
“晚生,想见一见四姑娘。”
白皙面庞上有些微羞涩神情,眼神却是坚定,他想见木容。
只是这却不和规矩,可木成文只沉思了一瞬,便是对梁妈妈交代:
“你带几个婆子沿途交代,不要在院子里乱撞。也幸好绛月轩在西跨院边上,你便领云大人去一趟吧。”
显然木成文担忧这亲事再出意外,木宁已然不妥,剩下一个木容,总要把云深给拖住,好歹这是三皇子的同僚,眼下在朝中更是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梁妈妈似也觉着不妥,却并没说什么,交代了几个婆子先行入内,约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领着云深往通门去进了花园。
云深一路无语,只拧眉不知做何思量,梁妈妈沉着脸也不理会,直到进了绛月轩,梁妈妈将院子里正洒扫的危儿叫住,让往内通传,云大人来了。
那危儿一抬眼见了云深,显然被惊吓而住,丢了扫把就往内去,因着木容忽然病倒,冬姨带着莲子莲心都侍奉在内,她跑去一说,冬姨登时面色不好:
“老爷这事未免做的过了,哪能让一个外男进姑娘家院子的?即便是定了亲,一日不成亲一日也不该如此。”
可人已在院子里,眼下也由不得接不接。
木容昏昏沉沉,只一听说云深竟来了,早已牙根咬紧,却是伸手攥住了莲心衣裳:
“你避着人,往东跨院去,把云大人到我这里的事传过去,务必让三姐知道。”
莲心蹙眉,却一瞬意会,赶忙出门躲在了木容卧房里。
冬姨直等木容点了头,这才往外去接云深,莲子便将一副珠帘拿来挂在了美人榻前。
云深见来了个满面伤痕的妈妈出来接,先是愣怔一下,随后略是低了低头,见那妈妈说话来引,方才放轻了脚步跟随而进。先是入了外厅,继而绕过屏风就见短短一条通道,旁边一扇门,那妈妈推了门请云深进去,幸而尚且不是闺房,木容卧房要去到通道尽头,转弯门里才是。
暖阁不大,云深一入便瞧见一副珠帘,珠帘后美人榻上睡着一人,榻边还坐着个丫鬟侍奉,珠帘这边摆着一张柏木椅子。
“云大人,请坐。”
木容鼻音浓重且沉沉无力,云深一听便是关怀起来:
“四姑娘病势凶猛,可否请医延药?”
木容低低咳嗽了一声不再言语,莲子便代为回答:
“我们姑娘昨夜里忽然高热,今日一早已去请了郎中。”
云深听后点头,却是有些拘谨,一时沉默住了,暖阁里只偶尔可闻木容的咳嗽声。正是此时,院子里又有声响,玉屏扬声禀说谢郎中到了,这屋中自然是又一阵嘈杂,云深一瞧如此,便只好又避到了一旁,只等木容诊病后再说。
谢郎中是有些年岁的,被自家小童给搀扶了进来,那珠帘已是挂好,便坐在了云深方才做的地方,莲子自然小心将木容的手臂伸过了珠帘,只露了手腕,又用帕子覆上,谢郎中却是蹙眉:
“将镯子褪了。”
木容腕上一支羊脂玉镯,莹白透亮,云深眉头一蹙,莲子便已将镯子褪了,谢郎中诊起脉来,半晌道:
“瞧着虽凶猛,却也不碍大事,几幅药下去也就疏散了,只是姑娘身子娇弱,要好生保养才是。”
转头写了药方交给冬姨,冬姨自然出去寻了人抓药,又将谢郎中相送出去,一番闹腾,木容便是受不住,狠狠咳嗽了起来。
云深却只站在一旁,听木容咳嗽,莲子慌忙奉茶,却是怎样也压解不下,一声一声搜肠刮肚,云深那眉便是蹙的愈发深去,过得半晌,终究说起话来宽慰:
“四姑娘请放心。可当年云深得见姑娘降生第一眼,十几年来心中也总记着,姑娘才是云深的妻,此一份情,断不敢忘怀。周姨临去将姑娘交托于云深,这份信任,云深也不敢辜负。从前错处只请姑娘宽容,于上京时虽将贵府三姑娘错认,却谨遵规矩断没有分毫越雷池行径,三姑娘名声定然不会受损,姑娘大可安心,不必为此烦恼。如今既已明了云深和姑娘的婚约,那些误会也定会和三姑娘解说清楚,断不会令姑娘姐妹因此而有失和睦。云深此一生,定会善待姑娘。”
“我听见了,你不必特去寻我了。”
云深话音刚落,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云深回头去看,便见木宁正立在暖阁门外,满面病容,苍白憔悴。云深见是她,一瞬诧异后便冷了眼光,垂头避开:
“三姑娘既在此,自然最好。”
木宁面色悲戚欲绝,眼底早已被泪水填满,她目光于珠帘和云深处来回几次,末了终是看向云深:
“云郎,你当初,可并不是这样说的。”
云深蹙眉,眼底现出几许厌恶:
“姑娘慎行。”
“慎行?去岁在上京时云大人怎不慎行?如今却叫我来慎行?当真可笑!”
木宁忽然有些癫狂冷笑,单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几步走到云深跟前,抬手指去,却是浑身发颤,泪水直下,一字未曾说出,云深却是避讳她,只别过脸去,连看也不肯看她一眼。
木宁终是转身而去,却是只到外厅,便听着咚的一声,她竟直直栽倒昏了过去。
正是此时,却见梁妈妈忽然跑了进来,带有几分慌张,便在屏风外传话:
“云大人,我家老爷着人传话,静安侯府遇刺,隐先生受了伤,我家老爷处置公务,还请云大人自便。”
珠帘后本正看好戏的木容一听此话,一阵头晕目眩。
☆、第五十六章
暖阁和外厅里两个姑娘忽然昏厥,绛月轩登时乱做一团,云深不好再做停留,只好先随梁妈妈退了出来。倒是去到外厅时,木宁带来的海棠和几个婆子正是慌忙将她扶出去,见了云深,狠狠怨毒一眼看向他,云深只做未曾发觉,便出了东间。
只是行到院子,云深却忽然蹙眉回头来看。
不一样,简直太不一样了,一切都泛着古怪,怎样都说不通。
云深正是蹙眉,却见一个大丫鬟端着药碗从后院过来,往木容卧房急急而去,云深只一眼扫去,登时瞳仁一缩:
“丁……”
他骤然一惊中这句话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这一瞬过去后,云深面色忽然几经转变,末了冷冷一笑。
原来如此,这样也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云深径直出了太守府,自有云家马车等在府外,芭蕉一见自家主子出来,立刻搬了凳子扶云深上了马车,马车驶动,云深便交代芭蕉:
“即刻着人给三皇子传话,木成文收容罪臣丁怀之子侍妾,果有不轨之心,静安侯石隐刻意隐瞒。”
芭蕉赶忙应是,谁知云深却立刻又道:
“罢了,先不必回报,且看看再说,留作得用的时候再用。”
这个时候,他还不该知道那丫鬟的身份才是,倒不必未必而先乱了自己方寸。
难怪他从一入峦安便觉着处处古怪,和从前大不一样,木容更是几次回绝不愿嫁入云家,更是和前世本于明面上并无任何交往的石隐如今便那般亲近熟稔,却原来是有这样的古怪在。
当年混入云家做灶下婢的那女子用菜刀砍伤了木宁,这些,同在云家后宅的木容却是知道的,所以她早早将这人收在了身边,以做臂膀?
云深冷笑,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阴测而扭曲。他和石隐的恩怨,如今当真是算也算不清了。
“那边状况如何?”
“虽未一击毙命,可那隐先生似乎伤势不轻,若不小心诊治怕会落下残疾。”
云深一笑,面色又舒展开来。他总还是有先机的,毕竟木容比他早去了那三两年,往后的事她便一概不知了。只是总要在三皇子继位前便料理了石隐和赵出,免得将来一味做大,总归还能到了祸及自己满门的地步。
他打从一重生便着意这石隐,可谁知他竟滴水不漏行踪无度,亏得跟着木容这跟线,总算将他牵了出来。前世石隐竟因木容之死而要自己满门陪葬,这笔仇怨,如今便一道来算吧。只是木宁如今却实在不堪大任,尚未出阁,只在太守府里便破败如此境地,实在可弃了。
“回去后让段妈妈大肆采买聘礼物件,对外也要说起我和木家姑娘的亲事已谈妥,极快便要迎娶。”
他总要乱了石隐的马脚才有机可乘,只是终究顾忌着自己名声,到底不敢把四姑娘这名头给挂出去,毕竟他和木宁的事尚且被人传的不清不楚。
云深自坐了马车回了住处,木容却是昏厥后不多久便又醒来,一醒便要起身,却被人一把按在了肩头,又给她将被子盖了回去。
“你要去哪?”
声音清冷如山泉,木容眼底猩红一片抬眼去看,竟是木宛端着药坐在美人榻旁,暖阁里如今只有她姐妹二人,木容登时急迫:
“静安侯府……”
“听闻静安侯已调动南军护卫府邸,如今滴水不漏,父亲和建安侯都不能入内,你去了又能怎样?”
木容死死攥住锦被:
“可有隐先生消息?”
木宛垂眼:
“只听说伤势不轻,之后便再没消息传出了。”
木容一瞬惊慌失措,却被木宛扶住肩膀,将药递了来:
“你要想知道,总也得养好身子,你这样跑出去病上加病,难道隐先生就能好了?”
木容满心慌乱,可木宛说的却是没错,便接过一碗一口灌下,木宛看她如此,忽然一笑:
“四姐是何时开始对隐先生上心如此?”
一句点醒,木容登时怔住。她一直以为自己更多的不过是依附而已,从石隐身上求得保护求得仗持,可如今只一闻听他受伤的消息便是如此无法自持的担忧慌乱,她似乎漏掉了些什么。
木宛见她如此,便只笑了笑,可笑里终究带了几分落寞,不知是为木容还是为自己。
静安侯府遇刺的消息将整个峦安搅的一片糟乱,木成文作为峦安太守却令治安如此之差,令城中侯爵府邸遇刺,更是险些伤人性命,罪责不轻,自是慌张弥补四下查探捉拿刺客。而峦安城中各处官员等人也均是遣人前往探望,却都被南军一一挡在门外,消息一概封锁不放。
不同于外间,静安侯府这小宅子里,如今却是宁静的很。
“骨头都被砍裂了,要不仔细将养,恐怕这条手臂往后都废了。”
赵出仔细看过石隐肩头伤势后,满是凝重,石隐却只闭眼,烟白色衣裳上血迹斑斑,面色也因失血而有些苍白。
“云深一早便去拜访木太守府,想来就是要给自己一个推托之词。”
他忽然开口,语调无力,赵出听后嗤笑:
“这厮一贯阴晦,惯爱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和三皇子交好不也是因着总出些阴损招数得了好处,才得了三皇子看重。”
只是一转念,又有些不明白:
“前些日子便觉着异动,足足等了这几天,今早总算动了手,可我却不明白,这厮为何从年初便忽然对咱们这样上心?这一回也本是先动身往峦安来,却是出了上京后便停了下来,直等我们出发后一路尾随在后,不知他到底安了什么心思。”
石隐蹙眉,他也想不通,可云深这人明面霁月风光,却实在是个阴私狡猾之人,或许有怎样他们不知的内情,也或许单纯只为夺宠。毕竟三皇子如今最有望得储,他和赵出还有自己又偏偏都是三皇子看重之人。
“查了许久,也查不出纰漏,着实是在陆大儒处求学同三皇子相识,其后科举也未见三皇子为他动手脚,确实是凭着本事得了三甲。”
赵出左思右想,却见石隐露出疲态,他思量了一番还是小心开口:
“听说云深今日入木家是要将和四姑娘的婚事定下婚期,出府后云家的女人又开始四下采买聘礼所用之物,看来这一回,是定下的差不多了。”
石隐忽而觉着心头一颤,蹙起眉头。
她分明说绝不嫁去云家,可如今竟是松口?亦或者,是被木成文逼迫?
“那就也放出风声去,是云大人和木家三姑娘的亲事。”
他连眼都没睁开,便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霸道,却终究还带了些微不快又酸涩的味道,赵出失笑:
“你也学坏了。”
只是云深在京时,到底传出的所谓佳话,也是他和木家三姑娘的。
“这几日不要乱动,只安心休养,我已悄悄传书给洺师叔,你这伤,还须得他来治。”
伤筋动骨,总要小心为上,石隐这条手臂若真出了意外,恐怕谁都无法善终。云深此举,实在无异于掘虎须。
只是此时倒是也能趁乱将他自己的事也好生料理一番了。
石隐早已服药止血,赵出特在药中放了安眠之物来为他镇痛,此时石隐便是昏昏入睡,赵出从屋内出来,唤了个小厮回了自己卧房,让那小厮为他处置身上几处伤,随后换了身干净衣裳,一指桌上摆着的一个小木匣子:
“你悄悄往木太守府一趟,寻他府中的五姑娘,将这匣子和那封信亲自交在她手上。”
那小厮应声,随即拿了东西便退去,脚步竟是极为轻快。
赵出随即坐回书案旁,执笔而起,极快写了一封书信,封好后点了一支红蜡,滴了蜡油在信封处,随即从腰间取下一枚挂坠,便在尚未凝固的蜡油上按下一戳,一个猛虎之形跃然于上。他出了书房招来一人,将信交在手上:
“加急,直送上清殿给圣上。”
那人应声亦是极快便消失不见,赵出立在院中,眼神愈发的冷冽起来。
“隐先生卧房四周仔细埋伏保护,若再出意外,提头来见。”
赵出对门外站着的几个兵士发话,那兵士即刻垂头应是,赵出转身便又进了书房。他们总还是低估了云深,不想他竟能招来几个行动古怪之人,加之暗卫数人,十几个人总占了上风,可见到底是对他们师兄弟二人起了杀心,下了大本钱出手。他战场上广阔惯了,却不想竟被人身后暗算,亏得石隐以身来挡救了他命。
他只告知传信将洺师叔叫来治伤,可他却没敢明言告知石隐,他将那些人,又都悄悄的召回身边了。
万里江山无限好,可也总该拨乱反正才是。
☆、第五十七章
南军把守的静安侯府滴水不漏,八-九日的功夫里也只有前日放进了一个自称是被请来的神医,余者不论是峦安太守木成文还是建安侯府孟侯爷,一概都未曾放入。
没有消息,木容愈发的心焦,那所谓神医的入府也让她更是心慌,石隐的伤或许果然不轻,否则怎会劳动神医大驾?
这些日子里太守府中也并不安宁,木成文自是日日前往府衙,不是督办查案捉拿刺客,便是数度自省,生怕此事传到上京引来帝王责难。东跨院里木宁自那日去后大病一场,性情竟也变了,将前来探望的木宜一个茶盏丢去砸伤了头脸,听闻鲜血淋漓将也在屋中探望的芳姨娘给惊的险些再动胎气,伤的不轻到底额头留了伤疤。
梅夫人慌乱,却只为着木宁,连句安抚的话都未曾给木宜,木宜自觉委屈,木宵更是恼怒不堪,竟是在外置办了个小院子,将木宜给接了出去,一概从前上京来带的奴仆一个不剩尽带了去,可这些年里太守府中伺候的人却是一个不要,就连秋月,也一并留在了前院里。
瞧这样子,似乎要和太守府划清干戈似的,如此木宁的名声在外又多了暴戾一条,直将梅夫人气的大骂她兄妹二人没良心。
却是没几日,境况忽然急转而下,原本外间传扬上京前来的云大人和木家姑娘亲事已定不日将成亲的消息,忽然愈发确切了起来,竟是直指木家三姑娘木宁,木宁虽不明就里,可这传闻到耳,到底心思又回转活泛,只是几次派人往云深所居的客栈约见,一概被退了回来。
这西跨院里自不必说了,木容心焦,病势虽渐渐好转,却是一味的心神不宁。莲子日日往苏姨娘处悄悄打探,她这些日子里只一味的关起门来忙碌,召她铺子田庄的管事见面,似乎在清算盈余。往年只在年底清算,如今虽也算是年底,可到底还差了些日子。
木容忖着,苏姨娘大约是要趁着清算盈余的空当,是把这些铺子都结算结算,好打总出手给了旁人,毕竟她要风声不显的离了木家,免被抄家累及,总不好把铺子还留着,不如换做银钱携带。
倒是个好时机。
可她觉着的好时机,竟是一大半觉着能以此而探探石隐的消息。
“寻个空当往周家去一趟,和青梅说一句苏姨娘近日大约要打总出手手中的铺子,是个绝好的时机讨要回来。旁人若问,就只说是找舅母表哥相询静安侯府的消息。”
木容转眼交代给了莲心,她这里如今各项清晰,冬姨照管院子,几个不明来历的都多加注意,莲子打探府中消息,莲心同外接洽。
莲心方才应声出去,便见着木宛同她错身而入,面上极为清冷,又带了几分被嘲弄后的恼怒,木容只垂眼一瞧她手中拿了个匣子,登时也就明白了。
自静安侯府出事那日她来过一趟后,这些日子里是再未踏足,今日还是第一回登门。
“静安侯当初托我送来,我没接,如今自然也不好替你去退回。”
没等木宛说明,木容便先行告知了她,木宛眉尖一蹙,带了几分隐怒坐下。
赵出令了个人神鬼不知的进了西跨院,静安侯府出事当日晚便将这东西交在了自己手中,尚有一封信笺,短短几句,先是致歉,又说弥补,最后便是讨要,讨要那荷包里从前装着的东西。
本也该退还,只是一看那满匣子的银票,木宛就觉着气息翻涌。她即便过的再落魄穷酸,却也不是个能拿钱被买去婚约的人。只是恼怒过后却又不禁深思,赵出孤子出身,一穷二白,拜在石远门下为徒,后征战沙场多年,及至今年回朝,圣上封爵赏赐才算有了家底,可到底是将才起家,恐怕手中现钱并不会有多少,这六千两,大约已是全数了。
倒是听说那隐先生从前便有许多经营,前番静安侯府给木容的赏赐,大约均是出自隐先生手笔。
赵出这份拿出全数身家弥补的行径足以说明他心底的愧疚和他并非无情之人,只这不是无情的人,世间却最是难得。
木容看木宛一味拧眉深思,便垂了眼:
“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同你一齐去一趟侯府,你亲自交还吧。”
木宛一怔,要见赵出,她忽然有些慌张。
只是她姐妹二人于绛月轩中为着这些而怅然,却似乎没想起,今日竟是个黄道吉日。
每日都形色匆忙的木成文今日也罕见留在前院里,似乎在等人。
果然巳时一刻,云深领着云家管事和梁妈妈一同递了拜帖进来,木成文于小厅里见了,云深亲自毕恭毕敬将一封礼单奉上,木成文接了,随手从梁妈妈手中抽出了提早预备好的木容的庚帖,递了过去。
“合算好日子后尽快告知一声,我们也好准备。”
他交代了几句给云深,云深笑应了,告罪归期在即,于礼上难免粗疏了些。
木成文也不计较,闲谈几句后云深自知木成文眼下忙碌,便也告退。木成文待他去后,便交代了梁妈妈:
“此事不要传到后院去,一点风声也不能漏。”
“老爷预备将此事瞒住?”
梁妈妈有些惊异,这般大事怎能是可以瞒住的?木成文却是蹙眉:
“我瞧着四丫头近来忤逆的很,三丫头一颗心又都在此事上,再闹将下去,恐怕就把云家的亲事给闹丢了,不如这样不声不响,只等云家来娶时,四丫头不得不上花轿。”
“那三姑娘……”
“三丫头要是有本事能让云家一并来娶,自然最好。”
木成文将礼单收起亲自放好,满眼的凉薄。
只是云深却偏偏同他所想不同,出了木府后上了马车,嘴角继续惬意浅笑:
“把木家收下聘礼的消息传扬出去。”
旁人不知,石隐莫非不清他此行到底求娶的到底是谁?他就要看看这消息一出,石隐还能否安心躲在静安侯府,他总要寻个机会早些将他料理,免得将来危及自己。
芭蕉应了是,自然只等回去便施展开来,只是还没等他回到客栈,静安侯府里该知道的,也都尽是知道了。
石隐面色铁青,一位面皮白皙极是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给他肩伤换药,对面坐着的赵出说着话也不禁往他伤处看了几回。
“木家收了?”
“不仅收了,还将木四的庚帖交了出去。”
石隐眼底一瞬冷冷杀气:
“把庚帖拿走。”
赵出挑眉:
“这若是木四自己心甘情愿呢?毕竟云深看去各样总也算是个良配,如今又没了旁人作梗。”
石隐牙根紧挫,木容从前只说不能也不愿嫁去云家,或许也有可能是因着木三的搅局,她不愿和嫡姐共侍一夫,可如今木三显然颓势无法再争,难免她心便活泛了,顺应了此事。只如此,石隐愈发的觉着心头火起。若没觉出有希望时或许尚可平和对待,可如今这样,便再也难以自持。
“不管!”
极为蛮横,为他治伤的人也不禁失笑:
“这木四可是师兄临去时交托的那小丫头?”
赵出含笑点头,那人登时露出会意。
石隐自幼被众人保护,隐匿而居,同外界少有接连,心中又总有事情惦记不能安心,虽说如今年已二十四,可于男女上却从未分心,再多绝色的女子也不过过眼而忘。只这木家的小丫头,却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多加看顾,自小到大,如今将近十五年,时光总是醉人的,恐怕这份情意便是石隐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时候,便早已深埋于心了。
只是难得,难得他肯动了心思。
“师叔,伤情如何?”
赵出终究没能忍住,洺师叔将棉布裹好了伤,边是擦手边点头叹息:
“总也算保住了,你们也着实不当心,怎么就能如此?”
难免责难几句,赵出蹙眉自省:
“料到他要出手,没料到会如此出手,也实在是思虑不周。”
正说着,外面便有小厮来报:
“周少爷来了。”
却是木容的话还没传到青梅那里,周景炎便已得了消息,苏姨娘早已悄悄令人往外打探,要出手她手中的铺子田庄,周景炎前来正是商议此事。
木容心焦如火,只着意着静安侯府,这又难熬的过去了两日,却是这日不过早饭罢,莲心便来报说青梅姑娘来了。
青梅自说周少夫人许久不见木容,很是想念,便要接了家去聚上一日,木容只一听这消息却是先怔忪了住,过了片刻方才缓过神来,霍然起身后竟手足无措起来,还未换出门的衣裳就要随青梅去,被冬姨死死拉住哭笑不得。
木容自觉失态,正是发窘,谁知前院里梁妈妈竟也急急而来,一瞧木容尚在小厅,长出了一口气。
“老爷听说姑娘要出门往周家去,特遣我来和姑娘交代几句。”
说着话便上前来,竟是拉着木容转了屏风进了内屋。
“老爷说周少爷和静安侯隐先生交好,让姑娘到周家后打探打探静安侯府的消息。”
木容蹙眉,心下厌恶死死压住,也不愿和梁妈妈再多说,唤了莲子莲心进来伺候着换了衣裳,便急急出来,只是走到半路,却是忽然想起,转身又往新竹苑去了。
不多时,却是引着木宛一同出了门。
周家的车将姐妹两个一同接进了周家,同上回一般,将木容木宛引去了二进,却是将众人安顿住,只将木容从偏门引出,转身从小弄堂里直接又进了静安侯府的偏门。
木容恨不能足下生风,径直随着青梅进了侯府便往三进里去,青梅只在三进垂花门外停了,木容迈步而进,就见院子里一株木棉树下,石隐同赵出周景炎三人环立,只着了一身单薄衣衫,不知说了什么,嘴角勾出清浅弧度,那一身烟白色,在木容眼底渐渐化开。
☆、第五十八章
木容忽然间就觉着心里涨的满满的,满的让她鼻尖发酸眼里生涩,三人听见脚步声,便是都回头来看,周景炎一笑:
“表妹来了。”
石隐却是一眼后敛去嘴角笑意,甚至带着冷意回过头。
木容心一颤,觉出石隐神情中古怪,再看一旁赵出,忽然就想起那日赵出所说,一瞬只觉苦涩,却仍是先进了院子对赵出行了一礼:
“听闻侯爷讨要过往之物,如今我带来放在周府,还请侯爷过去拿吧。”
赵出还当是她想要私下同石隐交谈,便是对周景炎笑道:
“如此,周兄便领我往贵府去吧。”
两人极为干脆便转身出了二进,青梅自是随了周景炎一道而去,一时间三进这院子里,也就只剩了木容和石隐二人。
石隐不做声,两人间氛围凝滞,木容上下将石隐又打量一遍,只在肩头瞥见隐约隆起,似乎是裹伤的棉布,眼光最终就落在了那里。
“先生,无碍吧?”
她小心问了一句,石隐垂了眼,顿了顿后方才淡淡回了一句:
“无碍。”
“那就好。”
木容勉强一笑,石隐却再不接话,木容愈发觉出心中难受,她的担忧原来果然成真,于是垂了头,难免露出几分落魄来。
石隐回头去看时便见了她这般模样,只一想起云深送入木家的聘礼和木家交出的她的庚帖,就觉着手里不住的发烫,便伸了手过去。
木容见他忽然伸手过来,心中一喜,只是抬眼去看,却见他手中一个红封,不明所以接了在手,翻弄了几下打开来看,登时一惊:
“这是……我的庚帖?”
这上扬语调登时令石隐明白,神情倏然间便缓和了过来。
“前几日云深送聘礼入太守府,木大人亲手将这封庚帖交予了云深。”
木容一惊后心中冷笑,真是好个父亲,竟要卖女儿来求取利益。只是一想石隐方才那疏冷神情和现下这般,莫非石隐以为是她愿意收了聘礼给了庚帖?她心中一动生出了几分试探之心,拿着庚帖便露了几分愁思:
“我父亲既将庚帖都给了云家,想来这场婚事他势在必行,那隐先生又是为什么要悄悄从云大人那里拿回庚帖?”
她带有些小心翼翼,却万分害怕他说只是因为她曾说过不愿嫁他才出手帮她。
自木宛那日一问后她才恍然想起,从前世到今生,她深刻记得的那些人,或同她血海深仇,或为保她而丧命,总也和她有着深到化不开的关联。
可唯独石隐,长久的几十年里也只仓促的见过几面而已,却是总也萦绕心头。似乎在她临去前那一面,他的泪水是滴进了她的心里。
只是如今方才不过明白心意,却又饱尝畏惧失去的恐慌。
石隐只看她拿着那庚帖,神情又渐渐冷去:
“只看你心意。”
木容只想激他一句若她改了心思愿入云家了他是否肯助她一臂之力?可话到口边她却还是没敢说,怕他一句应承她就再没了退路。
心里百感交集,从遇刺那日起就没安下的心,怕他因自己是木家女的身份而也退避三舍的担忧再也压不住,抬手将庚帖撕了一个米分碎,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可却仍旧一句不提。
石隐只是静默看她这一番忽然发作,眼光随那些碎片落了地。
“你将庚帖撕了,要拿什么还回去?”
一听他还要将庚帖再送回,木容一颗心碎的好比地上的庚帖。
“那就请先生再制一封送回吧!”
言语中带有几分赌气,石隐垂眼,从袖中又抽出一个红封来,递在了木容跟前:
“那就换这个吧。”
无波无澜的声音,却衬着木容心底的翻腾,几经气息不稳,她回身意欲将这红封也撕了米分碎,却是伸手的空当里,石隐手往回一收避开了去。
“你再撕了,可就没有了。”
他说着将红封打开,伸去了正是悲愤的木容跟前,木容只扫过一眼,却是登时怔住。
同样的年月,同样的日子,只是那时辰却比木容早了一个时辰。
“这封庚帖,你觉着怎样?”
他仍旧波澜不惊,木容心底却是忽然拨云见日,难以抑制的嘴角一扬,只是眼神终究还有黯淡,却算是平和了心境:
“就这封吧。”
他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用木宁的庚帖替换了自己的庚帖再悄悄送回。
石隐点头,将庚帖收了回去,木容只看他一举一动,石隐却是再无他话。她的心虽说因庚帖之事已放下了许多,可在于他是否在意她木家女身份上头,却仍旧不安。
几回欲言又止,她还是不敢问。怕他说了和赵出一样的答案,她就再没有回寰余地。
终究几分落魄。
石隐去看她时就见她面色阴晴不定,他知道她在为什么不安心,从那日和赵出提起木宛后。
他和赵出却终究还是不同,或出而成龙,或隐而遁世。他若成龙,她可一同睥睨天下,他若遁世,她自也可以随他远走天涯。只是那些话如今却都不能和她说起,不仅是因为现如今她心意到底如何无法深知,也或许只是因为不愿去云家退而求其次选了自己。
最重要的却是因为在一切明朗之前,她总还是不知道为好,否则只怕惹祸上身。
“我还有事要做,先送你回周家吧。”
石隐自觉再看她如此下去只怕会忍不住实言相告,只好先把她送走。
木容心里虽还有些不足,却还是点了头,庚帖被取出自然也须得快些送回,否则若被云深发觉,恐怕就不好运作下去。今日里也总算趁了一半的心愿,至少得知他已无碍。
只是木容却未曾告知石隐,周家里等着的可不仅是赵出的那颗珠子,而是木宛那个人。
周景炎和赵出是一前一后进了周家的,周景炎先一步见着院中立着个女子时,便立刻回头:
“我忽然想起布庄有事,趁着功夫先去料理料理。”
说罢竟是急匆匆转身又从偏门出去了。
赵出不明所以,只一进院中便见着里面站了一个少女,闻听脚步而回头来看,赵出登时愣怔而住。
赭色斗篷下一身藕荷色衣裳,这少女眉眼清浅精巧雅致气度出众,世间少有容色,眼下一看他,却是眉尖倏然一蹙,便别过了眼去。
虽是四年未见,她从一个瘦弱女童蜕变至如今豆蔻聘婷,这眉眼间的气度却仍旧有几分相似,赵出终究却被这一眼惊了心,却是极快收了心思侧过身去,以作避讳:
“五姑娘。”
木宛原想木容大约会先行探探,再将她唤去见赵出,却不防备赵出竟是骤然到了周家来,面颊微微浮现窘意,听他认出了自己,便将隐于斗篷中手里拿着的匣子递了过去。
赵出侧眼一看,眉头一蹙,却是没有伸手去接。
“侯爷不必如此,拿全数身家买一个弥补。”
木宛话中清冷带有嘲讽,只是此事赵出自觉终究是自己不对在先,少不得忍耐宽解:
“当年事出突然,并非有心。姑娘也大可安心,所知者并无几人,姑娘将来不论如何婚配,都并无妨害。这银钱……只当买赵出一个心安。”
“我又凭什么要让侯爷安心?”
木宛听罢,却只是冷笑一声。
赵出发觉木宛竟是个倔强之人,这些年里虽只是偶然进出木家,可到底也是略有知晓,这位五姑娘向来也过的并不宽松,只是即便如此,她竟也不肯收下这些银票。
可赵出也是打定了主意,也不肯接,一时间二人僵持起来,木宛自觉如此实在不妥,又思量着赵出总也还会再索要那颗珠子,若到那时未免无趣,便冷了脸将匣子放在了石桌上:
“如此,就用这六千两买下侯爷这颗珠子,只当买一个念想。”
她学赵出,却再没给赵出说话的机会,放了匣子便转身离去,二进垂花门外候着的莲子莲心见她出来,赶忙跟上前去。
赵出看她背影渐渐走远,便低头去看那匣子。倒实在是个清奇的姑娘,若非木家女,或许果然能生出一段情缘来,只是可惜,她终究是木家女。他不能为一个女子而被木成文那样血蛭一般的人物给缠上,更不能让圣上和三皇子此时对他生出丝毫不满嫌隙,他还有大把的事要去做。
赵出将匣子拿起,早已被冷风吹的冰凉的匣子,他却手指摩挲,竟觉出了她手中的温度。
当年那个只穿着浅浅青绿色肚兜的瘦弱少女,眼底的惊异畏惧,咬住嘴唇不敢声张却又不甘心的死死盯住他。
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石隐将木容又送回了周家,随后同赵出便一齐又回了静安侯府。木容一见赵出手中的匣子,自然明了今日里总也算是木宛占了上风。虽说事都已办完,可到底青梅去接时是说了周少夫人想念木容,要接了家来叙上一日,眼下就回未免露了马脚,便只好同木宛留在了周家。
周少夫人仍旧小佛堂里念经吃素,便由着青梅张罗照料她姐妹二人,自在周家用了午膳。木容打得一手好络子,前番借机也送有给了周家,午膳后青梅便烦请她帮着打几根络子,木宛总也无事,便也一旁相帮,足足到得酉时二刻天都黑了下来,又在周家用了晚膳,却仍旧未见周景炎回来。お稥冂d
姐妹二人用罢晚膳便由青梅送了出来,只是作别周家出门后,只拐过了这道街,马车却是忽然停了下来。
尚未发问,却听外间有人骑马到得车窗边:
“四姑娘?”
木容面色微微一变,这声音,正是云深。
☆、第五十九章
虽说眼下天已黑了,冬日里街上也并无往来行人,可云深这般当街拦车还是让木容心头很是恼怒。半晌无言后,她递了眼色给莲子,那莲子会意,便凑到了窗口:
“外间是谁?怎么这时拦住我们姑娘回家马车?”
云深一听木容令个大丫鬟答话,便是蹙眉:
“在下云深,有话想同四姑娘说。”
“云大人有什么话和我们姑娘说?听闻云大人是和我们府上三姑娘已然到了要送聘礼的地步,怎么天黑夜静的拦了我们四姑娘的马车要和我们四姑娘说话?这传扬出去恐怕不妥吧?”
莲子只拿如今外界传闻去堵云深口,云深听到此处不免恼火,他放出的风声被石隐搅的面目全非。
“传闻归传闻,事情如何旁人不知,四姑娘心中却是清楚的。”
“我们姑娘不清楚!”
莲子一向口齿伶俐,加之这云深一贯游走于木宁木容之间,早已令莲子瞧着不爽快,眼下得了木容首肯,自然是要出一口气的。
云深虽是个暗地里不拘下流手段的,可明面上却总是装个君子,何时遇到过这样搅缠不清的女子?接连被堵了几次,耐性便被磨去了七分,不在理会莲子:
“四姑娘终究同云某已然定亲,眼下这般私会旁人至晚,终究不妥,还请四姑娘顾及你我脸面,莫再有此行径。”
他冷了声调,此行却仍旧是为着扰乱木容石隐心志。莲子却是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便立刻又对了上:
“云大人这是什么话?即便眼下将要和我们府上三姑娘婚配,勉强算是我们姑娘的姐夫,可难不成我们姑娘要往外祖家走动,还要姐夫点头不成?云大人实在逾了!”
莲子冷笑嘲讽,木容木宛两个实在忍不住便抿嘴轻笑,她这性子还真是指个地界儿就能捅个窟窿出来。
马车外云深早已被讽的面色僵硬,莲子见他半晌不再做声,便扬声道:
“云大人若无旁事,还是放我们姑娘安生回府为好,否则此事若被三姑娘发觉,恐怕云大人也不好交代。”
说罢也不等云深出声,便伸手拍了车辕指使马车前行。难得云深能在木容手中吃瘪,木容心下莫提有多痛快,待走出许久估摸着快到太守府时候,木容抬手将车帘撩了缝隙往外去看,却见着另一架马车越过她们,正在木府东跨院偏门外停了下来。
那马车款式竟是同她们乘坐这架一般无二,瞧去也像是周家的马车,木容便略是探头往外看去,只见马车上下来的,竟是木宝。
木容只当眼花,却是连眉梢都登时撩起。只是硬耐着,也未在木宛跟前露了分毫,只等到了西跨院偏门里下了车,给了赏钱,周家的马车自去了,木容木宛姐妹二人也就进了西跨院,各自回了自家院子。
木容却是一路沉思。自木宝被吓,她性情就变了起来,只是胆小,偶然出门也总带有畏惧,从那日木安将她们姐妹一众叫到一处,将木宁的事都抖落开后,听说木宝愈发的将自己关了起来,每日只于梅夫人请安坐上半刻,却是从未去探过木宁。
今日里,她却是坐了周家的马车回来。
木容百思不得其解。
“得空往芳姨娘处问问,木宝近来怎么同周家相熟了起来。”
临寝前,木容交代了莲心一句。莲心应声,可为她掖好了被角却没急着离去,木容本已闭了眼,觉出莲心只站在自己床边上没有去,便明白终于到时候了。
她等这个机会要莲心交出底来,已然等的时候不短了,于是她拍了拍床沿示意莲心坐下:
“有什么就说吧。”
莲心思忖了半晌:
“虽说那位云大人如今看来果非良配,可姑娘又为什么早在云大人尚未来峦安时就已露出不愿要这门亲事的念头?”
这疑心恐怕不止是莲心,就连莲子也是早有此心,却是从没问过。木容于黑暗中抿嘴一笑:
“你在上京时大约就该听说过,青端郡主褚靖贞,当年在云大人初入上京时,便是一见倾心,即便抛开三姐,他的身边也绝不清净。更何况那位云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势利,恐怕除了褚靖贞,谁也入不了她的眼去做她的儿媳。”
莲心却是一听木容提起她在上京时就已脸色一变,垂下头去:
“原来姑娘知道了。”
难怪木容肯信她,却原来是早已查清了她的底细。
“于我而言,不过是几支银簪的事,你若好,自留在身旁,你若不好,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也就是了。你身上的秘密终归比我要多的多,我自然不必担心你会在外露出口舌来。”
莲心只听她那一句身上的秘密,不免苦笑,木容却静默下去,直等着莲心缓和了心境回了她话:
“那姑娘大约也看出,我从一开始就不愿姑娘弃了云家这婚事,为的,也是不想让三姑娘如愿!”
她虽尽力克制,可语调中仍旧难掩恨意,木容抿嘴:
“木宁一贯假做清高,内里却又是个妄图攀附富贵的,她和云大人,其实再般配不过。况且有褚靖贞和云夫人在,你大可放心,她入了云家也必不会有好日子过,你的心愿也总能趁上一半。”
木容直点出她对木宁的恨意,却只字不提缘故,这些日子她为婢侍奉在木容身边,自觉木容是个聪明又宽和对待自己奴婢的人,从前她只觉着瞧出木容和木宁并不和睦,便想要借了木容来报复,可一来二往,也终究和木容生出了主仆情分。
“丁家还未败事前,即便不是很得圣宠,却也有个从二品的职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小瞧了去。那年梅左相生辰,老爷和大少爷前往贺寿,却不想竟遇见了梅夫人和三姑娘。”
一提起往事,莲心嘴角便挂上那分凉薄冷笑:
“本该回避,可三姑娘却偏偏不肯,她邀约大少爷去到梅家花园,一路同大少爷品谈诗词歌赋。大少爷在上京是出了名读书读迂了的人,寻常闺秀从不入眼,却被三姑娘给缠上,几次三番后,大少爷就动了心,要夫人趁在梅夫人回峦安前将亲事定下。”
木容却是忽然有些惊心,她没想过这丁家少爷竟是和木宁有婚约的人。
“只是亲事刚一定下,夫人还未来得及相告亲友,丁家忽然就坏了事,老爷被罢官抄家,那梅夫人更是领着三姑娘匆匆回了峦安。随后在遣返回原籍的路上,几房姨娘都逃散了,老爷也忽然病没了,只剩了我服侍着夫人和大少爷回了老家,只靠着祖上留下的一些田产度日。只是不出半年,夫人也终究郁郁而去。今年初,大少爷算着三姑娘该到了及笄的时候,就变卖了田产领着我到峦安来议亲。”
莲心的声音有些悠远,往下便再没说起。可木容也隐约能够猜出,这丁少爷必是动了心思的,否则当初不会把莲心的名字也都改做了慕宁,只是他到了峦安来,整个木家却都连丁点消息都未曾风闻,那丁家少爷就被歹人打死在了客栈里,直到如今都还没有任何人知晓木宁在上京同丁家定过亲的事。
这其中内情,可想而知。
木容却实在没想到木宁如今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对于曾经花前月下盟誓婚约的人,也能痛下杀手。只是莲心作为一个婢女,旧主人家既已都没了,她自然是恢复自由身,肯为旧主安葬已然是忠心,可她却豁了性命也要为丁少爷报仇。
木容忽然想起那时赵妈妈的一句话,她说莲心身段看去分明是个已经人事的妇人而非姑娘,如此看来,莲心或许如同如今的秋月一般是丁少爷的通房丫鬟,对于丁少爷的情分自然也是非比寻常的。若是如此,似乎也说得通了。
“不必心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木容沉沉说得这一句,这句话是告诉莲心的,也是告诉自己的。她和木宁母女的仇恨,只比莲心要深上更多。
接下来倒是静安侯府渐渐放了消息出来,自木容去过周家一回后,木成文再递拜帖,赵出也放了他入府去,只是木成文从侯府回来后就一直有些慌张,似乎他见到的石隐,伤势颇为严重。而东跨院里芳草也传了话来,竟是称私下试探许久,那木宝是和周家从无往来的。
可从无往来怎会夜黑之后乘着周家马车回来?她是有心隐瞒,还是果然并不知那是周家的马车?
苏姨娘那里却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召各处管事,木安也自亲事定下后便在屋中安生绣嫁妆,轻易不肯出门。倒是大少爷木宏却忽然忙碌了起来,日日往各处的铺子前去,连大少夫人方氏也很少出门了。
足足又过了四五日,木容还没等来云深合算好庚帖的消息,上京却忽然传来了旨意。
☆、第六十章
来传旨的,是赵出。
也没有明黄的圣旨,只是一道口谕。
木容甚至都没遣人往前院去打探,这消息就如同鸟儿一般不过半刻钟就传遍了太守府。
圣上的口谕不仅是要木成文赶在年前入京,更是已然封了新的峦安太守,听闻那新太守似乎都已快到峦安,可这消息竟被瞒的风声不漏,一直等到赵出前来宣旨。
这般行径在木成文看来再没有不明白的道理。
从前年丁家因着什么旧事被炒家罢官开始,这二三年里虽不算密集,却总也没停过会有些官员落马,最高二品,最低六品,从上京到地方,而这些人虽说一贯勤恳,却总有一样通病,便是在圣上当年夺储时并未站在圣上一派系中,更有些甚至是当初反王二殿下拥趸中的旁支。
木成文思及此不仅浑身乱颤,他的恩师,当年追随的正是二殿下,当初新帝继位,他的恩师抄家处斩,同旁的几个二殿下派系中的大臣是被一齐被悬尸刑场,和二殿下一起。他因拜在门下时候尚短,又是派了外任出来,当年实在算是逃过一劫。
他小心翼翼二十年,莫非是如今真再躲不过?
赵出走后木成文足足将自己关在书房半个多时辰,随后便遣了人往云深处询问可否合好庚帖定下日子,随后又令梁妈妈往西跨院去,让木容去周家走一趟,请周景炎相帮去静安侯处探听一番。
他用了请字。
木容冷冷一笑。
却没推脱,当着梁妈妈的面先遣了莲心往周家送了帖子,再将几样精致点心和新打的几条络子送去,说去陪着舅母一道午膳。梁妈妈一见木容如此,这才放了些心,可在木容那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咬着牙走了。
“这梁妈妈还算是有几分良心的。”
冬姨瞧着梁妈妈模样,猜她大约是为木成文收了云深聘礼又交出了木容庚帖的事,木容也只笑笑,肯对她有一分好的人,她自然都会善待。
这边等着莲心传话回来再出门,可东跨院里,木宝却是收拾停当,报说给了梅夫人,要往外面去逛逛买些脂粉钗环,梅夫人觉着木宝这几日里忽然又开朗起来,自然欢欣不已,又令鸾姑送了张银票过去,交代跟着的人小心护卫木宝。
木宝却是果然不大一样,虽才十二岁,可此时面上却浮着几分不同于往常的娇艳羞涩,眼底更是掩不住的欢喜。得了鸾姑带来的话,就领着两个贴身丫鬟往偏门处去。
只是走到半路上就见那株如今已是光秃的桃树下,石凳上坐着木宁,身后站着海棠。
木宝倏然冷了神色,别过眼去便要越过她,木宁却是抬眼一看木宝一声不响就走过,忽然出了声:
“连宝儿也不要姐姐了吗?”
声音凄凉憔悴,木宝顿住脚步,心底终究不忍。
“是三姐贪心不足,这太守府里,谁还能越过三姐去?三姐是嫡长女,却偏偏生了那么多事去害那些人。”
木宝没回头,面上话里均是疏冷。木宁听后一怔,却是嘲讽一笑:
“是没人能越过我去了,可我们府里却实在是古怪的,嫡女想要什么都得自己争,庶女却是被人捧着送到跟前。”
她在说木宜木安的婚事,大把的陪嫁,更是在说云深,木容似乎明摆不想要,而她想要的紧,却费尽心机也得不到。
“三姐太自降身份了,和那些人计较什么?虽是一父同生,可到底嫡庶有别,高兴了是姐妹,不高兴了就当她是半个奴婢,你和那些奴婢争抢什么?还使出那些下作手段,你这样,和那些低贱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大度一些,手一松给她们个好前程,乐得要个好名声,三姐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
木宝终究被木宁的事给刺了心,说了这些再不等木宁张口,迈步也就去了。
木宁瞧着木宝渐远的背影,眼神冷了下去。海棠满是心疼的看着自家主子,这些日子始终缠绵病榻,睡不安稳又饮食不周,眼瞧着好好一个姑娘就这样瘦弱憔悴下去。
“父亲今日又让人去催云大人,看合算好庚帖定下日子了没。”
木宁忽然没头脑说了这一句,眼神缥缈如同无物,却是眉尖忽而一蹙,泪水盈盈而落:
“海棠,他在上京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邀我去京郊踏青,怕我被山路硌了脚,是抱着我走过那段路的。他还说,一定会善待我,让我一世无忧……可怎么还没过一年,就都变了呢?”
海棠不知要说什么,却被她的模样疼的也哽咽落泪。
木宁却是忽然想起那日云深令郎中带来的话,或许并不是没希望,他说只要自己做成了,就把自己也同娶入云家做平妻。她笑了笑,伸手按在海棠手上,借着她的力起了身,虽虚脱的没力气,却还是扬着头脸,以那般高傲的姿态离开了。
莲心很快就回来,收拾妥当,梁妈妈大约也早已去和苏姨娘交代,马车也已备好,木容就领着莲子莲心一同出去,留了冬姨看家。
却是一路去到周家,青梅候在了府门外,周景炎去了布庄料理生意,周少夫人仍旧在后院礼佛不肯出小佛堂,木容忖了,就没下马车,直接往布庄去了。
周景炎现在大约忙碌的很,毕竟苏姨娘那边意欲将铺子田庄都出手换做银票傍身更安稳,这就是个绝好的时机将苏姨娘手中所有那些从周茹处谋夺的商铺田庄一下全要回。只是周少夫人……
木容至今也只第一回登门时见了一面而已,周少夫人那时即便是缅怀小姑,神情也是感慨而疏冷的。
马车到得布庄,管事的大约早得了周景炎交代,一见莲心往内询问便立刻遣了个待女客的婆子迎了出来。
木容还没进布庄却忽然瞧见一辆马车行到前面的首饰铺子门外停下,那马车看去也是木家的。木容侧眼去瞧,不多时就见了木宝下了马车。
木容抬眼看见一旁角落蹲着个小乞丐,招了招手,又从荷包里掏出个三钱的碎银子,那小乞丐登时满眼亮光跑到了跟前来。
“瞧见前面方才进首饰铺子的那个和你差不多大小的姑娘了吗?”
小乞丐连连点头,木容就把银子给了他。
“跟好了,看她一会出来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再到这布庄来找我,还有银子给你,可要是被她发觉了,你手里这银子也保不住。”
小乞丐登时血脉偾张的,把银子往怀里小心放好,抬头一笑:
“姑娘放心!”
木容倒是一怔,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孩子,可那小乞丐却是机灵的转身就跑了。木容摇头一笑,就进了布庄。
周景炎却也并不在布庄里,木容忽然觉着有些不对,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多时辰。
她方才在周家门外时也是看了一眼静安侯府的,府门紧闭,瞧着那样子,石隐和赵出也未必在府。不知他们都到底在忙些什么,和木家又有没有关联?
而这些日子里周家实在给了不少银子,看周景炎送出来不眨眼的架势,周家可绝不是她从前所想缺了本钱起势的样子,分明是早就又发迹了起来,可这周景炎却偏偏还要装穷酸,也不知是为什么。
正是心里发慌,莲心瞧见布庄门外有个脏兮兮的脑袋探进来,小心碰了碰木容,木容也无心再坐下去,就起身来,告诉那一直伺候的婆子,等周景炎得空了她再来。
及至慢慢踱出布庄去到一个隐蔽角落,那小乞丐就满眼兴奋回道:
“那姑娘又去酥合斋买了点心,随后去了柳家茶楼,却是在门外遇上个少爷一起上去的,瞧着像是约好了的!”
木容一听这话大皱其眉,梅家木家在峦安并无什么直系亲眷,只除了木宵木宣兄妹,可木宝显然不会约见木宵。先不论木宝见的男子到底是谁,这行径却未免不堪了些。
莲心一瞧木容神色,便是先又掏了五钱银子给了那小乞丐打发她走,那小乞丐欣喜若狂:
“往后姑娘要还有差事尽来找我,我叫小七!”
木容没心思理会她,她却是转身正要走,忽然又猛的回转过来急急低声道:
“姑娘!就是这个少爷!”
手指往下指了个方向,木容急忙去看,就见周景炎背影进了周家布庄。
木容眉头紧锁,心底不安愈发大了起来,木宝去见的竟是周景炎。如此那日里她乘了周家马车回去也并非是自己看错,如此看来,木宝是刻意隐瞒自己和周家的关联了。这其中,又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七完了任务自然就去了,木容使了眼色给莲心,莲心悄悄随去,不过片刻而回。
“连上她四个小乞丐呢,有一个比她大些可看上去呆呆的,另两个倒机灵,只是年岁小,看来是四个一齐去跟的,才没被发觉。”
木容点头:
“再拿二两银子给那小七,让她嘴严密些,以后还有赚银子的活计给她。”
☆、第六十一章
木容处置完也没心思再去找周景炎,眼下这事闹不清楚也不知该怎样去问,想了想仍旧理不出头绪,她忽然很烦躁,想要去见石隐,好好问问近来许多事情的根由,可又实在不敢。
她虽觉着石隐亲近,石隐行径也是刻意愿意亲近她,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上总有一些让她看不透的事情,迷着一层雾一样,让她不能安心。
几经思量,木容还是先回了木家。
这边马车方才一去,就见着周景炎又从布庄出来,站在门边看着木家马车渐远。
“四姑娘大约是知道少爷和宝姑娘的事了。”
周景炎身后,青梅竟是不知何时也到了布庄,站在他身后透着缝隙也瞧着木家的马车。
“不妨事,她和梅家母女也有仇怨,这些事情闹不清楚前,她不会贸然声张。”
周景炎语调有些冷,说罢又回头去,这一回眼底真正换做了柔情蜜意的含着笑:
“只你别胡思乱想就好。”
青梅嗤笑:
“小孩子家家的,和她有什么可计较的?倒是现如今,她果然渐渐和梅夫人三姑娘生分了。”
“总也得让她尝尝被骨肉亲人带累的滋味。”
周景炎回身,竟是牵了青梅的手往里走去,青梅携了一丝羞涩浅笑,却是忽然担忧:
“到底和四姑娘没多大缘故,如今你也看的清楚,她也是被带累得狠的一个人,你别迁怒才是。”
周景炎失笑:
“我是这样不明事理的人么?表妹聪明,周家血脉如今也只有我和她,况且也亏得赵出石隐相帮,我们总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青梅见他这样说才放下些心来,两人去到铺子后间里,细细的说起如今苏姨娘正在变卖的铺子田庄。
木容心烦意乱一路回了太守府,方才进了绛月轩,就见冬姨迎了出来:
“梁妈妈两回来探姑娘回来没,说请姑娘回来了往前院老爷书房一趟去。”
木容厌恶,木成文简直迫不及待,索性直接转身,带了莲子又往前院去了,正走到通门,就见了梁妈妈又往外来,一见她过来,登时松了口气,等她过了通门,便引着往书房去了。
正到书房门口,就见大少爷木宏和二少爷木宸从内出来,两人面色都不甚好,见了她来便先顿了脚步。
“大哥,二弟。”
木容也只好同他们招呼,木宏儒雅面庞登时抿出丝浅笑:
“四妹。”
木宸却是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虽只□□岁,可小小脸上满是傲慢,撩着眼皮也并没多看木容一眼,随后便越过而去。
木宏略有些尴尬,又对木容笑笑,小心试探:
“不知四妹此行可探出什么消息来?”
依着前些日子苏姨娘私下里行径,木宏大约想问的是此行回京到底是危是安,木容也就笑了笑:
“周家表哥并不在家,我寻到铺子里也没见到,静安侯府大门紧闭,谁也没见着。”
木宏登时露出遗憾神情,还未说出什么,就听书房里木成文的扬声问道:
“可是四丫头回来了?进来!”
木宏一听赶忙让路,木容便垂了头往内而且,只是一进去才发觉,书房里竟不止是木成文,连梅夫人、苏姨娘、吴姨娘、芳草,都在。瞧这样子,木成文大约是要交代安排回京事宜。
木容进去自然先行行礼,木成文还没等木容这礼行完便摆了手,随后梁妈妈竟亲自给她端了个木墩来,木容赶忙露出些受宠若惊,摆手不肯去坐,只站在了一旁。
木成文也不理会她,先和梅夫人苏姨娘说起来:
“圣上令年前赶回上京,既要赶这个年,想来也不会是太过凶险,如今已是十一月二十一,回京怎样也须得将近一月,这几日就赶快收拾,即刻上路。”想了一想又道:
“圣上既又派了新任太守来,大约是不会再让我们回峦安了,也不知是会留在上京还是另派他处,可不管怎么的,往后也腾挪不出时候再来料理这边事宜,府中名下的商铺田庄,带着你们手里的,趁着这些日子都处置妥当,我留了宏儿在峦安善后,随后再行上京。”
木容听到此处自然回头去看芳草,芳草肚腹已很是明显,眼下听了木成文的话,也脸色微微一变,正是小心翼翼往木容这边看来,木容赶忙对她略是摇头,芳草便垂下头去。
木成文的意思是要梅夫人和苏姨娘将手中铺子田庄都变卖成银两方才好携带,将来不拘去了哪出,再拿银子来置办,这也不算什么。
“既要走了,也总得带上堂少爷和宣姑娘,当初可是说的好好的,回京时要将他们带回二叔那里的。”
苏姨娘软糯声音忽然提了这一句,木成文登时蹙眉,却又不住点头,梅夫人登时一眼狠狠看向苏姨娘,木成文便冷了声调对梅夫人道:
“既如此,夫人就遣人去宵儿那里知会一声,赶快收拾细软。”
梅夫人心里不痛快,也只能应了声,木宵正是和她母女二人生了仇怨才搬出太守府的,如今却要她再去喊两人来一齐回京。木成文却是交代了这一句后,似乎觉着也再没旁的事了,正要令人都散去,却听木容远远站在一旁忽然轻轻一叹:
“芳姨娘如今这般,大约不良于行,况且路途迢迢。”
芳草登时满面担忧去看梅夫人,梅夫人却极是不耐烦:
“芳草还是跟着我吧,一路上小心照料,不然我也不能安心。”
木容一笑垂头,梅夫人这意思,大约是想让芳草这一胎消失的顺其自然,长途跋涉自然保不住,若一个不好,说不准就一尸两命了。芳草自然惊惧害怕,红了眼眶抖着声儿:
“夫人提心是妾身福气,只怕这一路上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却是触了老爷霉头。”
说罢娇怯去看木成文,木成文果然蹙眉:
“罢了,这宅子也是要宏儿收拾妥当后变卖的,就留几个管事的婆子,另租了院子到芳草生下孩子再往上京去吧。”
芳草赶忙应声,生怕再生出枝节来,梅夫人带了几分恼怒,却也不愿再说什么,不管芳草走与不走,这孩子是断断留不得的。
木成文却是忽然又对梅夫人交代道:
“似乎再几日就是三丫头和四丫头的十五岁生日,眼下自然是顾不得了,就等到上京了再补办及笄礼吧。”
梅夫人点头,峦安虽富庶,却到底比不得上京那样遍地权贵的地方,且木宁不论在峦安出了怎样的丑,可终究去到上京谁又知晓?在上京办了那及笄礼,不管云家那亲事行与不行,有梅左相在,也总能再攀上个不错的。
“二姑娘四月的亲事,若是眼下回了上京到时再往峦安来,未免太劳顿了,不如留下来安置在大姑娘那里,求着简家照应。”
木成文自觉这都是小事,便要苏姨娘自己做主安顿即可。木容便似笑非笑,苏姨娘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的人都跟着往上京去,大少爷留在峦安,二姑娘也留在了峦安,如此就只有她和大少夫人方氏两人,即便上京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两人也总是好脱身的。
正是冥思,木成文却是忽然往木容处看了过去,瞧着木容面上那似笑非笑的清冷神情,他心里一下没了底,如今有静安侯和隐先生撑腰,木容若是到时不肯上花轿,此事恐怕就一拍两散,不但和云家结不了亲,更要成了仇。
还是先和木容交了底稳妥,本来和云深定亲的也是她,如今没了木宁夹缠,想必她也不会抵触。
木成文便将书桌上一道红封拿起,递给了梁妈妈,一个颜色使过去,梁妈妈自然走到了木容跟前,把红封递在了木容手边,更是笑着恭维:
“恭喜四姑娘!”
屋中几人俱是一怔,木容也回过神来,只去看手中那再熟悉不过的红封,继而就听木成文道:
“这是云家今日送来合过庚帖定下的日子,正是来年二月初六,这日子也是赶得刚刚好。”
木成文一副老怀堪慰,苏姨娘登时明白,起身道喜:
“倒是真该恭喜四姑娘。”
不必去看梅夫人,只苏姨娘面上那似乎真诚喜悦就足以令梅夫人心里不痛快。只是苏姨娘声音刚一落下,就见已打开了红封的木容满是疑惑:
“姨娘和梁妈妈同我道喜什么?这上面,不是三姐和云大人的合庚么?”
木容正是满心没好气,木成文却偏偏挑了这时候把这事挑上明面意图迫使她答应,她便将庚帖翻过给众人看,只对着梅夫人诚心挚意一笑道喜:
“倒是该恭喜母亲和三姐,得偿所愿。”
梅夫人心境可谓忽上忽下,登时几步上前意欲从木容手中夺下红封,却是被木成文快了一步一把拿下,只见木成文沉着脸仔细去看那红封,显然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第六十二章
木成文忽然料不准,云深和他要的分明是木容的庚帖,他给的也分明是木容的庚帖,可为什么合了庚帖定下日子后,就成了木宁的?还是说云深心底属意的,仍旧是木宁?
看木成文面上阴晴不定,木容心底冷笑,木成文是只要和云家结亲,至于嫁去的到底是哪个女儿他并不甚在意,恐怕随后也只会不了了之装作从开始就操办的是木宁和云深的亲事。
果然木成文渐渐缓和了神色,将红封交到了梅夫人手中,苏姨娘却是忽然道:
“只是听说当年周姨娘给四姑娘和云大少爷定亲时是有婚书的,可如今要成亲的却是三姑娘和云大人,难免会遭人诟病吧?”
她还是不想梅夫人太得意,只是木容却不愿意再让她利用,便是笑道:
“婚书在三姐手中,况且那婚书上写同云大人定下亲事的,是木门周氏所出的木家三姑娘。木门周氏是我姨娘,可木家三姑娘却是三姐,此事不周,总也好辩说,不会遭人诟病。倒是三姐去岁在上京已然和云大人有些传言,若是这亲事不成,反倒要让人笑话,损我木家女儿声誉。”
苏姨娘一笑:
“四姑娘果然识大体,知晓木家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做那自掘坟墓的蠢事,且还顾念着血脉亲情。”
温软话音里总带着一股嘲讽,梅夫人眼下因着忽然定下的木宁和云深的亲事正是欣喜,也就不愿同苏姨娘多计较,苏姨娘面上虽不显,心底却是万般不忿。
木容只作壁上观,木成文却是心焦不愿听人吵闹,厌烦的摆手令众人退去,只留了木容一个。木容忖着他是要问今日可打探出什么消息来,只是木成文等人都退干净后,却是忽然问了一句:
“我听说,简家变卖的你大姐的嫁妆田庄铺子,和夫人手中前些日子出了事的粮铺,如今都在你手中。”
这倒令木容始料未及,可也是早已料到周景炎既将铺子都转到了自己名下,自然是瞒不了多久的,也只是一惊后便从容回道:
“是,周表哥觉着那些铺子从前是从周家出来给我姨娘的,自然也该在我手中才是,见了变卖,也就买下放在了女儿名下,女儿却是不懂经营,交在了周表哥手中,每年不过收红利罢了。”
她说是将实话说出了一大半,没一丝嘲讽,却让木成文一下有些不自在,木容见如此,又添了一把:
“听父亲方才说起,这宅子和府中田庄商铺也都是要处置的,大约周表哥见到,也会买下放在女儿名下。”
周景炎将铺子都放在木容名下,却是每年只分红利给她,如此实在是双赢的很。可木成文听了这话却是脸色不大好。
“罢了,谁买去的也没什么分别。倒是你打探出什么消息没?此行上京到底会否凶险?”
方才那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木成文觉着木容总还是顾念木家的,和她说气话来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木容也就垂头:
“却是不巧,没见着周表哥,侯府也大门紧闭,什么消息也没探出来。”
木成文一听如此蹙了眉:
“料想也如此,静安侯来时我也已多方试探,他却只字不提,自然是不愿我们打探才会如此。”
木容应是,忽然又想起了周景炎和木宝相会的事。见木成文不再说话,便也告退了出去。
回了绛月轩,随意用了几口午饭便有气无力躺在暖阁里,苏姨娘回来后已然交代西跨院各处整理物什,一时间整个府中倒有些忙乱的人心惶惶。冬姨见她心不在焉,连饭都不肯好好吃,就跟进了暖阁里。
“咱们要怎么收拾这些个东西?”
从前尚好,木容就没几样东西,可如今合欢树林里五间的库房都被堆的满满的,连宅子都是要卖的,东西自然也留不住,可要往上京去带又真是不可能。
“这宅子当初是外祖家出钱盖的,打听着木家预备卖多少钱,咱们买了就是。”
冬姨点头,这样处置再何时不过,只是正要说什么,却是忽然抬手去挡:
“哎!哪里一道光,这样刺眼?”
木容正是颓然,听了冬姨这一念叨,脑中却是忽然闪过了石隐面上的铜面具。
“冬姨,我想歇一歇,你让她们都别吵着我,过一个时辰再进来。”
她只闭眼做疲累状,这些日子也着实没心静过,冬姨给她掖了被角就出来了,令莲心守在厅里。
木容心境忽然明朗起来,不多时,只觉着有微风拂来,她弯了唇角,却不肯睁眼。
“方才瞧见东边偏门外,似乎停着云家的马车。”
他这一句一下让木容收了笑意,变脸之快让他简直失笑。
“我和你一起动身往上京去。”
果然一句后,她又缓和了神色,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才睁开眼。
“伤势可好多了?”
“无碍了。”
他在暖阁角落里的圆凳上坐下,木容入目看去,就见着石隐一身的玄色外袍,竟让这从来都不假颜色的冷戾之人平添了几许邪魅之气。
“好些日子都不见你了。”
她有些慵懒的撒娇抱怨,只躺着也不肯动,石隐听了却愈发觉着心内熨帖。
“快要回京了,这边的事也总要赶快做完。”
他算是解释安抚,这让木容愈发满意:
“是查我们家的罪状么?”
石隐终究没能忍住抿起了嘴唇,她就这么懒懒的说起了自家的生死。
“在忙建安侯府的事,听闻当年建安侯有心回京,故而在二殿下和当今圣上夺储时,也是悄悄插了一脚的。”
木容一听这话撩起眉毛:
“原来还不止是要办我家?”
那些个事她并不在意,甚至是木家的事情她也没有太上心。毕竟当年木成文也没做出什么,过后更是小心翼翼二十年,说到底,也不过是圣上自己心里放不下,要把这些人都给整治了罢了。
“只是探一探当年的事,似乎存有蹊跷。瑞贤太子薨后,二殿下为长子,又有军功在身受百姓爱戴,本该继位,可不知怎的竟走到最后弑父弑君成了乱臣贼子,最终五殿下继了位。”
木容心里忽然惊跳了一下,石隐这话说的似乎并不是外界猜测的受了皇命,却更像是自己要来查探的。毕竟圣上已然继位二十年,如今还在清扫他认为的当年二殿下一派系的人马,更甚至那些站在中立谁也没偏帮的也渐渐有些容不下的势头,又怎么可能去查当年的事,总不可能是要还二殿下一个清白。
只是这些也并不是木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石隐在和她说自己最隐秘的事,这种打从心里的亲近才让她万分欣喜。
带了几分淡淡羞涩。
“周表哥如今忽然和我们府上六姑娘走到一处,也是你们有安排?”
“景炎的事是他的私事,我不好过问。”
石隐淡淡一笑,这丫头果然存不住心事,总想问一问究竟。他这话也回绝了过去,他也并不知周景炎此行径缘由是何。可眼下木家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担忧最多的还是木容。尤其木容如今在木家又是个炙手可热的,木成文那做爹的又是个唯利是图的老匹夫,若真是遇到危急,恐怕会将木容推出去保家。
“木家往后可能会是疾风骤雨,你可做好了准备?现在反悔,也总还是有机会的。”
他试探,毕竟现在要是和云深定下日子,二月初六嫁去,她就能逃过一劫。
“有什么好准备的?又有什么好反悔的?路是自己挑的,怎么走下去都是心满意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纵然羞涩的面颊通红,双眼却是直勾勾的看着石隐。意思似乎表示的再清楚不过,石隐止不住抿了嘴唇:
“既如此,不护你周全,倒仿佛是我不对。”
“我觉着从认识先生到如今,这句话是先生说的最对的一句话。”
瞧她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撒泼,石隐只得一笑。
木容这回似乎真就有些疲乏,闭了眼,却还喃喃碎嘴:
“不想要的,是真不喜欢。想要的,是真喜欢……”
说的轻,就像石子落在静谧湖水里,激起一道涟漪,却是一圈一圈的往外去,足足扩成了那样大的一片来。从没有人对石隐说过这样的话,是真喜欢。
“我也喜欢。”
他勾着唇角也回了这样一句,眼看着木容浅浅睡去却那般灿烂而笑。只是他刚一起身,木容又登时睁了眼,显见着是怕他走,他不得已又坐了回去,轻声安抚:
“你睡,我就在这里。”
木容听了这话才又心满意足闭了眼,沉沉睡去。
倒是东跨院里,石隐方才所见的云家马车里,通传后云深径直从偏门进了东跨院,海棠满面欣喜一路领着去到了木宁的院子,可云深却始终沉着脸。
他不知道是谁的手笔,竟然在他把庚帖送去合庚的时候,调换了庚帖。如今聘礼已下,合庚的红封上也明明白白写着他和木宁的生辰八字,这一道摆的可真是让他险些前功尽弃。
木宁对于云深似乎总也不知避讳,径直让海棠把他领进了卧房里,她倚在床上,虽仍旧憔悴,可眼底却是晶亮璀璨的看着他。
云深冷笑,过往几十年的情意,仅只一朝就被她的蠢给消磨的不剩分毫了。
☆、第六十三章
床头小桌上摆着一碗药,腥苦的味道飘了满屋,云深带些厌恶,却把药碗拿在了手里,用银匙子搅了搅,低头只看药汤泛起的团团波纹。
“是你动的手脚?”
木宁正心底激荡的看着他,被他这忽然一问给问的有些愣怔,可也不过一个神情,云深嘴角的笑意也就愈发深了。
“实话告诉你,送来的聘礼是给四姑娘的,我索要的庚帖,也是四姑娘的,只是不知怎么的,在合庚的人那里,被换成了你的。”
他笑的温情脉脉,出口的话却刀刃一样登时把木宁的心给割的生疼。
“你……”
她片刻之前还是欣喜若狂,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一下子就浑身冷得她簇簇发抖。云深却是抬眼看她倏然变了的苍白泛青的脸色,只笑着,更不避讳身后站着的海棠:
“还是我从前和你说的,你只要能办好,这事我就将错就错,娶你进云家为嫡妻,若办不好,撕了合庚红封,一拍两散,也不值什么,反正你如今名声如此糟粕,我不要也情理之中。”
木宁简直不信这样的话是从云深口中对自己说的,她恼恨颤抖,刚刚才升起的几分以为他还是念着情的奢念,莫说此刻荡然无存,简直是恨不能一把刀子捅进他胸膛,再了结了自己。
云深自然看出她心意,却凑到近前:
“我后日就先行动身回上京了,你明日不如把她弄去西郊的白塔寺,等我得了手,二月初六,一定热热闹闹的娶你进门。”
说罢将药碗往桌上一搁,回身便走,木宁气的发抖,咬牙冷笑:
“大人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些?”
“自然,不然还有什么和三姑娘可说?”
云深凉薄冷笑,顿足回头,满眼的嘲弄。木宁登时忍耐不住有些歇斯底里:
“大人既然对木四那样用心!去岁在上京又为什么要那般待我?”
云深仿佛听了最可笑的笑话,回头去看木宁:
“用心?你们姐妹又有什么分别?你要是能为我牵制住隐先生,我自然不必费这么事,是你自己没本事,却还要怨别人。你要是能让隐先生现在就命丧峦安,我就再不提要四姑娘入府的事,从此一心一意,只待你一个好。”
分明是说情话的语调,却透着彻骨的寒凉。木宁被他的话给惊住,原来他一直要木容,是为了牵制石隐?
木宁一怔的功夫,云深已然迈步而出。他今日上门,在梅夫人看来还只当是真就回心转意,合庚定了日子,又来探病。
“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只一片刻木宁就理清了思绪渐渐平复,她擦了擦满脸冷汗泪水,沉声交代了海棠。海棠却有些害怕,更料不准该要怎样去做。木宁思量半晌,抬手将方才云深放下的那碗药一口饮下,便要海棠伺候她更衣洗漱。
木容这个歇晌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冬姨进来时只见莲心坐在小厅里,百无聊赖的,见她进来只抿嘴笑了笑,竟然这半晌都不见动静,两人蹑手蹑脚进去一瞅,就见着木容仍旧香甜沉睡。看她那神情气色,冬姨也就放了心,却又不敢让她再睡怕她错了困晚上不睡,到底进去把她给摇了起来。
木容怔怔睁眼,一瞧冬姨莲心在眼前,一下惊的醒了神儿,立刻往角落里看,哪里还有什么人影,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场歇晌后,木容心境却是简直变了许多,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却是晚膳时分,香枝笑盈盈的进了绛月轩,说是老爷前院传了话来,明日要几位姑娘往白塔寺去烧香祈福。
木容却有些摸不清头脑。
那白塔寺是个近荒的寺庙,往常香火也并不旺盛,只有几个老和尚守着,怎么忽然就要往白塔寺去烧香祈福?
“二姐也去么?”
“二姑娘自然是不会去的,眼下亲事定了,忙着绣嫁妆,是东跨院里六姑娘和咱们这边您和五姑娘。”
木宁也不去,她一直病着,眼下也得了和云深的亲事,自然也是不愿意去的。木容总觉着木成文忽然要她们姐妹三个往白塔寺去有些古怪,可到底怎样古怪却又实在说不清楚。
“知道了,劳烦香枝姐姐来传话。”
木容笑着摆手,莲子就从桌上一樽三四寸的小玉鼎里抓了一把银瓜子递进了香枝手里。香枝登时受宠若惊,心下感叹这四姑娘简直是翻身了,眼下即便是东跨院里三姑娘六姑娘恐怕也没她过的那样滋润。
到底这一个多时辰的歇晌还是让木容错了困,晚上只睁着眼睡不着,总想着石隐再悄无声息冒出来,可想想又觉可笑。他应了自己一齐动身往上京去,二十多年前二殿下的事也实在是一件隐秘又棘手的事,恐怕今日来这一回也是勉强□□。
只是他那几句话,字里行间,并不如赵出那样在意木家女的出身,如此她也安心了下来。
这般胡思乱想,足足丑时才勉强睡去,却是一大早的,就被冬姨给叫了起来。
城西白塔寺离的远些,一日里想要回来,就必要早去。
木容打着瞌睡任人梳洗整理,直到出门还昏昏沉沉,马车一晃愈发犯困,却被木宛给揪着叫醒起来。
“你还是打起精神吧,晚间回来再睡不迟,我总觉着这趟白塔寺古古怪怪的,可别有什么差池。”
木宛说的和她想的一样,可她就是抬不起头来,硬撑着不敢睡,及至晃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白塔寺时,反倒愈发的头疼。
寺里收拾的倒也干净,几个老合适也都年岁不小,见有香客赶忙迎了出来。这白塔寺听闻是建朝时元帝少有一回兵败,被人追到此处,幸得有一处白塔藏身进去躲过一劫,随后在此处建了一座寺庙,是由官府供银花销的。
木成文定在了这里似乎也说得通,他要的祈的福总归是和旁人祈的福不一样。
木宝不肯和她们两人一起,也只是独自一人领着丫鬟婆子在前,木容是带了莲子莲心,木宛却是只带了兰霜一个。木容勉强打着精神晃着眼盯了木宝一眼,她进来气色好许多,渐渐又恢复从前霸道倨傲的性子。
木宝先行在大殿敬香,木容木宛随后敬香,又喝了几口符水,继而把几个偏殿依次也都去了,其中一个偏殿里供奉的竟是元帝的金身,更是一身的明黄龙袍。
白塔寺并不大,三人依次敬香祈福后也不过两刻来钟,就被引去了寺后的厢房休息。
一路颠簸人困马乏,厢房倒是干净,只是一贯的香客少,这厢房少有使用,难免有些沉潮发霉又夹在着香火的古怪气味。
莲子怕熏着了木容,自然先用小香炉焚了几个梅花香饼放进去,又索要了炭盆早早把厢房给烘的不潮了,这才把木容给让了进去。这间厢房倒是大,窗下还摆了一个榻,木容瞧了就让把木宛也给叫了过来。
木宛那边大约实在也嫌弃熏的很,莲子一去请也就过来了,随后就听老和尚在外同兰霜说起,请贵客歇半个时辰就能午膳了。
木容听的恍惚,莲子一铺了自己带来的锦缎褥子在床,她倒下就沉沉睡了,惹得莲子不住发笑:
“昨儿歇晌睡的痛快,晚上足足折腾到半夜才勉强眯了一会子,这一大早折腾到现在,瞧着把人给闹的。”
说着话自然又取了锦缎褥子往榻上给木宛铺上,木宛一瞧木容都已睡沉了,也止不住笑了笑,却是忽然吸了吸鼻子:
“什么气味?好香。”
莲心笑道:
“嫌气味难闻,就焚了几个梅花香饼。”
木宛点了点头,也就歇在了榻上。
兰霜在外拿了木宛东西一进来,就瞧见木容木宛姐妹两个都睡着了,莲子莲心坐在桌边小声说笑,她也就进来,却是笑看着木宛疑惑起来:
“我们姑娘昨儿夜里歇的早,一觉天明,这怎么又困成了这样?”
说着话,她也打了个呵欠。
这呵欠一起,莲子也跟着,莲心正觉发笑,却觉着自己也眼皮发涩头脑不清的困顿起来,她到底在上京丁家那样的人家长大,许多事即便没见过也总听过,忽然觉出不对来,倏的起身待要喝醒众人,却觉着浑身发软,连出口的话也绵软无力:
“不好……”
随即软软便倒在了地上,莲子兰霜一见如此也是大惊,却是还没来得急起身,也都趴在了桌上。
门外忽然一声嗤笑,就听有人笑道:
“少爷,虽是都睡过去了,可人这样多,您也不嫌碍事!”
声调有几分戏谑,随即一声痛呼,显然挨了打,随即门被推开,就见着两人用帕子捂着嘴站在门外。
那人先将整个屋中扫过一遍,随后眼光落在床上睡着的木容身上,只见木容面上带有几分古怪潮红。他慢慢走到近前,盯着木容的眼神有些冷,拿开帕子对着她嘲弄一笑:
“你以为你能逃出我手掌心?”
话音方落,木容似是觉着不舒服,拧眉动了动,呢喃了几句:
“热……莲子,我要喝水。”
☆、第六十四章
芭蕉一瞧如此,满面隐晦不清的笑,站在门外伸手将门又给带上。云深走到桌边亲自倒了水,就将木容给捞起靠在怀里,把水递在到了嘴边。
木容模糊喝了两口,只觉着水里一股古怪味道便不想再喝,谁知竟忽然被人钳住了下巴,把水一下灌进了她嘴里,木容被呛得咳嗽,睁眼去看,却觉着头里发疼浑身燥热眼前模糊乱晃,好容易渐渐看清,这一下惊的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一般。
“你!”
她只一动就发现出不对来,浑身的酸软难以动弹,连声音都莫名的低沉嘶哑。
“莲子……莲心……莲子……”
她奋力挣扎呼喊,虽只发出微弱动静,可云深被她闹的不耐烦,就捏着她脸朝着木桌的方向,木容只见三个丫鬟倒在地上桌边,连带远处榻上的木宛都不知生死的一动不动,她惊恐瞪大双眼,却觉着身子一阵阵发热。
她的模样取悦了云深,云深竟弯腰将她抱起,好似抱着珍贵之物,却叫木容厌恶的浑身发僵。
“觉得热么?符水里和你方才喝下的水里,都是有些东西的,能让你快活的东西。”
云深抚摸她泛红的脸颊脖颈,啧啧出声:
“今日我们就在这白塔寺坐实了夫妻之名,二月初六我把你一齐接进云家。那被换掉了的庚帖,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等你入了我云家,为我承欢生子,就不知那隐先生见着会作何感想了?”
他似乎说到欣喜处,竟笑的邪气,偏那手指逗弄一般在触碰,却叫她肚腹忽然生出一股子古怪的热痒,竟有些想要攀上他身渴求更多。木容狠狠咬住嘴唇,眼见着冒出了血,这疼痛让她略是清醒一些,她伸手去推,急怒攻心胸口一阵绞疼。
“别怪我,隐先生实在行踪成谜,可只要把你弄在身边,他不管去到哪里,也总要在我面前现身,你且放心,等我弄死了他,也给你一个痛快。”
眼瞧着木容胸口起伏激剧,整个身子都透出红来,连眼神都如同蒙了一层春水,云深抽手起身,木容整个跌回床上,眼看着得了能逃脱的机会,她却拼尽全力也动不了分毫,云深见她挣扎极为畅快,伸手去解自己颈下的扣子:
“今日,也算补偿给你。”
前世二十年夫妻他没碰过她,让她到死还是完璧之身,如今就补偿给她,让她好好的尝一尝滋味,最好一击得中,为他怀上子嗣。只一想起能叫石隐生不如死,云深就觉着简直痛快!
云深极快便将外袍脱去再度上床,木容伸手去推,却被云深一把攥了拉到头顶按住,随后她只听着刺啦一声布帛被撕裂的声响,胸前便是一凉。
木容心痛如死,却仍旧止不住身上那丝令人羞愧的知觉,眼泪簇簇而下,她想起石隐。
被云深践踏过的残破之躯还怎么苟活下去?而她若真落在了云深手中,他方才也说,是要利用自己引来石隐,再要杀了他。
觉着云深的手又往下而去,木容实在忍无可忍,终是用尽全力往舌根咬去,却是方一觉出疼痛,就忽然被云深一手捏在下颌两边。
“你死了,还有什么趣?”
他狞笑,继而沉下身去,凉凉的嘴唇碰在了她火烫的脖颈,木容悲凉哭喊。
却也只是这一下碰触,忽然门外一声闷响,云深警觉,却还没回头去看的功夫,只觉着腰身上忽然狠狠着力,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纸鸢跌到了床下,身上狠狠一股疼痛,仿佛骨头裂开一般,他费力抬头去看,只见床沿上跪着一道烟白色身影,撩了衣袍将木容光裸肩头遮住。
“你果然在意她!”
云深好似勘透天机一般只猖狂大笑,在石隐带着杀意的冷戾眼光扫来时,他立刻道:
“左右尽有我的人,我只消一出声都会前来,先生功夫再高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到时众人都把这里看一个清楚,木四往后再别想好好做人!”
石隐双手成拳,却只能迸起青筋的颤抖,他死死盯住云深,半晌后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
“滚。”
“多谢隐先生不杀之恩呐!”
云深却不以为杵甚至阴阳怪气,踉跄爬起捡了外袍披上,去到门外看见被打昏在地的芭蕉,冷笑一声径直离去。
床上的木容衣衫不整露出胸前肚兜,满面潮红眼神空泛又满嘴是血,石隐只觉目眦欲裂。昨日她尚且好好的撒娇耍泼,今日却竟如此遭人暗算□□。他心都在颤,害怕的发颤。
又是一阵急促脚步而来,就见赵出周景炎到了门外,两人俱是一怔,周景炎转身将门外的芭蕉提了进来扔在地上,赵出认出窗下榻上躺着的是木宛,便用冷水拍在了木宛的脸上。
木宛只觉着浑身乏累头脑发昏,却是一睁眼竟看见了赵出,这一惊非同小可,随即就瞧见了桌边昏着的三个丫鬟,还有床上……
跪在床沿上的石隐紧紧抱着木容,木容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四姐?”
木宛从榻上爬起,就见着木容终于动了一动,却是睁着通红迷蒙的双眼,一手攀上了石隐肩头:
“热……热……”
石隐一瞧如此,一把将木容抱起,触手处都已觉出她冬衣都被汗湿透,只用披风将她裹了严实,转身便走。
“四姐!”
木宛眼看石隐将木容带走,急迫在榻上喊了一声,却是腿脚虚软动弹不得,赵出只得出声:
“石隐带她去医治,你不必担忧,你四姐她……并未损伤。”
他不知该要怎样和木宛说清,可方才他也看的真切,木容只是被拉开了肩头,余者仍旧整齐穿在身上。可门外的周景炎此刻却是脸上一片黑沉,他转头,去将另外几间厢房依次推开,果然在对面的厢房里,也看见了昏睡在里的木宝主仆四五个人。他没好声气,只一铜盆冷水泼过去,几人都被激的醒了过来。
“景?景公子?”
木宝诧异声音甚至传到对面,木宛听去愈发觉着古怪。
周景炎却是回头,眼神之中甚是凉薄嘲弄:
“未免姑娘难堪,景某从不敢实言相告,若依算起来,你我尚算亲戚,景某姓周。”
木宝一怔,被迷-香昏后尚有些不清的头脑缓了半晌才约略转醒,只是面色却忽然难看起来,周景炎一见她如此,就忽然转变一向在她面前的温润模样,只一把攥住她手臂,将她拖拽而起,一直拉到了对面,木宝一路惊慌嘶喊,无奈婆子丫鬟也都虚软只得大喊,谁知周景炎却只是把她拽到了对面的厢房,只手一松,她腿一软便跪坐在地。
“芭蕉?”
木宝眼前正是被打昏的芭蕉,她一惊,抬眼就见屋中方才醒来的三个丫鬟,兰霜嘤嘤哭泣,莲子莲心两个面如死灰,就连木宛也坐在榻上,面色深沉。
“宝姑娘心中总该有数吧。”
木宝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她方才就已意识到许多不对,如今周景炎冷声响在头顶,她只觉着顶梁骨都冒着冷,可却总也没有她的心冷。
她自然心中有数,到了这时还想不透,那她就简直是一个蠢人了。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了,这一回白塔寺祈福是木宁对梅夫人提起,又叫梅夫人同木成文说的。然而归根结底,却总还是木宁。
“为什么……”
可她却不明白,昨日三姐不是分明已然看到了合庚的红封?她和云大人的亲事已定,二月初六就要嫁去云家,又为什么要苦心安排这一出?让木容和云深……
她不敢再想下去。
“四姐她?”
“尚且不知如何了,被带去医治了。”
不等旁人回话,木宛却是先冷声答她,也不明说木容并未被云深得手,却只模棱两可说了这样一句,木宝脸色愈发铁青。
“难道我们木家,有一个被算计的失了名节的二姐还不够,还要再带上四姐?那将来,还会有谁?”
木宛冷冷看向木宝,木宝身子一缩,方才被泼在身上的冷水让她簇簇发抖,她偷眼去瞧周景炎,却见周景炎只冷脸看向别处。从她和景公子认识开始,这人从来护着她帮着她,一向温润宽慰的安抚,可如今,却也如此待自己了。她咬住嘴唇垂下头去,她恨那些低贱的妾侍庶出,分夺父亲的宠爱,更恨她们的不肯安分,可她却从来都觉着至少自己是善良的,至少母亲和三姐也是善良的,所以她们才会明明是嫡出却还要被欺辱。
从二姐的事被闹出的那一晚起,她忽然无所适从起来。原来她们竟也过得如此不堪?
木宛忽然冷冷眼神盯到了兰霜身上:
“今日之事莫要往外透出一个字去,否则即便我没那个本事,可侯爷还有隐先生,却总有法子让人悄无声息的就没了。”
兰霜一哆嗦,木宛的眼神又扫过门口处刚刚追来的木宝的几个婆子丫鬟,几人都惊惧低头。
不过是一句话,却叫木宛把这局势给稳住,赵出不觉扫了她一眼,她仍旧青涩的绝美面容上,挂着一股子淡然却又令人不敢忽视的气势。只是他一垂眼,却看见了木宛颈子上的五彩丝线下,竟悬着他的那颗玉石珠子,不仅浓眉蹙起。
不提此间赵出同周景炎护卫木家一众女眷往峦安城回,却说石隐快马加鞭带着木容往回赶,也只觉着披风下怀中的那个人,身上愈发的滚烫,更是一声一声的逸出呻-吟。
她虽头脑发昏,却在努力克制。
马车一个多时辰的路,石隐策马只大半个时辰就回到侯府,石隐只将披风严密裹着的木容抱进,令下人将洺师叔即刻叫到他的卧房来,那洺师叔见如此紧迫也不敢耽搁,只是诊脉之后却是蹙眉:
“这媚药不比毒-药,并没有解药。”
☆、第六十五章
石隐只瞧木容拧眉蜷作一团,似极为难受,心内也揪成一团,可这种事情却也实在不知该要怎样处置,他又去看洺师叔,洺师叔却是看了看他,又去看木容,来回看了几次后,才发觉石隐并没有趁人之危先将人据为己有的意思,只得叹息一声,他这小主子,实在太过耿直。
“这个,冷水泡泡吧,兴许能舒服些,这种药左不过就那么些时候的药效,什么时候不难受了也就没事了。”
石隐却是心不过松了一瞬又担忧起来:
“这样冷天,泡在冷水里会否落下病症?况且她方才还中了迷-香,会不会对身子有碍?”
洺师叔一想,这丫头是小主子看上的,小姑娘大冬天里泡冷水,确然会把身子给泡坏了,万一落了病根将来不良于生育可就不好。
“我取药来给她吃。”
洺师叔说着赶忙回自己住处,心里不住念叨,清迷-药的,护心脉的,暖身的,都得吃下去。
不多时取了一把药丸子给木容服下,也早已有人置了浴桶在石隐卧房,众人退去后,石隐方才将木容和衣放进了浴桶中,小心翼翼的扶在她肩头,生怕她沉在水里被溺住。
冷水一激,木容登时觉着皮肉发疼冻的哆嗦,可肚腹中那股子古怪的热痒却夜好像燃着的火被淋上了冷水一样减弱,她舒坦了些,不觉着喟叹出声,头脑总算清醒了一些睁开眼来。
先是觉出自己周遭俱是冷水,又觉出肩头一双手贴着肌肤扶着自己,倏然想起云深那双阴隼狞笑的眼和俯下压住自己的身子,她忽然叫嚷起来狠狠挣扎,双手挥动中将肩上那手抓出几道血痕来,那人却都未曾松手,扑起的冷水更是浇了自己一头一脸,连带身后那人也淋了一个湿透。
她终于回过头去,惊慌的双眼在触及到那半张铜面具和阴沉的双眼时,忽然安静了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流下,她却忽然觉着不知要怎样去面对石隐,她想要拨开石隐的手,可他的手却像铁臂一样稳稳的扶住自己,她只得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别碰我……脏……”
石隐眼神一颤,手却是愈发的用力,她的颈子和被撕开了襟口露出的肩臂上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可那些痕迹却是留进了她的心里。他不善言辞,却被她揪着心的难受,眼神不觉着落在她颈子上,他进去的时候是正看见云深伏身,嘴唇正碰在那里。他实在忍不住,一手竟摸了过去,泡在冷水里冰凉的手触在了她的颈子上,木容浑身一颤,却紧紧攥住浴桶一动也没动,他一下,又一下抚过那里,那里被火烙过一般让木容难受的感觉就那样在他手下渐渐消失。
她忍不住,痛哭失声。
石隐拧眉俯身下去将她抱进怀里,她簇簇发抖,她的畏惧和厌恶甚至是恨,他竟清晰的感受在自己心中。他低头下去,两片冰凉的嘴唇落在木容额头:
“别怕,他再也动不了你。”
说话间带出嗜血杀气,这一回他是真的动了心思,要除去云深。
木容直哭到声嘶力竭才渐渐止住,已被冷水冻得面色苍白嘴唇青紫。
“觉着怎么样?”
“还……有一点。”
身上虽冷,可肚腹里却总还有丝丝缕缕热痒,她羞出一层红晕,石隐点了点头,却又很快的别过头去,忽然万分庆幸自己带着面具。她这样露着半个肩臂在眼前,又是那样魅色撩人,方才那一个吻下去,心猿意马。
“你坐好,我先出去。”
他咬牙说话,木容只当他因云深使出的手段而气愤,便扶住浴桶小心坐稳,石隐见她坐好这才松了手,急匆匆退出了屋外。一身被她打湿了的衣裳在冬日的冷风里一吹,这才觉着略微好些,却是怎么也不敢再进屋。
侯府中并没有婆子丫鬟,石隐着了几人往外去接,到城门外不远也就接到了众人,将人径直接去了侯府,两架大马车将前院停的满满当当,木宝却只坐在马车里不肯下来。
木宛自然领着莲子莲心径直去了后院,见石隐立在一个屋子门外,她们急急而入,就见了泡在冷水中的木容。
莲子莲心噗通跪了地,悔恨落泪,木宛始终冷着一张脸,木容只得好言安抚,只是前前后后的人也未免虚弱了许多:
“我没事,等……我就出来了。”
她两个却不肯起来,直等到木容又泡了一刻多钟,觉着肚腹里再没了那种羞人的热痒后,她才伸了手,两人赶忙起来伺候着她出来。
石隐早已预备下十几个炭盆,只等木容出来,就让莲心将炭盆都搬进了屋里,将屋中烘的暖如春日,莲子自是悄悄往木府回去给她取衣裳,木容也就只得先裹了石隐的棉被坐着。嗅着鼻尖隐隐他的气味,愈发觉着羞涩。
“幸而你院子里冬姨机警,我听周少爷提起,是冬姨送你出门后瞧见有东跨院的丫鬟探头探脑,就悄悄跟了去,却见她去和海棠回禀说你已动身往白塔寺去,就赶忙来了侯府报信,请侯爷和隐先生相救,也幸得他们来的及时,否则……”
木宛脸色不好,眼底分明的恼怒厌恶。况且一行木家三姐妹,若真出了事,谁也说不清,都会被污了名节,何况木宝更是木宁的亲妹妹,她竟也下得去手暗算。提起此事木容心绪难平,却怕石隐担忧,只淡然道:
“等回去了再说吧。”
木宛瞧她神情似是已有决断,便也不再多说,略坐了一会,等莲子回来伺候着木容换上衣裳,就瞥见始终站在门外石隐的身影,她冲着两个丫鬟使了眼色,便领着两个人都退了出去。
只是此时天色已然渐渐沉下,石隐进屋却是又拿了两丸药,亲自倒水眼看着木容吃下,这才伸手摸了摸她头顶:
“不用怕。”
木容红着脸点头,看一眼门外天色方才道: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石隐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地给她:
“木家在上京的宅子还是木太守初入上京时置办的,很是狭小,恐怕这一回未必都能容下居住,若须得住在外面,这是周家在上京的别院。”
不仅安全,说起来也是名正言顺,好歹也是木容的外祖家,木容接了钥匙却是蹙眉:
“他怎么不敢自己给我?”
木容还记着周景炎和木宝那些说不清的事,石隐却是捏了捏她的耳垂:
“在他还不愿意和你明说之前,你装作不知才好,总不能为此坏了你们兄妹情分。”
木容还有些想问,可到底石隐都开口为他说了话,况且她也实在觉着为了东跨院和周景炎生分确实不值顾,也只得先行作罢,只是忽然想起木家入京状况,就和石隐还是说了一声:
“木家的宅子和名下田产商铺,带同梅夫人苏姨娘手中的,大约都要兑成银子带往上京。”
木容一面说一面下了床,石隐小心扶着她点了点头:
“都已着手了,苏氏手中的商铺已到手,眼下正在官府办契书。”
下手竟如此之快,木容咋舌,可临到屋门又万般不舍羞红脸攥住石隐的手,不肯说话却是一下又一下的去摇,好似撒娇的孩子。
“不过几日就动身了,到时每日都能见到。”
他笑,喜欢她的依赖,伸手理好她耳边碎发,木容这才松了手,又红了眼眶。
木宛本站在院子里,只是一瞧石隐木容要出来,便回避着往外去了,只是方才走到院门口却撞见了赵出。
“侯爷。”
木宛一怔,垂头行礼,赵出点了点头,眼光却是落在了她颈上的那颗珠子。木宛见他不言语只直直看着自己,觉着愈发不自在,便告罪先行往外去了,可脚步方才一动,却觉着被什么绊了一下,眼瞧着就要跌倒在地,可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觉着胳膊给赵出给拽住了,正是松了一口气,却见着他另一只手直冲着自己颈间而来。
木宛心一惊,立即回手捂住颈间,赵出一击未中,眉头深深蹙起,将人给拉了起来,木宛却是凉薄眼光看了过来:
“侯爷分明不像无情之人,怎么偏要做这无情之事?”
说罢挥开他手,自己走了。
却说过了片刻,石隐小心将木容一径送到前院上了马车,可木容却是一上马车便冷了脸交代:
“往东偏门去。”
车上几人自然知晓她用意,只一个兰霜方才瞧着静安侯和隐先生对四姑娘这般小心翼翼愈发不敢声张,马车离了静安侯府,就见石隐招了个小厮到得近前:
“吩咐下去,把四姑娘看仔细了,要毫发无伤。”
那小厮应声,腿脚极为利索便消失在了侯府。
马车缓缓而行,木宝下车时竟见着木容木宛也进了东偏门里下车,登时面色苍白,只是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婆子赶忙去问是否要先行往梅夫人处去报信,木宝却是眼神一黯摇了摇头,随即匆匆跟在她们后头。
木容一路去到木宁院子时,院中几个婆子丫鬟正在小厨房预备晚膳,屋中只有几个大丫鬟,见她们忽然到来俱是一怔,木容便已长驱直入,待她们缓过神来时,却叫木宛挡在了门外,虽说木宛只是庶出,可到底谁也不敢跟个主子姑娘动手。海棠却是不管不顾硬要往里去挤,却叫莲子莲子在后一把拽住。
木宁病西施一般立在窗口,见木容进来,竟是抿嘴一笑,带着嘲讽:
“四妹回来了?”
木容却是脚步未停,上前扬起手臂一掌掴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竟将她直接打的跌在地上。海棠惊呼一声,却被莲心莲子两个死死困住,登时哭喊起来,木容冷笑:
“三姐,你可觉着疼?”
☆、第六十六章
木容居高临下问这一句,木宁半边脸被打的火辣发疼,口中忽然一股子血腥气味,可她却觉着恐怕是云深已然得手她才会如此恼怒,于是抬头对着木容大笑起来:
“你这贱……”
话没说完,却叫木容忽然弯腰又是一掌狠狠打下,这一回打的她两眼发黑,就听木容冷冷的声音:
“往后还有大把的时候,我们的恩怨,慢慢清算,只是你的如意算盘却未必能打得响。”
她渐渐勾出一抹凉薄笑意,木宁怔然抬头,面色忽然变了。云深没得手!
木宁尚自愣怔着,木容便已转身离去,尤嫌脏污,伸手问莲子要了一方帕子擦了手,随手也就丢在了地上,却是一抬眼,看到了门口被惊住了的众人后面,木宝正站在那里,见她看来,慌忙避开了眼神。
木容冷哼了一声便径直离去,却是把木宛和兰霜一齐领去了绛月轩,又着人把吴姨娘给请了来。
出行之日在即,整个木府也不会有任何一人会关怀她们,她们只得自己打点,好在吴姨娘和木宛的东西也都不多,这些年里也不过是有几十两银子的体己,木宛有三两套能见人的装束。
只是上京却是个人人眼中都有权势二字的地方,既木成文当初置办的宅子也只是他带着梅夫人苏姨娘和先出生的木宏木宜居住,恐怕如今还真是容乃不下她们,她思量若等到那时叫梅夫人给安置在外,不如早先说清,她和吴姨娘木宛便直接住去周家别院,反正在上京待的时候也不会太长。
这般商议了,吴姨娘颇有些惴惴,却又很高兴木容肯和她们母女亲近,木容随后又令从库房里拿出两块上好的料子,送去布庄加急给吴姨娘和木宛制了两套衣裳,又往首饰铺子给她二人各拿了一套赤金头面以撑脸面。
木宛却不肯要,她总觉着木容并不欠她们母女,自然也不该如此。
可这些年里,木成文却是亏待了这对母女,自吴姨娘产女后,木成文是再未涉足过她的住处,更是鲜少看她们母女,只除了逢年过节举家相聚的日子里,才能见上一回。
“你只当是府中出钱给你们母女置办,这银子我自然会从府中要回来的。”
木容一笑,木宛听了这话,却就收下了,毕竟在她心里,确实也是木家亏欠了她们的。
只是古怪的很,从那日木容领着木宛闯入东跨院掌掴了三姑娘木宁后,接连几日里整个木家竟都是一派平和,没有任何人提起此事,更别提梅夫人没有为女出头,责难木容。
“难不成是三姑娘院子里把此时给捂住了?”
莲子忍不住在她耳边猜测,正是假寐的木容实在受不住她聒噪。
“那是梅夫人手眼通天的地方,你觉着她能不知道?”
莲子一贯的口齿伶俐又聪明,只是遇事上总比莲心要晚了半拍才能缓过来,她只得点拨点拨,却瞧着莲子仍旧一副不明所以,无奈叹息一声,莲心在一旁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姑娘打三姑娘那是因为三姑娘作恶,这事要闹出去,总会问一句缘由,这缘由要是吵嚷了出去,到底谁吃亏?三姑娘做派恐怕就要遭人诟病了。”
莲子经这明点才终于恍然大悟:
“这可不是小事,估摸着前院老爷定也是知道了的,却是都不肯出声。”
说罢想起木宁挨了的两巴掌又笑:
“活该!”
却又有些懊悔:
“该再打几巴掌的。”
“你也不怕姑娘手疼!”
两人嬉笑着,木容一笑转身,却是听见了院子里赵妈妈领着危儿酒儿正在打扫,又传来了危儿叽叽呱呱的笑声,她眼底渐渐沉了下来。危儿的来历并不简单,当初她用危儿试探秋月,随后危儿就被荣华院给撵了出来,算是坐实了秋月的背主,她自觉亏欠了危儿,就将她留在了自己院子里。
分明说她是从那庄子里挑上来的人,可玉屏却说这些年里那庄子只挑了她一人上来。可不过是个小丫头,她的来历又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掩饰?苏姨娘送来给她拣选的人里,偏偏又特意放了一个真正从那庄子里挑上来的玉屏,又是不是有意示警?
可这些日子里冬姨的各处留意,玉屏实在是个憨厚老实人,可这危儿,却是看似娇憨实则处处伶俐,这一院子里,哄得人人喜欢她。
临到动身前一日,各处物什都已收拾妥当,只等明日动身,绛月轩里却是只把随身衣物首饰等收拾了,木容站在小厅里指使众人:
“旁的都罢了,我的契书和银票可都给我收好了,让我贴身带着,不然不安心呢。”
这话逗得一屋子人发笑。
“分明是个财主,忒是小气!”
冬姨爱不过拧了她脸,木容却一本正经:
“这可是我安身立命的家当,也是养活你们的本钱,不小心可不行,我一贯是小气的。”
正说着,就见香枝忽然来领着青梅竟来了,木容听着声响回头一看,立时笑的开怀:
“可是又给我送银子来了?”
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令青梅也撑不住发笑,手里捧着个匣子,身后尚且跟了两个婆子,抬着个小箱子。
“可不是给姑娘送银子来了,前儿姑娘交代给办的事儿已然办好了,如今田庄商铺的契书都在这里,还有咱们这府里的房契,少夫人怕姑娘往上京去用钱的地方多,就把今年的红利先行算了出来给姑娘,因着都入手没几个月,这里是两万银子的银票和三千两的银子,让姑娘花着顺手。”
青梅一进门就忖出了木容的意思,她是特意要当香枝面如此的,果然那香枝面上的笑登时一僵,眼神更是掩藏不住震惊的往青梅手中和那大箱子上来回的看。
木容却是万般嫌弃指着那箱子:
“这多累赘?还是给我都换成银票让我拿着吧!”
说着话从青梅手中接过小匣子,将内中的各式契书拿出来看,这里木家还有梅夫人苏姨娘手中的田庄六处商铺十四处,再有如今她们这木家宅子的房契,她都看罢了,便把契书和银票分开来给了冬姨:
“快放一处去。”
冬姨笑着接去,契书自然放进了之前就已搁了梅夫人的粮铺和木宜陪嫁的契书中,银票也自然归置着和银票放在了一处。
香枝只觉着气血翻腾,隐隐有些上不来气的感觉,木容一瞧,却是伸手抓了一大把银瓜子,放在了香枝手中:
“这些日子也没少让香枝姐姐费心。”
香枝满手里冰凉的银瓜子,心却登时又翻腾起来,她跟着苏姨娘日子也一向过的宽裕,可这一把银瓜子,也顶得上两月的月钱和赏银了。
木容却没功夫看她,转而又回头去对青梅:
“旁的也罢了,还请青梅姑娘回去替我转话给舅母,烦劳舅母着人将东跨院给打了,依照着从前我娘居住时的样子给修回去。”
青梅自然应声,那香枝又是一阵气息不稳,这四姑娘还真是不怕事,眼下都还在府里,就敢明目张胆的说要把梅夫人住的地方给打了。赶忙告了退,一路跑回了苏姨娘处。
木容自然又指使着人把那箱银子搬出去钱庄兑成了银票。
到得午后,便将众人也做了安顿。
赵妈妈和酒儿她给留去了南庄,自是不管到底谁是苏姨娘的眼线,念在跟随多年的情分,只令赵妈妈在南庄安养,每月月钱加倍,酒儿提做了个小管事,两人也都千恩万谢欣喜的很,到底都是峦安人,也都不愿离了家。
玉屏也有些依依不愿去上京的意思,庄子里爹娘年老,她这一去上京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木容便把玉屏又送回了原先的庄子。厨房里周家的婆子和木家的那媳妇,两人自是又送回了原处。
这些日子里木家长短工都给辞退了,买来的没做到主子亲信的自然也都又卖了出去,到底路途遥远总不好一二百口都带去,况且太过显眼又怕招人议论。
木容也不必多操心,这些庄子商铺里原先为梅夫人苏姨娘做事的人,石隐也都一一清理,换做自己可靠的人。连这宅子周景炎也早已安排了人过些时候过来看守。
从前木家的,梅夫人的和苏姨娘的,如今终是都聚拢一处又回到了木容一人的手中。她在木家竟成了一尊金菩萨。
梅夫人只分了一架马车给木容,木容虽是东西不多,却不愿意委屈自己,只将契书和几万的银票带在身上,又租了辆黑漆大马车给自己,请了木宛同坐,也令吴姨娘那里宽松一些,木家的马车自是留给了冬姨领着危儿和她们的行礼。
却又让莲心去寻了小七问是否愿意跟着往上京去,那小七一并的四个小乞丐却是亲兄弟姐妹,只因父母早亡,大哥如今才十三岁又是个痴傻的,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见木容要带她们去上京,那日里也是见识了木容的大方,自然愿意。
于是又租了一架不显眼的旧马车,给了一百两的银子,令她们随在后面一齐入京。
这般闹将了一日,第二日里,整个木家终是落锁开拔,十几架马车上了路。
☆、第六十七章
大少爷木宏是留在峦安善后的,只是如今木家的商铺田庄带同宅子是已一把手叫周家高价买去了的,这善后听起来就觉着牵强了些,可木成文不计较这些,旁人自然也懒得理会。
至于旁人,梁妈妈亲自领了几个婆子另租了院子照应芳草,而二姑娘木安因着婚期将近,索性暂寄在简家木宜处安心备嫁。
苏姨娘大约是怕此次回京真就有什么不妥,故而能留的人尽留在了峦安,如此真有意外,那她和大少夫人方氏两个脱身起来也便宜的多。
这一路往上京是要跨经半个炎朝江山,本也可以直接从峦安上船,经通河河道避过中间很长一段重山夹路走到琉牧,再走陆路行个八-九日也就到了上京,只是却租不到大船,只得就这样慢慢走了。
木容和木宛同乘一架马车,只留了莲子在车上伺候,木宛的两个丫鬟兰雪兰霜是一个没留的,她们母女二人身边如今也只剩了吴姨娘当年的陪嫁丫鬟,如今的王妈妈和她的女儿梧桐。
听说云深是在白塔寺后第二日就已动身回京了的,算着日子,也走了八-九日了。这一趟上京,木容也是预备着将琐事全部料理完,好安安心心的和石隐过日子的。
云深一生所求唯独名利二字,只要他身败名裂再断了仕途,比杀了他都要让他难受。而做到这一步她总还需要助力,除了石隐外,青端郡主褚靖贞就是最好不过的利器了。
足足在马车上晃荡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出了城,一听城内喧嚣渐远,木容这才掀了窗帘,果然远远就瞧见了一行三骑停在前面。瞧着石隐沐于晨光下,木容就止不住弯了嘴角,只是方才一笑,就觉着马车一晃停了下来。
原来行在最前的木成文也得了小厮通报,慌忙停了马车下来同赵出石隐寒暄。
只是他二人却并不耐烦,石隐只抬眼遥遥一望就瞧见了夹在中间的那架大黑马车,只冲着马车也抿了抿唇角。
同木宁共乘的木宝一见停车,掀帘一瞧三人在前,内中正有周景炎,登时万分欣喜赶忙下了马车去到近前。只是周景炎神情却淡,回了木宝几句话后便不再做声。木宝虽戴着围帽,可也显然看出一下坏了心境。
梅夫人自然瞧见了的,令鸾姑上前将木宝唤到车内,训斥了几句后木宝竟冷眼看来:
“娘不必说这些,归根结底不还是我们欠了周家的?我如今才知道那些养活了全木家的田庄铺子竟是人家周家的,硬生生被我们霸占了这许多年!”
梅夫人登时气噎:
“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瞧着梅夫人恼怒,木宝却更是冷笑:
“眼下追究是谁说的,倒不如自思是谁干的那些事,如今虽那些都又回了周家手里,可到底还是人家买回去的!总没有强取豪夺!”
“你!”
梅夫人气的扬手要打,那木宝却是利索逃下了车,赌气去了她们后面跟着坐丫鬟的马车上,竟也不肯和木宁一处了。木宁丫鬟一间如此赶忙下车去到木宁那里伺候,木宝一见车上只剩了自己的丫鬟,这一下再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这算什么事?我从来只当我们母女三个是受人欺辱的良善人,谁知竟是不堪到如此境地,三姐几次三番害自家姐妹,虽说她们都不过是卑贱庶出,可到底是血脉亲缘的姐妹,三姐怎么下得去手?害了二姐到那境地,还要对四姐下手,害人不浅不说,还平白带累了我!我如今过的什么日子?那日里在布庄叫孟家小姑娘好一阵奚落,是景公子出面为我解围,几次三番护我助我更是宽慰我,谁知他竟是四姐的表哥!往后再难遇上他那样的人,还肯对我好……”
木宝说的愈发伤心,丫鬟们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好言宽慰。
木容攥着手中周家别院的钥匙,见前面石隐三人拱手作别,石隐赵出打马前行,木成文也赶忙回了马车,令车队跟上,瞧着意思竟是要跟着赵出石隐一路回京的。却是过了一会,有小厮来传话,令将四姑娘的马车往前赶,跟在东跨院的马车里。
木宛低头去笑:
“也实在难为父亲了,只是做官做到如此胆战心惊的地步,实在不如不做这个官了。”
“他要真能想得通,后宅里也不过这般了。”
木容很难对木成文这样的父亲释怀,却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了车帘同木宛闲聊起来:
“那日依稀听冬姨提了一句,吴姨娘院子里一贯从没王妈妈和梧桐的月钱份例,这是为什么?”
木容不解,吴姨娘院子里两个婆子四个丫鬟,却并没一个大丫鬟,只是王妈妈和梧桐分明在人数里却并没有份例,如此吴姨娘的日子未免过的困窘了些。
“王妈妈是我娘陪嫁,听我娘说是不想步了周姨娘后尘,所以是自己做主把陪嫁配了出去,后来王妈妈守了寡,那时梧桐还不足一岁,我娘自然把她又要了回来,好歹也能照应,只是苏姨娘却说她们不是木家名册上的下人,就不肯发放月钱和份例。”
如今梧桐看去也十三四岁了,这些年里她们母女的日子看来也并不好过。
姐妹两个也就闲言闲语,或是无人处能掀了帘子瞧瞧外间景色,到了夜间投宿也总能和赵出石隐共宿一家客栈,不知是石隐有心还是木成文有心,可木容却高兴的很,每日里总也能或远或近的见着石隐。
头几天还好,马车上的日子总也好打发,可过了几天也就实在腻味了起来,每日都这么颠簸,木容的兴致也只剩了能掀帘看一看石隐这一样了。
这日里却又忽然新鲜起来,却是马车正行到了南北交界那崇山峻岭的地方,车队都是要行在山与山间的夹道上,人烟稀少,木容索性把车帘撩起来,和木宛莲子去看外间冬日里的山景。
只是山路难走,总要走个三两日才能出去,其间难免便要在山间留宿,白日里也是小心赶路,生怕到天黑时错过了这山中唯一的客栈。
颠了一日好容易晚间将将赶到客栈,木容却是一进客栈就瞧见了石隐赵出已然坐在店里喝上了酒。只是栈台处还有几个婆子正在投宿,后面却有一个戴着围帽的姑娘正在抱怨:
“都是废物!要是定上了船何至于这般奔波?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先前同表哥一处走也就算了。”
一旁另一个戴着围帽的姑娘便是温言宽慰:
“年底往来人多,船定不上也情有可原,待再过两日出了山也就好走了。”
说着话回头一笑,她围帽前的轻纱却是掀起的,木容一下看到了她面容,却是蹙了蹙眉,这人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正是愣怔着冥思苦想,就觉着木宛拉着她手往楼上去了。
木容进到屋里也还没想通,却是不多时冬姨和莲心也进来,冬姨一瞧她这般模样,就笑了起来:
“姑娘眼也忒毒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却没认出来,只觉着眼熟,莫非果然是相熟的人?”
木容见冬姨这样说想来真是认识的人,也就赶忙去问,冬姨又笑:
“姑娘可不认得她,可姑娘却认得她姐姐。”
见木容仍旧满面不明所以,便又说起:
“方才那两位姑娘,一位是江家的,正是云夫人的娘家,可另一位姑娘见着的,却是陈家的三姑娘,名唤陈青竹,她们府中四位姑娘是用梅兰竹菊取得名。”
木容蹙眉,那抱怨的姑娘是江家的,云深母亲云夫人娘家正是江家,那她口中的表哥可见着就是云深了,倒是旁边那位陈三姑娘陈青竹,梅兰竹菊,她的姐姐……
“青梅?”
木容这一惊非同小可,难怪她觉着眼熟,陈三姑娘的容貌却是和青梅果然有五六成的相像。可青梅却是周家的大丫鬟,怎么会和陈家的姑娘扯上关联?
“陈家虽远比不上当初的周家,却也是在峦安很有名望的富商,表少爷才四五岁的年纪,陈家便托了媒人给陈家大姑娘说亲,周陈两家常年生意往来,老爷也就应下了这亲事,只是后来周家破败,谁也没再提这事,可到了陈大姑娘该出门的时候,陈家却忽然报了丧,说是陈大姑娘给病没了。起先我还当是陈家不愿再和周家结亲才出此下策,只是后来在绛月轩见了青梅,我这才明白过来。”
冬姨满面含笑,木容听着却渐渐明白。大约这青梅是不肯废约再嫁,虽不知是何缘故最终去到了周家,却到底触怒爹娘往外给她报了一个病亡,往后再没了陈家大姑娘陈青梅,她也只得在周家做了一个大丫鬟。
“倒实在是难得。”心中难免对青梅愈发敬佩了许多。
“只是这时候她们怎么也急着上京?”
“大约为着选秀吧,历来先是民女再官宦贵女的,来年二三月的选期,若是年后再赶路,舟车劳顿恐怕形容不佳,不若早去修养。”
这倒也说得通,因着青梅的缘故木容对那陈三姑娘也留有几分好感,可那江姑娘就实在很难喜欢,到底她出自云夫人的娘家,又是口口声声唤云深表哥的。冬姨看着木容这神情,便是叹息一声:
“当年里也是因着闺中云夫人同主子交好,江家来人提亲,主子十二三岁上就和江家大少爷订了亲,也是从那之后老爷总肯提携江家,江家才从个寻常商户一跃做大。”
☆、第六十八章
看云夫人一贯贪慕富贵的模样,她出主意让自家大哥和周茹定亲这事也实在是能做得出的,到底也得了实惠,有周家提携,江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可周茹最终却一意孤行和江家退了亲,江家于此事上也实在是跌了颜面的,云夫人难道就不会因此而怀恨?可临同夫婿出行前,怎么还会特意去看周茹?
木容只知道当初周茹因着石远而退了亲,却不知当初和周茹定亲的竟是云夫人的大哥云深的舅舅,更是如今江家的当家大老爷。木容总觉着此事有些蹊跷,可又实在想不通此事到底哪里不对。正是百般不解,忽然听着窗外一阵缠绵悱恻勾人心魂的乐曲声,她一怔,推窗去看却不见下面有人,可抬头去看,竟见着前面山石上竟坐了个人。
那人月光下铜面具泛着冷光,手中一个埙,声音正是从那埙中流泻而下,正是抬眼瞧着她,见她终于看向自己,眼底含笑,木容一下红了脸。
没想着,他竟还会吹埙。
那婉转清扬的曲调似在倾诉衷肠,原本如诉如泣的埙,却偏偏被他吹奏的情意缠绵,令人听着心底起火。
冬姨等人一见如此也就抿嘴轻笑只装没看见,各忙各的去了,直等到一曲终了,石隐还隔着月色看了木容半晌方才从山石上跃下,木容也才收拾妥当安稳入睡。
第二日里,木成文却是因着那江姑娘是云深表妹,颇肯照应,令一同行路。山中到底极为偏僻,此处又是三地交界,听闻因着地势不佳更是个三不管的地界,而当年木容的舅舅也是行到此处被山贼抢了钱货更把人掳上了山。
听冬姨提起往事,木容到底要多看一看此处,她的外祖父和舅父都是葬身在此深山,如今周家祖茔里葬着的他父子二人也不过是衣冠冢。倒是往前去看,远远的不见了赵出和石隐的踪影,大约是往前探路去了。
不免有些心酸,正是叹了一声欲要放了帘子,却忽然往后看着隐隐有些尘土飞扬,更带着些人声鼎沸马蹄奔踏声响。
木宛一听着响动登时一把抓下车帘,姐妹二人惊异对视了一眼都苍白了脸,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着外间那声响不住接近,随即便跑到马车近前,那马蹄践踏竟震的车内都晃动起来。更是有人发出一阵阵古怪呼和伴着马鞭声,木家的人接连发出惊恐叫嚷和哀嚎痛呼,马车倏然被逼停,莲子匆忙给她二人戴上围帽,自己也方才戴上,就觉着有人一把掀开了车门伸手进来,一番拖拽将三人拽下了马车。
木容扑到在地,木宛随即也跌在自己身旁,莲子赶忙伏在她二人身上护住,隔着围帽的轻纱,木容悄悄抬眼四下去看,木家的十几个家丁眼下都被聚在一处,被几个形容古怪的人持刀围住不敢动弹,而马车上的人如今更是都被拖拽而下,各个都跪在地上,四下里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嘤嘤哭泣声。
她攥住木宛的手,姐妹二人手指冰凉微微发颤,看这些人举动形容,大约便是山贼。只是好多年里都未曾再听说过此处山贼出没劫掠行人,今日里怎么就……
“这位……大人,我们是峦安太守木家车队,大人劫了我们……”
“狗屁太守!”
前院一个管事的正抖着声和一个看似头领的马贼说话,话没说完就被那人一鞭子打来截断了话,管事的被抽花了脸疼的龇牙咧嘴却再不敢做声。
“能拉出这阵仗车队的,非富即贵,不劫你们难不成要去劫乞丐?”
那人嘲讽了一句,引来一众马贼哈哈大笑,这人随即马鞭一扬,指着一溜的马车:
“给我搜!金银珠宝一个不放!”
一众山贼山呼得令,那响声震得众人瑟瑟发抖。
木容的马车上只放了几套刚打的头面,有她的也有木宛的,更放了几百两的银子预备路上花费,还有一千两的银票。到底还是出行前夜里,冬姨多心交代了一句,将贵重物品分作几份,木容主仆四个将那些银票契书带同那支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和吴姨娘退回的当年周茹的几样簪环,都贴身带着的。
冬衣厚重,加着大氅,还真是点滴瞧不出。
木容马车上的东西很快被搜掠干净,她主仆三个都躲在一旁,却是梅夫人忽然叫嚷起来,原来她卖了田庄商铺的银票都在马车上,十几万的银票被搜出来,她歇斯底里的呼喊,更跟马贼拉扯起来,忽然的英勇无比,更甚至带出几分恼怒。
如此反常,木容蹙眉。
回头又去看苏姨娘,也只和方氏被香枝香叶护着,一动没动,任由旁人搜掠马车。她也卖了田庄商铺的,要是银票在身,怎么也都是十几万,看如今这般平和,想来那些银票她根本没有随身带来,或许都留在了木宏那里。
一番闹腾将马车中的东西都拖拽了下来,扔的遍地都是,木成文只缩在马车旁苍白着脸,却一动也不敢动。各处马贼搜出的东西一一报到头领处,那头领瞧着似乎极为满意,细眯着眼看过,忽然转头看了累到虚脱被鸾姑扶住的梅夫人,冷笑一笑,随即一扬手,将搜来的银票俱都抽到了地上:
“这东西拿着跟废纸有何区别?难不成还要去城里钱庄兑?岂不是给了他们机会抓住我们?”
银票如雪花散落了一地,众人谁也不敢出声,那头领极为满意四下看去,忽然抿嘴道:
“你们是峦安太守家?听说你们家有个姑娘,很得朝中几个贵人看重,是哪个?”
阴测测的声音响在山间,四下一阵静默,木容心猛然一颤,这套路似乎太过熟悉,他的话,此行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正咬唇思量对策,却见前面忽然一人直起腰身来,一手正要指来,她心一惊,却忽然觉着身旁的木宛也直起了身子,冲着那边大喊一声:
“四姐快跑!”
马贼一怔,回头去看果然那边一个戴着围帽的女子直起上身似要起来,一个骑马的山贼立刻打马上前一把捞住,将那人打横放在了马上,那人方才缓过神来,挣扎大叫:
“蠢货!我不是!那……”
那人却极为不耐烦,一把掀掉她的围帽塞了一把破布在她嘴里,三两下用麻绳把她捆了起来,冷笑道:
“你说你不是?要是人人都说不是,那到底谁是?”
正是气结无力的梅夫人一瞧被捆在马上的竟是木宁,嚎了一嗓子就又惊又急的晕了过去,木宛一手抓在木容臂上,木容和木宛立刻挣扎起来,一声一口的打呼放了我四妹和四姐,如此搅缠着梅夫人那边鸾姑和海棠的声音便怎样也听不清楚。
头领似乎极为厌恶吵闹,一鞭子抽了过去,海棠痛呼一声再不敢做声,随即有个小马贼跑来:
“头领!前面那几个人回来了!”
“告诉那几个人,想让这丫头全须全尾的回来,预备好三十万两银子给老子送来!否则……”
头领狞笑看众人,又接道:
“别当我会一杀了之,你们为官为宦要脸面,到时我若不见银子,就好好享用了她再把她卖到上京的红妓坊!”
说罢再不等人回话,只招呼众人带着搜罗出的金银珠宝和木宁又呼啸着回转。
一来一回不过一刻多钟的功夫,可一前一后众人却简直劫后余生。
木容只觉着腿脚发软,人一去,她一下倒在了地上。
“姑娘!”
冬姨莲心两个慌忙而来,莲子赶忙直起身子:
“姑娘在这呢!”
冬姨一见这才松了口气,却是腿一软也跪到了地上,莲心赶忙扶持,海棠却是不顾身上脸上的伤痛,只爬在地上将散落一地的银票赶忙拾起,鸾姑也将梅夫人丢在一旁,一起将银票拾了起来。
木家府中买宅子和田庄商铺的银票加之梅夫人的银票,再有旁人手中零零碎碎的银票,刚好的三十万两。
就听着前面有人哭了起来:
“银子都被抢了去,我是只带了现银出门的,如今可怎么办好?”
这声音倒像是陈青竹的声音,随即就听那江姑娘不耐烦斥责: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随即回头又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你们府上四姑娘被人掳走了?”
“休胡说!我四姐好好在这里,被掳走的是三姑娘!”
木宛正被莲子扶着起身,听了江姑娘的话斥责一声,那江姑娘却是忽然脸色一变,随即露出喜色:
“和我表哥定亲的三姑娘?阿弥陀佛,可我怎么方才看着你们三姑娘倒好像并不怕山贼呢?我可瞧得清楚,她是自己直起身子的,莫非就想被山贼掳走?”
“你闭嘴!”
木宝终是忍不住喝了一句,江姑娘一见如此,一言一语的和木宝争吵了起来。隐隐马蹄声,赵出和石隐果然回转了来,木容撩起围帽,石隐远远打马而来时,那狠戾的眼神在一触到木容时倏然化解。
石隐再不顾旁的,策马直到木容身边飞身下马,一把扶住她双肩上下打量,只除了神色极差外果然不见任何不妥,这才松了下来。
“这马贼像是冲我来的。”
木容脸色铁青,石隐眼神一黯,一股子嗜血狠戾又那么露了出来,木容却紧紧盯着他又道:
“十五年前,我舅舅也是在此处被山贼劫掠,外祖父送赎金来,他们都是命丧在此山上的。”
☆、第六十九章
石隐神色如常,并未因木容的话而引起任何波澜,可见此事他是早已知晓,木容忽然生出了可怕的心思,方才梅夫人的举动,还有木宁那分明是要给山贼指出自己来的行径,她们起先似乎并没有因为山贼的出现而惊慌,那演绎在表面上的畏惧里,表现更多的却分明是早已知晓的坦然。
她攥住石隐手臂:
“十五年前的事……”
“回去再说。”
石隐忽然截断她话,木容压下心头发疯一样的猜测点了点头,就见石隐和赵出四下去看,除木宁被掳走外,木家和江家还有陈家都有下人被打伤,陈青竹的奶妈妈甚至也受了伤,陈青竹不住的哭,江姑娘面上却总带了几分欣喜。
“四姐!四姐!求你救救我三姐吧!她在山上留一夜的话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她就完了……”
木宝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木容大哭,木容蹙眉去看木宝,却是抿着嘴唇不肯做声,木宝愈发哭求,木宛终是耐不住,在旁冷冷点明:
“三姐不会有事,你大可放心。”
“她怎么会没事?那山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还……”
木宝变了脸色,想起那头领临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会毁了木宁,再把木宁卖到上京的妓坊,她回手一把推在木宛身上:
“是你!是你害我三姐的!”
木宛猝不及防被推的险要跌倒,却忽然被一支手托在身后稳稳站住,回头去看,正是赵出沉着脸看向木宝。木宛赶忙站直,极为冷冽:
“若现在被掳上山的是四姐,你就觉着没事了?你方才离的最近,她要做什么你也瞧的清楚,如今这样,只能说一句自食恶果。”
“不是我三姐!她即便是心狠手辣了些但绝不可能认识山贼!”
木宝嘶吼,这一回的事她坚信不会是木宁,不管木宁方才要做什么,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认识山贼?况且她若是认得,又怎么会被错认成木容被掳上了山?不仅命悬一线更是毁了名节。
木宛不愿再和她争论,见木容神色极差,便唤了莲子扶木容上马车,自己转而往后去看吴姨娘。只是吴姨娘这些年里拢共攒了一二百两的银子,加之木容刚刚给打的头面却是都被山贼掠走,正是心疼的坐在车辕上抹眼泪,王妈妈和梧桐伺候在一旁,各个寒酸的模样。
木宛却是忽然心头一跳,虽说比木容晚了一步,可她也终是猜测到了什么,没有声张,只服侍着吴姨娘上了马车,带着王妈妈和梧桐把被扔在外面的衣裳行礼等物收拾回了马车。
木容回了车上却心神不宁,石隐沉了脸去到前面,木成文似乎尤自惊魂未定。
“看来大人并没有这本事护住家人,旁人便罢,可四姑娘却是我师父恩人留下唯一血脉,不容有任何闪失,自此往上京尚有大半路程,从此还是由我师兄弟二人亲自护卫四姑娘上京吧。”
见石隐如此说,木成文正要辩驳,却一看他眼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带有狼狈连连点头,石隐转身便见着有个满脸是血的丫鬟缠在赵出身旁:
“侯爷!侯爷!求侯爷救救我家姑娘!银票都在这里,可山贼只要现银,求侯爷帮着兑了银子救我家姑娘吧!”
那丫鬟正是海棠,眼下梅夫人已醒,正是坐在地上哀哀痛哭,却是不错眼的盯着赵出和海棠,看来海棠是得她示意去求的赵出。木成文也瞧见,却是立刻让身旁的管事过去,将府中的银票一把夺了过来。
梅夫人一见银票被抢去半数,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只过来和木成文吵嚷了起来,一时间斥责木成文冷血狠心的话充斥着整个峡谷,众人虽都在小心收拾,却也都静静的听着这边响动。
石隐知道木容心里如今并不安宁,于是只等着冬姨带着莲子莲心和始终闷不吭声的危儿将东西收拾妥当,便要车夫赶着马车越过先行往前去了,却没走几步又停下,见几人又往后去,帮着吴姨娘收拾妥当后,将吴姨娘的马车也一并带走了。
“这五姑娘还真是,在府中一贯不声不响的,这一做声,就抱住了个大靠山呢。”
香枝靠近苏姨娘耳边,苏姨娘听了也只冷笑了笑:
“再有靠山也是个穷酸的命,现在这样还顾得了她们?梅夫人今日才算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四丫头如今可聪明的很,又有静安侯和隐先生做靠山,今日的事但凡有一丝怀疑,这两人稍一查证,当年的事那就是瞒也瞒不住了,往后再别想有好日子可过。”
“当年周家的事竟真是梅夫人所为?”
大少夫人方氏惊的不轻,当年的事她听夫婿和婆母都提过,都曾猜测或许和梅夫人有关,却不想今日竟好似得了证实,这人也真是太让人害怕,竟和山贼都有所瓜葛。
苏姨娘闲凉的垂了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回去再说,看看老爷要不要救三丫头。”
木成文显然舍不得银子,可山贼的话却又让木成文在意的很,倘若真这么做了,那木家的脸面可就跌进泥里了。而当年的事虽说只是猜测,毕竟当年在周茹的事上,她和梅夫人是鲜有的心意一致,这家中金山银山的周茹,可木家缺的也就是钱,样貌才情俱佳的女子,偏偏又有了身孕。梅夫人怕她抢地位,而一贯只靠着木成文宠爱过活的苏姨娘怕她抢宠爱,谁都容不下她。
周家的事是山贼做的,可今日看去,梅夫人被抢了银票时的恼怒和木宁被掳时极为自然的呵斥,总也透出几分和山贼的相识来。竟好像是说好了行事,却偏偏被打乱了。
赵出打马在前,石隐在后,护着木容的两架马车和吴姨娘的一架马车,一行人往前赶路,石隐似乎更担忧山贼在掳了木宁上山后发觉掳错了人,再回头来伤害木容。一路未停,连午饭都没用,直到天都黑沉了方才见到了峡谷出口,外面坐落一个小镇,几人这才寻了客栈投宿。
木容方才住进客房洗漱干净,就听了有人叩门的声响,莲心开门去看,门外站着石隐赵出,竟还有周景炎。
“送走你们,我是坐船直走通河到了前面,又回转在此处等你们的。”
周景炎面上带了几分轻松笑意,木容的心却在突突发慌。
“你接近木宝,就是为着查当年外祖父和舅父遇害的事么?”
屋中只有她主仆三人,待石隐三人进屋后,木容便再忍不住出声去问周景炎,这一问后,周景炎面上的笑意冷了几分:
“不必去查,当年的事,我早已有结果了。”
眼神瞟了石隐一眼,木容登时会意,当年的事恐怕石隐早已查出结果,周景炎心知肚明,他三人对此事却是绝口不提,难道只等今日?
“那今日的一切,也都在你们安排之中?”
木容有些心冷,袖笼中攥紧的手不住发颤,她紧紧盯住了石隐。
“我和师兄是被人先行引走,待发觉中计才赶忙回转。”
山贼并不受控,他在发觉中计时的惊慌,比自己遇刺时要慌张千百倍。木容听了这话手才渐渐松开,只是在遇到山贼后心中强烈的猜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难道真是梅夫人?”
“和她有关,却也不全是她。”
既提起周家往事,周景炎冷笑接口:
“江家那位大老爷,一贯不是个心胸大的,当年姑母退亲后他一直怀恨在心,梅夫人着人几番撩拨,又介绍了山贼给他认识,他就做了局,同山贼勾结,那次行商故意引我父亲不走水路而走峡谷,掳走我父亲要用周家大半家产交换。只是山贼性野,最终不仅杀了人,也没把要来的银子分给江家。”
木容一下揪起了心觉得上不来的气,更是乱的没了头绪。她还只当她和梅夫人只是杀母之仇,却没想到她竟还害了整个周家。难怪周景炎总是亲近中又带有疏离,而周少夫人更是从第一面后便再不肯见她。他们心中不是没有怨气的,当年周家一切的劫难,终究都是因周茹而起。
“梅夫人怎么会认得山贼?”
冬姨百思不得其解,她问的话却也是木容怎样也想不透的。
“梅夫人母家只是梅氏旁支,她父亲不过京中七品小官。早年也曾定亲,只是那家后来破落困顿只剩了那公子一人。后来梅夫人因会攀附而入了梅左相夫人的眼,做主将她许配给了榜眼木大人,梅夫人怕早先定亲的事被人吵嚷出来,就有心要杀那人,那人却是早一步得了信跑了,最后在此间落草为寇,本成不了大气候,后来却因着帮了梅夫人那一回,谋了周家百万家产,壮大起来。”
石隐终将当年事给她说了个清楚,木容为此惊出一身冷汗,周景炎却是看了石隐赵出一眼:
“当初查此事时已是买通了山上几人,此次你们前脚动身,后脚消息就传到我那里,我即刻启程追到此间,也是请了那人度势相帮。”
木容浑身只觉着发冷簇簇发抖,有些失魂落魄的点点头,面对周景炎她忽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一时间整个屋中沉闷不已。
石隐最看不得木容不痛快,见此自是将手放在她肩头以做安抚,回头对周景炎赞了起来:
“倒是亏了五姑娘机敏。”
赵出听了这话竟是不觉着勾了勾嘴角,木容也勉强笑笑:
“是该多谢五妹,若不是她……”
话没说完,屋中众人都沉了脸,若非木宛机敏,仅凭木家那些人决然护不住木容,即便是石隐赵出赶回,只二人之力也实在难以施救,而木容若真落在山贼手中,石隐已然不敢再想。他只觉着木容不能再在木家停留一刻,否则总会被害的尸骨不剩。
而眼下木容除震惊当年灭周家的真相外,恐怕最在意的就是同周家如今周少夫人和周景炎之间的事了。他扫一眼周景炎,周景炎叹息一声,只是深沉嗓音中总也再掩不住仇恨:
“即便已过去十五年,哪怕有表妹在,可我也不预备轻饶。当年的事,你,我,我娘,整个周家,甚至是姑母,我们都是受害者。”
☆、第七十章
只是因为周家有钱,而木家偏偏缺钱,她更需要一个能送钱来又最好能分了苏姨娘宠爱,还不能够危及自己地位的人,所以她选了周茹,亲自算计把人纳入木家,又亲手杀了她。
可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既然已下手预备杀了周茹,那又为什么还要教唆了江家大少爷勾结山贼去毁周家?周茹一死也就一了百了,这样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可孙妈妈的交代还有如今梅夫人果然和山贼有所瓜葛的事也是实实在在摆在面前,她是真的都这样做了。
什么样的仇能到杀了人还不解恨的地步?要拖下她整个母家垫背。
木容心境极坏,石隐交代了客栈备下热水给她洗漱,又给香炉中丢了安神香焚上,更是亲自看着她勉强吃了半碗粥,可夜深之后,她仍旧睡不着。
也不知过得多久,她听着门外轻微响动,守夜的莲子起身查看,继而竟是悄悄凑到了床前。
“姑娘?”
木容应了声,莲子立即就将她从床上拉起,不由分说穿好衣裳,又拿了大氅给她裹住,木容不明就里,却趁着依稀微光看莲子面上堆着笑:
“隐先生在外头呢!”
莲子笑的促狭,木容一下觉着脸颊发热,却是自己伸手系好了大氅的带子,也不待莲子催促,放轻了脚步出了屋。
整个客栈一片深夜的宁静,木容的客房在三楼,只能顺着楼梯依稀看着楼下大堂里昏暗的油灯光亮,余下四处漆黑。房门口站着个人,听了响动回头来看,先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
眼神清澈,她显然还没睡意。
“夜间山景很好看,就想带你去看看。”
他笑着上前牵了木容手就慢慢往外走,却不是顺着廊道往楼梯去,反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直去到廊道尽头那间客房,推门而入,也未做停留,直穿过了客房,不想那客房另一边竟还有一扇门,推门出去,却是一片平台,仰可望山,低可见谷,一片夜幕悬着星月,竟是天地一色。
山缝里吹来的风利而凉,石隐将臂上挂着的大毛衣裳也给木容裹在了身上。
只是这样开阔的景色,被冷风一吹,木容的心里反倒明朗了些。
“有些事本也不想你知道,徒增烦恼,可若不让你知道,你又胡思乱想,反倒愈发烦恼。”
石隐有些无奈,似乎他这一辈子除了那件事外,也只有木容能叫他这样了。
木容抿了抿嘴角,笑容却有些凉薄。
“我和梅夫人的仇怨并不简单,从前我还只当……”
只当她们之间不过是有着被她谋夺了周茹嫁妆又苛待自己,再加上木宁的那些事,谁知如今看来,她们之间根本就是杀母夺财又毁了周家这样的深仇大恨。
可这些她却没法说出来,石隐只当她说的是这些年里被梅夫人的苛待和她纵容木宁对她的伤害。
“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做不了的时候还有我。”
她笑,石隐对她可谓已然做到无限的宠溺,她想做的事很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想要在未来长久的岁月里,都有石隐在身边。只想到这里就觉心中一派熨帖滚热,又怕被他瞧了出来,只好低了头不再提这些。
“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山贼发觉掳错了人,是不是立刻就放她下山了?”
她若一上山即刻又被放下山,那她勾结山贼的事也就再隐瞒不了,可若真就顺势等木家送了银子再放人,那她就得在山上再留个三五日,这三五日后,即便真就什么都未曾发生,可木宁的名节却都有损了。
“我已安排了人去装作山贼找木家要银票,那山贼虽说憎恶梅夫人,可到底当年也是托赖梅夫人才谋夺了百万银子起家,人情总要还的,木三大约会被安然放回。”
他想了想又道:
“大约天一亮才会被放下来。”
想必石隐总会有些法子让木宁在山上留这一夜的,一夜足够,木宁百口莫辩。而梅夫人和木成文手中的银票也都是周家替她买回那些田庄商铺还有宅子时花出去的,如今这样办最好,周景炎的银子也就拿回去了。
“我看江家那姑娘似乎对云深有些情意,得知是三姐被掳去,掩藏不住的欢喜。”
木容想起江姑娘就忍不住嘲讽笑了笑,云深那假做君子的行径和那副好皮囊实在骗了不少人。前世的自己,木宁,江家他的表妹,甚至还有上京城里那个有权有势的青端郡主。
石隐听她说话,见风吹乱了她耳边碎发,伸手给她理好,木容又笑:
“看来也不需要我费事,那江姑娘大约一到上京就会把木宁被山贼掳去的事传扬出去。”
“云家和江家多年来也只是书信来往,云深此次也是第一次拜访舅家,江家姑娘是早就报了要选秀的,即便木三受损,她也未必能如愿嫁去云家。”
木容点了点头,如今这样形势,不管过程如何,到底是木宁取代了前世的自己,定下婚约又声名狼藉,那就须得要再有一个人来取代当年的木宁,这样才能让云深心甘情愿的做下去。那江家姑娘显然也承袭乃父之风,只是看起来却不甚聪明,总要有个人指点她才是。
“等到了上京总要给江姑娘物色个得用的人,好助她得偿所愿才好。”
“你喜欢就好。”
风太大,木容的头发总被吹乱,他理来理去也总理不好,索性大手掌覆在了她头上,整个抚了下去,这才终是好了些,他因为木容的头发被吹乱而锁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忽然又想起旁的来:
“你那几个小乞丐,我也交给景炎了,大约是一齐乘船走的,眼下估计快到上京了。”
木容脸一红,她就没什么事能瞒过石隐的。
“小七机灵的很,况且市井间打探消息传递消息又是最灵通的。”
她有些怕石隐笑话她,毕竟他看去总那样高深,也没见有什么人可用,但许多很隐秘艰难的事却都能查的清楚。石隐笑笑,腾出手来把她的大氅又给她裹紧些。
“圣上有心要处置木家,可也令你去查建安侯府,会不会也要拿下他们?”
木安是已然和孟家七少爷定亲了的,看那婚期就不知是在木家罢黜抄家前还是后了,而苏姨娘手中还抓着一大把周家买回田庄商铺的银子,总也有十几二十万两,就不知要怎么拿回去了。
“查建安侯府的事,一半是圣意,一半是我私心。”
他话里似乎透出什么意义,木容不觉着蹙了眉,圣上到底是圣上,当初的事即便再隐秘也总会知道些分毫,况且从行径看来也不是个心胸宽广的,继位这许多年来仍旧不能对当年事当年人释怀,总要把他们从朝堂上清理干净。建安侯府一心起复却偏偏还有这么件事梗在前头,日子也未必好过。
可石隐又为什么会有私心去查建安侯府?
她有些畏惧这话题,有心不再议论此事:
“如你安排,那梅夫人和我父亲手中捏着的周家出的钱也就讨回来了,可苏姨娘手中总也还有不少,这一回她也不曾带在身上,似乎是留在峦安给我大哥拿着,那又要怎么办?”
她有些发愁,从前不管是和周景炎还是石隐,总还是互惠互利的,不管他们到底需要不需要,可如今为着那些铺子田庄一下子花出去了二十万还收不回来,她必然就有些过不去了。更何况如此也算不得是讨要回来了,苏姨娘仍旧得了好处,无非是铺子变作了银钱。
“峦安那边已然安顿好了,不需费心。”
他瞅着木容仍旧蹙眉,只笑了笑:
“不必担忧,那些也是我的银子,景炎那边眼下也正是用银子的时候,一下也拿不出。”
木容咋舌,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一趟峦安他在自己身上总也花出去七八十万的银子了,这样稀松平常的口吻,是多不看在眼里?可这样惊异的盯着他瞧,眼神不觉着就始终盯着他的铜面具。
铜面具下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曾听莲心提起过当年上京的趣事,三皇子初遇石隐,对他才学惊艳,后得知他是石远之徒更是求贤若渴,几次求他出山,后来他被缠不过便去上京拜访,正是那次举荐了他的师兄赵出,师兄弟二人被三皇子引荐入宫,圣上对他铜具遮面极为好奇,要他取了面具相见,三皇子当场几番阻拦引得圣上不快,石隐最终还是取下了面具,登时吓的圣上魂飞魄散,至此再不提让石隐取下面具的事。
此事当时从宫中传出,颇令官宦权贵以此为笑话,背后嘲笑他相貌丑陋到了能惊吓天子的地步。
“你的伤……”
她怕石隐在意,他曾说过他的面容是因为幼年受伤。他的铜面具从额头到耳根再到腮下,整个面上也只露了个鼻尖和嘴唇。听闻是数道刀剑伤疤皮肉翻起,连本来面目都看不清楚了。
“你想见见我么?”
石隐低头看她,声调中带着暗沉不清的味道。
☆、第七十一章
石隐的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诱她去看的意味,木容打从前世中就存下的那点小心思一霎时如同火苗遇见了干柴,再加上了催其热烈燃烧的狂风。
她一直不敢提是怕他在意,眼下连他都这样邀约起来,她哪里还有半分顾忌?石隐看她眼中晶亮的希冀:
“不怕么?”
他拿自己打趣,当初那容貌丑陋到将圣上都惊吓的地步,她一个弱女子又在这样空旷而狂风大作的深夜里,只能更为可怖。
山风吹的两人黑发翩飞,如神祗,却更像蛊惑人心的妖魔。
“怕,却更怕往后长久的岁月里你我总要隔着它,更怕有一天你果然取下了它,可我却不认得你……”
她轻轻是声音在山风中支离破碎,石隐却听了个清楚,他攥住木容手,她指尖冰凉,那份雀跃里总也带出了些慌张,他不免想笑,为她的迫不及待,满心的柔软。
他引着她的手一路攀附到自己耳边,她被引得踮起脚尖凑近他,指尖触及他耳廓,她忍不住一颤,被他紧紧盯住,她羞涩的笑了笑。
他的铜面具上两边是两道细钩勾在他的耳廓上,他捏着她的手指,只在那钩子上轻轻一别,铜面具便松动了起来。
木容心如擂鼓,从见他第一面时她就疑惑,对这人铜面具有几分好奇,直到最后一次,他为她流下的眼泪滑过铜面具落在了自己脸上,她总有几分遗憾,至死,能见他一面多好。
如今人在眼前,面具也要揭下,她的心也再掌控不住。他忽然停了下来攥紧她手,她挣了挣却丝毫也动弹不了,怕他反悔不给看了于是赶忙表白心迹:
“我认准的是你这人,无关容貌!”
他听了这话抿唇去笑,她还没意会出他这笑到底为什么的时候,他却捏着她手揭下了铜面具。
木容是做好了准备的,她必不会露出被惊吓了或是畏惧的神情刺伤他心,可即便是做好了万全之备,她还是被吓的一瞬惊怔而住。
分明狂风卷着砂石,她却觉着周遭一下静谧无声,就在他取下面具的那一瞬。
“你可满意?”
他带笑的声音清晰响在耳边,可她却还是无法回神。
他的面容清晰呈在自己眼前,莫说那眉眼,她本读书就不多,眼下更寻不出什么来形容。她却怔怔的伸了手到他脸上,摸过一下,又一下,随后踮起脚来两只手都伸上,在他脸上不住的摸。
他的脸上光洁如玉,哪里有分毫伤疤?
大约被她摸的实在受不住,石隐擒住她肆虐作恶的双手,牢牢的攥在了怀里。
“怎么?”
“你骗我!”
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中分不出有没有恼怒的惊叹了一声。
他这容貌也莫说什么星月失色,她只曾对云深惊为天人,这一世更是见过周景炎和赵出那样出色的男子,足以和云深媲美却又是绝不相同的类型,她只觉着男子的样貌至极也不过如此了。可眼下终见石隐,忽然又体会了天壤之别。
“你骗我……”
她怔怔的,又咕哝了一声。
这副呆傻的模样取悦了石隐,他只笑了笑,笑里分明的愉悦却又带了星点的淡漠,她心里忽然惊跳。
他分明没有伤却偏偏要装作那样可怖的模样去见三皇子和圣上,若是担忧这容貌给自己引来不便也根本不必如此。那现如今这样,也就足以说明他这容貌会给他带去极大的麻烦,令他宁愿费事假装伤患丑陋。况且他眉宇间又总带着那样几分如世间最美的独山青玉一般的贵气,她方才始终不愿去想的事或许也只是因为自己早已有了猜测,却并不想真就是那样。
“怎么办?我若是乱臣贼子可怎么好?”
看她脸色忽然微变,他沉声去问,那声音醇厚润泽,却激的她心底一阵阵翻腾,她正是想起他从前提起在查建安侯府的事,他分明说了当年建安侯府意图起复,攀上了二殿下,只是还没事成,二殿下便闯宫弑父弑君,落得满门抄斩的地步,更引得一众跟随的贵族臣子因此获罪。
她更在前世就隐约听人提起,当年事发之时,却有个二殿下麾下的少将趁乱将二殿下幼子带出了皇子府,从此再无消息。她并不知晓二殿下那幼子年岁是何,会不会和石隐一般大笑,可二殿下那样权贵的皇族,当年又是极有望能继位的,手中自然也会有着许多不在明面上的银钱,更会有着许多不在明面上的人。
石远不就是暗卫出身么?
如此一来,石隐满手看去花不完的银钱和他那般高深莫测的本事,似乎都说得通了。
她面上一分分沉下去,带着石隐的面色也那样沉下去,她咬紧了嘴唇,再慎重不过的认真交待他:
“逃命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石隐终究没能忍住扬声大笑,她沉寂了这半晌,面色阴晴不定了半晌,最后竟只说了这句。
“这一辈子你也休想再离开我。”
他伸手把自己一手给她理顺的头发又给揉乱,引得木容气恼斥责。她看着看着,自己却羞红了脸。
只是恼怒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去瞧他,实在是好看,好看的紧呢。
直到此时她才觉着和石隐是真正的走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的底细彼此的心意,她的心也才算是真正的安了下来。即便他是乱臣贼子又怎样?富贵她能陪他享得,逃命她也会追随到底,即便真就不走运被发觉了,大不了陪他一路黄泉,总也是美满的。
她求的,只是这样一个她喜欢,又喜欢自己,还彼此在乎的人。她笑着伸手去牵住他手,只是大手小手的,也只得攥住他的三根手指,用力的攥紧。
丑时二刻木容才回了房,莲子一瞧木容虽冻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却安然了许多,果然抱着暖炉熏热后倒头也就睡去了,莲子这才安心。
第二日里本是一早就要赶路,可石隐顾着木容昨夜睡的迟,也就吩咐下去不得叫醒木容,只等她睡足睡够了,这才安顿着她用罢了饭才启程。
再走不过一两日就要过通河,过了通河也就不到十日的路程即可到上京,石隐盘算着日子足够,路上也就走慢些,免得累到了木容。只是这些日子里朝夕相处的,连木宛也多了许多机会能和赵出相处,可木容看的清楚,赵出每每总也克制,自觉说的有些多了就要寻个借口离开,木宛便也总也有些颓然。
可两人间的这种事也总不好外人参与。
他们脚步慢,可后面的人脚步却不敢慢,圣上命令赶在年前到京,又在峡谷里因着木宁的事耽搁了一两日,后面也就加紧赶路,到底在入京前一日里,木成文领着众人赶上了石隐木容。
木容只让莲子去探了探,木宁果然也在其中,并没有被留在山上。
木成文总还是要脸面的,又怕被木宁带累着坏了整个木家女儿的名声,他总还有三个女儿未曾定亲出门,一个如今攀着静安侯隐先生,一个容貌绝色用在哪里都好,还一个到底是木家嫡女,用处都是不小。
木容也不愿生事,一行人就这么赶路,终于到了上京城,木成文却在临入城前掀了车帘往外一看,本就不好的面色上愈发的黑沉,带有恼意扫了随行小厮一眼:
“怎么,话没传到?”
那小厮赶忙回话:
“怎么会,老爷刚一接旨意就即刻着人送了消息给二老爷,这时候二老爷怎么也该知道了。况且即便咱们不送消息来,二老爷就在上京里,哪里消息还不够灵通的?也该知道了。”
他这一说倒是分辨了自己,可木成文却愈发的恼怒,哼了一声甩下了车帘,木家车队经了城门盘查,缓缓也就进了城。这一路去到离京前的木家宅子一看,木成文那勉强克制的怒火也就实在弹压不住了。
“简直荒唐!”
大门紧闭,更是结满蛛网,原本朱漆大门眼下也是斑驳寥落。
木容掀了车帘往外看,嘴角轻扬,木成文这是恼怒木成武不仅没有亲自来接也不曾着人前来,更是连宅子都没有为他提前打扫。
“去劝着父亲顾念着颜面,二十多年才回京,别站在门外发怒叫人瞧见了笑话。”
她抬手叫了莲子到跟前,莲子听她的话只捂嘴轻笑,得了令往前去了,木容随即又叫了莲心到跟前:
“听说小七几个前些日子就到了,你四下去找找她,让她尽快把话传出去,就说户部侍郎云大人已然和木家三姑娘定下亲事,二月初六便要婚娶了。”
莲心会意,她这是要把云深逼得骑虎难下,毕竟他在峦安定亲,谁也不知定下的到底是谁,而如今木宁被山贼掳走一夜的事一旦传开,木宁名节有损,云深大可趁此要求退亲,可一旦传扬的人尽皆知了,要做君子的云深怎么也不能在此时弃了木宁。
石隐赵出是一入京就分道去了静安侯府的,莲心趁乱去了,木容又掀帘往前去看,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和木成文开口。
☆、第七十二章
莲子把话送到前面,果然木成文立刻收了怒气,他不是肯听木容话,只是觉着面子丢不起,好比为什么会把府中银子都花尽了也要把木宁给捞出来是一样的。
老宅子开了门,宅院却小停不下马车,这一溜的马车只得停在了门外的巷子里。
只有二进的院子,从前前院是木成文的,后院倒是略大一些,一入三处,正房小院不必说自然是梅夫人的,左右两个偏房小院,只是每个院子里也不过是三五间屋。
同峦安的宅子相比,上京的旧宅子实在是破旧逼仄,鸾姑一推开门一股子霉腐之气扑面而来,梅夫人厌恶的用帕子捂了口鼻。
“阿宁阿宝去东小院吧,阿宸就和我住在正院。”
梅夫人心境不好,一路上都沉着脸,眼下也只这么一分派就也不顾旁人,交代了鸾姑令人打扫,就要领着木宁姐弟三人先往别处去等,可苏姨娘一听自然不愿:
“只余了西小院那三间屋,尚有四姑娘五姑娘大少夫人和妾身还有吴姨娘,依妾身看还是让二少爷和老爷住到前院去,妾身带着方氏住到东小院,让吴姨娘带着四姑娘五姑娘住在西小院吧。”
这样分派也无可厚非,正院有五间房,怎么也能住的下梅夫人那一房的人,只是梅夫人正是没好气的时候,这一路不仅丢尽了家私,更是把木宁也搭进去坏了名节,又迁怒她在木宁的事上一钱银子也没出力,只冷睨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苏姨娘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同她理论,最终却只冷笑一笑,转身便携了自己人进了西小院,也不招呼吴姨娘同木容等人。
吴姨娘有些惴惴,待想要追去西小院,却叫木宛拉住了,只摇了摇头。
木容要住到周家别院去,也总要有人跟着照应陪伴才好,总不能给了旁人机会以此口舌,只是眼下却不得机会去和木成文提,更是也不知要怎样去提。
姐妹两个瞧了瞧,即便是胡乱一打扫先行安顿,怎么也得午后才行,那也就只得到了午后才能寻个时机去找木成文。
梅夫人是已然领着木宁等人去了外间马车上歇着去了,她们几个也没地方可去,只站在院子里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后,木容正思量着不知莲心找到小七没有,却见着木成文忽然从前院走来。
吴姨娘忙领着众人向他行礼,他只眼角瞥过便越过众人进了西小院,看那神情,木容猜着大约是来要银子的吧。
毕竟此番回京境况并不好,上下打点也总须得更多的银子,可偏偏路上出这一回事,府中银子和梅夫人手中的银子几乎都被“山贼”掏空,眼下也只剩了苏姨娘手里的银子了。
西小院小,木成文一进去也见着院子里正打扫的丫鬟婆子退了出来,可没多久就听了木成文扬声发怒:
“你那银子和府中的又有什么区别?左不过当年我睁一眼闭一眼全了你那点子私心,如今连我你也这样……”
木宛回眼去看木容,瞧这样子竟好像是苏姨娘并不愿拿银子出来。随后就传出苏姨娘嘤嘤泣声,正不知在分辨什么,却见着忽然一个小厮从前院匆匆而来。
院子里一瞬静了下来,随后苏姨娘便擦着眼泪急急从内出来,见了她们几人也如若无视往外去迎,只没走几步就见着从外进来了一行人。
为首一个前院的妈妈小心陪笑引着,后面跟了个老妇人,身后还侍奉了两个装扮不俗的丫鬟。
“妾身见过董嬷嬷。”
苏姨娘上前行礼,一行人顿了脚步,那老妇人四下看了看,眼底总有积分嫌恶,瞧了苏姨娘,眉头便是一蹙。她身后一个极为伶俐的丫鬟便沉脸训斥:
“哪里有妾室迎客的道理?简直不成体统!”
木容咋舌,这丫鬟看来都来头不小,苏姨娘面色一僵却不敢发怒,只勉强陪笑:
“主母一路劳顿眼下身子不适,实在动弹不得这才遣了妾身迎客。”
那丫鬟还要再训斥,董嬷嬷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那丫鬟便转了话:
“还请四姑娘前来叙话。”
满眼的轻慢,木家这宅子了竟是连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没。木容一听是寻自己的,正是满面疑惑,得了苏姨娘眼神便上前几步,先行了一礼。
董嬷嬷上下打量了木容几眼,却是露了笑意:
“四姑娘好,老奴是三皇子府上的,一早城门上传话给殿下说静安侯隐先生和姑娘进了城,殿下思量着木大人这宅子狭小了些,恐委屈了姑娘,便令老奴来引了姑娘去另行安顿。”
木容自然做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心里却清楚这必然又是石隐的手笔,还没开口,苏姨娘便笑接了话:
“正是担心委屈了姑娘,不知要如何安顿呢。”
董嬷嬷却是骄矜笑了笑没有回她,苏姨娘不以为杵,木容只好也陪笑道:
“谢三皇子殿下费心,也托赖着嬷嬷为木四劳累了。”
董嬷嬷安然受了木容谢礼,只是木家眼下正四处洒扫一片脏污,连气里都一股子灰气,董嬷嬷耐不住,便催促着快些走。苏姨娘自然不敢阻拦,赶忙交代了木容几句,又叫冬姨安顿好后送信回来,便亲自送了木容出去。
董嬷嬷一出门便指了一架马车:
“四姑娘就乘这架马车,自有人送姑娘往住处去。”
木容点头道谢,抬眼去看,竟见马车外站着得是木宵。
“堂哥?”
董嬷嬷差事一了也不赘言自是上了马车去了,木宵这才冲木容点头一笑,开了马车门侯她上车,木容满腹疑惑。
“隐先生请了三皇子殿下出面接四妹出来,还是要安置在周家在上京的别院,我头几年就已然随周兄一道做起生意,周家在上京十几处商铺,此行回京我也刚好为周兄各处查查账目。”
待木容上车后木宵隔着车门给木容解释了一番,木容这才点头:
“倒不知堂哥竟和周表哥早就相识。”
“也是机缘巧合,我只是为周兄办办事,每年里周兄总会分半成红利给我,已是极大相助了我兄妹二人。”
木容想起木宣被伤后木宵忽然的硬气,可见着有钱傍身也就无所畏惧了,这点她也是深有感受。
周家在峦安不过只开了两间不大不小的铺子,可谁知在上京竟就开了十几间的铺子,看木宵话里意思似乎旁处还有周家商铺,那周家每年里半成的红利恐怕也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累着堂哥为我奔波了。”
木宵不再多话,招呼着马车小心行驶,他骑马在旁一路护送,却原来周家别院竟离木家这宅子也并不多远,出了这街巷没走多远就是,木容只掀帘看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还有门楣上悬着的匾额上,红底金漆周府两字。
她猝然皱眉,门楣只有官宦才许用,可周家一介商户竟在宅子上置了门楣?
“周家去年晋了皇商,圣上更赏了五品的虚衔,四妹不必忧心。”
木宵只笑着敲门,自有个妈妈领着几个丫鬟前来开门,像是早已得了消息,见了木容便赶忙行礼直呼表姑娘。木容进了府,这周景炎实在又叫她惊了一回。
周家这宅子是不说宽广,却也是决然不小的,足足顶了木家三四个那样大,况且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不过隔一道街,左右相府也尽在此处,好似再不多远连长公主府也是在此处的,尽是注满了权贵。当年木成文为攀附此地,费尽全力也只得如今木家那一处小宅院。
周家这宅子各处井井有条,木容听那妈妈说起,周景炎每年也总会在京中住上几个月。倒是这宅子里西边一处跨院是还从没人居住过的,且院子里又带了几处偏院,木容觉着极好,既住在了一处相互照应,又有些距离便宜行事。
待安顿好,便令冬姨往木家去接吴姨娘和木宛,再看看莲心回来了没,也一并领回这里。
因路途近,也不过正到午饭的时候,吴姨娘和木宛也就被接了来,王妈妈和梧桐高兴的直咋舌,这边母女两个安顿在了西偏院里,木容在东偏院里刚用罢午饭,就听着莲子报说莲心回来了。
莲心是一进门就虎着脸,满面的怒气,木容不免好笑:
“这是怎么了?没寻到小七?”
“从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莲心张口便骂,还真是从来没有过,木容愈发觉着好奇,就见莲心忍不住说了起来:
“倒是一下就找着了小七,只问了附近乞丐都聚在哪里,一去就见了,姑娘的话也都告诉了,可小七却告诉我说,那云达人前些日子一回京,他和姑娘定亲的消息也就不胫而走,如今满上京里上至权贵下到百姓,各个都知道姑娘是一出娘胎就和他订下婚约的,只是阴差阳错,此番去到峦安,反倒是和姑娘的姐姐订下了亲事。”
“这脏水泼的!简直是不要脸面了!是他先和三姑娘不清不楚的,怎么如今说的倒好像咱们姑娘攀高枝弃了他似的?”
莲子一双柳叶细眉登时气的倒立,杏眼里一把火恨不能烧死云深,看的木容不禁失笑。
☆、第七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