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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重生
作者:琬琬璃珞
☆、第一章
宏武十九年,峦安的九月尚且湿热,午后正是小憩的时候,太守府木家的后宅里一片宁静,即便偶有丫头往来,绣花鞋底也是轻巧无声。
孙妈妈瞅着这四下安静的空当从前院出来,一路穿过花园子到了后院,就径直往西跨院去了,一直到了西跨院最西北角上用石砖垒着院墙的院子,这才推门进去。
一入院门孙妈妈就忍不住皱了皱眉,院子里荒秃一片露着黄土透着寒酸,她也没停脚步,就往正房三间的东间去了,刚一走近就瞧见了她的女儿秋月正坐在窗子下做活。
孙妈妈就站在院子里唯一那棵广玉兰树下,用帕子握着嘴咳嗽了两声,秋月就抬了头往外看,一眼就瞧见了孙妈妈,脸上登时露出几分喜色,轻手轻脚放了手里的针线就出了东间。
“四姑娘怎么样了?”
孙妈妈见女儿走近就先问了四姑娘木容的境况,秋月面色一沉摇了摇头:
“这都半个来月了,病症不见好,反而愈发添了症候,原本不过伤寒咳嗽,如今又高热起来,郎中的药用下去一点效用也不见。”
孙妈妈听了忍不住叹息了声,随即就见了秋月带些欲言又止,她面色便又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留在木家,可依着你在四姑娘房里的位置,只怕将来是一定要陪嫁出去的。”
一听这话秋月登时脸色一变,垂了眼思索了半晌,终于还是低低把话说出了口:
“当初若是分去了大少爷的院子里,哪里还有这么多烦恼?依着大少爷的宽和念情,殷勤伺候个几年,也一定有个好归宿了,哪比现如今……”
秋月的话住了,孙妈妈却不以为然:
“虽说我如今是在木家伺候的,可当初终归是从周家陪嫁来的,你到了进府伺候的日子,自然是该伺候周姨娘屋里的人,哪里可能把你放到别处去?我来就是同你说一声,那些个事都别想了,还是好好为以后打算打算吧。”
秋月一听这话不免烦躁起来,回眼顺窗子往屋里瞧就见木容还昏睡着,就拉了孙妈妈的手往院子外走去,一径走远到了院墙外这才住了脚步:
“娘!眼下这情形我实在打算不了。周姨娘去的早,四姑娘一出生就没了生母庇护,都说周家从前多有钱,周姨娘陪嫁了多少,可在四姑娘房里这些年,我就只觉出了一个穷。四姑娘若是个精明有打算的也罢了,我们做下人的跟着也能看到个前景,可偏偏是个懦弱没本事的,连自个的院子都守不住,这些年娘也看在眼里了,满太守府里就只有四姑娘房里最落魄,连老爷的通房恐怕都比她这个正经姑娘过的好,别说院子里伺候的人远够不上姑娘们该配给的,就是每月里的月银份例都克扣的厉害,一个十四岁的主子姑娘,两年没添新衣裳首饰了,更别提我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了!要是云家的婚事能成还好,也算是个解脱,可偏偏这婚事眼瞧着恐怕也是不成的,四姑娘将来还不知要往哪去呢!”
秋月说着露出十足十的委屈,孙妈妈也止不住跟着叹气:
“要怪,也只能怪周姨娘去的早,四姑娘没福气。周姨娘临去的时候不放心四姑娘,特定下的婚事,就怕四姑娘将来日子不好过,只选了个蛮荒之地七品县令家的儿子定了亲,云夫人还是周姨娘闺中手帕交。谁知这云家大少爷却是个有本事的,读书读的好,拜在了陆大儒门下,和三皇子殿下竟成了同门,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官拜五品做了侍郎,将来这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偏偏……”
孙妈妈的话没明说,只是眼底的惋惜太明显。云家的婚事在木家来说可谓是人人清楚又人人避谈,当初周姨娘产女是在娘家生的,那时周家出了大变故,木太守允了周姨娘回家探望,谁知隔天就在娘家生了,偏偏还是难产。消息传回木家,一下就惊了梅夫人的胎气,梅夫人不过才八个月的身孕就早产了,竟反倒比周姨娘早了一个时辰生下了女儿。
可周姨娘却不知这事,产后大出血奄奄一息,就攥着前来探望的云夫人的手,托付了女儿的终身,婚书一写好就咽了气。
因慌乱匆忙里也顾不得给女儿取名,婚书上就只写了木门周氏所出的木家三姑娘。
周姨娘撒手去了,周家仍旧乱着,周老爷周少爷都出了事没个人出来主持,木家忙着丧事,自然也是看不上那时的云家,云夫人将婚书做了两份,一份留给木家,一份就自己带着随夫君上任去了,谁也没顾得上去说一句,木家的三姑娘,可并不是周姨娘所出的木容,而是梅夫人所出的木宁。
云家要始终落魄,这事即便有纰漏怕也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偏偏云家的大少爷,如今真是声名显赫,这样的人家,一个五品太守家的庶女,怕是压不住阵脚的,也只有上京大族梅家做外祖的嫡出姑娘木宁,才算是般配。
秋月沉着脸再不出声,孙妈妈满眼心疼可也做不得什么法子,想要宽慰女儿也不知该说什么,顿了半晌终究只叹息了一声:
“罢了,娘也会替你好好筹谋的,你别愁了。”
秋月虽面色稍有缓和,可终究还是心事重重,点了头就同孙妈妈又说了几句,话刚说完要回院子,就见远远的一个丫头走来,见了秋月就急急招呼:
“可巧,你别慌着回去,梅夫人找人问话呢!”
秋月一顿,定睛一打量,来的丫头正是东跨院里梅夫人房里的,赶忙换了笑脸迎上前:
“怎的大晌午的夫人也不歇晌?”
那丫头撇撇嘴擦了汗带出几分不耐烦:
“还不是为四姑娘的病闹得,正赶上换季,这病症再不好转可就成病气了,若是过给了府里旁的人,这府里上上下下百余口的,那还了得?”
秋月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颤,听这话的意思,梅夫人是动了心思要把木容送出去养病了。
可偏偏的,前些日子她才听说了云家派人送信来,说是算着日子三姑娘该要及笄了,要来议亲了,就这么巧,听着消息没几天,木容就病了。
秋月不动声色含着笑随这丫头就一路往东跨院里去了。
太守府终归不小,前院是木太守起居,带着个小园子一应书房议事所用,往后就隔着半个花园子,后院却被分了东西两个跨院,梅夫人是正房夫人,带着嫡子嫡女住在东跨院里,而西跨院就住着木太守的妾侍通房还有庶子庶女们,极为泾渭分明。
可不管是往东跨院还是前院,木容的院子都是离的最远的。
这一路走到东跨院,待去到梅夫人所住的荣华院时,也已约莫到了该起晌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丫头来来往往的端着铜盆帕子等物,却是鸦雀无声的安静,即便是院子里伺候的小丫头,穿着打扮都比秋月这样木容院子里的一等丫鬟都要体面的多。
那丫头领着秋月越过众人到了正房东间梅夫人歇着的屋门口,就对门外守着的丫头说了几句,那丫头转身就进了屋回话,没多久又出门来,说让秋月进去。
秋月吸了口气,荣华院里名贵草木扶疏,本是阴凉爽快,她却觉着身上一阵阵的冒着汗。
待进了屋,秋月不敢抬头看屋内摆设,垂着头穿过堂屋转弯又见一架水墨山水琉璃屏风,绕过屏风才见了纱帐里美人榻上斜卧了个妇人,精致而富态,虽已四十岁的年纪,可看去却显得年轻许多。榻边上还坐了个十□□岁的妇人,穿着宽敞的绫罗裙,人却清瘦,手里正摇着扇子给梅夫人微微的扇着风。
她一抬头见了秋月进来,就笑着轻声道:
“夫人,四姑娘房里的人来了。”
秋月赶忙跪下行礼,梅夫人眼皮子这才略动了动,却似是还没睡足也没有睁开,眉头却是微微的拢了起来:
“你主子现今怎样了?”
梅夫人拖着慵懒长音却带出了无限威严,秋月心下一颤,却仔细的斟酌着该怎么去回梅夫人:
“用了药,虽已好了些,可终究病的日子长了病候有些深,待要好转怕还要些日子。”
梅夫人听了这话睁了狭长凤眼,她虽说并不是个十分貌美的女子,可终究到了这般年岁又是如此精养,人也添了许多韵味,反倒比年轻时更多了许多味道。
可她也只是睁了一下眼,虽是睡的惺忪却也掩不住的冰冷精明的眼波往秋月脸上一扫,就又合上了,手就那么略挥了挥:
“药拿回去继续吃。”
即刻有小丫头奉上几包包好的药,梅夫人榻边坐的年轻妇人便笑接了话:
“还是谢郎中开的药,前些日子孟侯爷府上的小姑娘病了,老侯爷疼孙女,把谢郎中请去府里十多天没放出来,昨儿好不容易出来了,今儿来给夫人请平安脉,夫人就惦记着给四姑娘又开了些药来。”
秋月应了是接了药,忽然就觉得这药似乎重的很,她心里慌的突突直跳。
☆、第二章
说是要问木容的病况,可梅夫人也不过是这样简单一两句就再懒怠多话,挥了挥手便翻身向里继续浅寐:
“你也回去吧,有了身子的人就多保养,给老爷平安添上个一男半女就是木家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这话是对那年轻妇人说的,话里就带了几分的柔和。
那妇人就笑着起了身,立刻有丫鬟来扶着对梅夫人行了礼,就慢慢退了出去。
秋月赶忙也行了礼退出来,跟在这妇人身后慢慢的走,也不敢出声。
这妇人出了门就慢慢收了脸上温存笑意,面上竟隐隐带出了几分梅夫人那般的威严。
这人出了荣华院却并没有和秋月一同出东跨院,而是折了身子就往东跨院里的另一个院子去了。
眼看这人领着丫鬟一行几人走远了,秋月才缓了一口气。
终归是梅夫人房里出来的人,行事做派都带着梅夫人的影子,倒是年轻貌美的多。
这人从前是梅夫人房里的一等丫鬟,算是梅夫人的心腹,可年前的时候西跨院里苏姨娘忽然把自己身边的大丫鬟送了一个去前院伺候木太守,于是没过几天梅夫人也送了身边这叫芳草的丫头过去。
倒是没出三天,两个丫头都开脸做了通房搬去了西跨院,也是芳草的福气,两人一摸一样的恩宠伺候着,这芳草就有了身孕,梅夫人做主提做了姨娘,可却说着为保胎,把人先移来了东跨院居住。
木太守一向是不过问后院事的,可偏偏现如今四十多岁的人了,长子都娶妻多年,眼瞧着是不会再添子嗣的时候,竟让妾侍有孕了,木太守自然是愈发高兴,看这芳姨娘也就重了些,一应与芳姨娘有关的,没有不应的。
人和人就是这样没法比,秋月看着芳姨娘身影渐远,终究忍不住叹气。一个丫鬟出身的妾侍如今这样如火如荼的热着,可西跨院里躺着的木太守的亲生女儿,正经的木家主子,却是落魄的让人觉着寒酸。
她也顾不得过多唏嘘,两个跨院离的不近,她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就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待回到木容院子的时候,也刚好木容竟醒了。
秋月一进屋就见木容靠在床头,虽是有气无力,可听了门响就撩了眼皮看过来,只这一眼,让秋月心里狠狠一哆嗦,手里一个不稳,药包就掉在了地上。
“姑娘醒了?”
秋月一怔过后便止不住的惊喜,弯腰捡了药包起来就往床边上去,木容可有好些日子每日里都不过昏睡着,即便醒了也是昏昏沉沉,今日这样已着实算是好了许多。可木容似仍旧没什么力气,看了秋月一眼便又闭了眼靠在床头。
秋月心底就泛了疑惑。
四姑娘这一病,似乎病的不太一样了。
从十多天前,伤寒的那一回咳嗽的掏心掏肺昏死过去,其间几回昏昏沉沉的醒来,眼神也都这样空旷而冰冷,好像勘透了生死一般,对人待事,不管遭了什么听了什么,也都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就连一直心心念念等着事成好离了木家的云家婚事,也并不热衷了,甚至提也不提。
虽说从前秋月是狠狠暗恨木容的不争气,怯懦卑微,什么时候眼神里都是那样畏惧,连府里的下人都敢肆意嘲弄欺辱,可现如今秋月却是有些怕了起来,那双眼睛就像是东跨院里储水的四尺高的瓦缸似的,分明满满的都是清水,可却怎么也都看不到底,冒着的寒气也让人生畏。
秋月刚给木容掖了掖被角就见木容房里另一个大丫鬟莲子端着药进了屋,一见她便问道:
“回来了?”
“是,我娘来看看我,说了几句话正要回来,刚好梅夫人传人去回话,我就去了,又给了谢郎中的药来。”
“这药不要也罢,苦的跟什么似的,吃了十几天了,也不见好!既做了人情找了谢郎中,也该让谢郎中来把把脉,没见过脉都不请就开了药来的!”
莲子杏眼一白瞟了药包一眼,满眼都是嘲讽的冷笑。
秋月听了这话也没吱声,而莲子嘴里纵然这般说,却还是小心捧着药碗预备服侍木容服药,秋月上前来帮忙,木容忽然转了眼神,就看住了那药碗,眼看药到了跟前,她忽然费力的伸手去推秋月:
“我记着,还有几个渍金桔。”
这是怕苦了,秋月扶好了木容就是一笑:
“我这就去厨房把渍金桔拿来,让莲子伺候姑娘先吃药。”
木容点了头,秋月转身就出了屋,房门刚一关上,木容就伸手去莲子手中要碗。
莲子用木匙舀了药递过去,木容却摇头,仍旧伸手要碗,莲子不明所以将碗递了过去,却见木容一伸手将碗捏住,一个倾翻将碗里的药都倒进了床边地上的痰盒里。
莲子惊的一下站起,却并没有出声,木容已然没了力气,碗就歪在了床沿,眼看就要掉下去,屋门又响了。
木容的院子不大,小厨房到东间一个来回不过这点时间,莲子眼明手快捡起了碗,顺手抽出帕子给木容擦了擦嘴角:
“还是这样一口灌下去就不会觉着那样苦了!”
木容嘴角轻抿了抿,可看去却怎么都带了点嘲讽的味道。
秋月笑着上前捡了块渍金桔给木容放进了嘴里,又抬手在她额头放了放,略是皱起了眉,踟蹰了一下还是轻轻张了口:
“方才去东跨院,梅夫人虽是没说什么,可来传话的人却透漏了些意思,姑娘的病势若是还没有好转,怕是要送出去养病了,总还要顾念着府里其他的人。”
木容咬了咬渍金桔,干苦的嘴里才算有了些味道,她略打起精神,不甚在意的说了一句:
“出去就出去吧。”
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不在意,甚至有些苍凉,正收拾碗盏的莲子一怔,就和秋月对了一眼,秋月眉头便那么蹙了起来,只当木容是烧糊涂了,便细细的与她分说:
“姑娘,云家前些日子已然送信来,云家大公子是特特告了假亲自要往峦安来一趟,姑娘若是被送出府了,这一回,可就势必见不到了。”
话虽没挑明,可话里意思却很清楚,木容要是这时候被送出去了,那这庄亲事就真和木容没什么关联了。
木容似是听进去了,眼皮子下显然眼珠子动了动,秋月当她要说什么,可终究她翻了身面里,一个字没说。
一旁站着的莲子看秋月顺手放在桌上的渍金桔,眼波一转,就连着药碗一起,都收回去了小厨房。
秋月拧眉看木容背影半晌,终是没再做声,给木容掖了掖被角,又坐回了窗下,捏着针线继续做起活计来。
木容的院子比不得旁的院子,差不多的活计都得自己做,木容每月里月银十五两,可回回能发给十两就是不错的。而每个院子里都备有小厨房,一日三餐都是每月里再发给的柴米份例和每两日送一回的油盐菜蔬供给,自己做了吃的,然而,木容这边的供给,自然也是常常克扣的,满院子里的人,也就靠着木容的月银辛苦度日。
忽然秋月想起在东跨院里见着的芳姨娘,那一身的装扮恐怕寻常富贵人家的正房夫人也不过如此,连身边伺候的人,也是各个光鲜,那些人,可从前都是荣华院里从来都上不得台面的下等奴婢,如今也都各个得了势。
思及此,秋月无声的叹息了下,抬眼去看木容背影,木容好似睡熟了一般。
木容真就好似睡熟了一般,这一睡,竟做了许多的梦。
木家的日子苦,苦的是日子艰辛,可锦绣富贵的日子若是天天煎心一般的过,也未必就是好。
睡梦里木容忽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倒好像是一口气要吐尽胸中几十年的浊气一般。
这一觉,木容睡了足有一个半时辰,醒来时天便黄昏了,秋月伺候了木容洗漱,就觉着木容眼见着好像好了许多。
“谢郎中的药看来还是有效的,姑娘瞧,虽说药效出的慢了些,可眼下姑娘气色却是好了许多。”
秋月拿了铜花镜给床上的木容,木容不甚在意的扫了镜中仍旧苍白憔悴的自己,抿了抿嘴唇。
谢郎中的药管不管用她可不知道,然而经了梅夫人手的药,却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从前就是没想那么多,所以才病了这将近一月的功夫不是么。
躺的久了身子难免酸困,想要动一动又虚脱的没有力气,仗着秋月的力气木容微坐起了身,就着秋月手喝了半盏水,这才转了眼去看这屋里。
除了这张已不知多少年的旧酸枝木床,床上已然旧的掉了色的天青色床帐,这屋里,也就床头摆了张妆台,窗下一张小几,屋当中一张小方木桌,配着两个同样斑驳的圆凳。
这就是显赫的木家太守府里姑娘的房。
木容忽然露了几分讥诮的冷笑。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广大,难渡不善之人。
佛,给了际遇,却也只助自助之人。
这边秋月服侍木容坐起来,就赶忙叫了莲子摆饭,病了这许多日子木容都未曾好好饮食,人便愈发的瘦弱,如今看去哪里像是十四岁的姑娘,反倒跟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似的。
只是莲子刚端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进了屋,就听着院门一响院内喧嚣起来,随即有人在院子里扬着声道:
“有人在么,宣姑娘来瞧四姑娘了。”
木容听着声响,到底嘴角止不住便那样抿了一抿。
梅夫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要派心腹来打探了。
☆、第三章
木宣是客居在木家的堂姑娘,是太守木成文的弟弟木成武的女儿,原配嫡出,只是生母早年病逝,木成武便将原配所出的一子一女托付给了兄嫂照料。也是因着木成武原配当年也是梅夫人做媒而成,是梅夫人娘家表妹,有这样的关联在,梅夫人也不能推脱了。
要说起来,木家也算不得是什么太过富贵的人家,虽说如今位及四品太守,掌管南方重镇峦安一切庶务,可终究根基不厚,木家早前不过是寻常乡间人家,有些田产,家中有几个奴仆,日子是有些富裕,却离富贵还远的很。太爷虽读书识字,但若要科考却远还不足,只是这般也足以养成了木成文在幼年就喜爱读书的习性。
木成文读书极好,甚至科举入仕,后来携了全家入京,更逼着弟弟木成武苦命读书也科举入仕,且那时因着木成文的缘故,木成武便没有外放,留在京中任职。木成武的原配倒是在兄长一家外派峦安任职许多年后方才过世,木成武以独身难以教养子女将两个孩子送往峦安,可不过一年后便又续娶,却再不提接子女回京的话,只说等兄长将来回京再一并带回。可这一下,木成文在峦安一任十多年,二房的堂少爷木宵和堂姑娘木宣,便在太守府养了十多年。如今,木宣也已十五岁了。
秋月迎出去的空当,就有丫鬟推开了房门,木宣就这么进了屋,只是一进房门,木宣便用帕子遮住口鼻露出几许嫌恶,更是连番眨了眨眼,也没能看清这屋里。
“四妹妹再俭省,该用的也总还要用,难不成要让下人嘲笑我们做主子的寒酸?虽说现在天还没有多沉,可你这屋子却不采光,这个时候就黑黢黢的很,却连个灯也不点。”
木宣看不清楚,木容却看的仔细。
她容颜精细,装扮更是精细,养在东跨院里,一眼就知日子过的极好。可这过的极好,却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堂姐说的是。秋月,点灯。”
木容虽神情冷,声音却是温存,绵软的应了木宣。木宣听着木容软弱透着虚薄的声音,面上这神情方才好了些。
随即秋月奉了蜡烛进来,莲子擦了木凳搬到床边上,木宣又露出几分不快,身旁的丫鬟便又把木凳搬回到屋正中的桌旁,这才扶着木宣坐了下来。
“好些日子不见了,我来瞧瞧四妹妹现在如何,今日伯娘招了你丫鬟去问,只说好些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现在看去,倒真是好些了,我这才放心了些。”
屋里有了灯,木宣便带出几分笑,很是温婉亲热,更是示意丫鬟将蜡烛移去木容脸旁,她细细的瞧了一瞧。木容垂了眼,浑身的不胜怯懦,带出了几分怅然:
“也就宣堂姐还记挂我。”
“怎会只我一个记挂你?伯娘也挂着你呢,连着三妹妹六妹妹,每天总要念一念你,可这一家子的事都少不了,伯娘不得空,三妹妹六妹妹又被拘着学女红,反倒不得闲来看你,你别生了旁的心思才好。”
木宣循循教导,秋月便奉了茶上来,木宣接了茶看也没看便抿了一口,只茶一入口,面色就微微一变,虽是忍了忍,却还是别过头去用帕子遮了口鼻,到底将嘴里那口茶吐在了帕子上,随手就把茶盏又放在了桌上。只是一回头,就看见了桌上莲子方才端来的晚膳,一碗白米粥,两碟子寻常小菜,她似是震了一下眼神便露出悲悯:
“四妹妹就吃这些?”
木容倚在床头有气无力,却也顺着她眼神往桌上看,这一看,难免露出几分涩然难堪,低了头虚软道:
“本也是病中,口味不大好,只想吃些煮的稀烂的白粥。”
木宣却露出几分了然神情,颇为同情,抬眼四处看了看,最终眼光又落在桌上那盏茶,叹息了声:
“你若住在东跨院,日子也好些,可这西跨院,伯娘倒不大好开口去管,到底伯父说了西跨院要苏姨娘打理,总不好多管了又闹出是非来。”
木容听了这话顿了一顿,便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些微哀戚落寞。木宣便又抬眼去看秋月:
“都这个时候了,四妹妹的药用了没?我瞧着谢郎中的药还是不错的,四妹妹眼瞧着精神好了许多。”
“就是从东跨院回来后姑娘服了药,又睡了会儿,起来这精神就果然好了许多。”
秋月赔笑,木宣便放心的点了点头,再去看木容时,木容面上就带出了些难忍的神情,更是低低的咳嗽了几声,显然的病势尚未减轻的模样。
“罢了,好些用罢了饭歇着吧,你这模样倒真是让人心疼,我也就回去了,告诉了伯娘,伯娘也放心些。”
木容便抬了头,咳的眼中泪水盈盈:
“让堂姐笑话了。秋月,快代我送送堂姐。”
秋月应声,木宣便已然起身,又殷殷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往外走。门外候着的婆子似也不少,这一出去,院子里便响起一阵杂乱脚步。
一时间,屋里只剩了木容,还有笔直站在床边上的莲子。
木容看着人都走尽了,眼波一转,方才那不胜怯懦的神情就没了一半,她也没有回头,只闭了眼养神,却是忽然轻声张口:
“我这样看重秋月,你心里有怨气吧。”
莲子一怔,神情松动露出几分不安:
“秋月是周姨娘陪嫁出身,姑娘更多看重自是应当,莲子怎会有怨气。”
话分不出真假,木容却是勾唇笑了一笑:
“照理说,我四岁你就到我跟前伺候,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足足十年了,秋月却是四五年前才进来伺候的,本该你和我亲厚才是。只是……”
木容忽然顿住,莲子心中一凛转了头去看木容,随即又听着院中脚步,似是秋月就要回来,木容便轻轻把那剩下的半句话也说了出来:
“愈是看着不得信任的人,做起事来才愈是得心应手。你和秋月,总有一人要如此行事。”
莲子似是从没料到木容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倒是一时惊住,可思量着木容的话和下午的行事,她心里忽然清晰了起来。她和秋月,总有一人要做那看着不得信任的心腹,可木容做事却背着秋月,连这番话,也是背着秋月说的。她忽然觉着心里有些哽,却是忍了下去。
木容抬眼看了一眼莲子神情,便又垂下头去,露出软弱,秋月这就进了门。
经过一世的好处,大约就是看人待物,更清晰了吧。不用再费着精神去试探分辨,哪个才是忠心,哪个又不是。抛开一切来算,这丫头从前一辈子没得她器重,却是尽心尽力伺候了她一辈子,到死,都肯随她一起死,这份心,已然不是忠心两字可表。
秋月进门,见木容和莲子这主仆二人还是方才她出去时模样,便唤了莲子一起来侍奉木容用饭。木容胃口实在是差,每一口都吞咽那般困难,可却强忍着,足足是将那一碗白粥都吃下方才作罢。
随后两人侍奉木容洗漱再躺回,木容便让两人一起都去小厨房吃饭,不必管她。
吃了饭,她终是稍有些力气。
秋月没有关窗子,木容便透着窗子看到已然升起的半月如钩,就挂在炫黑天幕,不期然间,她却想起一个故人来。可若说是故人,又似乎有些牵强。
这人她见过几回,可说见过也很牵强,她甚至不知那人长相是何,他始终带着半张铜面具遮了半张脸,只露了刀刻一般挺直的鼻梁,还有薄削的嘴唇,行动如鬼魅,从前在她看来,如此行事必不是磊落良善之人。
那人在她出嫁前几日忽然跑进她的屋里,只说了一句话:云深非你良配。
她甚至还没来得急惊叫,那人就走了。那时的她,还心心念念的等着云家来娶,救她出木家,她没听那人的话,只当是梅夫人和木宁派了人来吓唬她,可随后待她嫁去云家,似乎一切也就明白了。而她嫁给云深的第七个年头里,这人又鬼魅一般出现在云家后宅里,这一回他说的还是只有一句话:你若想走,我带你走。
只是可惜,那时的木容已然心死,只剩了熬日子,离不离开云家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回见这人,就是她病入膏肓之时,那时的她已然昏聩,模糊间见到这人,已然隔了十几年,他分明年岁还不老,却已然花白了头发,从他的眼里流出了晶亮的东西,顺着铜面具,一直滴进了她的嘴里。
她尝了,咸而涩。
这一辈子里,除了莲子,也只有这人为她流了泪,或许,她念着这人的好,便怎样也忘不了他,更是念着这人是对她说过云深非她良配的话,她要记着这话。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她还能不能再见着这人,若是见了她就想问一问,你是谁,怎的对我的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又是为什么,要对我的事,这样上心。
☆、第四章
木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一醒来,就觉着屋里顺窗那一道亮光恰照在脸上,屋外那棵广玉兰树上似落了几只鸟儿,唧唧啾啾叫的欢快,木容的心,也就松泛了些来。
昨日木宣来探她,她思量着,恐怕今日院子里也未必能清闲,总要有人来再打探一番的。毕竟东西两个跨院,看似始终平和,木家也看去一直妻妾和睦,却也始终都是看上去像是而已。
梅夫人对于苏姨娘的忌惮已然同忌惮她一般,而有梅夫人这般惦记,苏姨娘又怎敢对梅夫人掉以轻心,况且这十几年来,木容总也是作为两人明里暗里交锋的试探,只是不管谁输谁赢,吃苦的也总还是木容。
虽说木容只是个无生母照应的庶女,在木家这日子也过的一向孤苦,可梅夫人却始终顾忌她,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一自然是因为云家的婚事,云家如今愈是出息,梅夫人便愈是看不得木容,为的还是那一纸婚约。可梅夫人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把那张婚书从木容那里偷来抢来,虽是为了面子,却也是怕木容这样已然把日子过成这样的人,只把云家婚事当救命稻草般等着嫁出木家去,若是丢了婚事闹出什么事来,那就谁也讨不得好去了。
而其二,与其说是忌惮,倒不如说是厌恶了。
梅夫人对木容的厌恶,就是延次于周姨娘了。
梅夫人虽说出身上京梅氏大族,也是嫡出,却只是梅家旁支,父亲兄长虽为官,可也不是什么大官,尤其上京那富贵地方,寸土里都能扒拉出个做官的,梅夫人的娘家就也真算不得什么了。
当初以为下嫁,虽娘家萧条嫁妆也不多,却仍旧觉着是木成文这乡间来的高攀了梅家,以后也要看自己脸色度日,也就不甚在意,谁知嫁去后就知晓,木成文虽说敬重她,却远不如她想的那样对她言听计从唯唯诺诺,更甚至当初初入峦安时,家中积蓄早被这路上一家子的用度花费殆尽,初来乍到不明境况也不敢贸然收取旁人给的好处。
而没多久,木成文恩师所跟随的皇子夺储落败,整个一派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虽说木成文因未曾参与而逃过一劫,可这日子却愈发艰难起来。
梅夫人便生了心意,亲自做主,要选一个商户女给木成文做二房夫人,选来选去,就选了峦安富商周家。
周家的富有令梅夫人嫉妒,而周家这样商人的低贱身份也令梅夫人厌恶。虽是提前说好了,周茹入门生育了子嗣才能提做二房夫人,可那时周茹一个妾侍入门时娘家陪嫁的十里红妆,还有那足以养活整个木家过富贵日子的家私,还是让梅夫人红了眼。甚至是如今的太守府,也是周家当年出钱加盖,而这个东跨院,也是当初周家特意建了给周茹居住的。
梅夫人是咬着牙硬忍了那些年,所幸,周茹似乎心思并不在木成文身上,木成文对周茹也只是淡淡。可整个木家托赖着周茹的嫁妆养活,连梅夫人也要对周茹客客气气,甚至有时候还要忖着看周茹脸色。
不恨是不能的,不厌恶,也是不能的。
而周家若是始终于银钱上显赫,那木容如今的日子只怕也会好过的多。可偏偏那一年里,不仅周茹丧命,连周家,也算是一夕之间破败了。
那是木容的舅舅外出经商却被山贼掳掠,山贼派人送信说要百万白银方能赎人,周家只有周姨娘兄妹二人,周老爷急急发卖大半商铺凑够百万白银前往赎人,周茹忧心父兄便回了娘家。可等来等去,等回的消息却是山贼收了钱,却把周老爷和周公子都一并杀了。
周茹一下惊痛动了胎气,这一番生产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保下了木容,她却大出血了起来,提着一口气给木容做了安顿便撒手人寰。周夫人一日之间丧夫丧子丧女,一下便病倒了,周家没了当家的人,登时大乱起来。
商人家银钱往来相互借欠,欠钱的此时自是不急,可被欠的又怎么愿意?生怕自己的钱就这么不了了之,于是一窝蜂般闹上门来,一来二去也不知怎的周家燃了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那些借据字条自是都没了,欠钱的人乐得不还,而被欠的就吵嚷起来打起官司。
那一张一张借据摆在眼前,因周家的字据被烧也断不出真假,于是周家余下的铺子也只得都判还了出去,而周家也没个男丁能站出去争辩。于是曾经显赫峦安的周家,一夕之间就这样破败了。只留了木容的一个舅母带着个孩子苦苦熬着支撑日子,也是那时起,木家和周家彻底断了来往。
而没了生母没了外祖家做靠山的木容,日子就过成了如今的样子。
木家现如今的富贵,都托赖周茹当年陪嫁,只是那些陪嫁,如今却都不属木容了。
木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再看窗外的广玉兰时,眼神便冷了许多。而果然如她所料,秋月和莲子进门打点她洗漱预备用早饭的时候,木家的二姑娘木安,便提了食盒前来探望。
木安似乎局促的很,坐在凳子上也不敢四处去看,一抬眼见木容看她,便对着木容一笑,又略微的垂了头:
“我早想来看你,可听东跨院说四妹妹这也算是换季染的时症,要安心休养,我便也不敢再来,只想四妹妹好生休养。”
木安含笑带着几分羞涩,容貌不算十分出色,可这性子却是十足十的似了她的生母苏姨娘,看去温软羞怯。
木容仍旧倚在床头,听了这话便笑了笑,仍旧无力的虚软同她说话:
“累着二姐姐还惦记我,就是昨夜里,宣堂姐也来探了我。”
木容无意和她多做周旋,索性直白提了木宣,木安便果然笑着往下接:
“是,宣堂妹也是个和善的,惦记四妹妹自是应当。”
说着话,抬眼四下往屋里看了看,随后露出不解神情:
“怎么……”
话说了一半,适时而止。随即她便露出几分觉出失言的懊悔,略红了脸用帕子捂住了嘴,低了头,木容含了笑看木安这般演绎,也不接她的话,果然木安也不过顿了一瞬,便唤了自己丫鬟到近前来,那丫鬟手里提了食盒,揭盖来看,里面炖了一盅冰糖燕窝,还有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更有个布帛包了不知什么东西在里。
木安便抬手从食盒里拿出这布帛,当着木容面揭开来看,布包虽小,里面却仍旧也分了几个小包,木安便一个一个捡着和木容说起来:
“这是上好的参切了片,这是一包枸杞,这是灵芝磨的粉,虽都不是顶好的东西,却也是我能拿出最好的了,四妹妹可别嫌弃。”
木安羞怯的笑,木容便眼眶一红垂了头:
“也就二姐姐还这样待我。”
木安一见木容这般,登时急着起身到了床前,拿了帕子就给木容拭泪,木容也赶忙推了木安一把急急道:
“快别过了病气给二姐姐,二姐姐还是坐着我们说说话就好。”
木安蹙着细眉坐了回去,可眼角眉梢上都带着担忧:
“听说夫人请了谢郎中来,也给四妹妹吃着谢郎中的药,那谢郎中给四妹妹诊脉是怎么说的?”
木容听了这话叹息一声垂了头,带些欲言又止,站在一旁伺候的莲子瞧着如此,便回了话:
“谢郎中也没到西跨院来,只听说是夫人身边的人给谢郎中描述了我家姑娘的病症,谢郎中就开了药来。”
“怎的……怎的这样……”
木安又急了起来,面颊都透了微红,木容便宽慰她:
“药是对症的,谢郎中又是我们家用了这许多年的老郎中,果然这些天,我已然好了许多。”
可说着话,木容却咳嗽了几声,也不过咳嗽了几下,便眼见着难以支撑起来,木安便试探着往下问:
“是了,宣堂妹昨夜来探望,想来也是来看看这药到底对不对症的吧。”
木容用帕子握了嘴,咳罢略是有些喘-息,满身的不胜之态,带了笑回她:
“是呢,宣表姐也是来探我好些了没,我这不果然好些了么。”
说着话,又咳了起来。这一回倒咳嗽的严重起来,秋月慌忙上前给木容抚背,可木容这一声一声咳的搜肠刮肚,让人听着都难受。
木安握着帕子满面忧色,却想着方才被木容推开来,再不敢上前怕她着急,她身旁的丫鬟便放了食盒扶住木安:
“姑娘还是回去吧,四姑娘担心过了病气给您,您还一味站在这,四姑娘岂不是更要分心担忧您?”
木安听了这话一顿,拿眼去看木容,就见木容虚软的摆了摆手不住摇头,木安便踟蹰开口:
“那,那我先回去了,等四妹妹好些了,再来看四妹妹。”
说着话,木容便约略止了咳,伸手去推秋月,让她去送。
眼看秋月送着木安等人出了门,木容这咳也慢慢止住,可面上却还是一片潮红透着汗湿,她抬眼去看莲子,就见莲子弯腰侍奉她,可却拧眉透着冷肃,她便笑了一笑:
“看出了什么?”
莲子忽然听木容发问,怔了一怔却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心里话:
“宣姑娘不过昨夜才来,屋里伺候的也只有宣姑娘的两个丫鬟带我和秋月,宣姑娘的人自是不会四处散播了宣姑娘说的话。”
可木宣昨夜里隐约表达出的木容在西跨院里被苏姨娘苛待的话,却似乎被木安知道了。
木容用帕子握了嘴躺回床上,嘴角的浅笑便冷了下去。
☆、第五章
莲子果然是个聪明的,未必点拨,该看到的该思量的,她一下也就通透了。
木容的院子里,屋里只有她和秋月两个丫鬟,院子里也只有一个年迈的婆子和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可就这几个人里,尚有旁人的眼线,否则怎的屋里说的话,不过一夜之间,就传去了苏姨娘的耳朵里?
木宣话里话外透着那意思,苏姨娘苛待了木容份例致使她在病中也只得如此落魄饮食,于是今日一早还不等早饭,木安就来了,不仅带了上好的吃食,还带了一包便利好使的补药,甚至也学了木宣那般,明里暗里的嘲讽了一番木宣前来探病却并未送来任何物什的做派。
由着她们斗也好,省得多算计自己。
木容笑笑不予理会,过了片刻秋月便又回转来,掀了食盒端出燕窝,眼底终究露出了几分喜色:
“粥虽熬好了,可这东西却极难得,补身也是最好的,姑娘还是吃这个吧。”
木容约略点了点头,梅夫人处的东西不敢随意吃喝,但木安拿来的东西却能稍加放心。苏姨娘对木容的忌惮可是远不如梅夫人,她在意的也只有手中当初瓜分到的一些周茹的陪嫁,而木容在木家如此境地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她自是不必太过担心。且如今因着云家婚事的缘故,还能利用了木容给梅夫人使些绊子,她也乐得和木容示个好。
这边吃罢饭,莲子便去到厨下将熬好的药端了来,木容抬眼看去,恰莲子也看了来,主仆二人目光只一对便又别开,莲子便端了药碗站在床头,木容便探头往桌上一看:
“渍金桔吃完了么?”
“还没有,尚有几个呢。”
秋月应声,回头去看,却在桌上寻不到渍金桔了,转念一想,恐怕收拾物什的时候又把渍金桔收回了厨房,待要让莲子去取,却见莲子端着药碗站在床头,这一来一回的倒腾还不如自己去取也就罢了,便对木容说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又往小厨房去。
莲子见秋月出门,一弯腰便将汤药又倒进了痰盒里,随即倒了盏白水给木容漱口,接着便抽了帕子给木容擦着嘴角水渍。秋月一进来就见木容皱着眉,一副不堪药苦的模样,就赶忙拈了颗渍金桔给木容放进了嘴里,才见她神情略是松动了开来。
这苏姨娘,却当真是不能小觑的。
依着那般低贱出身和平庸容貌却能谋到如今在木家地位,实在不简单。她曾听说当年木成文纳苏姨娘入府的时候,是想要直接娶做二房夫人的,只是被梅夫人从中作梗,也只得作罢。
不过是木家早先在乡间时家中长工之女,只依着幼年常在木家走动的缘故,和木成文渐渐生出青梅竹马一般的情分,而最难得的,便是在木成文科举入仕后,这份情分竟也没能被丢弃。或许木成文用情至深,也或许,是欲罢不能。
且不说旁的,单说如今木家这些儿女,长子木宏,长女木宜甚至次女木安,却都是出自苏姨娘肚腹,只此一点就能看得出,苏姨娘是果然最得木成文喜爱的。
在这木家里,木太守的情意大半给了苏姨娘,余下那小半则给了喜爱的子女。于子嗣上自是不必说,庶子木宏是苏姨娘所出,木成文自是愈发喜爱,而嫡子木宸虽年岁还小,却听说读书很是得益。至于女儿,木太守便当真不算看重了,即便是苏姨娘和梅夫人所出,木太守对待也始终淡淡,更何况木容这样的无母庶女,木太守愈发的把这个女儿给忘记了。
木容一口咬了渍金桔,那酸的汁水便充满了嘴里。
在木家,不说站稳脚跟,一个孤女想要过的不被人欺压,也无非那么三样可能。
或有宠爱,如苏姨娘一房;或有权势为背景,如梅夫人一房;再或者,便是手中握着大把人人喜爱的银钱,令人不得不去顾忌,就如周茹当年。
眼瞧着,前两条路是走不通的,木容能走的,似乎也只有最后一条路。
木容忽然隐约想起,当初在上京过了许多年后,她倒是听说了朝中新晋的一个皇商,也是姓周的,而那名字她没有听的真切,却是有些像她周家表哥的名字,周景炎。
木容咬着渍金桔,抬眼往窗外去看,院子里赵妈妈带着小丫头酒儿正提了水给广玉兰浇灌,木容的心思也就那么飘荡了出去。
且说木安从木容院子出来后,也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就去了苏姨娘的住处。
一入院子,虽说比不得东跨院那般华丽宽广,却也是个精致的地方,木安过了垂花门就有丫鬟掀了门帘,木安进去时,就见苏姨娘正在窗子下绣着花。摆了颇大一个绣架,上面一副山水已然绣了大半。
“娘这是又预备着给父亲的寿礼了?离着父亲生辰可还有两三个月,这样早就筹备起来了。”
苏姨娘没抬头,听了木安的话却是抿嘴一笑,笑里便满是柔和情意,也不接话,直等那一根丝线绣完,这才别了针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手,起身来看女儿:
“早饭用过了没?”
虽说容貌寻常,可苏姨娘这声音却极为软糯,令人听了心驰神醉,且一身风流娇软姿态别有一番令人生怜的滋味,木安便起身亲自扶了苏姨娘坐在黄梨木椅上,又倒了杯茶递在她手中,方才笑着回话:
“一早就吃过了,又往西北角去探了探木容,瞧着模样虽病症还深,可到底好了些,不似前些日子只一味昏睡了。”
苏姨娘点了点头,眼梢的笑便淡淡携了些冷,木安便带出几分不畅快来:
“好好的过着日子,总还要生出些事来,家里银钱往来都从前院拨给东跨院,东跨院再算计了用度转到西跨院,那边不给,我们怎么给木容?如今倒碎嘴嚼舌根子,只说娘苛待了木容。”
“话是旁人说的,由着旁人说去,即便你父亲知道了,只要你父亲心中有数就好。你父亲喜欢家里安宁,先生事的必然落不到好,你记着这点就行。”
苏姨娘却极为淡然,显然没把这事当做一回事,木安便敛了心神,细细说起:
“听木容话里意思,木宣似也就是去看看她病症是否好转,听着传回的话来说,她也没停留多少时候就去了,倒是来去匆匆更像是临时起意,连探病的礼都没带。”
苏姨娘这一回眼底便露了几分鄙夷,张口点拨女儿:
“四丫头的病,病的离奇。这边云家书信一到,不出三两日便病倒了,起先也不过是伤寒咳嗽,将养几日也就罢了,谁知梅夫人忽然好心,招了谢郎中来,却也不肯诊脉,只形容病症开了药方来。这药吃下去,反倒病症愈发深了。”
木安听着苏姨娘的话,便垂眼沉思,品了半刻,才终是品出了滋味,眼底露了几分畏惧:
“这样心狠,就不怕伤了木容性命?”
“拿捏的好,伤是会伤了身子的,可命却必然要留着,否则到时若是云家来人,探清了当年那事原委,可四丫头却不明不白的没了,这事,也不好说。”
“生了贼心又畏手畏脚,只怕梅夫人眼下心里别扭的很。”
木安忽然笑话起来,苏姨娘便抬手抚了抚女儿鬓发,眼底慈爱柔和:
“你姐姐说亲的时候不少波折,幸得我悄悄告诉了你父亲,这桩亲事才没被搅和了,娘这一辈子也没什么过多渴求,你哥哥如今已娶妻,你嫂子又是个贤良孝顺的,你姐姐去年也已嫁了出去,亲事也算和美,如今就剩了你,娘也一定让你顺心顺意。可也总要让东跨院的知道,我也不是能任人拿捏的,女儿,我也是能护得住的。”
木安温存倚在苏姨娘怀里,眼眶便红了。
“娘,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这么过的艰辛。”
苏姨娘抚着女儿发顶,轻叹一声,再没有说话。屋内伺候的几个大丫鬟一见两个主子如此,便赶忙上前劝慰几番,说着大少夫人的好,说着大姑娘亲事的好,再说着木成文对自己这一房的看重,苏姨娘这才缓缓又好转起来。
只是竟又打点了几分自己的东西,使人送去了木容的院子。
而这番做派传到东跨院时,梅夫人便止不住的冷笑:
“苏凉月惯爱做这些把戏,就爱哄一个好名声给人看。”
身旁坐着个袅袅娜娜十四五岁的少女,聘婷貌美,听了这话便别了丹凤眼看向梅夫人:
“可旁人就吃这一套,只怕木容眼下就觉着苏姨娘的好了,再没准过个几日病症好了,就该去寻苏姨娘出谋划策,看看怎么能夺了云家这婚事了。”
梅夫人听了这话眉眼略是一变,回头看了这少女一眼,便宽慰起来:
“你也别担忧,眼下这事不还顺畅着么。”
木宁便垂了头,只是眼底却终究带着几分不安。梅夫人看了女儿如此,不免有些心疼,探手攥住了她便又宽慰:
“母亲知道你的心思,一定让你心想事成,你瞧着前面多少绊脚石,不都一一清理了?依着从前你堂叔公大寿时你和他见的那一面,又隐约的给了示意,即便他来了峦安,也总是知晓什么才是对自己好的。”
☆、第六章
依着木宣探过木容后回来说的话,木容仍旧病的不轻,可却也实实在在比原先好了许多,至少如今神思清明,同人能对答如流,不似前些日子只一味昏睡,偶然醒了也是昏昏沉沉。
这便让木宁大不安起来,总觉着有些什么不对,否则依着那药用下去,她即便不添病症,至少也该还是那个状况,如此再过个三两日,梅夫人也好借了这由头将她送到城郊别院去将养。
可偏偏的,人却忽然醒了。
而如今那病症好转的人,正坐在院子里广玉兰树下吹着微微还带些温的风,消散消散病气。
木容院子里没椅子,秋月只得把屋里的圆凳搬到了广玉兰树下给木容坐着,又怕她体虚不耐坐着歪倒,便站在她身旁就近护着,随后招呼了莲子拿了床小褥子给木容盖在身上,生怕再被风吹坏了身子。
广玉兰花期早,这个时候早已没了花,不太大的树上也只有厚重的绿叶,木容迷了眼透着叶缝看光,便射的两眼发疼的红了眼眶,赶忙别了眼,再看旁处时,一下心里便觉着冷飕飕的。
这院子里,再没有一块绿处,院子虽不大,却是露着黄土的光秃秃一片。
“秋月,去我妆奁里拿一支银簪,到管事的院子一趟,就说我想栽些好活的花木,不拘着是什么,只要绿绿的叶子有颜色的花就好。”
秋月一怔方才应下,心里便生出几分恻然。
整个太守府里,不管是前院还是东西两个跨院,即便是眼下还没人居住的空院子,也都没有木容院子里这样的,本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如今想要,却还得低三下四给奴才好处才能得。
她见木容垂了头再不看旁处,便唤了莲子站在身旁伺候,转身进屋就去妆奁里取了支银簪,只是一打开妆奁里的首饰盒子,手还是顿了顿。
木容的首饰只有那么几样,俱都是银饰,样式也都古拙,也只是因为她从没什么机会出门见客,被克扣了也就被克扣了,谁也觉察不出,可眼下拿出一支银簪去送管事的,这能用的首饰,就又少了一件。
秋月出门又交代了几句方才去了,木容回头去看,赵妈妈领着酒儿正在厨下忙活,木容觉着有些冷,拉了拉身上的小褥子:
“前夜里宣堂姐去后,院子里谁又出去过?还是谁又来过?”
莲子自是清楚那日的事情,主仆两人后来还提过一句,木容如此一问她便立时回上:
“宣姑娘去后赵妈妈和酒儿两个一前一后都出去过,一个是去寻相熟的老妈妈玩儿了一会,一个跑去前院找娘去了。”
木容院子虽说油水少过的穷困,伺候的也是府里不得势的奴才,可也有一样好的,便是活计少管的宽松,可这两人那夜里都出去过,一时间反倒不好判别到底是谁给苏姨娘通风报信。
木容点了点头,只是不管是谁,她眼下也都不预备去动,自也是现下还没本事去动,也是因着留着自然还有用处的缘由。只是木容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又问了旁的:
“你偶然出门,可有周家的消息?如今怎样?”
莲子顿了一下,猛然间想不起这周家是谁,可一瞬后顿悟,木容提的周家,自然就是她的外祖周家。
“倒是偶然间能听旁人提过一两句,说是当初周家败落,老宅子也烧没了,少夫人就在离咱们家不太远的得月巷里买了个小宅子,带着少爷在那里过活,后来就再没听人提起过了。”
得月巷?
倒是出了太守府过了这条街,转个弯路过县衙后门,也就能看着得月巷了,确实不远。可就是这么近,这十四年两家也再没走动过。
不知周家少夫人会不会偶尔想起现在这辉煌华丽的太守府是出自当年周家的银钱盖起,而小姑出嫁带走的那许多周家给的嫁妆,如今又是如何了?日子过的如此萧条,十几年了,也没想过要到木家来寻些扶持?
照这样来看,周家这位少夫人,却是个有志气的。
“到底是亲戚,得了空,总还是要走动走动才好。”
莲子不明白木容怎的忽然又想起了周家,十几年不往来,一时间倒是忽然想走动了,可也没去问,便应了一声,木容就再不说话。
她回来的倒是不晚,这番病前就已回来,只是一回来方还没回过神来,木家就又接了云家预备前来议亲的书信,还没个计划,莫名也就病了。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天还热的很,却是忽然一夜起了大风下了大雨,冷的很。可也就是那一夜里,她屋里的窗子,却并没有被关上,等她半夜冻醒了起身去关,就觉着头沉鼻塞,第二日便昏昏沉沉病倒了。
虽说秋月来的比莲子迟了许多,可也是莲子所说那般,到底秋月是周姨娘陪嫁的女儿,木容不觉中便觉着她亲近些,于是一味的偏听偏信,许多事情她也就看不通透了。
木容忽然自嘲一笑。
恐怕以着从前自己那性子,即便看到了也未必能想通透。
云家的婚事,她现在当真不想了,可也不愿遂了东跨院的心思,一则是为了不愿让木宁顺心,两人毕竟有那么多清算也未必好去清算的仇怨,即便她不想要了,却也断然不会那么轻易的成全了木宁。再一则,托赖着这些药她的病症一味沉重不好,却是实实在在的伤了身子的元气。从前倒是因为这一场病,往后的日子里她总时常受病痛折磨。那么即便退一万步讲,她总还要保全自己身子为上。
眼下她身子一日日好起来,恐怕最心慌的,也还是东跨院的了。
木容忽然清浅一笑,盘算起来,她到底该什么时候就好了,乱了东跨院里的分寸,好露出什么纰漏来送给苏姨娘去攥住。她眼下虽没本事自己掀大浪,可祸水东引借力打力,却还是能行的。
秋月这一趟跑的时候不短,早饭罢不久就去的,直到将近吃中饭的时候才回来,倒是抱了一盆秋海棠,面色也是难得的轻快。
莲子上前接了花盆打量了两眼,便忍不住打趣秋月:
“从没见你从管事的那边回来,是这样神情的。”
秋月略带赧然一笑:
“这不也从来没有去管事的那里行事这样顺畅过么。”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才到了木容跟前来:
“姑娘在这里坐了一上午?消散消散也该回屋的,别受风多了再着了凉。”见木容笑了笑,眼见着带了疲倦,便上手扶了木容慢慢往屋里回,也就顺带交代了这一趟差事:
“簪子总也值几两银子,库里也总还有些下剩的花苗树苗,管事的便说抽出空来就遣几个侍弄花草的婆子来种。那一盆秋海棠……”
秋月忽然住了口,带出几分难为的神情,木容回头看了看,便笑:
“我瞧着挺好的,剪的也好,花开的也好。”
秋月这才松动了些,只是看着木容的眼神仍旧带了几分惴惴:
“我等管事的说话时,二姑娘房里的人把这盆秋海棠给退回去的,说是前些日子送去给二姑娘摆院子的,只是二姑娘似乎不大喜欢,就着人退回去了。管事的见我去要花草,顺手便说给了我们,我倒不大好不接,可终归是二姑娘不要的。”
木容听了便是一低头笑了,木安未必是不喜欢这盆秋海棠,只是厌恶木宁身旁的大丫鬟,名字就叫海棠。只怕以她的多思多想,摆了这盆秋海棠在院子里,就总会觉着是木宁身旁的人站在院子里盯着她,恐怕是怎么看都这么不称心吧。
“我没那么多忌讳,谁喜欢的谁不喜欢的,我只看自己喜欢就行。”
木容拍了拍秋月手臂,秋月这神情才算是真正放了下去。
也是难得,从那日东跨院和苏姨娘之间一回没有正面的交锋后,东跨院竟罕见的消停了下来再没了动作,而东跨院不动了,苏姨娘那边就也没了动静,到底在苏姨娘眼里,也只有梅夫人才配得上是对手。
这几日里有莲子打着掩护,木容悄悄断了东跨院给的汤药,身子倒是日渐好了起来,如此便愈发令木容笃定了她这场病就是这药发作的。她也未作隐瞒,每日里巳时总会到广玉兰树下坐上一会,不仅面色愈发好了起来,就是瘦的好似枯柴一般的身子,也约略结实了些。
直到了这一日,恰是九月十五,而依着太守府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都是要往东跨院请安的大日子,虽说木家太爷太夫人早些年都已过世,即便尚在之时也是始终在上京过活,可东跨院里住着的到底是太守府里的当家主母,礼不可废。
于是这一日天将亮,木容就也就早早起了身。
要说起来,这还是木容重生回来后,第一回往东跨院里去请安,也是第一回和太守府后宅里的这些人聚在一处。
☆、第七章
因着木容的院子离着东跨院最远,木容病后总难免虚脱走的慢,故而便特特早了一些从院子里出来,虽是一路上清净,可进到东跨院里的时候,就听着身后有些微声响,大约是西跨院那边的人也过来了。
到得荣华院门口时,木容便忍不住顿足往旁边看了一看。这里从前并不叫做荣华院,也并不是现如今这样宽广华丽。荣华院里西偏厢整个一片,从前叫做幻云斋,是周茹过身之前居住。出事后过了些时候,待料理完一切,梅夫人便将此处翻修,带同幻云斋旁的另一处院子一并打通修做了如今的荣华院。连幻云斋里周茹存储嫁妆的小库房也一并接收,未作变动,如今荣华院里的整个西偏厢也都是梅夫人的小库房。
木容虽不知梅夫人的小库房里都放了什么,可她至少知道一点,在周茹嫁到木家来之前,莫说是梅夫人,整个木家都将近是一穷二白的,只有一个四品太守的官职,撑着木家的门面。
不过木容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就抬脚迈过院门槛,算是换过心境之后,头一回进到荣华院里来。
同记忆里倒是没什么分别的精致,梅夫人一向重脸面,一应吃穿用度尽要府中最好,连屋里摆设,许多也是皇室赏赐或是进贡之物,即便看去不起眼,也尽是华贵。
院子里有几个洒扫婆子,听着脚步声抬眼去看,一瞧是木容便又垂了头,仍旧自顾自的做着活儿也不请安,倒是门外站着的两个小丫头,见人来了便伶俐的掀了门帘,木容低声道了谢,便有一个圆脸圆眼长的很是喜庆的小丫头,仰脸对着木容抿嘴一笑。
木容进了屋径直往前,在屋里又过了道半月门,就见内里豁然开朗,极大的一处厅堂,上摆着一把很是厚重的紫檀雕花木椅,下面左右两排间或隔着小几的黄梨木椅。
里面已然坐了人,听着脚步抬眼一看,便对她一笑:
“我方才依稀听着四妹妹同人道谢,可是还有旁人同行?”
木容低头一笑也未作回答,倒是木宣探眼往外一看再没人进来,心下了然,不觉中笑里就带了几分轻看。又上下打量了木容几眼,面上的笑忽然就露了些勉强:
“四妹妹今日看去可是大好了。”
“从风寒那日算起,零零碎碎也病了都一月了,若再不好,仍旧要带累母亲牵挂。”
木容用帕子略遮了口鼻,又轻咳了两下,待回过木宣话后便往后退了退仍旧站着,并未入座。木宣坐着,待要叫她也坐下的功夫,就听着外面门帘又出响动,随即轻巧脚步进来,木容抬眼去看,来的却是吴姨娘和五姑娘木宛。
吴姨娘显然没料到木容会在屋里,原本带着的浅笑有那么一瞬僵了一僵,眼神竟是一眼过后便立即别开,倒是五姑娘木宛看了木容后,淡淡开了口:
“四姐姐。”
这一句也就算作请安招呼,木容点了头。
木宛如今不过十三岁,身量却是柳腰花态,吴姨娘虽只是中上姿色,可这木宛却是全然承袭了木成文的好相貌,也只是一点,为人上极为淡漠,连着周身气度也都带着浓浓清冷,更也是个心冷刻薄的人。
木容只一眼别过,便对着已落座对面的吴姨娘浅浅一笑,虽说妾室身份低贱,可木容想起周茹来,便是忽然对着吴姨娘行了一礼:
“吴姨娘。”
这一下倒是忽然惊了吴姨娘,她一下站起了身子,倒是有些无措,眼神慌乱四下散漫,却不敢去看木容,口中急急叫着起,木容便起身:
“病中全托赖姨娘送的一碟子渍金桔,否则那苦药还真是咽不下去。”
吴姨娘这才稍稍平息些,面上带了几分笑,木宛却是带些不解又看了木容一眼,只是这一眼,却是柔和了许多。
木宣始终不言语,笑看她三人,眼神却有些冷。这屋子里的人,每每来请安时都不过看梅夫人眼色,除苏姨娘即便不得梅夫人喜爱也不敢令人小觑外,余者都得不了什么好脸色,即便是都不得喜欢的人,相互也未敢多做亲热。木容从前胆小怯懦,自己也不被喜爱,往往都站个角落不敢多言,虽说今日仍旧带着娇怯之态,可这一礼一谢,却未免脱离了太多。
屋里一下子有些静,可也不过片刻,门帘便再响动,此时再来的,便是苏姨娘母女了。
屋内伺候的小丫头一见人来齐了,这才顺着紫檀椅旁一条小廊往里走,这边这条小廊到了尽头便是个小厅,再过了小厅就能见着内里一个带着套间的卧房了,梅夫人此刻梳妆已毕正喝着茶,听小丫头来报人齐了,又慢慢的把这盏茶都用完了,这才扶着芳姨娘的手,慢慢的起了身。
却是走到小廊时才似乎忽然想起,松了芳姨娘的手又攥住了跟在一旁的木宁:
“有身子的人了,以后不用这般伺候我了,保养身子为重。”
芳姨娘却是一笑又扶住梅夫人手臂:
“哪里就这样娇贵了?才三个多月的身子,且还能再伺候夫人许多时候,况且夫人又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子。”
这番话听罢,梅夫人面色便露了几分笑意,木宁也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倒是她身后的木宝,梅夫人的小女儿木家的六姑娘,翻了翻眼皮带了几分不耐。
听着小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外间大厅堂里等着请安的众人便都起身立好,随即就见了梅夫人慢慢从里走了出来,见了众人便是温和一笑:
“大清早的,都快坐吧。”
待扶着梅夫人落座,众人回到下首,方才依次落座。
下首左右两边倒是南北向,于是北面首位上便坐了木宁,往下是木宝,然后才是木宣,木宣之下,又坐了木家大少爷木宏的妻方氏,方氏之下又坐了芳姨娘。南边首位自然坐了苏姨娘,往下便依次是吴姨娘和木安、木容、木宛。
于是便有丫鬟给梅夫人又奉了茶,梅夫人懒怠的瞥了茶盏一眼,才淡淡道:
“上茶。”
此时才见丫鬟鱼贯而入,给这屋里众人上了茶。
茶刚一到,木宣先是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随即好似想起什么,抬眼便看木容,见木容端了茶盏还没饮下,便是笑了起来:
“见了伯娘的茶才想起,险些就给忘了。那日去探你,瞧你用的茶尽是有些霉的陈年茶叶沫子,那样的茶怎么能用?没的再吃坏了人,我这里倒是新得了些暹罗进贡的茶,先分予你一些用着,倒是你短了什么也该说一声,西跨院里没有的,东跨院难道还没有吗?连我这样的外人伯娘都这般疼惜,难不成还会少了你的?”
木宣说着便往后伸手,她的大丫鬟递上了一包茶叶,木宣眉眼含笑,梅夫人那被茶水热气氤氲的双眼里,不觉便含了丝笑意,木安一下便露出局促,慌张低了头,又小心往苏姨娘处瞥了一眼,苏姨娘却仍旧淡然处之,缓缓揭了茶盖饮了口茶。
本也无人注意木容,却是被木宣这样一提,便有三三两两的眼神看来,甚至还有几道奴婢投来的或怜悯或嘲讽眼神,木容顿了一顿,茶盏到了口边又放了下来,她抬了头,从容一笑:
“倒是谢过宣堂姐,只是暹罗的茶一向□□月才采摘上贡,堂姐的也是去年的茶吧。”
木宣接了茶叶伸手递来,不以为意便笑接了一句:
“既不让你吃陈茶,怎么会给你陈的?这是今年才从暹罗来的新茶。”
只一句,木容面色登时微微一变,甚是露出了几许畏惧慌张,也没有伸手去接木宣递来的茶:
“多谢堂姐。”
木容声音急促又微微带了颤抖,梅夫人便是嘴角浅笑忽然一凝,继而冷却。
木宣却仍旧不查,不明所以四下看了看,只是催促:
“自家姐妹,有什么谢不谢的,但凡我有的,也尽是能给你使。”
木容却是蹙眉低头,极为胆怯的模样。此时梅夫人的面色已然冷沉,苏姨娘却忽然一笑放了茶碗:
“宣姑娘当真对姐妹和善。”
只说了一句,梅夫人便是冷冷一眼看向了木宣,芳姨娘原本正是不解,此时仿若顿悟,一瞬变了脸色伸手便从木宣手中接了那包茶叶:
“宣姑娘想是听差了,前几日老爷赏下的茶,可是分明说了是去年的,先给大家尝一尝,今年的新茶,只怕要等年下圣上赏下才会有。”
木宣登时笑容一僵,手颤了颤,赶忙收了回来。
到了此刻,屋里明白的不明白的,听了芳姨娘这句话,也大约都明白了,各个面上微微变了色,正襟危坐,也不敢再多言,只有苏姨娘还只是一派轻松,只是屋内一时间宁静,倒是有些滞涩起来。
梅夫人沉了脸,瞧着屋里半晌再没人敢出声,心下也带了许多不畅快,正预备摆手让人都散去,却是忽然听着院子里有丫鬟隔着帘子报禀:
“夫人,宝瓶巷简大人家遣了婆子来报喜,说大姑娘有喜了。”
丫鬟压着的声儿似带着几分惴惴的颤抖,可到底梅夫人听了这话,眉梢还是颤了一颤。
☆、第八章
旁人尤可,苏姨娘听了这话却是必然该最高兴的,可也不过是浅浅一笑,自然是带了浑身喜气的,却也并没有乍然得知喜讯的欣喜之态,即便是木安和大少夫人方氏,也都不过是淡淡挂着笑意,可见是提前就已知道了这消息的。
梅夫人顿了一顿才笑了起来,转头去看苏姨娘:
“这可是大喜事,大丫头去年过的门,今年就有了好消息,往后的日子自是愈发过的顺心顺意了。”
看去倒像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一行说着就一行转头给身边的大丫鬟吩咐:
“我记着我库里有一对和田玉做的双扣坠子,保平安是最好的,你再拟了合适的礼单,过会子挑几个合适的人往亲家去贺喜。”
梅夫人做到这一步,苏姨娘也不好再作态,便起身也笑应:
“夫人疼大姑娘,自是大姑娘的福气。”
多余赘言也不再有,看上去倒好像不大领梅夫人情似的,如此旁人尤可,木宝面上便又带出几分怒气,却被姐姐木宁横眼冷冷瞥了过去,只好咬牙作罢。
梅夫人看苏姨娘如此却也不曾发作,毕竟谁都清楚的很,梅夫人如此也并非是看重木宜,实在是因着宝瓶巷里的这位简大人,是个太过独特的,高看了不行,却也不能低看了。
虽说木宜的公公简大人不过是个六品地方官,却是管着峦安地方上贡的肥差,而能得这项差事,也是因着他的身份。炎朝皇室姓简,这位简大人,便是上京廉郡王的庶子,即便只是庶出也并不得宠,却占了个简姓到底算是皇族。而木宜的夫君虽也不过是简大人的庶子,却是这家里最有出息最得宠爱的子嗣。
苏姨娘当初为木宜相看亲事时,也实在没少费心,苏姨娘虽在木家得宠,可说出去也不过是个妾室,木宜也不过是个庶女,若是婚配了同样的人家,或是也嫁庶子,或是给嫡子为妾。可简家却到底不一样了,就算再落魄,去到哪里也都不敢被人小瞧了去。
梅夫人当初为了不让苏姨娘和皇族扯上关联,也没少费劲,却碍着木成文护着,到底让苏姨娘称了愿。
到了此时梅夫人可是心里再没了兴致,便露了几分疲乏之态,摆了手遣散了众人。木容便起了身,扶着秋月的手慢慢随着众人往外走去。
众人也都未作停留,木容在院子里见了那来报喜的简大人家的婆子,待她们退去后便进了屋,恐怕不过片刻就会出来,再去西跨院里寻苏姨娘去,毕竟木宜也没在东跨院里养活一日,和梅夫人的母女情分也不过是人前面上罢了。
木容体虚走的慢,众人也没谁肯停下等她,于是走着走着便落在了后面,秋月瞅着人都走远了,这才悄悄问了木容:
“怎的宣姑娘送姑娘的茶姑娘不接?屋子里一下还有些吓人呢。”
木容似笑非笑回头看了秋月一眼:
“你敢喝那茶?我可不敢喝。”
“莫非茶里有纰漏?”
木容轻叹一声:
“茶没纰漏,可坏就坏在,这茶眼下可不该出现在木家。”
木容话没说明,秋月一寻思方才屋里情景,也不敢再问,木容便抿了嘴,到底带出了一丝笑意。
暹罗贡茶既是□□月才采摘进贡,现下今年的新茶自是还该在路上才对,好巧不巧,这贡茶却是刚巧途经峦安,那送茶的队也是大半月前才从峦安经过,可木宣的手里,却竟已有了今年暹罗进贡的新茶。
虽说上贡的队伍沿途总会拿些贡品赠予当地大员,可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把这事挑明了放在明面上却是另一回事。分明是贡品,可一个地方官员却在帝王之前,未得分赏便享用了贡品,这罪过,谁承得起?
木宣错便错在太自以为是,觉着木家后宅里梅夫人为王,那依附着梅夫人的她也能为所欲为,只顾着借木容奚落苏姨娘来讨梅夫人的好,却不想竟卖了个大纰漏出去。
木容再回头去看秋月,只见她还在思量方才之事,便是笑了一笑问起旁的来:
“你还记着方才咱们进屋时打帘子的那小丫头么?”
“哪个?”
“就是对着咱们笑了一下的那个。”
秋月一怔,略是回忆了一下便笑道:
“她么?长的很是喜庆,叫危儿,虽说今年才不过十岁,可很讨人喜欢,这才被分去了荣华院伺候。”
木容便带了几分别样的笑,赞了那小丫头几句:
“不会拜高踩低的,不是个宽厚人,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丫头,恐怕将来造化大的很。”
秋月听了这话一怔,悄悄侧眼一打量,却见木容只一味笑着似乎并没有旁的意思,便也含糊回了一笑,不再说话了。
果然木容还没走进西跨院的时候,就见了有人领着那简大人家来的婆子又往西跨院去了。
木宜有身孕了,恐怕这一下,在简家的地位便愈发稳固了,如此一来,再过上个几年,每年过年往上京廉郡王府去拜年讨好的好差事,就能轮到她身上了吧。
可当初木宜同简大人家庶子的这桩亲事之所以能成,也是因着苏姨娘许给了木宜大把的陪嫁,否则只以简大人皇室身份这层在,选儿媳也未必会选在木家,更不会选一个庶女。
“今日天气倒好,趁着大姐姐的好消息,苏姨娘心境畅快,过会子你去就回了苏姨娘,我下午想往外祖家探一探舅母去。”
木容猜的也没错,秋月去回话时苏姨娘很是爽快便应了,恐怕也是因着今日晨起在东跨院里落了木宣和梅夫人的面子这事,到底也有木容一份功劳的缘故,只是派了人到东跨院去传马车的时候,却说是几架马车都送去查修了,只剩了两架小马车,一架接送二少爷上学用的,一架是木成文惯常往衙门办公往来用的,倒是不得闲。
木容无奈,只得令秋月铰了三钱银子,令个婆子出了西跨院偏门往外雇了车。
谁知这边午饭后小睡起来,木容刚预备着出门,管事的竟派了几个婆子背着些个花苗树苗来栽种,院子里没人张罗也不成,且这院子里也没个管事妈妈,也一向是秋月统管着,也就只得留了秋月照管,木容便携了莲子一同去了。
十几年未曾往来的亲戚,今日里忽然要去走动,照理说本该先下了拜帖,待人回了再去拜访,只是到底木容身份卑微周家又微贱,太守府里谁又肯为她们认真下拜帖多跑腿。且大家姑娘出门,即便是亲近的亲戚家也该多带几个婆子丫鬟伺候的人跟着,可木容院子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下人,屋里也实在再没可使唤的人。
临出门时秋月到底先去西跨院偏门里瞅了瞅,瞧着马车倒还干净,也围的密实,赶车的又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丈,这才放了心,又交代了莲子上下马车时候定要把车赶进周家院子里才行,□□都交代齐全了这才放心伺候了人上了马车。
得月巷近的很,坐车恐怕也就一刻钟就到,只是这边木容上了马车出了太守府所在这巷子后,没走多久便是忽然又停住了。
又等了一会子,那马车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莲子便掀了车帘去问那赶车的老丈,一来一回问了几句,莲子便拿了围帽带了,就下了车。
炎朝男女大防并不十分重,青年少女只要有家人跟随或是仆从丫鬟侍候,遮的严实也可偶然上街行走,为奴为婢的自然也长为主子在外跑腿。
莲子下去后也未待许久,很快又回了马车,只是眉眼间带了几分不快:
“姑娘,前面的路被堵住了,马车是过不去了。”
继而便忍不住抱怨:
“真是晦气,前几日出了人命官司,因着天气炎热府衙验过尸后要主家把尸身领回去先行下葬,谁知这主家竟是个穷的,连下葬都不能,如今一个丫头带着自家主子的尸身跪在府衙后门的大路上要卖身葬主,看热闹的就把这道堵住了大半。”
这样的事可不常见,大家里惯常有奴才买卖,也会有专做这一行的人牙子来操持此事,断断没有自家张罗买卖自家奴婢的事,更何况今日里竟还是个丫鬟自己要卖自己来安葬旧主。
倒也是个忠仆。
便冲着这份忠心,木容心下也是微微一动,到底没能忍住,将窗帘掀着错了道缝儿就往人群里看去。
“死了主子的满身晦气,谁会买去?这丫头跪也白跪,只怕再多跪几日也不会有人要的。”
莲子也顺着木容眼光看去,终究忍不住感慨。木容心下难免叹息,世事无常,好人总不见得会有好报。
到底马车高一些,虽说人多,木容却还是依稀就看到了那摆在地上的人,用麻布盖的严实,后头跪了个女子,一身粗布衣裳,垂着头也看不清容貌年岁。
倒也看不出个什么,木容只瞧了一眼,正预备着放了车帘,却见那女子忽然歪了歪头,竟露出了半张脸来,木容忽然心念一动,那撩着窗帘的手就这么生生顿住了。
木容旁的本事没有,可这记性,却从来都是最好的。
只这一眼,木容心下一阵恍惚,是在哪里?在哪里她见过这人?
☆、第九章
木容心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自己会见过的人,这一辈子,加上以前走过的那一遭,实在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并没有多少。前这十五年里都是困在太守府里的,可太守府里断断没有这个人的。倒也去城郊别院住过一旬,而城郊别院里使唤的都是些个婆子老妈妈,更是没有这样的丫鬟。而余下的那二十年,就只有上京的云家了。
木容眉尖忽然一蹙,她隐约想起,这丫头,是云家的丫鬟,且是一个到了三四十岁上了,还梳着未嫁女发髻的丫鬟。
可木容心里却忽然愈发的恍惚起来,她是记错了?还是这中间有什么差错?怎么云家的奴婢此刻会在峦安?还跪在衙门后门卖身葬主?还是说,云深眼下已然到了峦安?正是在这个时候买下了这个丫鬟?
木容心里忽的一颤甩了车帘,坐正了身子心便慌了起来。
可又想了一想,她眉头便舒展开了,断然不会是。云深看似平和,却绝不是好事之人,家中后院之事他从不过问,所有心思尽在朝堂之上人情往来,又怎么会多事的采买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
木容又略略撩起了些微窗帘,仔细去看那丫头露出的些微面容现出的神情,她必然是忠心的,否则又怎么会自卖葬旧主?可她眼下这神情却又太过古怪,竟是沉静的,漠然的,甚至于,带着几分凛然的冷冽。
木容记不清这人从前是在哪里伺候的,总归她是在云家后宅见过,且不止一回见过,只是这人却是忽然之间不见了,而在她不见之前,云家内宅里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风声,好像是木宁受了些古怪的外伤,且还不轻。
木宁当年用尽心思,虽说没能把木容替换下来取而代之,可最终也算是遂了心愿的,在木容因重病被遣送到城郊别院将养的日子里,假做以婚书上云深未婚妻的身份与之相处,竟还生出了几分情意,正是这些情意,最终让云深难以舍弃她,是一并以平妻的身份也娶回了云家的。他们的这份情意加之这些事故,最终还被炎朝学子们冠以了才子佳人的往事,倒是颇受世人称赞艳羡的。
这人眼下在峦安,将来竟在上京云家,莫非那时在云家里木宁的事,当真和她有关?
鬼使神差,木容心下就是有这般的笃定,她忽然伸手抹下腕上带着的一副银镯,掂量了掂量这粗苯的物什也有二三两重,便又把头上的一根银簪也一并拔了下来。
“姑娘这是做什么?”
莲子看木容如此很是惊诧,还没缓过神来,就见木容一股脑把身上这只有的三件首饰都塞到了自己手里:
“去,把这丫头买下来。”
莲子显然一惊,可看自家主子神情似乎有些异于往常,她便顿了一顿再没说什么,将木容的簪子又别回她发间,伸手把自己只戴着的一支银镯子取下,这才又带上围帽,再度下了马车。
莲子是怕木容身上本就只戴了这几样首饰,若是回去都不见了,恐怕就要引人猜疑了。
木容急急又撩开窗帘去看,就见莲子上前递了首饰,人群中倒是忽然嘁嘁测测的一阵旁人议论,那跪着的女子倒是一派平静,缓了一缓接下三支银镯,随后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莲子,莲子接去一看,便是点了点头,回手一指马车。
那女子便顺着莲子手势看来,这一眼,却是让木容心底颤了一颤。
这眼神,就如她刚刚回来的时候一样,好似看透了人间生死,再没了任何念想,空的让人害怕。
马车晃了晃,莲子又回了马车,将手中的纸递了来,竟是那女子的卖身契,木容掂在手里只觉着有些重,可这女子却当真算是贱卖了自己,三支粗苯的银镯,不足五两银子。
她无意间便去看那卖身契,上面写着的名字,这女子,姓丁,名慕宁。
这名字,似乎隐隐也印证了什么。
木容合了卖身契,就见那女子起身,就近寻了家当铺进去,没过多久又出来,往街外去了,也是没过多久,就见了几个工人模样的男子来,将她旧主的尸身抬去,她交代了几句,将手里的几两银子也一并给了人。
“恐怕是棺材铺子的工人。”
莲子看了看,眼下也露了几许悲戚,似是被这姓丁的女子触动。
这一折腾,足足又耽误了差不多一两个时辰,莲子担忧马车停在这里时候久了引好事之人打听,就招呼车夫把马车赶到了得月巷,就站在周家附近的地方停了半晌,木容没了心思到周家就拜访,便也留在马车里,只好等下一回再说去周家的事。
约莫着到了和那女子约定的时候,马车才又回了衙门后门那处,果然见那女子立在原处等候,身上已然换了衣裳。
到底莲子嫌她丧气,不肯让她到木容跟前来,便让她跟在马车后面,一直又回到了木家西跨院的角门上。
木容下了马车等这人走到近前来,这才就着昏黄的光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丫头年岁已然不算小,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倒很是眉清目秀,面上神情仍旧同那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眼底星点泪光也没有。
“你是周家我舅母送我的奴婢,记着你身份。”
趁着莲子叩门的功夫,木容忽然没头绪的交代了一句,这丫头怔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连声音都是那般的冷冽。
门开了,木容便转身领着人往里走去。倒是一路安生回了院子,就见秋月守在院子里等着,一见她们回来了就赶了上来,却被忽然多的这个人给闹的有些不解:
“这怎么?”
秋月拿眼去看这丫鬟,莲子方才也听见了木容的话,便回了她:
“周家少夫人似是觉着姑娘身旁伺候的人太简薄了些,就把自己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送给了姑娘。”
秋月脸上露出几分勉强笑意:
“这可怎么说,只怕还得和苏姨娘还有管事的都说上一声,倒是未必肯让留下。”
木容接了莲子递来的茶盏,饮了口白水方才淡淡交代:
“去回吧,就说她的月银以后不必官中出,一应吃穿用度我自会从我自己的份例月银里拨出来。”
秋月怔了一怔,却瞧着木容很是笃定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却是忽然觉着她和周家这落魄的外祖家亲厚了起来。可转念一想,木容如今也就是这般状况,亲厚与不亲厚也改变不了什么。
秋月刚一应了是,木容便把茶盏随手又交了莲子,上下打量了这女子几眼,虽说骤然换了新主换了新地方,眼下又是任着几人相看,她倒一点不见局促,木容这才有了几分笑意:
“既跟了我,从前主子给的名字就不作数了,眼下你是我房里的奴婢,如此……”
她瞥了一眼屋里另两人:
“就叫莲心吧。往后自当凡事谨慎仔细,木家,可比不得旁的人家。”
莲心低头应是,眼底神情却是略微松动。
莲心,莲心味苦,却是清凉降火,她这新主给她取的这名字,倒是用了些心思。
木容以手指轻叩了桌面几下,似还是有话要问,秋月便开了口:
“你多大了?”
莲心似也觉着自己该交代清楚,便也不再口紧,一一说了起来:
“奴婢十七,本是孤女,无名无姓,自幼被卖去旧主家,从前的名字,是旧主家的少爷给取的。”
倒是个聪明的,话回的明白,却又含混不清。
莲子拿眼去看秋月,就见秋月似是放松了些,恐怕在她想来,她旧主周家,这取名的少爷,就是周景炎了。
可木容听她说起,却不禁又思量了起来。丁家,慕宁。倾慕的慕,木宁的宁,还有那古怪死在峦安的丁家少爷。这丁家,莫非和木宁有什么关联?
木容仿若不在意般扫了莲子一眼,莲子心下会意。
“你方才来,照理说也该让你歇一歇再说,可咱们院子比不得旁人的院子,人手上紧迫了些,差不多的活计都须得自己来。这不今日里方才又人来咱们院子里中了些花树,也刚打扫净,天也快黑了,你先去把东西放下,咱们先给这些花苗树苗浇浇水才是。”
莲心也不拿捏,应了是就随了秋月同去,她只有一个小包袱,想来里面都不过是随身衣裳,就是通身上下也不见一丝值钱的东西。
木容便也坐在窗下看院子里几个人忙碌,赵妈妈和酒儿打了水来,院子里就三个人挨着去浇水,莲心倒是个不惜力的,干起活来很是麻利,木容看着倒有些出神。
只是正出着神,却忽然听见离窗子不多远的地方正忙活着的赵妈妈直起腰来,眯着眼瞅了莲心半晌,疑惑的喃喃了几句,声儿虽不大,却刚好能让木容隐约听见,她说的是:
周家怎的这般奇怪,把个经过事儿的妇人充作丫鬟送了人……
木容手里的帕子紧了紧,愈发的觉着丁家也好,莲心也好,身上实在有太多机密,而她把莲心买回来放在身边这般的举动,也当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这边忙碌了半晌,收拾停当后自是留了赵妈妈和酒儿在院里收拾,莲子便领着莲心伺候木容晚饭,秋月便去苏姨娘处回话。
不多时秋月从外回来,先同莲子莲心在厨下吃过饭后方才进屋伺候,只是一进屋,就瞧见木容正倚在床头翻着本书在看,她便一怔。
木容识字不多,屋里虽也放有几出戏的折子话本,却是从没翻过的,眼下忽然拿起书来,虽说也只是屋里的那些戏本,却也是从没有过的。
“去回过苏姨娘了,姨娘只说知道了,再没说旁的。去到管事的那里,说是既不用官中出银钱用度,也就不必入册了。”
秋月回说,木容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秋月看木容似看的知味入迷,便笑了起来:
“从没看姑娘看戏本子也看的这样入迷的。”
“不过打发时间,刚吃罢饭就去睡,存在心里沉沉的,睡也睡不踏实。”
木容漫不经心,秋月也不好再提她看书的事,便又去问别的事:
“既是周家送的人,也不知姑娘想要怎样安顿这莲心。”
“既来了我这院子,就是我院子里的人了,你看着安顿就好,这样的事以后都不必问我。”
看木容这样子,似乎还极为倚重,秋月这才松口气,试探着去回:
“那就让她和莲子住一个屋子吧。”
木容又是淡淡应了一声,再没说话。这院子里的屋子都不大,却也是依着正经院子的规格建造,正房三间里,中间这间做了厅房,东间是木容卧房,西间本也可以做书房或是小库房,可木容既没有书可摆也没有东西可存库,也就空置了。倒是正房东西两边上两道小屋,西边是小厨房,接着的两间一间做了拆房,一间赵妈妈领着酒儿在住,东边第一间住了秋月,她是这院子里唯一一个一等丫鬟,也就罢了,第二间上住了莲子,第三间如今也还空着。
秋月这样安排,也算合适。
见木容也没说什么,秋月这才又回话:
“倒是去苏姨娘那里时又交代了几句,说是这几日里府中正预备着后日请各府里的夫人姑娘们来做什么赏菊宴,让我们这些日子都别在花园子里混跑,别冲撞了贵人们。”
木容听到此处眼皮子才略是一动。
照理说这也算是府里的大事,本该各处的人都知道,可偏偏的,她这院子里却是一丝消息都未风闻。且她这院子离着花园子也远的很,院里的人都极少往花园子里去逛,苏姨娘凭白交代了这一句,反倒令人觉着突兀。
梅夫人始终打的主意是让自己病的要送去别院,好岔开云家到木家来的时候,只把一切都给木宁梳理顺畅。只可惜,她这病却是不遂梅夫人心愿的好了。
然而怪就怪在,木容病好之后,东跨院里却没有后招了。
“我知道了,这几日都约束的紧一些,不要往花园子里混逛去了。”
秋月应了声,正预备再伺候木容,却听木容忽然抱怨了几句:
“怪热的,去烧些水来洗澡吧。”
秋月却是一下露了难色:
“这月的柴用的差不多了,往后还有十好几天,恐怕还得出去买柴。”
木容顿了顿,也就放了手里的戏本,半晌方才说了一句:
“罢了,你下去歇着吧,过会子再来伺候洗漱。”
秋月便退了出去。
木容倒在床上却是也不知在看哪里,足足发怔了半晌,才终是叹了口气,便也起了身,径直走到了妆台边上,看着妆台上那粗夯的妆奁盒子。
虽也是贵重木料,却做的不细致,只是这妆奁却是从前周茹用过的,木容忽然探了手指到那盒子底里,只轻轻往上一按,却没想到这看去厚实的盒子下面,竟又出了一道薄薄的夹层,倒是从来没人看得出。
木容伸手拉开夹层,就见里面摆了一本账簿一般的东西,还有一支双头并蒂迎春花的金簪。
☆、第十章
虽说从没有大家姑娘自行买卖奴婢的规矩,可到底托赖了周家做掩护,且木家但凡当家管事的又各个眼高于顶,断乎不会为个奴婢去周家这样的落魄人家查实,可把莲心说到了周家去,往后莲心在木家的日子,就未必好过了,难免愈发被人轻贱。
只是木容冷眼旁观,这莲心倒很是随遇而安,且似乎也并不大在乎自己到底落在哪里,干活倒是很尽力,木容的院子里不过只多了这一个人,却一下子都觉着轻松了起来。
才不过三两日,院子里新进栽下的花木叶子都舒展了,倒是也都种活,却是杂乱的很。西边一片种了矮树,木容不消伸手就能摸着枝叶,东边种了些花,也都不过是些寻常的,院子里却也总算见了绿,让人看着就觉着喜庆些。只是这院子里也没个正经的路,都是黄土地,一下雨就是满地的稀泥脏污。
赵妈妈眯着眼瞧,又出了主意:
“不如去花园子里荷花池子附近捡些石子,慢慢的从院门到正房铺一条路出来,就从花树中间穿过就行。”
这倒是个法子,总比去托着管事的来做省事些,也免得听人奚落。可一提到花园子,木容嘴角的浅笑便略顿了顿。苏姨娘特特的交代,倒有些通风报信的意思,或者也是要她去探一探?再或者,也或许就是个圈套。
木容却不愿多事,羽翼未丰之前,不管是和梅夫人还是和苏姨娘,硬碰硬的都沾不得光,最好还是挑着两边斗,她冷眼旁观,先把该做的事儿都给做了。
于是对于苏姨娘交代的话,木容就也抛到一边去了。
“也不急,不是说这几日花园子里有宴请么?咱们还是远着点,等过了再说吧。”
木容慵懒坐在广玉兰树下,很是有些不以为然,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日子未必过的有面子上那般丰盈,却一个个的赏风赏水,不管内里如何,也都要过的让旁人觉着富贵。
木家在峦安是少有最富贵的人家,不仅是真有钱,毕竟当初周茹的陪嫁也不仅仅是银钱,还有大把的商铺庄子,如今也都有管事的打理,再挂上个太守大人家的产业,生意也都好的很。并且木太守的官职摆在那里,虽说只有四品,可在峦安却是一手统揽的人物。如此梅夫人在这峦安的贵妇中,也颇有几分一呼百应的味道。
于是如今秋菊正盛,梅夫人便点了这么个筵席,算是把峦安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聚了来。
几人听她如此说,也就心里有数,再不做声,只忙起自己手里的活计。
也亏得木容算的精细,从那日里苏姨娘交代后,过得这几日,这一日却正是梅夫人赏菊宴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里,来的必是各家的当家夫人,领的也是自家嫡出的姑娘,也会有些得宠庶出姑娘,可妾室却是万万不能来的,木家的妾室们,也就只能躲在西跨院里。
从早起东跨院里便□□的忙碌起来,连木宁都领着身边大丫鬟四处查看不住申饬不精细的下人,可一向在梅夫人跟前得脸的木宣,却是什么差事也没得。
木宣今日里瞧着眼圈有些肿,还略略带了红,虽是脂粉厚厚的扑着也遮不住,眼下人都在花园子里忙着,一应丫鬟婆子也都去了花园子,东跨院里便空了起来。
木宣也没去梅夫人跟前献好,一大早的,却是让身边的一个妈妈出了东跨院,往前院去寻她的哥哥木宵。
木宵如今也十九岁了,虽说也是一家人,可到底是男丁,前年上梅夫人便同木成文商议着,让木宵搬去了前院另辟了个小院子居住。
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木宣也就扶着丫鬟往外去,一行弯弯拐拐到了花园子一处偏僻角落,宴会是断断不会往此处来,也很是僻静,不多时就听着脚步,木宣坐在石凳上一抬眼,就见一道颀长身影走近,眼圈就又红了,止不住哽咽了起来。
“哥哥!”
人方才走近,木宣万千委屈低低唤了声就抽噎起来,木宵那温和如玉的面上,不仅便蹙了两道剑眉,带出几许心疼:
“这是怎么了?”
木宣却只顾着哭,木宵便往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春分看去,那丫鬟就也带了几分愤恨:
“就为着姑娘出了些纰漏,夫人便不待见起姑娘了,满东跨院的都给姑娘脸子看,夫人也任着旁人那么做,姑娘心里可不委屈!”
春分是木宣自上京木员外郎府带来的丫头,只是眼下话一说,木宣哭的愈发委屈,也忍不住便抽抽噎噎和木宵诉起衷肠:
“我不说伯娘不好,这些年来养育我兄妹二人,也没断过你我生活,□□照料齐全,总比西跨院里那孤女过的好的多,可这也是因着你我在她面前一向邀宠卖乖,只捡她喜欢的去做讨她欢心,可即便我错了那么一星半点,想着往常情分,也不该这般作践我。况且……”
提到此处,想起自家的疏冷,木宣愈发伤心:
“如今年岁愈发大了,父亲却只字不提接我们回去的话,只在京里和继母还有继母所出的弟弟妹妹们过活,倒把我们都忘了,好像不是亲生似的。留在这里,占着一姓本家,可终究还是客居。我倒也罢了,今年才十五,也还能耽误耽误,可哥哥都十九了,现在还不说亲,要等到什么时候?大哥哥这个年岁的时候都已娶了嫂子进门,可哥哥如今连定亲都没有!伯娘要真是疼我们,总该为我们考虑考虑!可见没娘的孩子,日子过的都苦……”
一行说,一行呜呜咽咽愈发止不住,木宵听了这话,眼底却是深了下去,可到底还是伸手摸了摸木宣的头去宽慰:
“那日的事,我也听你房里的妈妈说了。也是你莽撞,我在前院,伯父得了押运贡品的人先送的新茶,就近赏了我,我就着人送给了你,可你不知道,那茶……伯父还没给伯娘。”
木宣一下止了哭,红肿眼里蕴着泪水却也露了惊恐,一下子明白了梅夫人的怒气何来。
在太守府里,梅夫人一向心中最忌讳的,就是她和木成文间情意的淡薄。府里得了的东西,她这当家夫人手里还没有,可木宣手里竟有了,何况木宣还是个惯在她跟前伏低做小依附着的,难怪她心中有气。
这一下,木宣连哭也忘了,就看着木宵,露出些急躁来:
“这可怎么办?这时候得罪了伯娘,我还想着近来多做些让伯娘高兴的,好趁机在她跟前提提给哥哥说亲的事。”
木宵听妹妹这般,眼神愈发柔和,伸手从怀里掏出个荷包,虽不是很鼓,可木宣疑惑着接去,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放了二两金子。
“这是哪里来的?”
木宣一下惊住,连手也止不住发颤,木宵便笑:
“如你所说,伯娘心里要有,总会给,若是没有,只怕你多说也无益,哥哥已然这般年岁,乡试虽过了,可名次不好,只记挂着科举未必能行,你年纪也愈发大了,等父亲或是等伯娘恐怕都等不及,我如今在外同朋友一道做起些买卖,先赚些钱给你存嫁妆,到时再给你说一门好亲,谁也不靠,哥哥风风光光送你出门。只一样,哥哥断乎不会去做坏事,将来,你也莫嫌弃哥哥做商人的身份低贱就好。”
一席话,又将木宣说的泪水涟涟,木宵便眼光愈发柔和,转而去看春分:
“你是自幼跟在宣儿身旁的,我如今在外面也顾不得她,你用心伺候好了她,将来也断会有你的好去处。”
春分得了这话,愈发喜不自胜:
“将来姑娘去到哪里,我也跟去哪里,长长久久的伺候姑娘。”
春分倒是一向用心,木宵便也放心点头:
“茶的事,你莫要再悬心,我寻个机会会和伯父提一提,伯父一向怜惜我兄妹,也会给我们兄妹分解分解。”
木宣点了头,用帕子细细擦了眼,将荷包放好了,一想着时辰已近巳时,只怕院子里也将要来客,便又催着木宵赶快往前院回。
木宣得了木宵的话,心里宽慰许多,便又急急回了自己院子,拿冷帕子好好敷了敷脸,瞧着时候差不多了,就装扮起来也往花园子里去了。
一路走去,一到花园子里,就瞧着各家夫人眼下已然到了大半,都相携一道赏着菊,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说笑,连带着姑娘们和伺候的老妈子和丫鬟,倒真是热闹。
木宣先是站定仔细看了看,只见木宁正同几个年岁相仿的姑娘坐在亭子里喝茶,木宝也同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们一处玩着,倒是梅夫人,正同着孟小侯夫人徐徐走着,只有几个丫鬟跟着。
木宣便是一笑,问丫鬟要了两杯茶,用木盘托着,就往梅夫人跟前去。
“伯娘,孟夫人,走了这半晌,用盏茶吧。”
梅夫人同孟小侯夫人脚步一顿便回了头,还不能梅夫人沉了面色,就见孟小侯夫人笑了起来:
“这不是太守家的堂姑娘么?不过半年多不见,倒是愈发出挑了。”
说着伸手从木盘里端了茶起,倒是满眼赞扬,梅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却也不去端茶,陪着孟小侯夫人一笑,也没用眼梢撩木宣一眼。孟小侯夫人似乎并未觉察,饮了口茶后又抿了抿嘴,只是这一回,眼底终究带了几分嘲讽:
“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临出门前婆婆硬要我相看相看府上的二姑娘,也不是说我看不上,只是我心里终究不喜欢贵府西跨院,要是梅夫人身边养活的女儿,那就是看也不用去看,一下就能说定的。”
梅夫人眼底露了几分惊罕,虽说相看说亲这种事事成前两家人不好当面直说,免得亲事不成将来再生积怨,可眼下孟小侯夫人却是当着梅夫人面直言相说,甚至这话说的时候,还拿眼不住瞧着木宣。
木宣一下心底怦怦直跳,面上也浮了潮红,就听孟小侯夫人继而说道:
“我们府上小侯爷还有个庶弟,比小侯爷小了十好几岁,如今十□□岁了,正是说亲的时候,恐怕是他姨娘托了我婆婆,这事反倒落在我头上。我倒是有心,可我们那小叔到底是庶出,怎么也配不得夫人身边的三姑娘。”
再往下,或许为着不让西跨院的得意,孟小侯夫人又露了几分一丝,梅夫人总该阻拦一番再把木宣给推出去。木宣正是惊喜,不想今日竟有如此造化,谁知梅夫人竟含了笑对孟小侯夫人说起:
“既是侯夫人发了话,你怎么也该看看,也不想太张扬了些,我就把西跨院里的几个姑娘都喊来,你都看一看,也自然些,免得将来再有埋怨。”
☆、第十一章
梅夫人这话一出,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木宣只觉着自己心冷面僵,可瞧着梅夫人脸上那笑,也是冷冷的。
梅夫人心里清楚苏姨娘是个不安分的,却没料到这一回口胃大到了建安侯府,孟家那位虽说也是庶出,可侯府家的庶出少爷,和一个四品官员家的庶出姑娘,门第却怎么都不般配。
何况孟家是炎朝老牌权贵,在峦安是少有的比木家更富贵的多的人家。
孟老侯爷是建朝功臣,得封建安侯,却聪明自知手握兵权功劳颇大,君主忌惮总会心生嫌隙,便自觉交了兵权请封回峦安老家,只愿做个富贵闲人,这般也就愈发得了君主欢心。老侯爷是一脉单传,只有孟侯爷一个儿子,孟侯爷又只得一个嫡子,可侯夫人却是个贤良大度的,亲自挑选给侯爷纳了许多品性纯良的妾室,足足又有了五六个庶子,令孟家门楣昌盛起来,老侯爷对此赞不绝口,孟侯爷愈发敬重嫡妻,连侯夫人所出的嫡子如今家里家外的,也都称了小侯爷。
只是这样的人家,苏姨娘却是痴心妄想。
木宣心里这一下陡高陡低,自觉面僵心酸没法子再往两人跟前伺候,便勉强笑着退了出去,就见梅夫人招了身边管事的大丫鬟,吩咐往西跨院招人来。
梅夫人身旁管事的大丫鬟如今都已三四十岁,是梅夫人当年陪嫁,却是不愿出嫁,梅夫人便由着她,又是个忠心有心思的,很得梅夫人器重,就连东跨院里的几个小主子见了,也都得唤一声张姑姑,闺名也是幼年时梅夫人给取,唤做鸾姑。
鸾姑听了梅夫人这吩咐,笑着应了退下,自是安排手下人去西跨院里四下传话,顺带便也把花园子里一处三间的花厅收拾出来,预备着自家主子一会子行事。
木容正是坐在广玉兰树下同几个丫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方才一觉着有些乏了预备进屋去歇一歇,就听着有人叩门的声音。
木容这院子少有访客,木容便立在原处瞧着莲子去开了门,就见一个打扮很是光鲜的丫鬟进了门,一见木容便笑起来:
“花园子里正赏菊宴,夫人说也请各位姑娘去逛一逛消散消散,说说话。”
莲子显然一怔,秋月便回头去看木容,眼底很是焦急,却也等着那传话的人走了之后才急躁起来:
“这可怎么好?姑娘可是连一件能见客的衣裳都没!”
木容虽是顿了一顿,忽然觉着这事愈发有趣了起来。苏姨娘这番作态显然也是想让自己趁着这时候往花园子去一趟的,可没想到,连梅夫人都这般想让自己也去一趟。
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装扮,实在是簪环俱无,衣裳虽是洁净合身,可跟体面两字却是一点关联也挂不上。
她们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让自己人前丢一回脸面?
“急什么,急不急也都这样?眼下也变不出什么精致衣裳和首饰,所幸也就干干净净的去一趟就也罢了。”
说着话就预备着出门,却到底被秋月又拉了回去,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颜色尚好也看去新一些的衣裳,伺候了木容换上,脂粉也不过是劣的,就薄施了几分免得更露寒酸,可首饰却,却真是让人作难了。
本就没几件,又都是粗夯的上不得台面。
木容忽然想起妆奁夹层里那支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可也只是一念闪过,便只看秋月,秋月到底回头一扫看见了屋里那盆秋海棠,颜色颇是娇艳,便拿着竹剪刀铰了两朵,就给木容簪在了鬓边,这才扶着木容往外去了。
一番折腾废了不少时候,远远就见了木安木宛一前一后走在前面,她落在了最后,一路走到花园子门口,待要进去,就见了鸾姑早已安顿了丫鬟候在这里,等着三人都到了,便领着三人越过花园子里众人,径直往花厅去了。
这样一看,倒似早安排好了一般。木容只眼角余光看了木安木宛两人,也只这一打量,心里便约略有了几分谱。木宛是显而易见事发突然,装扮虽得体,到底露了几分仓促,可木安这通身上下,却显然是废了心思的得体精致。
木安一向胆小,木家的四个庶女里也就木安木容胆小,可木容的胆小被人轻贱,木安的胆小却使得她愈发招人怜爱,就是被蛮横的六姑娘木宝对上,也从未吃过亏。在木家后宅的这些个姑娘里,木安的心计,也仅仅次于木宁一层而已。
相较而言,木宛虽是心冷刻薄,却懒怠做戏,心里有什么,眼里面上便露什么,只是一向待人冷淡,极少和众人往来,这些姊妹里,木容也就觉着她还好些,连带吴姨娘,也是个本分的。
一行思量,一行便已到了花厅,鸾姑守在门外,见三个姑娘都到了,这才进屋禀报了一番,是以人方才走到厅门口,就见了鸾姑笑着微行一礼:
“夫人与孟小侯夫人已然在厅里等着各位姑娘了。”
三人俱都垂头不敢受了鸾姑这一礼,随后便由鸾姑领着,慢慢进了花厅,就听里面两人絮絮低语,孟小侯夫人似在抱怨家中庶女。
“夫人,孟夫人,几位姑娘到了。”
鸾姑笑着打断两人说话,孟小侯夫人听说人到了,这便坐直了身子,虽是携了丝浅笑,可到底看着还是令人生惧的威严。
木容三人便都依着礼节行足了大礼,礼罢竟也不听孟小侯夫人叫起,足足又持着礼停了一停,才听孟小侯夫人缓缓说得一句:
“都起吧,两府交情甚深,也不必如此大礼。”
说起来,木家在峦安十多年,富贵人家的各色场合也经过不少,府中的姑娘也都偶然见过,即便是木安,孟小侯夫人心下也是约略有个印象的,却也因着太寻常,反倒令人记得不太清楚。
“这就五姑娘吧?”
孟小侯夫人打量了几眼,眼底难以掩盖便露了几分惊艳的颜色,忍不住便同木宛说起了话,木宛淡然一笑,抬头去看孟小侯夫人:
“正是小女。”
竟再不赘语,孟小侯夫人敛了敛神色,没能忍住,目光仍在木宛身上打量,木容和木安便都静静立在一旁。孟小侯夫人又拿眼往边上的两人看去,可也只一眼,神色便略变了变,随后带了几分不喜,回头去问梅夫人:
“中间这位我依稀记着是府上二姑娘,可左边这位,我就不大认识了,莫非是伺候二姑娘的奴婢?”
梅夫人略露了几分尴尬,笑着解说:
“孟夫人合该不认得,她一向胆小不敢出来,这也还是头一回出来见人。”
眼波扫向孟小侯夫人,孟小侯夫人怔了一怔,便有些悟出了,神色间就带出了轻慢来:
“听说从前贵府周姨娘是很有几分容色的,如今看来,四姑娘倒颇有乃母之风,可今日如此装扮出来见客,也实在是有失体统了吧。”
孟小侯夫人一下便猜透了木容的身份,其实也并不难猜,毕竟太守府里的几个姑娘,也就木容没出来见过人,自然一点便中。可眼下孟小侯夫人的话有些难听了,木容却也只是垂头,也并没有去接话,更没有露出怯懦来。
眼看着话说的重了,难免伤及木家脸面,梅夫人给鸾姑去了个眼风,鸾姑便笑着请示梅夫人:
“夫人同孟夫人也坐了半晌了,只怕也乏了,几个姑娘也刚来,不如去到外面疏散疏散,等缓缓了想说话再叫进来。”
梅夫人笑应了声,正欲打发几人出去,却又听着孟小侯夫人冷冷道:
“这位四姑娘还是别在园子里了,我也是为了梅夫人做想。”
梅夫人应了声,便吩咐了鸾姑把木安木宛送去园子里逛,再分派了人送木容出园子去,木容自始至终未作一言,却是临去的时候抬了头,看了孟小侯夫人一眼。
待人都去了,孟小侯夫人面上仍有几分余怒,见梅夫人正看她,叹了口气攥住了梅夫人的手:
“你也别恼我,我实在是动了气,你家这位四姑娘,和我们家那位真是像,时常有客往来她便惯爱这般做派,就想和人说我苛待了她似的。天地良心,侯府里男丁兴旺,我们小侯爷兄弟六七个,却没一个姊妹,到现如今,整个侯府也只有我们房里出了这么个庶女,夫人疼的眼珠子似的天天带在跟前,我能怎么苛待?”
愈说愈气,梅夫人也只好宽慰起来:
“哪府里都不宁静,我们时常一处,你听谁家是安宁的,家家都有那么几个妾侍不老实,更有几个偏房庶女爱闹腾。我们都尚算好的,也都还弹压的住。”
孟小侯夫人听到此处才约略减了恼怒,又露了几分难为情:
“倒叫你看笑话了,你府里这些姑娘,三丫头六丫头都是好的,就连你养出来的堂姑娘都是好的,可西跨院里这几位,我瞧着二丫头木头似的,可她生母却不是个省油的,咱们心中都有数,你看哪个府里能分出两个跨院来,还交了个妾室去打理?五丫头我看着倒好,容貌这般出挑,在整个峦安都是难见的,性子也不似张扬好事,可这四丫头,我瞧着就不好,今日这般场合敢这样寒酸出来败坏,可见是个刁钻的!”
梅夫人听了这话似触动情肠,郁郁低头不再言语。
☆、第十二章
木容被送出花厅,秋月便赶忙上前,却见着鸾姑低声对旁边两个丫鬟交代,便上来了几人,一边领着木安木宛往园子里众人齐聚的地方去,却又有一人过来,做了手势要送木容出去。
秋月有些慌张,木容却是顿了脚步转头去看已走开了几步的木安,只从侧面就瞧出了木安面上几分不快,她这才又回了头,任秋月扶住,就又顺着来时路往园子外出。
秋月碍着身后还有人跟着,也不敢言语,本想着那人不过将她们送出园子也就罢了,谁知这丫鬟将她们送出园子又对守园门的几个婆子交代了几句话后,就又一路跟随一直送着木容回了院子里,这才走了。
木容此时才终是忍不住冷冷笑了一笑,好一个一箭双雕。
梅夫人和苏姨娘当真是乐此不疲,还把木容当从前那没人做主的姑娘瞎胡闹腾,梅夫人此番她心里倒是清楚,毕竟她这病好了,没了由头把她往外送了避开云深,眼下自当该再出一计,难怪先前那几日没什么动作,原来就是为着今日里闹出这一出大戏。
虽说一进一出半刻钟都不到,可木容这脸面却是丢的大了,富贵人家的夫人们再往一处聚着,恐怕都都要把这事当做笑话一般去聊,可这事再说起来,丢面子的也就不止木容,恐怕遭笑话的,就是整个太守府了。
梅夫人可真下得去手,却也是料准了木成文此番必然不会再坐视不理,木家人谁心里都有数,木成文对什么都好说,却唯独在脸面上,格外看重,谁若是损伤了木家脸面,必不会轻饶。
这一回,罚得轻了恐怕也会是到后院小佛堂里跪着,少说三两个月也不会放出来,而三两个月后,云深怕是也商议过婚事走过了。
且木容到底是在西跨院里养活,西跨院又是苏姨娘管着,木容这一身寒酸去到人前丢了木家脸面,梅夫人少说也会提一句苏姨娘管制不周,算计的也真是精细。
可在这之前,苏姨娘也分明透漏着想要木容往那花园子一去的意思,这又是为了什么?
木容垂头想着,秋月急急在她身旁围着,看她那模样却又不敢去问,连带着莲子也一脸不解跟着。
可木容却忽然想着,若依着从前自己那昏庸怯懦的性子,遇到这事会怎样处置?怕是会一味痛哭却又不敢分辩,躲在院子里直到听人传来木成文的处置,再由几个婆子押着,不管是被送出木家往别处教养,还是去后院小佛堂里跪着,却都听话受了。
而自始至终,她都不会有机会见木成文一眼,梅夫人也不会让她见木成文一面。
木容忽然以手轻轻叩击木桌,一声一声的闷响让木容心底愈发清晰起来,她笑了笑,抬头去看秋月:
“也没什么,毕竟这一身去到前面见客,多少不合时宜了些,难免夫人不大喜欢,自然不肯让我在园子里多晃,免得见的人多了,愈发笑话太守府里寒酸。”
秋月听了这话,约略放下心来,面上却又露了几分悲戚: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已然是咱们院子里最好的了。”
“罢了,你悄悄往二姐姐院子外等着,看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告诉我一声,我有些事想找二姐姐说说。”
木容的笑里带了几分酸涩的勉强,秋月瞧了愈发叹了气,依言也就去了。
可等秋月出去走远了,屋里就剩了莲子莲心两个,木容却是忽然抬了眼去看这两人,半晌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梅夫人怕是想要把我送出府去,把云家那婚事算给三姐姐。”
此话一出,莲子尚好,毕竟早将这层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可莲心却是忽然一震,眼底的冰冷眼瞧着破碎,她竟开口说了话:
“怎么,云家的婚事?”
木容看了看她,低了头,莲子瞧着木容那神色似也并不准备瞒着莲心,便把这内中由头三言两语□□讲了清楚给她听,就见莲心眼中几番震颤,最终落下,又成了深深冰冷,到底还是冷笑了一声,却又没再言语。木容看着,便又说起:
“云家那婚事,以我如今这境况,想要翻手怕也艰难。今日这事我也实言告诉你们两个,恐怕一场大干系是逃脱不了,那事不管将来如何,可眼下这罚我若真是受了,恐怕今后在太守府里都难翻身,未来想要一个好归宿,也是妄想。”
木容话说的实在,莲心抬眼去看这四下寒酸的卧房,终于点到了重要之地:
“总要让能罚姑娘的人知道了姑娘也是不得已为之,这罚,怕也能轻些。”
木容点了点头,便也说了实话:
“要见父亲,也只得到前院去,或是等到父亲到后院来说这事的时候。可我一个后宅女儿,去到前院若再碰了旁人,脸面丢的更大,父亲的恼怒也愈盛。如此,也就只能等父亲来后院的时候了,我既养活在西跨院,怕是父亲总要到苏姨娘那里去,可梅夫人未必不防着,等到筵席散了我再想出这院子,也就难了。”
说着,也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又对着两人道:
“莲子等会就躺到我床上去,秋月若是回来了,莲心你便告诉她,我觉着乏了,要睡一会,别扰了我。”
两人急急应了,木容又换了自己惯常穿着的衣裳,出了门去也就好像个二等丫鬟似的,先是隔窗一看,赵妈妈和酒儿大约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她便低了头往外走,径直出了院子,就往前面苏姨娘的住处去了。
苏姨娘喜欢梅花,院子外面种了好一片梅林,眼下临近晌午,各院的人都在自己院子里忙着主子的饭食,院子里倒也清净,木容一行便直到了梅林,一闪身便隐了进去。她也不能先见苏姨娘,苏姨娘和梅夫人相斗是两人的事,她却未必肯帮她,毕竟手里也握着许多周茹的陪嫁,多少还是忌讳着木容。
只是这一等,却一直等到了夜间掌灯时分,木容等的腹饥口渴两眼昏花的时,才从梅林枝叶的缝隙里,影影绰绰的见着了光。
她悄眼去看,是几个婆子打着灯引了路,来的,正是木成文。
可也不止是木成文,就见木成文旁侧上,还跟着梅夫人。
木成文面色冷沉,眼底却烧着一团火,一身儒雅气度,虽已年过四十,可那好相貌却丝毫未因年岁而磋磨,反倒愈发的沉稳如玉,木成文这相貌,木宁倒是十足十的继承了。
眼看着众人走近,木容往里又避了避,免得让人瞧见她,直等着人都进去完了,这才侧着耳朵听着院墙里的动静。
苏姨娘院子并不十分的大,木容就听着一阵脚步声,随即就听了苏姨娘迎到院中软糯嗓音惑然请安:
“给老爷夫人请安,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老爷夫人一齐到这里来了?”
木成文未曾开口,梅夫人也没出声,却是鸾姑笑着说了话:
“给苏姨娘请安,花园子里今日赏菊宴,也不过将将把客送走,本也没什么,只是其中出了些小事故,夫人不敢擅专,便请示了老爷,故而老爷夫人此刻也就来了姨娘这里,也是有话想要问一问。”
苏姨娘听了这话笑了笑,回过头去却不看梅夫人,只对着木成文道:
“原来如此,既是有事,那便问吧。”
眼底柔和,这一眼看去,木成文竟是约略减了两分气,梅夫人一瞧如此,心下便生了恼怒:
“你有心给二丫头说一门好亲事,也总该提前和我知会一声,我心里有数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安排,你瞧哪家府上儿女亲事是妾侍操持?哪一家不要当家夫人出面?况且二丫头终究唤我一声母亲,我莫非看不得她有好去处?合该今日里孟小侯夫人忽然一提要见我们家的姑娘们,也令我手足无措,到底匆忙着把这边三个姑娘给叫了去,可你既是心里有数早给二丫头做了打扮,也该顾着这院子里也并不是二丫头一个,总都要出去见人的,还好五丫头有吴姨娘帮衬,可怎么就让四丫头那般模样去到人前?没得丢了脸面任人奚落,孟小侯夫人好一顿恼怒,到底不欢而散,莫非对二丫头就好?”
梅夫人接连说了这一大晌,把苏姨娘说的渐露了惊色,木成文的面色也就愈发难看了,本消了几分的气,眼下反倒愈盛了起来。
可苏姨娘此时竟是一句也不辩解,紧蹙了双眉咬住了嘴唇。
木容隐约听着里面动静,觉着眼下时候也差不多了,这才从梅林里出来,抚了抚褶皱衣角,迈步便往院子里进,于是里面正因着苏姨娘不言语,梅夫人正待再烧一把火的时候,却听着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回头去看,竟是木容一身简陋越过一众丫鬟婆子走了进来,而这些个人谁也没曾料想木容竟敢如此前来,一时愣怔竟忘了阻拦。
木成文眼见梅夫人和苏姨娘面色均是约略一变,便也回头去看,只见那小女子瘦弱娇小,一身困顿,却仰头挺胸直视而来,丝毫没有退避,她上前几步走到近前,双膝一顿跪在了地上,眼底蕴着泪光却又倔强忍着,她一字一字道:
“容儿,来认错了。”
☆、第十三章
莫说是梅夫人和苏姨娘,带有这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惊了一惊,就连木成文,长眉也那么略微扬了起来。
木成文不常见女儿,而这个四女儿尤其少见,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回见木容是什么时候,可却只觉着眼前跪着的这个小女子,并不像他的四女儿木容。
只是这女儿杏眼桃腮,弱鼻薄唇,木成文忽然有些恍惚,不知多少年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人,也在这样昏暗的火光下,对他说了那样一段话,让他恨也不是,弃也不是。
她和周茹,简直像极了,也只是浑身一股子青涩惘然,没有周茹那时的坚定决然。木成文上下打量了木容一番,眼神就这么冰冷了下去,可木容却仍旧紧咬着牙一句没有辩解不回,此时却从那眼中滚下了泪来。
只是苏姨娘眼下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一般。木容不该来的,以她的心性,实在不该来。她本有更好的安排去将梅夫人这一军,却根本没盘算过木容能出现,可眼下形势如此逆转,她想要赢,也就只能顺着木容那条路往下去了。她往常再三交代过木安,木成文不喜爱生事的人,她让木安凡事退避隐忍以得木成文喜爱,而眼下,因着木容的出现,她若一个不查,恐怕就露了生事的马脚。
“我早也交代了四姑娘,这几日里花园子里有宴请,让她退避一些莫冲撞了人,只是没想着今日夫人却刻意招她入园,也是我疏漏了,仓促里只顾着二姑娘,未曾想起给四姑娘遮掩遮掩。”
苏姨娘软声沉音先行认错,木成文尚未开口,梅夫人却冷声道:
“西跨院里的人,你照料到了这般境地,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听了老爷的话,分出个西跨院来给你打理!”
苏姨娘听了这话,却也只是顿了一顿,反而偏了头对身旁丫鬟低低交代了几句:
“香枝,让院子里伺候的都先退出去,老爷夫人身边带来伺候的,也一并带出去。”
话音虽低,可就近几人却都能听见,香枝得了主子令便张罗着让人都退了出去,只将灯笼挂在了院子里,连自己也退了出去,更将院门也一并关上,一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她们夫妻父女四人。
只是此举却令木成文面色缓和了许多,再看苏姨娘时,便没了方才那般冷冽。
梅夫人虽极是在意夫妻情分,却到底自持出身不肯伏低做小,更不愿意刻意讨好木成文,就如眼下,虽说明知木成文要脸面而故意兵行险着想要让木成文亲自出手惩处了木容,可她却忘了,这太守府的当家人还是木成文这老爷,木成文忌讳在外人面前丢面子,却也忌讳在自己府中丢了脸面,让下人们笑话。
苏姨娘瞧着院内清净了,低头看了看木容,眼波柔和却带着几分不明意味,她看了半晌才终是又开了口:
“四姑娘此番必然是错,这般去到人前令人笑话,丢的可不是你一人的脸面,损伤的,却是我们整个太守府。无怪老爷恼怒,可也只一样,夫人既是招了西跨院里三位姑娘前去见客,连我事先也并不知道,四姑娘也断然不敢违拗,这才去见了孟小侯夫人,也出了今日这档子笑话。”
苏姨娘并未为自己辩解,而是先说起了木容,如此倒真有几分为晚辈开脱的贤良,苏姨娘瞧着木成文脸色又和缓了些,便说起了自己的过错:
“我的过错自然也不好饶恕,毕竟我照料着西跨院,却是让四姑娘就这么出了门。可……”
她顿了顿,引得木成文疑惑起来,才又抬头,看向了梅夫人:
“虽说西跨院是老爷夫人恩典,给了我这半个奴才一般的妾侍天大的脸面,让我来照管,可如今当着四姑娘这小的在,我也不怕失了面子,也为自己分辩一句。一向西跨院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是东跨院里由着夫人那边算好了才拨过来,实在没有多的,就是每年每季里不管几位小主子还是这边几个姨娘裁衣添首饰,也一并都是东跨院里着了布庄的裁缝来,招着这边的人到东跨院去拣选花样量身做衣,夫人提的人里没有四姑娘,我又怎么敢擅自做主添了四姑娘,这院子里也只有五姑娘和四姑娘相仿,可五姑娘日常也不过将够,哪里又有多的匀给四姑娘?”
一席话说的温婉,语气分明没有哀怨的味道,却偏偏让木成文听出了哀怨,木成文身子愈发僵直了起来,他对梅夫人向来敬重,却很少有夫妻间情分,眼下话到此处,梅夫人却忽然没了话可说。
其实她早已失了先机,从木容忽然出现那一刻,她本也还有机会,以前几日木宣前来探望露出的木容的落魄来逼问,或许也能搏个平衡,只可惜了,太过孤高不肯随着往下,也就落了颓势。
倒是少见,两人这十几年里明里暗里交锋无数,梅夫人即便占不到便宜,却也极少像现在这样落了下风。
“容儿虽说姨娘早去,连见都未曾见过一面,可西跨院里却一向和睦,苏姨娘吴姨娘都肯照料容儿,便是病中也送了许多养身子的吃食。”
木容此刻难得露了软弱,泪珠子颗颗往下滚,把个不得已为之又满是委屈的模样演绎的淋漓尽致,这一掉起泪来愈发不可收拾起来,用帕子握了嘴,不住的抽噎起来,苏姨娘低头去看木容,眼底便露了怜惜。
苏姨娘的话已然说的如此明了,木成文岂有还不清楚的道理,他虽不怎么管后宅的事,却也并不是对后宅里的状况分毫不知,即便是云家那出婚事,也是他觉着木宁比木容更合适,这才默许了梅夫人从中盘旋,只是他没想到,梅夫人却是愈发的不懂得分寸。
可他却到底还要为梅夫人顾着脸面,许多话不能当着妾侍和孩子的面说,否则以后这木家还怎么容得下她去当家作主:
“错,终究是你错,谁也替不得你,你就去后院的小佛堂思过去吧。”
权衡再三,木成文又道:
“跪上三日才能出来!”
随即不等梅夫人出声便唤了一声,院门便被推开,进来的是在前院伺候,照料木成为生活起居的管事梁妈妈,木成文交代了下去,梁妈妈便应了声,带着木容离去,只是方才走到院门,就又听了木成文道:
“去四姑娘院子一趟,这么落魄哪里还像是太守府里的姑娘?短了什么尽和苏氏这里说来。”
梁妈妈再度应了,方才又小心关了院门退出。
三人间忽然长久的沉默,还是木成文过了许久,淡淡的说得一句:
“以后西跨院的用度,直接从前院支取就好,不必再经东跨院了。”
“老爷?”
梅夫人一惊抬头,满眼不可置信的伤痛,可这一回,木成文却并未有任何宽慰,反而对着梅夫人冷冷道:
“千云,木家的体面,是永远不能有失的,你是木家的当家夫人,自当把这份体面看的更重。”
一字一字咬的清晰,却也是一句话噎的梅夫人一句也回不出,木成文的目光分明告诉了她,别当他看不出这是她的算计。
梅夫人咬了牙,甩手便走了。
苏姨娘看着梅夫人背影,忍不住叹息了声,做了当家主母,这份心胸却太浅窄了些,周茹毕竟已死,嫁妆也尽被瓜分,只剩了这一个女儿,即便想要她的婚事,可于生活起居上厚待,总是少落下许多话柄?
苏姨娘叹过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木成文瞧着自己的眼光带有几分复杂,眼下只剩了她二人,她便垂了眼带了几分温存:
“老爷,凉月终究私心重了些,心里眼里只有这么几个人,对旁的人,即便用心也是有限。大姑娘有了好去处,我如今也只忧心起二姑娘的亲事,我也知晓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女婚事也都有用处,我也不怕二姑娘做了棋子,终归有了好去处,对木家有益,我这做生母的也放心,倒也算是两全其美,也是凉月的错,没得提前和老爷通通口风。”
爱妾如此,木成文到底也叹息了声:
“你想的本没有错,只是千云说的也没错,不管谁所出,都是我木家子女,于婚事上,总也要当家夫人出面才不会惹人笑话。”
“凉月知错了。”
苏姨娘倒是不做分辩就认了错,木成文心下顺畅许多,却不觉着又想起了从前木宜的婚事上,梅夫人没少有动作,便觉着心下烦闷了许多,可偏偏的,他总还需要着上京的梅家给自己做后盾。
“罢了,此事往后不再提,建安侯府我也会着意给安儿相看。”
木成文又说得几句,苏姨娘又絮絮宽慰了木成文半晌,木成文这也出了院子往前院去了。
这边人方才一走,香枝便领着众人回了院子,待一切收拾妥当,伺候了苏姨娘上榻就寝,香枝便隔着帘子道起了疑惑:
“今夜里虽说结局不坏,可怎么倒好像没按着姨娘从前谋划着行过来?”
苏姨娘就着屋里淡淡烛光盯着床顶藕荷色绣着白梅的床帐,面色愈发冷了下去:
“四丫头背后恐怕得了高人指点,否则忽然之间怎么能乱了我的谋划,反倒牵着我的鼻子为她筹谋起来,依她的性子,本不该如此行事的。”
☆、第十四章
梁妈妈是木成文身边最得脸的下人,在木家这身份,是比梅夫人身旁的鸾姑更重一些,只是少到后宅来,一向在前院伺候着木成文。她听着木成文的吩咐,却是先把木容送去了后院小佛堂,那里自有一向守着的婆子照管,婆子只当还是府里犯错来受罚的奴婢,行动极是粗鲁,梁妈妈也不道明,只冷眼去看,却见木容也没亮明身份。
夜也沉了,今日是必不能再跪了,梁妈妈少许交代了几句也就走了,几个婆子随手一指小佛堂外一间小屋,让她只去那里夜间休息,白日里只除了一日两餐的时候,余时便要跪在佛龛前,烧香祝祷。
木容等那婆子说完便自行往小屋去,小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却细弱,光便暗的很,只依稀瞧着摆了架破木窄床,床上扔着两套破棉絮,脏污不堪的模样,木容此时才蹙了蹙眉,只将棉絮推到一边,蜷缩在床上铺着的薄薄一层稻草上,却是很快竟睡着了。
到底这事高了一段落,木成文并不呆,只怕梅夫人那点子计俩瞧的心中有数,虽不知木成文会怎样处置,可依着他对自己的处置,这着实算是轻了。既对自己松了手,却未必会对梅夫人轻轻放过了,毕竟刚则易折,在木成文眼里梅夫人从来就不是个须得人护佑的小女子,又怎么会生出怜惜的心,更何况这一回当真是触了木成文的禁忌。
可这一回,木宁仍旧没到面上来。
木容随在那般地方还睡的安稳,却可怜她院子里的人,各个担惊受怕不能安稳。
木安倒是半下午就回了院子,并没有等筵席散了,且满面郁郁,秋月见了便往自家院子回,一回去就听莲心告诉说木容等的乏了先歇一歇,却是不见了莲子。秋月几番探问莲心只说不知道,是木容遣了莲子出去不知做什么了,秋月也只得就那么等着,可一直等到入夜,木容仍旧未起身用晚饭,甚至连莲子都也没回来的时候,秋月就觉出了不对。
直到戌时三刻,就见几个人提着灯笼往木容院子里来,秋月慌忙开了门,却见了冷着脸的梁嬷嬷站在院门外。
莲心虽不认得这人,可看着秋月模样似不太对,便转身回屋唤了莲子起身,两人极是利落就收拾了停当,秋月一路跟着梁嬷嬷进到屋里时,却见莲子莲心并着正站在屋里,一怔之后,心下了然了。看来这一下午,没在院子里的不是莲子,而是木容。
秋月的心不住往下沉,外间到底怎样了她也并不知,可瞧着木成文身边的梁妈妈都来了,可见闹的并不轻,而梁妈妈的面上神情也是愈发深沉,她四下里去看,正房三间竟是走遍了不说,连下人房和小厨房柴房也都一并看了看,末了把木容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聚在了一处仔细看了看,面上便沉的同夜幕一般了。
到底,还是让秋月莲子把木容的柜子打开来,衣裳首饰一件件过了眼,最终一言不发领着人便又去了。
“妈妈,我们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梁妈妈一出院子就听身后有人问,回头去看,却见了个神情从容清冷,年岁看去也不算小的丫鬟,冷了冷脸,莲子便勉强一笑上前辩解:
“妈妈别怪,她是我们姑娘外祖家周少夫人送的伺候的人,来咱们府上也才几日,不懂规矩。”
说着把莲心往后掖了掖,莲心也就听话垂了头退了回去。莲子本以为梁妈妈不会再理会,谁知梁妈妈竟开了口:
“老爷罚了四姑娘去后院小佛堂跪上三日。”
说罢,也不等几人道谢,便领着人自去了。
梁妈妈出了西跨院便进了花园子,一路从园中取到,前后院间那道门还并没上锁,只等梁妈妈回来,就见几个婆子一出了花园子进了前院,那锁卡啦一声落下,便有个小丫鬟从树影里露了身,匆忙往西跨院跑了回去。
梁妈妈又在前院里曲曲折折走了半晌,这才到了木成文的院子,却是一片黑黢黢的,连灯也未点,她便出了院子,往旁边的书房院子一瞧,书房里,却是点着通明的灯火。
梁妈妈遣了身后几个婆子自去,便往书房进了,门外一请示,却听着屋里依稀有人正在说话,眼下声音便顿住了,木成文沉了声叫她进去,就有小厮掀了帘子,梁妈妈进了门,穿过小厅,只见小厅左边圆门里那间屋摆着书案书柜,右边圆门里那间屋,一套几案上还摆着茶具,只是木成文却是站在窗子边上,身旁还站在堂少爷木宵。
木宵唤了声梁妈妈,便又回头对木成文说起话:
“宣儿也是无心,伯父别要见罪才好。”
木成文不置可否,摆了手让木宵出去,木宵便垂了头告退出去了。
梁妈妈见木成文面色不好,瞧了几眼也未敢回报,木成文看梁妈妈这番作态,便蹙了眉,梁妈妈终是叹了口气,将在木容院中所见一五一十道来,就见木成文面色愈发的坏了,最后眼底里竟隐隐燃着一团火。
“院子里倒也还好,虽说乱,但到底栽种了些花树,只是我听四姑娘身旁伺候的丫鬟说,这也是前几日里四姑娘拿身上的一支银簪请了管事的,这才派了几个婆子去给院子里胡乱种了些花树。”
“把那管事的抽到前院来,随便给个活计,只别让她太得意就行。”
梁妈妈低头应了是,可见此事着实惹恼了木成文,却顿了一顿又提醒着:
“西跨院里的管事,会不会是苏姨娘使惯了的?”
木成文冷笑了一笑:
“谁使惯了的,依附谁的,又有什么关系?纵是再不得脸的,也是我木家的主子,由不得一个下人去轻贱。”
梁妈妈这才又应了一声,瞧着木成文隐着怒,到底还是请示了去:
“四姑娘房里伺候的人太过简薄了些,依着惯例,庶出姑娘的院子里,屋中也该有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再有两个小丫头,还须得有两个教养婆子,就是院子里,也该放上两个粗使婆子,三个小丫头。可如今四姑娘院子里,屋里倒是有三个大丫鬟,听说还有一个是前些日子周家送来的,另外院子里也只有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余者,便再也没有了。”
木成文眉头又蹙的深些,只是思量了半晌,却只说得一句话:
“你明日把话传去给苏氏,这些事都交给她去处置。”
梁妈妈应了声是,又等了半晌不见木成文再吩咐,便要退出去,可谁知方才走到一半,就听着木成文又道:
“你挑个教养婆子送过去。”
“是。”
梁妈妈是从前木家尚在乡村时太夫人身旁跟着的丫鬟,太夫人身旁也只得这一个小丫鬟伺候,经年过去,虽说后来木家发达,却也难免看重,且她□□岁上是眼看着木成文出生又算是眼看着木成文长大的,木成文对她的看重,也是愈发的可想而知。
这一夜里,也只有小佛堂是安安生生的过了一夜的。
只是天将一亮,木容起身自行打了冷水洗漱,吃了半碗清粥便进了小佛堂,跪了蒲团上便就着旁边的经书诵念起来,心下更是愈发的平静。
她与佛也算有缘,佛给了她一世欺凌,却又总算怜悯她,送她再回过往一遭,也算偿了她满心怨念,将来到死,也不至于不甘轮回,再不敢为人。
只是木容心里清净,旁人心里却未必清净,照管小佛堂的婆子正疑惑着,从没见过来受罚的奴婢这般平和,只静静跪着诵经,再没有哭闹的,却就听着远远的从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从没见过这般颠倒是非的,简直也不怕招人笑话,你犯了错!凭什么要东跨院吃亏?”
这扬声一道尖刻又略带稚气的声儿响起,小佛堂的院门就被砰地一声踢开了。
只见木宝领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往里进,原本正阻拦的小佛堂里的婆子们一瞧是六姑娘,登时腿软了几分,也不敢再阻拦。
木宝便长驱直入进到了小佛堂,一抬眼就瞧见了正屋观音像下跪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听着门外这般响动,竟是连头都没回过瞧一眼,木宝愈发恼怒,觉着木容竟是这般瞧不起她,眼瞧着院墙上靠着一把扫帚,竟是一把抓过扫帚就进了屋,不由分说兜头盖脸就打了下去:
“我让你猖狂!我让你做小人!我让你颠倒是非!我让你丢人现眼!我让使心眼……”
一行叫嚷着一行便一下一下去打,木容猛然遭这一打很是一惊,木宝显然气大的很,使了莫大的力气,拍的木容后背一阵火烧的疼,勾的脖颈上也一道道的刺疼,她不住闪避,却因跪在地上施展不开,到底由着木宝打了许多下,正是闹的不可开交,就听院子里忽然不知什么被打碎在地上一声脆响,紧接着木容就觉着有人一下把她扑在地上遮住了她,却仍旧能觉着身上这人在不住的替她挨着打。
☆、第十五章
木容心下大惊,也所幸木宝终究也只十一二岁,又是个一向娇养的姑娘,眼下打了十几下也是没了力气,下手慢慢缓了起来,嘴里也仍旧叫骂着,跟来的丫鬟婆子竟也没一个敢上前阻拦,那护住木容的瞅着了缝隙,便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扶着木容也起了身。
这番猝不及防的挨了打令木容满身狼狈,眼下被携着起了身避到角落,倒是赶忙回眼去看,就瞧见了同是一身脏污的莲心,可这莲心眼瞧着是比她伤重了许多,脸上颈上被扫帚刮出的血痕足有十好几道,眼下都往外簇簇冒着血,让木容瞧着只觉自己也浑身上下火烧的发疼。
“也让咱们满府里的下人瞧一瞧,你算是个什么主子?满肚子龌龊心思,自己跑到人前丢脸,却还把这脏污扣到东跨院来?莫非得了好处能给你?苏凉月如今管了西跨院,怎么就没救着你不受罚?你就这么卑贱的上赶着给她做狗腿子?”
木宝打也打了,气却丝毫未平,反而愈盛,累的喘-息也还破口大骂,倒是一向照管小佛堂的几个婆子登时咋舌,这挨打的竟也是个主子?她们惯常就在这小佛堂照管,出去了也不过到管事的院子里去,几个主子偶然也见过,倒是这个寒酸的,还真是从没见过。
莲心紧紧扶住木容,主仆两个紧盯着木宝,莲心虽挨了打,可却沉着的很,见木容一句不接木宝的话,便也一声不响。
木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见木容均是受了也不反驳,这气才慢慢平稳了下去,到底轻慢的冷冷瞥了木容一眼,转身便领着众人退去,可方才不过走到门口,就见着苏姨娘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而来。
木宝打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在阶上睨了眼苏姨娘,从她身旁便这样要过去,谁知苏姨娘却是一伸手攥住了木宝的手臂:
“六姑娘这个时候领着这样一大群人到小佛堂来,为的什么?”
木宝不耐,正欲甩了手走开,却听着身后小佛堂院门里一个婆子抖抖索索回了话:
“苏姨娘,打伤了人了……”
苏姨娘眼光一冷,往身旁香枝递了眼色,那香枝便疾行几步穿过众人上了台阶进到院里,一进一出不过片刻,可面色却是悚然大变:
“姨娘,四姑娘和身边的丫鬟都被打伤了。”
回着话,又看了木宝面上那轻慢得意的嗤笑,心下一冷:
“脸上也都是伤!”
这一下,苏姨娘攥着木宝的手便紧了紧,却是对香枝忙着又吩咐:
“赶快到医馆寻个医女来,到四姑娘院子里候着去。”
香枝应声,忙忙吩咐了个婆子去,苏姨娘此刻却又松了手,对身边两个大丫鬟吩咐:
“你们随着六姑娘到东跨院,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的禀报给夫人,待我把境况仔细问清了,也往东跨院去见夫人。”
木宝冷笑:
“怎么?找我娘告我的状?你也配?”
眼底终究带着几分恨,转头便领着众人去了。
苏姨娘细眉微蹙,看着木宝背影看了几眼,这才回头去问香枝:
“伤的重么?”
“奴婢瞧着地上扔了笤帚,怕是六姑娘拿着打人用了,偏那笤帚硬的很,四姑娘脸上颈上刮出了许多血来,也不知伤口深浅,落不落得了疤。”
苏姨娘垂眼暗思,昨夜里木成文那举动,算是重重抬起轻轻放下,到底四丫头也是木成文的女儿,何况一早没了生母,眼下又过的这么卑苦,难免不引得木成文心下几分恻隐,虽说今早着了人来说四丫头院子里的事都交了她处置,即便没有冒头,可终究破了木成文从不过问后院的惯例。
苏姨娘咬了咬牙,香枝上前扶住她,几人便上了台阶进了院子,满院里倒也尚好,只是进到小佛堂里,就瞧出了杂乱,连佛像前的香炉都被打翻,撒了一地的香灰。苏姨娘抬眼去看角落里莲心扶着坐在蒲团上的木容,眼下也只从容坐着,竟是不哭不闹,连受惊都未曾露出,她心下微微一动。
“怎么伤成了这样?”
苏姨娘几步上前,便用帕子托住木容下巴抬了脸去看,眼底露着关切心疼,只是血已泛了出来,眼下盖住伤口,当真是瞧不出深浅,苏姨娘心一沉,这伤在腮上和下颌,若真是重了,可就落了疤了。
木容眼下瞧见了苏姨娘,眼底才露了泪光,苏姨娘手一松开,她便垂了头,泪珠子往下掉,一旁莲心站着,苏姨娘回眼去看,伤的比木容还多。
“我已着人去请了医女,你这伤可拖延不得,还是赶快先回院子去吧。”
木容却是一避:
“这怎么行,父亲要我在小佛堂里跪上三日反思,今日这才第一日,一本经都还没念完,怎么能走?”
香枝一听这话忍不住急躁:
“我的呆姑娘,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眼下这时候还说这些?您的那些罚,等伤好了再来领罚也就是了,正是眼下这时候,要真是留了疤,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大事了,您怎么就不体恤着我们姨娘的心呢?”
一行说着,便给几个丫鬟使了眼色,登时几个人上前扶住木容,便往外去了。
且不说这边苏姨娘令香枝领着木容回院子医治,却是留了另个贴身大丫鬟香叶陪着留在了小佛堂,看着抖抖索索躲在一旁的几个婆子,便招上前来问明缘由,愈听颜色便愈冷,最终看了末了站着的那个婆子,冷冷道:
“你做的很好,若不是眼瞧着不好去报知了我,还不知要闹出怎样大的错处,看四姑娘那忍着受着的模样,难道要等三日满了把人放出了小佛堂,却是带着一脸的疤瘌?到那时候,恐怕你们各个都逃脱不了干系!”
原来是这婆子往前院去领香烛纸钱,回来半路上就见了六姑娘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往小佛堂去了,这一下惊的不得了,就近便跑去了西跨院给苏姨娘报信。
苏姨娘给香叶打了个眼色,香叶便从荷包里摸出个一两的碎银子给了那婆子:
“姨娘赏你。”
那婆子得了赏赐便憨笑了笑,碎嘴了起来:
“要说起来,咱们还都没见过这么落魄的主子,昨夜里梁妈妈送了来,也不提是个主子,这四姑娘自己也不分辩,我们瞧着寒酸就当是个丫鬟,也没给好脸色,就是方才这事,我听院子里这几位和我说,六姑娘从来到去,不知打骂了多少,那四姑娘是不还一句嘴不还一下手,生生也就受了。”
苏姨娘点了头,便领着几个丫鬟往外走了。
这边苏姨娘出了小佛堂便径直往东跨院去了,走到半路上,东跨院那边木宝也就到了,自然也惊动了梅夫人,梅夫人正坐着听下面人报禀着,这一下就豁了茶水立了起来。
“我不是交代了这事不许告诉东跨院里的人么?是谁告诉了六姑娘?还撺掇着六姑娘到小佛堂去生事的?”
梅夫人竟是少有的声嘶力竭,本就一夜没睡好,此刻眼底布着血丝瞧着愈发令人害怕,鸾姑急急便出去了,过了半晌便又回来,面上便带了几分急躁的讳莫如深,一溜疾走到了梅夫人身旁,这才附耳低语:
“今早六姑娘到三姑娘房里一同早饭,正是早饭罢了六姑娘往外回的时候,三姑娘院子里几个丫头正悄悄议论这事,就被六姑娘听去了。只说那时六姑娘一言不发走了,都当没听到,谁知竟回自己院子把人都带去了小佛堂。”
梅夫人心下狠狠一缩,便又慢慢坐下了。
木宁的院子?
看来这人本是冲着木宁去的,谁知歪打正着,让个炮仗脾性的木宝听去了,顺便也就发作了。可昨夜的事,分明是关起门来只有木成文带同她和苏凉月三人在时才说的,她虽和鸾姑讲了,却也交代了昨夜的事都不许令跟着的人在东跨院里散布,怎么就有丫头会在木宁的院子里议论起往后西跨院用度不必再经东跨院的事?
只一瞬,梅夫人便参透其中玄机。
一挥手把屋里下人全遣散了出去,梅夫人到底没能忍住,满是森冷的咬牙切齿:
“好你个苏凉月,手段耍到我东跨院来了!”
☆、第十六章
因着此事伤到了木容脸上,也就可大可小起来,且苏姨娘一向谨小慎微,何况木容前夜里又牵扯了旁的事情已然引得木成文注意,此事也理所应当便闹到了东跨院来。
只是梅夫人却比苏姨娘更早一步,在苏姨娘到东跨院的时候,就听着梅夫人已然知晓了六姑娘做的事,眼下气的胸口疼,又着了人往西跨院去探望木容,并也已处罚了六姑娘。
“夫人把六姑娘禁足在房,一个月不许出来,并还让抄写观音心经一百张,说是等一月后禁足期满了,再让去给四姑娘谢罪。”
苏姨娘听着拦在荣华院的鸾姑说罢,只勾出了个浅笑,转身便去了。
“有人到前院去知会梁妈妈了吗?”
梁妈妈一早遣了人去她那里说了四姑娘房里的事都交给了她去处置,恐怕这传话的人还没出西跨院,木容就在小佛堂里出了事,木成文眼下正在衙门里办公,也断没有总拿后宅的事去烦扰老爷的道理,可这事闹到如今地步,梅夫人又显然的护短,她一个偏房妾室怎么也处置不得,只好请梁妈妈来了。
“六姑娘闹得动静这样大,哪里还用去知会梁妈妈,恐怕这会子梁妈妈早已知道了吧。”
香叶悄声回禀,苏姨娘点了点头,面色却始终深沉,一路往西跨院回的路上,终究还是想不透:
“昨夜的事,我只让你在西跨院里悄悄散布了去,怎么这消息就传到了东跨院来?你莫不是闹混了吧?”
“这样的事奴婢哪里敢不仔细,确实是今早只装作不经意透给了几个惯常好事的婆子,可谁知竟是飞快就传到了东跨院去,莫不会是芳姨娘?”
苏姨娘沉了脸,芳姨娘虽说眼下住在东跨院里,可她从前却是在西跨院的,如今那院子也还给她留着,里面的人也都是她自己的人,香叶的猜测也有可能,也没准是就被芳姨娘的人听去了,便又传到了东跨院去。
“要真是芳姨娘那边露的口风倒也罢了,可我总觉着这事不大对,却又想不透哪里不对,四丫头这一番虽说劫难不断,可也眼瞧着并没有吃什么大亏,也是没道理,她也断不可能忽然间便凭白着聪明了起来,把这四下里的人都算计了进去。”
苏姨娘想不通,香叶却是不以为然:
“四姑娘才多大,十四岁的姑娘家,纵然眼下忽然间有了计谋,可也断不可能拿自己的脸去行这凶险,姨娘也瞧见了,半张脸上带着脖颈都是血糊糊的,这要是弄不好,以后落了半脸的疤,纵然再能算计,也没了前程了。”
苏姨娘听了这话,沉吟着便点了点头,香叶说的也有道理,她虽说没吃大亏,可脸上的伤却是把什么都给遮掩了。
苏姨娘想到了木容脸上的伤,却是忽然心念一动,梅夫人自觉吃亏却没有闹腾起来,一副息事宁人护着六姑娘的模样,恐怕也是因为木容脸上的伤吧,她伤了脸,云家来人时这亲事断不能再提木容,否则一个寒酸的偏房庶女又毁了容貌,还有什么可说的?老爷也决不能让这门亲事断了,恐怕就是要推木宁出去了。
梅夫人也算因祸得福,这件事上可算是遂了心愿了,可木容这些日子里忽然间不肯忍气吞声了,是不是也是为了云家的亲事?
苏姨娘心里走马灯似的飞快盘算起来,若是木宁得了云家这亲事,云家大少爷和三皇子是同门,交情匪浅,眼下瞅着朝堂上似乎也是三皇子封太子的呼声最盛,云家大少爷如今就这般得势,若是三皇子封了太子将来登基为帝,云家大少爷便是愈发的飞黄腾达,此事于木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可于她这一房来说,却是天大的歹势。梅夫人得意了,有了这样的女婿撑腰,往后她和大少爷在木家的日子,恐怕就难以维持了,而没了娘家做后盾的大姑娘二姑娘,往后在婆家的日子也未必好过了。
苏姨娘心里泛冷,紧紧攥着的手里满是冷汗,这门亲事,哪怕是搅和了,也决不能让梅夫人遂了心愿。
苏姨娘这边往西跨院里回,木容却是早就被送回了自己院子,秋月一见木容这样,登时惊的跌了木盆,莲子却是沉着脸三两步上了前,一把扶住这主仆二人,一并接进了东间里。
“不是去给姑娘送些吃食吗?怎么这样回来了?”
木容疼的嘴唇青紫咬牙不肯张口,莲心便捂着肩头低声去回莲子:
“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刚到小佛堂,就瞧见一院子的人,那位六姑娘便提着扫帚正在屋里打姑娘,我也顾不得,就跑上去了。”
莲心蹙着眉,面色青白青白的,莲子瞧着秋月围着木容,她便转身往自己下人房里回了一趟,取了件干净衣裳催促莲心换上,莲心接了衣裳正要去换,木容便阻拦道:
“苏姨娘说请了医女来,等会子一齐看了伤你再换,眼下别乱动,别弄的伤上加了伤。”
莲心应了声便再没动,可木容说这话时,眼神却是飘忽一下扫了莲子,莲子警醒,便往窗口去:
“我瞧瞧这医女什么时候到。”
木容由着秋月给她解开了衣襟略是拨开看了看,只见半年肩头带半个脊背上青红一片的肿了起来,木容疼的受不住,便去催促秋月:
“去烧一盆滚水来,放温了洗一洗,不然这满脸是血的,总不能等医女来洗。”
秋月应了声就出去了,莲子便立时离了窗口到了木容近前,木容便低声交代:
“去把我之前让你留着的那药包拿来给我放在枕下,若是梁妈妈来了你就提前知会我声,若是没来便也罢了。”
莲子眼底一缩,看来这药的事儿,自家主子是预备着这个时候趁势闹将出来了,刚应了声,就听着木容忽然转了风头,看向了莲心:
“这法子虽好,到底冒进了些,幸而有个苏姨娘挡在前面,否则一疑心便到咱们身上了。”
莲心听了这话也不辩解,低了头去认错:
“是莲心冒失了,连累着姑娘受了罪。”
“不过这伤倒是真好的掩藏,恐怕略有些疑心,瞧着你我脸上的伤,也未必会疑心了。”
木容却不以为意,眼下这时候,伤了脸也当真未必是坏事,至少于她而言。眼下木家这场面,才算是真真的拉开了场子,到底木宁真沉得住气,这个时候了,还是没见她一星半点的身影。
“医女姑娘来了!”
院子里赵妈妈扬声唤了,就见秋月也端着木盆领着人进来了,倒是个形容刻板看去二十许岁的女子,一进门瞧见了木容和莲心,眉头便先蹙了起来:
“伤口脏污,处置不好恐怕伤上加伤!”
秋月拿了棉巾湿了水就要去洗,却被医女给拦住:
“手脚轻着些!”
这边便掏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给木容医治了起来,待洗净了看见面上颈上的伤口,这医女才开口:
“身上的伤瞧着虽凶险,却没伤了筋骨,等淤血散了也就好了,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药酒,每日里揉搓涂抹。至于脸上的伤,倒要仔细一些,用过药后莫要再沾水,每日里用药水洗了再涂药膏,等着结了痂换这个药膏,痂落了只看留的印子深浅到时再说吧。”
木容一一应了,忍不住嘶了声:
“倒是火辣辣的发疼,姑娘可有法子减缓减缓?”
那医女倒是不苟言笑:
“把这药抹上,明日里就会好许多。”
木容道了谢,那医女就小心在她脸上抹起药膏,却正是这个时候,木容忽然瞧见站在窗子边上的莲子转了头过来,朝她看了一眼,她便轻着声儿又对医女说起来:
“还想烦请姑娘帮着瞧一瞧,这包药,治受了冷发的伤寒,可还对症?”
秋月一下子怔住,面色一变,就见木容从枕下掏出一个药包来,秋月只觉着心都要蹦出来了,那医女抹完了药,顺手把药瓶子递给了秋月让她去给莲心抹,顺手也就接过了木容递来的药包,倒是一拆开了只翻捡了两下,便扬眉道:
“这药可不是治伤寒的,若是伤寒了吃下去,可就病症愈发的深了,用得久了必会伤身成大症候,将来婚配恐怕于子嗣上也都无益。”
说着,却瞧见木容脸色猛然一变,她心下忽然有些明了,伸手便切上了木容腕上,诊了脉,不过片刻又松了手:
“怪道瞧着你似有几分不足,看来前些日子吃这药已然伤了元气,我倒是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吃一段时候,慢慢将养将养再瞧着吧。”
木容勉强应了,便再也不说话。
待这医女走了,木容仍旧郁郁,莲子忖了半晌,方才说了一句话:
“也是姑娘底子尚好,就这么也硬是扛过来了。”
虽说心中早已有数,可到底眼下得知了确然的消息,难免有些后怕,秋月便趁了这空往外去,只说这临近晌午,去给木容预备午饭,木容也未作阻拦,秋月出去后莲子方才冷了脸:
“这药是秋月从东跨院拿来的,回回东跨院叫人去回话也是她去的,我本还想着她或许并不知情,毕竟这药是梅夫人给的,可如今看她这份心虚的模样,只怕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倒不知是怎样的实惠,竟养出了个背主的奴才。”
莲子一向言语锐利,眼下止不住的冷笑连连,木容便问了莲子:
“你可瞧清楚了?梁妈妈到底听见屋里的话没?”
“我瞧着梁妈妈一个人进了院子,到屋门外时恰姑娘提了药的事,梁妈妈便顿住了,直等到医女给姑娘诊完了脉,梁妈妈这才走了。”
木容点了头,这事未必会闹起来,只是依着如今让梁妈妈心中有数,木成文也就心中也有数了,这般,倒是把心中对梅夫人的灰心又多几分罢了。
一时间正是主仆三个在屋里静默无言,就听着院子里忽然一阵杂乱脚步声。
☆、第十七章
莲子听着声儿便赶忙开了东间门去看,只这功夫,人就走到了东间门外,却是苏姨娘身边的香枝,身后还领着几个丫鬟婆子,正预备着敲门,却见了莲子开门,便笑了起来:
“姑娘可吃过午饭了?”
“还没有!”
莲子一瞧是香枝,便笑着把门开了,香枝便进了屋,一见木容面上敷着层青色的药膏,瞧着一道道的却还是吓人,叹息了声这才道了好请了安:
“正好还没吃午饭,姨娘院子里特意找了人炖了些滋补的药膳给姑娘送来,方才也请那医女去问了,对伤势没有任何不妥的。”
木容赶忙道了谢,便催促莲子去接下,香枝便一眼瞧见了屋子里还站着的莲心,脸上的伤看着比木容脸上的还多了许多,便赞叹了起来:
“实在是个忠心的,要不是这丫头护着,还不知四姑娘伤成什么样呢。倒是姨娘说起来,这人虽是周家送来的,可如今到底是在太守府里伺候了,断没有让四姑娘自己发月钱份例的道理,以后这位姑娘的一应吃穿用度带同月银,都从了咱们府里二等丫鬟的份例,同莲子是一样的,刚好也补了四姑娘房里的缺。”
木容笑了没说话,莲子便接了口:
“我瞧着行,从前见她呆头呆脑的也不觉着好,也就今日里才看出了好来,为人奴婢的,旁的本事不要,只一个忠心也就够了。”
恰秋月进屋来,就听见了莲子这番话,肩头不觉着缩了缩,抬头露的笑就带了几分勉强:
“香枝姐姐来了。”
香枝却不知她们内里情由,只一味的笑,指着院子里还站着的几个婆子:
“姨娘也是等不及,虽说昨夜里老爷交代往后西跨院里一应支出自行处置,不必再经东跨院,可到底离着发月银月例的日子还早,思量着四姑娘这里不同旁处,就先开了小库房拿了些积攒的东西,姑娘也别嫌弃,勉强先用着,等到了裁衣裳制首饰的时候,再给姑娘做新的。”
木容却是露了几分十足的惊讶,随即也有了淡淡喜色,香枝看了便记在心里,招呼了门外的几个小丫头把东西都端进了屋,一一交代,这是从前二姑娘穿过的衣裳,这是苏姨娘从前用过的一整套银制头面,只说金的宝石的撑场面用的首饰未免贵重,手里都并没有多的,只等回头算了再另去打造,木容便一一听了,却是一抬头,瞧见这端着东西的小丫头里,有一个格外的脸熟。
香枝□□都交代齐全了,又说起这房子和家具来,倒是破旧的不行,从新装饰还须得等一等,便木容也并不甚在意,就又指了身后的几个小丫头:
“这是新进入府来伺候的小丫头们,姨娘惦记着姑娘屋里院里的小丫头都不够数,就让我把分到西跨院来的都领到四姑娘这里来,先紧着四姑娘拣选,旁人的屋里也都并不短缺。”
一溜站着的四个小丫头,木容只盯着那一个去看,香枝瞧着便笑:
“姑娘也喜欢她长得喜庆吧?她叫做危儿,是前头粗使婆子家的女儿,前些日子刚选进了府里伺候,我瞧着手脚也麻利,姑娘要喜欢,就留了她?”
木容点头一笑:
“我也是喜欢她长得喜庆,我这院子里……”
木容低头露了几分赧然,没把晦气两字说出口,香枝便也适时住了口,等木容缓过来,这才又道:
“不耽误姑娘用午饭了,既是选了这危儿,现在就把她留下伺候也是了,奴婢这就回去和姨娘复命去,这位莲心姑娘和危儿,也就一并入册了。”
木容赶忙令莲子相送,香枝道着不敢,到底还是让莲子把她直送到了院子外去,木容见人去了,面色便渐渐现了冷淡,忽然说了声口渴,秋月立时倒了水送到木容跟前,木容接了茶盏,却不急着去喝,只抬了眼,不明意味的瞧了秋月一眼,沉声道:
“我那日不过在你跟前赞了这丫头一句,转脸,这丫头就叫荣华院给撵出来了。”
声音不冷不热,秋月却是腿一软,竟是噗通就跪了地,把屋里的危儿吓了一跳,莲心却是走到了木容跟前,眼神一般冷的瞧着秋月,那秋月便颤着声分辨起来:
“这些,奴婢当真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那药,也是梅夫人唤人去回话,直接给了我的,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姑娘一定要信奴婢!”
木容不置可否,只缓缓将杯中水喝了,把那杯子捏在手里转着看了看,方才淡淡说得一句话:
“我自然信你,即便不信你,也要信孙妈妈,即便不信孙妈妈,也要信我娘。”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到底没说清是信还是不信,可话音终究透着凉薄,冷的秋月直要打颤。木容却没在她身上多做口舌,只说了声起来吧,就又看过了危儿去:
“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是张姑姑给取的。”
鸾姑给取的名儿,可见也曾得主子欢心,只是可惜了,就被一句话得了疑惑,撵出了荣华院,只是不知是梅夫人太过小心,还是木宁极为谨慎。
“也罢了,往后就在屋里伺候吧,只是我这院子里人少,你和你几个姐姐虽说在屋里伺候,可院子里的活计也都得做,虽说苦了些,可将来,也未必不是造化。”
危儿许是年岁还小,也或是心大,被从荣华院那样的地方撵了出来到她这落魄院子来,云泥之别,竟也没见太过委屈,木容看着她圆脸圆眼喜庆含笑,不觉着心里也畅快了许多。
这边木容安生在院子里养伤不提,苏姨娘倒是每日都遣了香枝来过问一回瞧瞧伤势,梁妈妈再没往后宅来过,可却依稀听说这木成文这些日子里都不肯见梅夫人,后宅里往前院送出的吃食里,苏姨娘的倒是都被留下了,可东跨院送去的,却是送去一回被退回一回。
这些话都是香枝来时嚼出来的,否则以着木容这院子的偏僻,外面的事都是少知道的。自然了,香枝到这里来说的话,也是苏姨娘允许她知道的事。
只是过了七八日后,脸上的痂慢慢有了要脱的迹象,苏姨娘又请了医女来瞧一回,只说这样早就脱痂是好事,说明这伤口没那样深,如此留下的印子也必就浅了,却也因着皮肉慢慢长好,不住的发痒,每日里莲心除了照料自己,还得瞧着木容不许她抓。危儿却是极快就和院子里的人热闹起来,可见从前在荣华院里是拘着性子了,如今和酒儿愈发的能闹,这院子多了她,每日里也不知多了多少叽叽呱呱的笑声。
这一日里,香枝再来时,便影影绰绰的又提起了东跨院来:
“也不知真假,昨夜里听说东跨院里闹腾的动静极大,六姑娘房里也不知怎么了,半夜里只说窗外有人,映着老长一道人影,把屋里主子奴才都吓得不轻,今日一早就听说六姑娘吓病了,烧的乱说胡话,却也不知道是不是梅夫人心疼六姑娘,这是变着法子的想要六姑娘脱了罚。”
木容吃着药,听香枝说着却也觉着离奇,木宝那人虽说跋扈,却是个不屑作假的,倒真是或许半夜里瞧见了窗外有人,这才受了惊吓。这些日子她养着伤也吃上了那医女给开的养身药,身子倒是眼见的好了起来,原先总是手脚冰冷的怕冷,如今也都慢慢热了起来。木容正听香枝说的起劲,却见香枝忽然左右瞧了瞧,带了几分促狭的笑靠近过来说道:
“姑娘,我听说云家的人,可眼见就快到峦安了。”
木容不防备忽然有人提起云深来,这一怔,竟有些茫然,抬眼去看了莲心,把香枝给看的疑惑起来。
木容自顾自的出起神来,也不知香枝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是被莲子给晃着醒了神,两人瞧着木容这样,心下也不住疑惑。倒是危儿来的那一日起,秋月不知怎么的,很少往木容的院子来伺候,都只在院子里忙,眼下这屋里,也就只有她主仆三人,木容缓过神来,瞧了两人一眼,便是淡淡张了口:
“云家眼下正是烈火烹油扶摇直上,云家这婚事,我并不想要,门不当户不对,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姑娘是预备着把云家的婚事让给三姑娘了?”
木容话音方才一落,莲心竟就急急接了这一句,话里,竟还透着一股子冷。倒是少见,她一向少言寡语,今日却是如此失态。
木容垂了眼,却说起了旁的:
“你到底在太守府里还不熟悉,否则那日里知道把话传去木宁的院子里,却不知木宁一向是个明哲保身的,话传去了也不过石沉大海,却亏得被木宝听去了,这才闹出了一场事故。云家的婚事,未必是我想让就让,不想让就不让的,可总有一点,你心里该明白,这婚事,得了也未必是好事。”
“未必是好事,可却要让三姑娘遂了心愿了!”
莲心竟带出了几分急躁的恼怒,木容眉尖一蹙,冷然对莲心道:
“你莫不知,说的多,便露的多么?”
☆、第十八章
莲心见着木容忽然沉了脸,猛然意会自己方才太过失色,便是垂了头强压心底翻腾,木容也沉默了不再做声,倒是莲子,虽不明缘由,却一句没有插嘴,她似乎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自卖到自家主子跟前的奴婢,她的忠心,可不是没来由的,许是一眼瞧出了自家主子同东跨院里的恩怨,这才肯忠心的,瞧她方才因着三姑娘将要遂了心愿的事一下恼怒,可见她和东跨院里积怨不浅。
木容缓了半晌,见莲心眼底虽还有几分不甘,可也算把持住了自己,这才又开了口:
“要么,把你的事和我说清楚,要么,你就管好自己,从你进太守府的第一日我就和你说过,这太守府,可不同旁的人家,一言一行俱要仔细,否则不定哪个纰漏就把你全数露在了旁人眼中,你既觉着和我是同道中人,那只消听话行事,我也自会给你一个好交代,不枉你忠心伺候我一回。但只一样,如今日这般行径,往后都仔细收好了,再没露出一回来!”
木容极为少有这般言辞锋利又冷冽,却是令莲心心神一敛,低低应了声是。
莲子瞧着屋中甚是凝重,便赔笑从妆台上拿了药来:
“也是时候该抹药了,要说起来,前日医女来送的这药,我瞧着比上回送来的好,颜色也清,味道也好,姑娘说抹着还舒服,最要紧的,我瞧着才几日的功夫,这印子都浅的多了。”
说着话,递了眼色给莲心,莲心便上前接了药去到木容身旁,木容冷脸:
“你倒肯提携她!”
“一个院子里,也就这么三两个人可心,若再闹的这般僵,姑娘没得心里不爽快,日子可就愈发没得过的。”
正说着,院子里一阵唧唧哈哈大笑,正是危儿的声音,木容面色便缓了许多,莲子不觉也发笑:
“没见过这么没上没下的,只顾着在院子里胡闹,姑娘也纵着她。”
“我也一般这样纵着你和她,却也没见你两个这样知足过。”
木容轻嗤着讽了两句,说罢也自觉好笑,便也笑了,莲心见木容笑了,想想方才木容所说的话,面色也缓和下来,木容便一抬眼看了莲心,却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来:
“上回说要去舅母家,可这一耽搁就是将近一月了,眼瞧着都十月了,也该去舅母家走走了。”
木容心里自是有旁的盘算,不管从前那十几年后的皇商周家到底是不是这个周家,可自己的事却当真是无法搁置,眼下因着闹起的许多事,梅夫人的一时蛰伏也好,苏姨娘的忽然示好也罢,却都不会长久,想要安稳过日子,也只有靠自己。可她终究一个闺阁女子,外面的事,总需要一个人去帮着自己操持。
可自己一穷二白,所有的,也只是周家这门亲戚了。能不能携了自己,也只有自己去谋划了。
“那我现下就去回了苏姨娘,若是允了,这两日大约就能去周家拜访。”
木容是庶女,周家也是小户人家,自然不需要那样多的礼节。可木容却忖着有些担忧,苏姨娘若是忽然真就提前送了拜帖去,周家会不会不防备,露出了这才是木容第一回拜访,可却也没其他的法子,只得遣了莲子去苏姨娘处请示。
谁知苏姨娘不仅是允了,竟还忽然做派起来,果然遣了个婆子先行带了几样薄礼送了拜帖去周家,天未到黄昏时,周家竟也遣了个婆子带了几样礼回了信。
木容瞧着周家回的几样小礼,点心荷包等物俱是平常,听说那婆子少言寡语,幸而没露出什么纰漏,可苏姨娘这忽然间的做派,却隐隐令木容觉着,她或许对自己生了疑惑。
有些忌惮也是好的。
木容一笑,只是看着这些回礼,木容又忽然觉着如今的这外祖周家,似乎带了几分的古怪。
第二日一早,便有了木家一架小马车候在了西跨院偏门里,木容带了围帽,莲心危儿服侍着就上了车往周家去了,莲子和秋月,却是一个都没让跟着。
这一回倒是一路顺畅,很快就到了周家,莲心前去拍门通报,木容就等在马车里。
木容把窗帘掀了道缝隙去瞧周家,只见青褐色大门,不显张扬也不厚重,门脸也不算大,只是上面挂了道匾额,书着周府二字。方才莲心叩门有人开了往里通报,极快便有个老管家迎出来,让将大门开了,把马车赶进了周家前院里,才令几个小厮退避,只有个婆子上前伺候。
木容下了马车,隔着围帽看四处都一片模糊,那管家便是低头来报:
“地方窄小了些,表姑娘莫见笑,前院是少爷起居的地方,伺候的也都是些小厮,少夫人在后院里等着表姑娘了。”
木容点了头,就随着这老管家往内里走去,老管家略是有些驼背,行走的极慢,木容便是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家如今的宅子,三进三出的宅子,连个花园子也没有,老管家送到第二进里便停了脚步,只有那婆子继续引路进了垂花门,看来周少夫人是住在最里面的。
木容这舅母当初进周家门的时候,她的外祖外祖母尚且管家,自是周家的老爷和夫人,于是就称了新进门的夫人做少夫人,及至到了后来周家出了大事周夫人连惊带气病没了,这称呼也没改,始终叫做周少夫人,恐怕要改也只等周景炎娶亲后了。
及至进到最里一进,那婆子却没引着木容去正房厅里,反倒去了东偏间的小茶厅,请着木容坐下了,这才道:
“少夫人每日晨起都要念经的,表姑娘略等等,老奴这就去请少夫人来。”
木容点了头,那婆子去了,木容这才取了围帽,四下看了看,屋内摆设虽不说奢华,可却让人瞧着很是舒服。极快有个丫鬟进来奉了茶,很是中规中矩的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也抬眼四处乱瞧,看来虽说周家如今落魄了,可大家的规矩却还一直守着,连下人都很是懂礼。
木容也没等太久,眼下也不过巳时二刻,不到三刻的时候周少夫人便从西偏间出来了,木容起身迎着,只见周少夫人形容端庄神情清冷淡漠,一身石青色衣裳极为素净,满身上也只带了一副翡翠耳坠子,只是从木容身边过时,便飘来了一股香火的气味儿。
木容垂首等着周少夫人落了座方才行了礼,周少夫人摆了手,她身后的丫鬟便立时上前扶起了木容,正是方才奉茶那丫鬟。木容便又坐了回去,这丫鬟又给周少夫人奉了茶来,只是从木容身边过时,木容却瞧见了茶盏里分明是一盏白水。
“我总睡的清浅易醒,一醒又睡不着,成夜成夜的睁着眼,这茶就愈发不敢饮了。”
周少夫人浅啜了一口白水便对木容说了这样一句,也算是解释,木容便点头:
“那舅母入睡前可以吃些小米熬煮的粥,或是吃上颗龙眼,用龙眼煎汤当做茶来饮也是行的。”
周少夫人一怔:
“你怎的懂得这些?”
“从前也有阵子睡的不好,试了许多法子,这些倒是省事好用的。”
木容一笑遮掩,这法子她如今怎么会知晓,自是前世在云家里,多少夜不能寐,这也还是莲子四下寻来的方子。
周少夫人听了木容这样说,此时也就上下打量了木容几眼,瞧着木容这一身的装扮,她神情终是略有松动。
“倒是听了些传闻,说你在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木容忽然顿了顿,她在木家的日子,怎么会传到周少夫人耳朵里?可嘴上却仍旧浅浅一笑道:
“好不好的,也都是日子,总是要过的,只能自己想了法子让自己好过些。”
周少夫人听了这话点点头,面上终是现出了几分笑意:
“你能这么想的开就是好的。”
说话间那丫鬟又走了进来,奉了一碟荷花糕,白瓷的碟子上垫着碧绿的荷叶,上面托了几块莹白的糕点,还没走进就飘来了一股子荷叶荷花的清香。
“我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倒是你娘从前在的时候,很爱吃这荷花糕,如今在木家想来也不会有人费劲给你做这些,你就尝一尝,若是喜欢吃,我就让人再给你做些带回去。”
木容的舅舅比周茹大了七八岁的模样,而听闻周茹出嫁的也晚,自然周少夫人入门后也和周茹处的日子不短。
可木容听了这话却是心里又一阵疑惑,周少夫人说她娘喜爱吃的是荷花糕,可孙妈妈却是分明和她说起过,她娘最喜爱吃的,是秋梨酥。
心中存着疑惑,木容便只浅尝辄止,周少夫人似乎瞧出了木容心有旁骛,便是约略带出些疲乏之态来:
“本该多留你在内院,只是今日恰是我礼佛的日子,午饭也要吃素。倒是刚巧,今日你表哥倒是在家,现在该是在外面的书房,你们兄妹十几年没见过,上一回还是你刚出生时他才看过你,今日你就去外面同你表哥一起用饭吧,自家兄妹也不必拘泥。”
木容顿了一顿,可看周少夫人却是一身的霁月磊落,于是应了是便起了身送周少夫人出了门,又进了西偏间去。
这一趟,她本也就是来寻周景炎的。
☆、第十九章
周家这些年都是靠着京郊一个铺子过活,那是抵账出去都嫌不赚钱的铺子,倒是几年前周景炎从管事的手里接过,生意好了许多,随后周景炎就在峦安城里还算热闹的地界儿又开了第二间铺子,正是做布庄生意的,故而这几年里周家的日子才约略好过了些。
当年周家一把大火烧尽了老宅,一应仆从跑的跑抵账出去的抵了账,却还剩了些粗苯年老的,周少夫人便也一并留在了身边伺候,是以如今周家伺候的大多都是年老的,丫鬟小厮并没有几个。周家不过周少夫人和周景炎两个主子,却要养十几个奴才。
仍旧是那婆子将木容送出了垂花门,二进里便是了周景炎起居的书房,倒是比里面宽敞了些,左右正是两个院子,此时左边书房院子的门是开的,方才入门时并没见到的周景炎,此刻正独身一人坐在院子石桌旁,那婆子上前通传,周景炎听着话便回过头来去看木容,随即展颜一笑,便起身迎来。
巳时阳光正好,秋风又是一扫,他袍角那么摇曳的动了一下,冠玉一般的面上沐着春风的浅笑,怕是寻常的女儿家见了这样的公子,难有心不动的,即便是木容见了他,也止不住嘴角带了笑。
“方才就听人说木家表妹来了,我就想着娘今日里礼佛,恐怕你去了后院也得早早出来,这不茶还没预备上,你果然就出来了。”
周景炎很是活络却不俗套,接到了木容跟前却又隔了三步就顿住了脚步,极是守礼,木容便含了笑对着周景炎行了一礼,周景炎受了礼便一指院子里桐树下的石桌凳:
“今日天不错,不如就和表妹坐这里吧。”
他是要避嫌,必是要在亮敞有人的地方,木容便应了声随着坐在了石凳上。
那书房伺候的婆子奉了茶来就觑着眼往木容面上偷瞧,周景炎便笑看那婆子:
“婆婆也觉着表妹极像姑母吧?方才猛然一见倒是惊了我一下。”
那婆子眼眶红了红,却是一句话也没说,便又退下了,木容悄然扫了莲心一眼,那莲心会意,便扯着危儿两人往院子门口处站着,细碎的低声议论起周家来。
周景炎闲淡一般抿了口茶,便细细的品着味道,长眉舒展又微微蹙了一蹙,过了片刻才又舒展开来,垂了眼放下茶盏也不去看木容就道:
“表妹可是有事相托?直言便罢,我若能相帮的,必是奋力而为。”
木容却是止不住一笑:
“纵然是至亲不过的,可几十年不曾往来,表哥又不知我到底要求些什么,怎么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景炎却是挑眉一笑,却不言语,只是眉宇之间带着几丝笃定,木容便紧了紧袖笼里攥着的那两张纸,再三思量后,便也开门见山,将两张纸一字排开摆在了石桌上。
周景炎只端着茶盏,垂眼就着石桌看了几眼那两张纸,温煦的面上那丝浅笑丝毫未散,甚至神情都没有任何改变,木容只当他并没瞧出什么,却听他淡然道:
“这些铺子倒都是好地方,只是眼下运作却是平平,没能好好经营,只被人当做了拿银子用的地方罢了。”
木容眼底有些复杂,想要说明却又不知要怎样说去,这般欲言又止,周景炎便放了茶盏:
“我知道,这些从前,是姑母的陪嫁。”
这一回倒是木容忽然露了惊色,周茹出嫁时周景炎年岁尚小,这确然是周茹的嫁妆单子,周茹将它放在了妆奁夹层里,木容从前也是出嫁后有回不经意把这妆奁掉到了地上,那夹层才露了出来,眼下桌上这份,是她抄录而来的。可周景炎不过几眼就看出这些来,可见本事非常,不是记忆惊人,便是心思下的足够深。木容忽然有些笃定,十几年后炎朝的皇商周家,只怕正在眼前。
“这些铺子从前都带有周记二字,即便是姑母出嫁后也未曾改过,倒是十多年前,姑母去后不过一年,这些铺子陆续便改了名字,若我猜想不错,只怕契书如今也都不在你手里了,只是不知木家的人每年会给你多少银子?”
周景炎的笑里带了几分戏谑,上下打量了木容几眼,似也觉着自己这话说的好笑,木容见周景炎已然把话说的如此明白,她也用不着再拘谨,只是他竟如此善解人意,知晓她不好开口,便自己开了口,木容垂了头,周景炎便又道:
“倒不知贵府的人是怎样经营的,从前这些铺子在周家时,每年每间铺子寻常都有七八千银子进账,可我如今瞧着,每年只怕也不过三五千的出息。虽说落魄了些,可贵府使着,也绰绰有余了。”
周景炎无意刻薄木家,可言语中却显然对木家不以为然,木容便也直言不讳:
“我想知道这些铺子如今都在谁名下,更是想要这些铺子尽都回到我手中,毕竟这是我娘的陪嫁,即便给木家使了,也该是从我手中心甘情愿的往外放才是。”
周景炎忽然带些好笑:
“哦?这样的事情,表妹怎么就寻到了我头上?也是表妹自己说的,我们毕竟是十多年未曾往来的亲戚,表妹怎么就笃定我会应下,又怎么觉着我是个光明磊落的,不会坑骗了你?”
木容却也没有隐藏:
“因为再无旁人可寻,我同周家,毕竟牵连着血脉亲缘。”
“我能得什么好处?”
“若能回归,只消记在我名下,我毕竟养在深闺,这些铺子所得可尽归表哥所用,每年只消依着你的规矩给我分红即可,毕竟这铺子还都记在我名下,我们都不吃亏。”
周景炎眼底忽然一亮,随即又沉下带了笑去,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只是缺钱起复而已,木容给出的条件,果然足够诱人,又足够令人动摇。他笑了笑,如春风拂柳,话音低沉了下去,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我考虑考虑。”
“那我便等表哥的消息了。”
木容忽然有些释然,竟是那般轻松就浅浅一笑,随即抬眼去看院门口,莲心同危儿不知在说什么,危儿掩着口鼻不住的笑,莲心面上虽也挂着丝浅笑,却笑未达眼底,木容便低了声又同周景炎说起:
“还有一事要求表哥,我前些日子买了个丫头,似乎同木家有些渊源,却又查不出根本,还请表哥相帮打探一番,这丫头从前主家姓丁。”
周景炎一听便带了几分疑惑:
“丁?是前些日子在峦安暴亡于客栈的那丁少爷吗?”
木容一怔,这丁家少爷死在峦安的事,竟如此引得人尽皆知?
“若是个寻常人家,死也便死了,只是这丁家,表妹或许不知,丁少爷的父亲从前是大理寺卿,官拜二品,前年却不知因为什么坏了事,被圣上下旨抄家罢官,丁大人一家返回原籍,听说路上丁大人突染恶疾,没等回到西北老家便没了,只是不知怎的,这丁少爷竟是不远千里从西北到了峦安来,竟又客死在此。倒是不知道,表妹收容了他的奴婢。”
木容心下忽然惊涛骇浪,她从没想过,莲心的出身,竟是如此。
“只表妹提起,这丫头和木家有所渊源,我便再打探打探吧。”
周景炎又抬手给木容注了一盏茶,水汽缭袅,木容的心却静不下来,她隐约的觉着,丁少爷的死,恐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莲心的眼底,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恨。
“今日既是舅母礼佛,我也不便在家中多留,还是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给舅母请安。”
周景炎也不计较,听她这般说,便唤了方才奉茶的婆子近前来送木容出去,莲心危儿听了院里声音,也便进来服侍木容,木容便同周景炎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待人出了院子转身不见了影子,周景炎这才收了温润目光,低头去看石桌上那两张纸,眼底渐渐冷了起来,终是嘲讽一笑,将那纸张收了起来,再扬头时便又是那般温润模样,只笑着对书房屋里道:
“难得你回来一趟,没想着竟就碰到了她来,前日夜里你往木家去了一趟,莫非也是去看我这表妹的?”
话里戏谑满满,未过片刻,便见从书房里走出一人,一身玄色长袍,颀长而清瘦。只是半张面上却带了张铜面具,只露了薄削嘴唇在外,而那双眼里凛冽寒光,倒显得铜面具竟都温润了起来。他并不接周景炎的话,却只是说着木容来前被打断的,他和周景炎的对话:
“赵出在边关上军功不断,前番北徵来袭,赵出领军出战,竟是首战告捷,接连把北徵打出了二百里,更签了契书再不进犯,圣上龙颜大悦,此番赵出回京,圣上金口御封了静安侯,竟拿赵出和建朝功臣相比。”
“从前朝起北徵便一向进犯,又民风彪悍,自我朝建朝至今,一向是大敌,赵出既能败了北徵又签了契约,圣上大封是必然,只是这人是三皇子向圣上举荐,恐怕这一回三皇子在圣上面前愈发得面子了。”
周景炎听了这话不禁轻笑,那人却并不再接他话,沉吟半晌,却是又忽然提起木容方才相询之事:
“丁家前年坏事前,恰木家入京给左相贺寿,席间倒是和丁家相谈甚欢,随后在上京盘桓的数日里,也多次拜访丁家。”
周景炎扬眉道:
“果然是有些渊源,可若果然只是这样,也并没有什么。”
那人便低了头,不甚在意说得一句:
“丁家少爷和木家那位三姑娘,那时定了亲。”
☆、第二十章
却说木容回到太守府的时候,正是将将便要午饭的时候,可一回到自己院子,却见着正房正厅的门竟是开着,秋月莲子二人俱都垂首侍立,木容只觉疑惑,往正厅里一进,却见着鸾姑正在厅内坐着喝茶,木容心里约略便有了火气。
鸾姑却也有眼色,一见是木容回来了,便带了几分笑起了身,只是终究有几分骄矜,意思似的给木容行了半个主仆礼,木容这才浅笑唤了一声:
“张姑姑。”
“不敢,夫人一早有事要寻四姑娘,不巧四姑娘竟是出门了,奴婢便在此处一直候着四姑娘,四姑娘既是回来了,不妨就随奴婢往东跨院去吧。”
鸾姑虽是自称奴婢,可语气却丝毫不显谦卑,木容露了几分讶异,便是笑道:
“既如此,待我换了衣裳,这就往东跨院去。”
“这倒不必了,现下就走吧,夫人已然等了一晌午了。”
木容一怔,从鸾姑面上那似笑非笑瞧出些不对来,便笑着点了头,叫了莲子服侍往东跨院去,莲子刚应了声从厅里出来,却听着鸾姑一指莲心又道:
“还是让她伺候着去吧,夫人恰巧也有话要问她。”
只这一句,木容心里一下亮敞起来,瞥了一眼莲心,便笑着伸手任她扶了,随着鸾姑往东跨院去了。
鸾姑走在后面,倒颇有几分押解犯人的意思,一路上静默直到了荣华院,木容只觉着今日里的荣华院也有些不太一样,院子里人听着有人进来,只一抬眼瞧是她,便急忙又低了头去忙自己的,满院子里静的有些渗人。
梅夫人在了西偏厢小厅里,鸾姑通传后叫了木容主仆二人进去,木容一进屋这才发现,何止是梅夫人,竟是木宁木宝,甚至是梁妈妈,都坐在里面。
木容满眼遮不住的惊疑,却也一丝不差的同梅夫人见了礼,梅夫人眼底轻慢一闪而过,便是微微笑了笑:
“前些日子你六妹妹鲁莽,伤了你,如今可大好了?”
说着话,便往木容脸上瞧了,点了点头:
“如今这样,我这也安心了。”
梅夫人今日竟是罕见的和善,木容心下略有不解,细一思量却也明白了,梅夫人一向刚硬,这一回却是接连吃了亏,只是以她的性子必然不肯婉转求和,恐怕还是木宁劝服。
木容始终持着几分过往谨慎畏惧的模样,低了头也不敢四下去看,听了梅夫人说话甚至露了几分讨好的浅笑,梅夫人便看了眼梁妈妈,带了几分赧然指了木宝:
“前些日子里你要养伤,你六妹妹也在受罚,今日里把你叫来,也是要仔细问问那日的事,别委屈了你才好。你把那日的事仔细的说给我们听听。”
梅夫人前面的话说是对木容说的,可眼神却扫着梁妈妈,而后半句,便是对木宝说的了。
眼下提到木宝,木容这才偏了头去看了木宝,打从进门她一眼扫过就瞧着木容颜色不好,和往日里神采飞扬且骄纵跋扈的模样大不相同,今日里竟有几分怯懦姿态,露出些可怜来,满身的憔悴,眼底厚厚的青黑。
木宝听了梅夫人的话,怔了一怔方才缓过神来,于是便垂了头,低声去说起那日的事:
“我一早到三姐房里吃早饭,吃罢饭后预备着回自己院子,却在三姐的院子里听了两三个丫鬟聚在一起说话,隐约听见说的正是前夜里的事,只说父亲发了怒,罚了母亲,令她以后不许再过问西跨院,我一听就来了气,只想着这事分明从木……四姐姐在孟小侯夫人跟前丢了木家脸面引得,怎么最后竟罚了母亲?又想着我一人前去未免吃亏,就回了自己院子,叫了丫鬟婆子往小佛堂去了。”
木容只听了,那木宝今日里连说话都这般萎靡,只是木宝话音刚落,就见梅夫人扫了鸾姑一眼,鸾姑便令个婢女出门,带了几个粗使丫鬟进来,鸾姑便笑对木宝问道:
“六姑娘可瞧瞧,是这几个人么?”
木宝抬眼一看,便点了点头。这几个正是木宁院子里的粗使丫鬟,眼下俱是满脸惊慌。梅夫人面色往下一沉,向后靠进了座椅里,冷冷瞧着这几个丫鬟,鸾姑得了示意,便上前这几个丫鬟话来:
“说夫人受了罚,往后不许再过后西跨院的事,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立刻便有一个机灵些的指向三人中的一个,急急辩解:
“我们是听春娥说的,一大早送了饭进去,春娥就拉了我们在院子里说起这事来,正是说着六姑娘就从屋里出来了,我们都吓的不行,谁知六姑娘一路走了,我们只当六姑娘没听见,正是庆幸,谁知后来就听说了六姑娘去小佛堂的事。”
这人一说,那□□娥的登时腿一软噗通就跪了地,鸾姑脸一冷,便看向了春娥:
“那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春额抖抖索索眼神乱晃,额头上竟已冒出了冷汗珠子:
“奴婢……奴婢……六姑娘那日一早来了院子,后来从屋里传话出来,说六姑娘想吃前院大厨房里做的核桃糕,奴婢就去到花园子里通着前院的垂花门,寻了个守门的婆子到前院大厨房要了碟子核桃糕,正等的功夫,见了两个人从花园子里走过,低着头正议论着此事,就让奴婢听见了。”
“那是谁在议论,你可瞧清了?”
春娥惊惶无措,似乎走投无路般把头低的更深:
“奴婢不认得,是个脸生的,从前没见过的!”
鸾姑这才满意,回眼去看了梅夫人:
“夫人,我们府上这些日子里,也只有四姑娘房里来了个新丫鬟。”
梅夫人点了点头,一眼便扫向了木容,木容露了几分局促的忧惧,想要辩解便又不敢张口,鸾姑便又对那春娥道:
“你倒看看,是不是她?”
那春娥得了鸾姑指示,这才敢转头,只是一眼看去眼底分明闪过丝茫然,过后一扫莲心身上的衣裳,这才狠命点头:
“正是她!那日她也穿了这件青色的衣裳,提着个食盒过了花园子。”
木容忽然便慌张起来,回头去看莲心,也顾不得梅夫人梁妈妈也在屋中,便对莲心喝到:
“你这多嘴多舌的,才来太守府几日?怎么就嚼起舌根生事来?我断不敢再留你,赶紧让舅母还把你领回周家去吧!”
始终一脸不明所以的莲心一听木容说了这话,登时慌张跪在地上,泪珠子便这么流了下来:
“姑娘好歹听奴婢分辨一句再下决断,若真是奴婢,便是被姑娘打死了也不敢喊一声冤屈,可若不是奴婢,姑娘这样把奴婢又退回周家,奴婢哪里还有脸面。那日奴婢是去过花园子,却是迷了道路,也同人说过话,可也只是因着还不认路,问了到底怎样走去小佛堂。况且什么夫人受了罚的事,奴婢怎么知道?奴婢不知道的事,又怎么去同人说是非……”
一行说着,便是哽咽难言,木容登时难以分辨,迟疑了起来。
“你也别在这里哭委屈,春娥若是没见着你,又怎么会红口白牙的指认你?还是这身衣裳,一样提着食盒,连你自己都承认了你自己去过花园子了。你新来木家没多久,主子奴才的都未必分得清,却就这样闹起事端来,到底安了什么心?”
鸾姑冷笑,却是似有意又无意一般的,扫了木容一眼,这一眼便连带这梅夫人和梁妈妈都回了头去看木容。木容心底一赞,鸾姑一句话没提自己,却在说着莲心这话的时候,只一个眼神便让旁人觉着是自己示意了丫鬟去做这事,恐怕还想趁着莲心新来的脸生这样的便宜,让人认不出来。
“张姑姑说的是,你人都认不清,怎么就认出春娥是三姐姐房里的人?你到现如今,今日这才是第一回来东跨院,可见你往常便存了坏心,在这些事上这样用心!”
木容似是急着分辩自己,便顺着鸾姑的话一同责备莲心,莲心只一味低头呜咽,鸾姑听了这话却觉出不对,不肯被木容带偏了话:
“她哪里就能认出,只是认不出才愈发可恶,可见是四下到处散播这样的话,凑巧就被春娥听去了!”
木容一下恨恨去看莲心:
“这样的事,连我也是后来才听了苏姨娘身边的香枝提起的,你又是怎么提前就知道了?那日里分明是父亲先将我退了出来,只和母亲姨娘一起说的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莲心哭着辩解:
“奴婢哪里知道这些?也是那日里香枝姐姐给姑娘送东西,又将自己两身穿过了的衣裳单独给了奴婢,只说奴婢那日里的衣裳也被打破了,再便穿往日的旧衣出去,顺口也才说了往后西跨院是苏姨娘正经照管了,日子便没那么局促了,奴婢才知道的。”
莲心只顾分辩自己,可每每一提苏凉月往后正经接管了西跨院的事,梅夫人便满心是火。
始终坐在一旁没做过声的木宁忽然抬了头,瞧了木容一眼,再扫向莲心的时候,嘴角便带了几分冷冷的笑,却又极快低了头再去抚弄手里的茶盏。
倒是始终一言未发的梁妈妈,忽然便笑了:
“鸾姑又是怎么就能断定,那日里花园子里的人,就是这丫鬟呢?”
☆、第二十一章
鸾姑见梁妈妈忽然发问,便笑回:
“府里几年未曾采买丫鬟,更有大半年没从下面的庄子里选了人上来伺候,脸生的,也就只有四姑娘房里这个了。本也不确定,只说叫来认一认,只是今日里梁妈妈也瞧见的,却是让这春娥一下就认出了。”
梁妈妈却是不置可否一笑,竟带了微微嘲讽,回了头去看春娥:
“你说你听见她说了那些话,那日穿的正是如今这身衣裳,可她却说她那日穿的衣裳被打破了,今日又怎么会穿一件破了的衣裳?既如此,把那日里在园子和她说话的人叫来了,好好盘问一番不就是了。”
春娥听着这话,眼见着慌乱了一下,却又咬死了赌咒发誓:
“奴婢认准了就是她,这样大的事情奴婢怎么敢听错看错?奴婢敢以死以证!”
梁妈妈也不理会,却是唤了声跟随的婆子,那婆子转身出去,不多久便领了另一个婆子进来,莲心抬眼去看,便立刻又哭了起来:
“正是这位妈妈给奴婢指的路。”
那婆子不管旁人怎样,只是规规矩矩走到近前,向梅夫人行了一礼,这才回转来站在了梁妈妈身后,梁妈妈便指着莲心问她:
“你说的那日里在院子里乱撞的丫鬟,是不是她?”
这婆子便低头往跪在地上的莲心面上觑了一眼,方才回到:
“是这丫头,那日本是守着门,却瞧见这丫头提着食盒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乱走,这才去给她指了路。”
春娥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梁妈妈便淡然一笑又问这妈妈:
“那日里还有个去要核桃糕的丫鬟,也是那个时候去的?”
这婆子笑道:
“主子们用饭都早,奴婢指路那会子,要核桃糕的那位走了只怕都有两刻钟了。”
梁妈妈点了点头:
“这样说,时候也才对上。这春娥拿了核桃糕回去,又在院子里和人口舌,然后才叫六姑娘听见了,往小佛堂去了。这丫头是往小佛堂去给四姑娘送东西的,那在花园子里乱撞的时候,六姑娘想必已经吃上核桃糕了吧。”
梅夫人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她瞧了木宝一眼,又去看了春娥一眼,春娥眼下跪在地上簇簇发抖,梅夫人眉头蹙了起来。春娥未必敢说谎,即便是为了讨好她也绝不敢。可此事也确实透着蹊跷,即便真是这莲心早早就藏在了花园子里只等东跨院的人来,可她就怎么料定那日早晨定有东跨院人出来,又怎么会正好在通门外?
梅夫人拧眉思索,转头又去看了木宁,却见木宁只低着头把玩着茶盏,鸾姑面上的笑就有了几分僵硬:
“梁妈妈说的也是,这事还当真是说不准,恐怕还得细细去查才是,倒是冤屈了四姑娘身边的丫鬟。”
说到冤屈二字,莲心愈发哭的委屈,木容这脸色也稍稍有所缓和,却仍旧忌惮。梁妈妈笑着去看鸾姑:
“这丫鬟冤屈不冤屈的我倒不管,只是此事正生在通门口上,鸾姑好歹也该查的精细些。再者,此事老爷分明交代了不必再提,鸾姑却一味的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更搅缠的夫人不得安宁,为人奴婢的,侍奉好主子是本分,替主子分忧是本分,可不给主子添麻烦也该是本分才是。”
一番话说的鸾姑面上阵青阵白,脸上的笑也要挂不住,梅夫人心下不悦,只觉着梁妈妈纵然再得脸,也不过是个奴才,却敢当她的面奚落她的人,这点子不快便带在了脸上:
“罢了,闹腾了这一晌午,我乏的很了,梁妈妈就在荣华院里吃了饭再走吧。”
梅夫人这是赏赐,可梁妈妈却笑着推辞:
“谢夫人赏,可这时候了,老爷只怕也早从衙门回来了,老奴也该回前头去打点老爷的饮食。夫人今日也莫责怪老奴,终是老奴僭越了。”
梅夫人笑的不置可否,也不再接梁妈妈的话,竟是转身扶了丫鬟便出了西偏厅。
木宁木宝自是起身随着一同去了,待回了东间小厅里,梅夫人坐了便是一身的怒气,木宁却是不以为然:
“早说了母亲不要再在此事上做文章,这话不管是谁传的,她既敢做,自然也是扫清了尾巴的,哪里就能这样轻易被抓住把柄。”
梅夫人听了这话愈发的不耐烦:
“前院是怎么回事,怎么瞧着倒好像护起四丫头来了?”
木宁此刻方才有几分怨念几分担忧:
“不怕梁妈妈护着她,就怕是父亲的意思,若真是父亲的意思,难道父亲是觉着云家的婚事还是木容去的好?”
“她也配!”
不等木宁说完,梅夫人便冷冷打断。
这边梅夫人去了,梁妈妈也不觉没趣,便对着木容点了点头,也转身出了西偏厅,木容自是也待不下去,也跟着出来,莲心便亦步亦趋跟着木容,满脸惴惴的畏惧,梁妈妈回头一看,便止不住失笑:
“你怕什么?”
莲心听问,小心觑了眼木容脸色,方才低声回道:
“今日生了事,怕姑娘果然不要奴婢了,把奴婢撵出去。”
木容脸色便是一沉,始终有些顾忌,也不怕梁妈妈笑话,等出了荣华院,便和梁妈妈一起往东跨院外走,有些担忧的诉起衷肠:
“我始终养在西跨院里,和母亲情分本就淡薄,我是没了姨娘照看的,许多事总还要托赖着母亲照管,若是不得母亲喜爱,往后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
神情有几分颓唐,梁妈妈却是一番冷笑,却不知对谁:
“得不得夫人喜爱,总也不在乎这一个丫鬟身上。再者说,姑娘也容老奴多嘴一句,总归是府里的正经主子,总该拿出些主子的刚硬来。”
木容面上被说的一红,梁妈妈却是说完了木容,又回头去看莲心,把个莲心看的无所遁形,便低了头表白起了自己:
“主子的事从来轮不上我们做奴婢的置喙,奴婢虽不是个聪明的,可却也谨守下人本分,莫说是不知道,即便真就知道了,也断不敢说三道四,没得给自己主子惹是非。再退一万步来讲,只说一句大不敬的,妈妈也别见怪,这府里,到底谁来照管,其实和我们这样的奴婢也真没什么太大的关联,一样伺候自己的主子,一样的吃饭过日子。”
脸上的小心谨慎极为真切,梁妈妈这才缓和了神色点了点头:
“你倒是个省事的,伺候好你主子,也是你的造化。”
再回眼去看木容的时候,眼底终究有那么几分轻看,到底在太守府里没什么根基,今日看着又是个没头脑没胆量的,一味懦弱畏缩,只得了好的吃穿用度便知足,眼瞧着前些日子脸被打成了那样,也没见敢生事。
梁妈妈也无意再和她们多做口舌,进了花园子便分了路,径直往前院去了。
木容眼见梁妈妈去远了,这才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番演绎下来,还当真是累,回眼去瞧莲心,只见莲心两眼哭的仙桃一般,却是忽然想笑,又强忍着,那莲心便带了几分委屈,两人也不敢声张,急急就回了自己院子。
秋月莲子想要问,可瞧着木容莲心的模样,又不敢问,赶忙伺候着木容用罢了午饭,木容便是郁郁的歪在了床上。
也还没躺下多久,就听着院子里又响起了香枝的声音。
木容闭着眼,嘴角却是微微一扬,这苏姨娘,也不知是听着她今日被带去东跨院的事急着来打探,还是这样子总要做的十足十,以此来羞辱梅夫人的小气苛刻,每日里都要派了人来看看。
香枝带了一盅银耳蜜羹来,可被莲子接近东间的时候,就见了木容这般神色,脸上的笑就赶忙给收了回去,再回头去看屋里站着的莲心,两眼哭的红肿,这一下就露了惊疑: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给了姑娘委屈?”
这话一说,木容尚未开口,莲心便又委屈的掉起泪来。
“这可怎么说,你可别哭,这脸上的伤也还没好全了,这眼泪一沾别在落了疤,可就不好了。”
把个香枝愈发吓的不轻,木容这才带了几分懒怠郁郁的起了身,只坐在床沿上,也不说话,拿眼冷冷的看了莲心,莲心便畏缩的垂了头。
香枝不明所以,拿眼神去问莲子,莲子便也叹了气摇了摇头,看这样子也是不知道,香枝沉吟着,便轻声和木容说起话来:
“有什么姑娘也别闷在心里,别凭白闷坏了自己,要真是受了委屈,只说一声,我回去告诉了姨娘,让姨娘给你做主。”
香枝一说做主二字,木容眼眶便也红了:
“眼下还有什么主可做,我在府里愈发过的连个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香枝一听这话惊了一惊,便急忙去问:
“这可是怎么了?莫非中午去了夫人那里一趟,又生出了什么事来?本不是说要让六姑娘满了禁足就给姑娘道歉的么?今日去竟不是为了道歉?”
“哪里是为道歉,竟是揪住我这奴婢,只说是我这奴婢生事,把姨娘管了西跨院的事说到了三姐姐的屋里,挑拨着六妹妹去小佛堂打了我,这样下去,我这日子可还怎么熬。”
一行说着,一行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莲心见此,便又哭着跪了地,把香枝吓的赶忙去扶,莲心便哭诉:
“姐姐不知道,幸亏前院的梁妈妈查清了这事,还了奴婢一个清白,否则姑娘就要把我撵出去了,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周家去服侍,只有一头碰死了才能以证冤屈了!”
又是抽抽噎噎,把今日在荣华院里的事都说给了香枝,香枝越听越惊奇,最后忽然沉思了起来:
“这脸生的?我怎么依稀记着,芳姨娘从知道有孕时,可是求了梅夫人把娘家妹子带进府里来伺候了。”
☆、第二十二章
那芳草并非家生子,是幼年被爹娘卖进太守府的,梅夫人瞧着长的清秀又聪明,这才留在院子里伺候,眼下提了姨娘,在梅夫人跟前有了几分体面,自然也想提携一下自家里。
香枝一下脸上带出了几分了然,却也是一闪而逝,嘴角上止不住冷笑一下,木容便瞧在了眼里,心里也不免轻看苏姨娘。
到底苏姨娘疑心了自己,眼下这番一闹腾,不仅让梅夫人自讨没趣,也让苏姨娘这疑心又减了些,况且这黑锅木容也并不愿意去背,刻意把消息透漏给了苏姨娘,这西跨院里到底是她的地界儿,她知道的也更清楚些,传话的是谁,心里有底也就是了,至于到底是不是芳姨娘的妹子,木容可就并不在意了。
“也不管是谁,可这一有事就疑心到我房里来,天长日久的,可怎么是好。”
香枝看着木容寥落担忧的模样,却也只是笑,也不说话,过了片刻方才说道:
“看样子姑娘只怕还没歇晌,我这也就回去了。”
香枝说着便往外去,却递了眼色给莲子,莲子瞅着香枝没瞧见的空当看了木容一眼,只瞧着木容眼色便道:
“我送送香枝姐姐去。”
木容点了头,便又乏力的歪在了床上。
莲子送了香枝出得了院子,正要折回来,香枝却是忽然问起莲子来:
“这秋月不是四姑娘房里的大丫鬟吗?怎么好些日子都不见进屋伺候,可是得罪了四姑娘?”
莲子见她问秋月,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没说话,香枝瞧着这般,便凑近了低声道:
“那日里我们姨娘也在,听见了屋里姑娘问医女药的事,莫非这药正是东跨院里给的那药?”
莲子脸色一变,慌张四下看了,赶忙拉了香枝又走开了几步,这才急着低声道:
“姐姐小声些,我们姑娘怕惹事,这事也自己心里知道罢了,并不敢和旁人说,好歹如今病好了也就罢了。”
香枝一想那日里她可是眼瞧着梁妈妈也和苏姨娘一起进了院子的,却是过了一会两人面色都沉着一起又出来了,可见梁妈妈也听见了的。但又一想,许多日子了也没见谁因为这药闹出事来,可见是心里都觉着该捂下去的,倒是今日里,梁妈妈便伸手捞了四姑娘房里一把,心里也未必是没想法的。于是便笑了笑:
“那大约就是从那时起秋月不大进屋伺候了?是姑娘疑心冷了她?”
“我们姑娘哪里肯疑心她,一直念着她是孙妈妈的女儿,孙妈妈又是周姨娘当年的陪嫁,格外看重,反倒是她自己不肯进屋,姑娘又怕喊了她她又多心,也就由着她了,只是一应还仍旧是我们院子里最好的。”
“四姑娘倒真是纵着她。”
香枝唏嘘着却又惊奇,想了想又道:
“这番做派,只怕要么是真觉着自己委屈了,赌气不肯进屋里伺候,再要么,我看……”
香枝话头一顿,引得莲子侧耳来听,她方才一字一顿道:
“是做贼心虚吧。”
“可话可不敢乱说,她是我们姑娘心头肉一般的,没的到姑娘跟前说她是非再得罪了我们姑娘。”
莲子有了几分惧怕,只一味摇头,香枝便笑:
“我不过随口一说,也就罢了。”
两人絮絮又说了几句话,莲子这才送走了香枝。
倒是屋里面,香枝走后木容便是真就露了几分疲乏,只是到底心里轻松,又明镜似的。莲心到底是在上京二品大员府上主子跟前伺候过的,即便没那个心机,可眼力见儿却必然是有的,往日里少言寡语的一个人,今日这戏做的,当真是多一份嫌多,少一分嫌少,连梅夫人鸾姑带同人精一般的梁妈妈,都没瞧出些什么来。只是木容到底疑惑,莲心是怎么把话传出去的?
木容扫了眼莲心,莲心也自觉这些事情早该跟自己的新主子交代清楚,就到了木容跟前低声交代了起来:
“那日晚上梁妈妈到院子里来四下看了,又说了姑娘被送去后院小佛堂了,走时天都黑透了也没人注意,我便悄悄跟着,路上听了梁妈妈和身边的管事婆子交代往后西跨院支出都不必再经东跨院了,我便隐约明白了,趁着天黑没人看清,一路摸去了东跨院,就变着法把口风透给了三姑娘院子里上夜的婆子,想来,那夜里三姑娘也就知道这事了。”
木容点了点头,原来莲心是前夜里就把这事给传过去了,只是可惜了,上夜的婆子并见不着白日里当值的丫鬟,这事纵然传的再大,可终究春娥听着的时候也只当做是一件最新的传闻,回去就嚼起了舌根。可木宁自己院子里的事儿,她又怎么有不知道的道理,却是一直瞒的滴水不漏,可见的聪明谨慎。
一想起木宁来,木容不觉着便问起莲心:
“你从前伺候的府上,也有这么些个烦心事闹腾吗”
只问完了,木容也觉着无趣,哪家里会是平静的,况且两人一向有默契,都避讳去提那丁家,木容也就不预备听莲心的回话,谁知莲心竟是回了她:
“从前府上也有好几房姨娘,也有几位庶出的少爷姑娘,一家子关起门来也是闹的厉害,只是……”
莲心脸上带了几分虚无的浅笑,忽然间眉尖一蹙露了几分苦痛,转而冰冷便又没了话。
只是后来丁家被罢黜抄家,一夕之间大厦倾倒,树倒猢狲散,但凡有些本事的,都走了。
木容忽然想起这太守府来,丁家的眼下,却像极了木家的将来。
木成文青年得志,科举直中探花郎,随后拜在宏文阁李大学士门下,彼时先帝尚且在位,几个皇子暗潮涌动,李大学士跟随四皇子,本是瑞贤太子后最有望继位的,据说那几年木家跟着也当真是风生水起,于是木成文便谋了峦安这一处好地方外派,只盼着三年期满回朝可再官升一品,可谁知前脚落在峦安还没站稳,上京就变了天。
四皇子忽然便倒了,七皇子毫无预兆得封太子,不过半年先帝薨逝,当今圣上便继位了。
当年夺储有多猛烈,七皇子清除旁的派系的决心便有多艰巨,不过一旬的功夫,朝中小半官员都挪了地方,更有一些罢黜的罢黜,斩首的斩首。木家虽未受牵连,可到底忽然间没了靠山,于是在峦安一留就是十几年,有功不赏,有过必罚,满朝里也没一个人肯为他说一句话。
倒是过不了多少年,在她嫁去云家后不出三年,木成文便获罪抄家,彼时她被困在云府,还是偶然间从木宁的陪嫁丫鬟海棠嘴里才听到些零星的传闻。
木成文积郁成疾,抄家后没多久便病故,梅夫人便被木宁接到上京,置办了所宅子,只以云深岳母自居,日子也过的很是顺心。而苏姨娘,却是因着简大人家的缘故,早些听到了那些消息,便先卷着家当离了木家,别说伤筋动骨,就是连皮都没被擦破一点。
当年谋了她娘陪嫁的人,利用苛待她的人,过好日子的,竟然还照样的过着好日子。
木容忽然笑了笑,却是冷到心里的笑。这些人恐怕也是靠着无情,好日子才总能过下去,有情意的,一个也没落下好。
日子倒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过着,只是木容掐着指头一算,心里暗暗称奇,此番离着前世云深到峦安的时候竟已过了将近十日,可云深,却竟还没有到峦安来。
正疑惑着,却是没过两日,便又收到了云家来书,只说不过三日便到峦安,这一回来送信的,竟已是云家小厮,可见着人果然是近了。
只是在云深之前,峦安竟还来了另一位贵客,这人,便正是如今朝野上下炙手可热的新晋权贵,静安侯赵出。
木容正在窗下看着外面流云飘过,如今已是将近十月末的天,渐渐便也冷了,都穿上了夹棉的衣裳,听着莲子在旁念叨着最近外面的消息,却是有些吃不准。这位静安侯可是除了爵位更有个大将军的官职在身,可是个真正的权贵,即便将来三皇子称帝后也对他颇为倚重,就连云深几次笼络他却是从不理会。
可她却不清楚这人竟曾到过峦安来?
眼下峦安可真是热闹的很,太守府里恐怕也未必能安宁了。云深既然不过三日便到,那梅夫人自然该在云深到之前先把这婚事给料理的清楚。
她却也该给人个机会。
正听着莲子在耳边絮叨,就听了有人在院子里说话,莲心迎了出去却不见人进来,过了片刻又安静下来,莲心便进了屋报禀:
“苏姨娘处方才派了人来,说是明日里孟侯夫人做小寿,传了话来一早夫人领着几位姑娘一齐去孟侯府拜寿,让姑娘提早预备着。”
来了。
木容忽然想起了孟小侯夫人,点了点头,嘴角便抿出了一丝浅笑。
☆、第二十三章
有身份的大户人家,到了年纪的当家夫人若是生日的时候,总会提前三日先做一回小寿,宴请亲友女眷到府庆贺。孟家在峦安恐怕是如今最富贵的人家,侯夫人又是个府里府外都受敬重的,今年又刚好是六十整寿,这小寿自然也做的跟旁人家的大寿一般了。
往常这样的事情是从不许木容出去的,可今日里却是特特派了人来通传,府里的几个姑娘都要前去贺寿,如此便有一种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意思来。
想着那日的事和梅夫人故意说出来的话,只怕苏姨娘是有心撮合木安和侯府那位庶出公子的亲事,这贺寿一事上,恐怕她没少使力,却被梅夫人再一回顺道利用着,又把她给带了进去。
也罢,这事总也要有个结果,只要不伤着自己,云家那亲事顺水推舟的,让木宁费着力的吞下去,将来有苦难言的,也就是她了。于自己而言,当真是两全其美,既摆脱了云家,也让木宁自作自受。
“虽说苏姨娘前些日子送了些衣裳首饰来,可家具穿戴虽是够了,孟侯府那样的地方,却也不好穿戴出去见人的。”
莲子忽然露了几分愁容,有了前番事态,莲子在此事上颇为忌惮,况且上回到底还是在太守府里,也只有梅夫人和孟小侯夫人罢了,可这一回却是要去到人前,能到孟侯府去做客的又都不是寻常人家,这一回要是丢了脸面,那可就厉害的多了。
“一模一样的事,梅夫人总不会做两回,况且我们府里的庶出姑娘既然都能去了,想来旁的府里的庶出姑娘也都能去,如此也就不显什么了。”
莲子觉着有理,可仍旧不住担忧,便埋头进衣柜里四下寻摸,看怎么装扮才能更得体些,倒惹得木容不住发笑。正是笑闹间,却见着有个婆子忽然进了院子,与院子里的危儿交代了几句话,那危儿便也一路笑着跑进了屋:
“姑娘,说是周家少夫人遣了人来瞧姑娘,人已从西跨院偏门进来了。”
木容一怔,虽有些意外却也算是了然,算起来从她那日到周到至如今,也有七八日的功夫了,看来周景炎说考虑的事,眼下是有了结果了。
木容心下畅快,便站在窗口望着院子,果然过了不多大会儿,就见了香枝先进来,随后跟着进来了个大丫鬟,正是那日里在周少夫人的后院里给她奉茶的那个。
见人进了屋,木容才回头迎去门口,那丫鬟一进门见了木容,便先是含笑行了礼,木容这才笑道:
“不拘派谁来就是了,怎么偏偏就你了,舅母身旁就你一个伺候的,你来了这里,舅母那边可怎么办。”
那丫鬟便笑:
“府里惯是些年岁大了的老妈妈们,也不好让她们奔波,再说事情也多,老妈妈们未必说的清楚,少夫人还惦记着上回姑娘说喜欢吃家里的荷花糕,也就让我来教教姑娘身边的人,以后好做给姑娘吃。”
“劳烦舅母还记着。”
周家的大丫鬟青梅虽说来的只是一人,可带的东西却不少,都是太守府的婆子们送进来了,青梅先是解了个包袱,只见里面放着两套簇新的夹棉衣裳,俱是上好锦缎,颜色极为淡雅,一套绣着莲花暗纹一套绣着兰草暗纹,还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整套的银头面,却是精致的很。
“前些日子铺子里新进了些锦缎,有两匹少夫人觉着颜色级配表姑娘,便嘱咐着给表姑娘裁了两身衣裳送来,又去铺子里打了套得配的首饰。”
木容笑里带了几分羞涩,香枝听了青梅说的这话,又去转头看另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青梅说罢话抬头却见木容正瞧着香枝,顺眼看去后便又笑了起来,伸手又开了箱子,只见里面竟是用冰镇着几片新鲜荷叶,还有一只小瓮,香枝瞧了便笑道:
“我说方才那婆子怎么一直悄悄喊沉,怎么竟还送了一瓮酒来?”
“这不是酒,是去岁收的荷叶上的露珠,这边盒子里放的是荷花蕊,因姑娘爱吃我们府上的荷花糕,我们少夫人想着一下子去要这些东西也麻烦,不如家里现成的带来就是了。”
青梅这一说,香枝不免愈发的笑:
“贵府当真讲究,吃个点心也这样费心。”
木容只当没听出香枝话里那隐隐的嘲讽,香枝瞧着也没什么不妥,便又和木容客气了几句,推说苏姨娘院子里还有许多事,这便走了。
莲子自然是要相送的,这一下,屋里就只剩了莲心一个伺候在旁,青梅去看木容,只见木容一派从容,便从袖笼里掏出折好的两张纸来,递给了木容。
木容接过,便直接打开匆匆一眼扫过,却是眉头一蹙似有些意外,随后极快便也把这两张纸折好塞回袖中,再抬眼时两人神情就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莲子恰是进门,木容便道:
“既如此,劳烦青梅姑娘就教教莲子吧。”
青梅笑着应了,莲子便唤了酒儿危儿两个,一齐把这木箱里的东西拿去了厨房。
待人去了,木容脸上的笑才渐渐冷了下去。
她倒是没想到,只觉着苏姨娘即便得宠,可也到底是在梅夫人手下过活,可眼瞧着周景炎送回的这两张纸上,在她抄录的铺子庄子名后,又用朱砂写出了如今主家是谁,竟是和梅夫人平分秋色的瓜分了,丁点的亏都没吃,更甚至现如今还有一个铺子和一个京郊的田庄,竟是在木宜的名下。
显然是做了陪嫁,给了木宜。
咬人的狗不叫,可一张口就能咬掉你一块肉,苏姨娘正是这样的人。
木容心里难免有些恨,她的亲娘留给她的东西,现如今她过的落魄,东西却给了旁人做陪嫁。
只是一转念,方才匆匆一眼扫过,只觉着那后缀的字力透纸背的遒劲有力,不曾想周景炎看去那般儒雅的人,字却是这样的。
莲心瞧着木容忽然一味的出起神来,正欲悄悄退出去,谁知木容却忽然回过神来,笑了一笑:
“一起去小厨房瞧瞧吧。”
这荷花糕的制法似是很繁杂,木容去到小厨房外顺着门便看到屋里,青梅一样一样的去做,顺带教着莲子,那危儿酒儿就在一旁打起下手。
这一番劳碌,直操作了一个多时辰,荷花糕才算是蒸了出来,莲子送上前来,果然热热的便带出一股子荷花的清香,木容瞧着也觉喜欢,只是眼神一扫,就见了秋月远远的站着正往这边看,木容便笑了起来:
“这样好的东西,我却不敢独享,还是先分了装盘,给各处都送去几块吧。”
随后像是随意一点,便令了秋月去东跨院和前院,给梅夫人和木成文送点心去。
这边分派完了,时辰便也不早了,青梅便也匆匆告辞,木容只觉羞赧,她这里竟是没一样东西可做回礼的,青梅也不计较,收拾妥当了,便让莲心送着出了西跨院,自有周家的马车候在外面。
送点心也是为着让苏姨娘安心,虽说香枝都看尽了才去的,可上一回孟小侯夫人相看木安便被生出了那样的事端,这一回侯夫人小寿又被闹成了如今的阵仗,苏姨娘心底恐怕并不高兴,一不高兴未免多思多想,木容可不想现如今就招了旁人的疑心。
没多久莲子便送了点心回来,却是迫不及待便又去看周少夫人送来的衣裳,先是一阵欣喜,明日木容的装扮可算有了着落,继而便是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木容随声回头去看,便见着莲子是将那摆在上面的那身淡青色的衣裳给展开来看,这一声惊呼,便是因着这身衣裳了,连木容这一眼看去,也止不住的眼神一颤。
虽说锦缎也是极好的料子,却是寻常富贵人家都用的起的,可这身衣裳却贵在了颜色上,竟从上往下是渐浅渐深,上面是天青色,下面便透出了几分水蓝色,那莲花的暗纹也绣的是次第明朗。这一身衣裳,当真是不俗。
木容心里忽然有几分猜想,她便去将首饰盒打开,那套送来的银头面还好好的在里面,可不知怎的,有一支莲花样式的银簪,却是那样的显眼,打磨的柔光四溢,更垂了几颗银珠来回摆动,显得人庄重又精致伶俐。
木容拈了簪子在手,这衣裳还有首饰,到底是周少夫人送的,还是周景炎?
周少夫人那日里淡薄疏远的眼神浮在她心里,恐怕是不会这样精心的为她打算的。可难道,竟是周景炎?
木容忽然一慌,手一颤便赶忙将簪子放回盒里,只觉着这簪子烧手一般令她觉着难受。
或许,她可以借这周景炎来摆脱嫁去云家?可为什么她心底总隐隐的觉着,周家似乎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简单,也远不如面上所显的那样落魄。
☆、第二十四章
翌日一早,也不过刚用罢早饭的功夫,苏姨娘处就遣了人来催,木容便换了衣裳随着来人去了。
思量着周景炎对她讲起的丁家,既今日去孟家的人都是显贵,难免有谁在上京的时候去过丁家见过莲心,还是少带出门去的好,于是就只带了莲子伺候,临去时木容再三回顾,带着几许担忧,到底在院子里还是沉着脸和秋月交代了一句:
“你看好院子,莫让外人进来。”
终是带了几分心事。
且虽说是梅夫人带着几个姑娘一齐去孟侯府的,可到底还是分开了两边去走,木安同木容木宛是在西跨院的偏门里上了马车,再从外面绕了整个太守府,再去到东跨院的偏门外候着,等梅夫人的马车出来了,这才跟在后面一齐往孟侯府去。
木容这身衣裳虽不俗,可到底颜色清淡,头上也只戴了那一支簪,仅仅也只得体二字罢了,就连木宛也是如此,只是木宛如今日渐长成,这容貌也越发不俗,上一回孟小侯夫人相看时也难免露了惊艳,木安每每总和木宛一处,却是不沾光的。可木安却仍旧淡然坐在马车里,瞧木容看她,便也对木容一笑:
“瞧着你脸上的伤如今一点也看不出了,真是好。”
“多谢二姐关怀。”
木容道了谢,也就没再多的话,只是垂了头,带出几分娇怯。可木容不说话了,木安和木宛竟也一句话也没有,可见那一日的事木安到底上了心,木宛却仍旧的不在意,就只顺着那略透些光的窗帘子往外看隐约能瞧见一点的街景。
孟侯府离的并不太近,马车足足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到,这晃了一晃停了之后,她们姐妹三人并没急着动,而是等着后面的马车停了,各自的丫鬟下车再到跟前来伺候的时候,才慢慢下了车,就见前面梅夫人和木宁木宝姐妹二人同木宣一齐也都下来了。
鸾姑瞧了一眼便回了梅夫人,梅夫人看也不看便径直往侯府中去,姐妹三人便也急急跟上。
今日是小寿,道贺的均是各府里的夫人姑娘们和侯府的亲眷,便将筵席放在了后院,前院是门庭大开迎接宾客,却是一路引着去到后院,侯府的后花园极为恢弘气派,虽是才不过巳时,可已然到了不少宾客,眼下三五成群或坐在厅内或在园子里聚在一处说着话。
孟侯府人便单独坐在院子东偏间的小花厅里接待宾客,自有丫鬟引着太守府一众人去到小花厅,这边通传刚一进去,便有丫鬟从内掀了门帘让了几人进去,就觉着满屋里扑面而来的暖香,正位上坐了位装扮华贵的夫人,很是和善却也带着几分威仪,保养合宜,瞧得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见了梅夫人进来,便笑了起来:
“正想着你,你就来了,瞧你们府上这些姑娘们,我看着就喜欢。”
梅夫人笑应了,说了几句吉祥话,随即几个姑娘便是娇娇怯怯的一齐行了礼,侯夫人虽不住笑着,却是微眯着眼,并没仔细去瞧,待礼毕,侯夫人便让了坐,梅夫人自是坐在下首同侯夫人说起话来,木容几人便都站在了身后。
两人便是闲话几许,无非是说些场面上的客套话,说得半晌似也该出去了,忽然听着门帘一动,便有少女欢快的声音传了进来,侯夫人还没瞧见是谁,只听了声音便露出笑容:
“叫梅夫人见笑了,我这孙女被我宠坏了,一向没规矩。”
话虽如此说,却是满眼宠溺,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满身红衣喜庆,娇嗔了两句便上到主位,滚进了侯夫人怀里,侯夫人不住摩挲,忍不住责备起来:
“跟着的丫鬟也不知劝解,看这跑的一身汗,眼下天都冷了,若再染了风寒,还得受罪!”
那少女娇憨小声回了几句,倒引得侯夫人笑了起来,便把她又推了起来:
“你木家世伯母在,没得让瞧你笑话,还不好好的坐着去。”
这少女才扁着嘴走到下来,坐在了梅夫人对面,木容便看了那少女两眼,她恐怕就是侯府里现如今唯一的姑娘,虽是庶出却受尽宠爱的孟小姑娘了,那一双眼睛格外灵动,透出几分过人之处。
只是孟小姑娘却并未和梅夫人见礼,甚至也没打算同梅夫人说话,屋里一瞬有些尴尬,侯夫人却仿佛并未发觉,指着梅夫人身后木宝:
“你瞧瞧,你世伯母家的妹妹多知礼,你也该学学,有个样子。”
孟小姑娘听了这话便是笑的甜美,随即张了口,木宝只当她要同自己说话,正是笑着准备回应,谁知孟小姑娘竟是一笑转了眼光,对着木安极为熟稔便说起话来:
“安姐姐,好久不见了,我想你的很呢,你也不肯到我府里来看我,前些日子送来的糕点我吃了,当真比我们府上厨子做的好多了,多早晚你能住在我家里来陪我一起解闷才好呢。”
梅夫人忽然面色一变,就带出几分勉强来,这孟小姑娘便又回了头,撒娇一般对着侯夫人笑道:
“祖母,安姐姐手巧的很,前些日子我随姨娘出去礼佛,庵里恰巧遇见安姐姐,随身带的点心好吃的很,竟是她自己做的,我便讨了来,安姐姐也肯疼我,知道我爱吃,又做了送来给我。”
侯夫人听了这话方才转头去认真瞧起了木容姐妹几个,木宁木宝带同木宣大约往常不少见过,便是一眼掠过,随即便去看了木安,见她虽是容色寻常,却是个知书达理的,眼下只带了几分羞涩笑,便微是点了点头。随即自然又瞧见了木宛,带了几分赞叹,再扫过木容时,却是忽然顿住了,甚至又仔细瞧了瞧:
“这姑娘我瞧着倒眼生,从前没见梅夫人带出来过,你到近前来我好好瞧瞧。”
梅夫人听孟侯夫人如此说,便笑了一笑:
“这是我们府上四姑娘,一贯胆小,身子也弱,从前不怎么出门,侯夫人自然是没见过的。”
说话间木容已然上到主坐,侯夫人竟是坐直了身子拉起木容的手,上下打量了几番,不住的点头,眼底的喜爱显而易见:
“我看是个娴静的,也是个有福气的。”
木容含着浅笑,只是瞧这孟侯夫人看她的眼光,她忽然有些了然,显然她今日的这身装扮取悦了侯夫人。
“来,第一回见你,总该给些见面礼。”
侯夫人竟是把自己腕上的一支羊脂玉镯直接褪下便给木容戴上,木容脸色微微一变,带出几分惴惴,梅夫人赶忙笑道:
“侯夫人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家的,这样的见面礼太贵重了些。”
“不止为了第一回见她,到底还为了前些日子的事,也不怕梅夫人笑话,我那媳妇到贵府做客,终究言语有失,委屈了四姑娘,还别见怪的好。”
说着话,竟还亲热的拍了拍木容手背,木容只觉着两道火烧般的眼光看来,抬眼去瞧,正是木安,她怯怯回了一笑,便赶忙别过头去,心下却是咬牙切齿,总觉着有木宛挡在前面不会有什么,谁知这时候竟入了侯夫人的眼做了木安的眼中钉。
只是难怪,今日这样的日子里,方才一进院子,却并不见孟小侯夫人在外招待,想来也是因此失了婆母欢心。梅夫人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回,正是这时候,忽然门外丫鬟回说:
“夫人,静安侯过府道贺,前院传话来,眼看着就到了。”
静安侯?
木容一怔,连着侯夫人也似是一怔,随即带了几分喜色的丢开了木容的手,对屋里伺候的丫鬟交代:
“快请梅夫人带着姑娘们先去园子里,我过会子就去,今日里请了德鑫祥戏班子来,可有几出好戏。”
说话间,竟是亲自起身,梅夫人等人出来的空当,侯夫人也迎到了门口去。
及至到了院子里,自是便融入进去,自有相熟的姑娘迎来同木宁姐妹三人聚在一处,梅夫人也被人邀去,木宛只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坐下喝茶,就连木安,也被随后跟来的孟小姑娘叫了去,一时间竟只剩了木容一人。
木容四下看了,便领着莲子去到一处视野通透的地方,小花厅虽离她们聚的这处不近,可这一处却总能瞧见小花厅的门外,她对这能让云深提起都冷笑忌惮的赵出,很是有些好奇。
也没等太久,就见着一个大丫鬟领着个人顺着长廊往小花厅去了,木容眯眼仔细去瞧,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利落打扮,魁梧高大,想是常年征战的缘故,肤色便也深了些,眉眼看去很是刚硬凌厉,也合该是这样的人,能让云深碰了钉子。
木容遂了好奇,正预备着也学木宛寻一处人少的地方清闲去,却忽然发现这人身后竟还跟着一人,一身烟白色衣裳,两人身量相当,却是要精瘦许多,只是这一眼后,木容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惊住而住。
只见这人面上遮了半张铜面具,竟是从发际直盖到唇上,只露了双眼,和那薄削的嘴唇。
那人竟似乎也觉出有人在看他,鹰隼般眼光直射而来。木容一颤,一个不稳竟退了两步,而这人似也毫无防备,眼神一顿匆匆收回。
我替你,杀了他。
这句话忽然便撞进木容脑中,这是那人最后一回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眼里尽是凛冽寒光的杀意,却是含着泪,顺着铜面具流下,滴到了她的脸上,流进了她的嘴里,她尝了,咸而涩。
☆、第二十五章
木容忽然间是有些仓皇的带着莲子退去的,而那人冰冷眼光匆匆收回,也令木容领悟了些什么。
若非重生,这一回本该是木容第一次见到这人,可这人却显然不是第一回见到她。
从前的猜测似乎得到印证,这人果然早早便见过她甚至是清楚她的底细,可这人到底是谁?又有怎样的意图?
木容知道的,也只是这人大约不会害他,只从前世他的举止来看。
可她却只能装作是不经意瞧见的,连方才那一瞬的惊慌也只能假托是被他古怪的样貌惊吓,毕竟重活一回这种事情还是惊世骇俗的。
木容清净惯了,眼下心里又有事,况且今日里一个不慎又会出纰漏,便觉着这院子里愈发待不住:
“寻个人少的地方歇一歇。”
木容用帕子遮了在莲子耳边轻声交代,莲子便笑:
“姑娘是被吓着了吧!”
可见莲子也误解她是偷瞧被那人戴着的铜面具吓到,便顺势畏惧的点了点头,莲子四下张望,瞧着西北角人少,便扶着木容往角落走去。
主仆二人正是禺禺慢行,眼见去到角落里,忽然身后有人冲撞而来,木容下意识便伸手去拦,就觉着一股湿凉扑了满手,更是顺着指缝洒了裙摆上一片,随即,一股浓烈酒气扑鼻而来。
木容眉眼一变,不等旁人反应过来,转身便往屋后走去,那冲撞过来奉着酒瓮洒了木容一身的丫鬟正欲跪下请罪,却见人已走远,一怔后神情古怪,却也急急追了过去。
“奴婢该死,只顾着送酒不妨前面走着姑娘,洒了姑娘一身的酒!”
“闭嘴!”
这丫鬟声音颇大,很有故意引人注意的嫌疑,莲子怒而低喝,那丫鬟吓的赶忙闭了嘴。
所幸此处并没有人,院子又颇大,旁的人都也只顾着自己说话,并没人瞧她们这里,莲子急忙拿了帕子去给木容擦,可那酒见了布早已渗了下去,只看着裙摆上湿了一片,木容浑身的酒气。
木容却是心下一片了然,脏污了的裙子,满身的酒气,这样去到人前,必是一个失于检点落人口实遭人嘲笑的丢尽脸面。
“这可怎么好?”
木容作势发起愁来,果然那丫鬟便道:
“姑娘若没衣裳可换,只得先把湿的一处洗一洗,院子里消散消散,风一吹,酒气也散了,衣裳也干了。”
果然是个好主意,木容心下一笑,莲子便问她哪里有水,那丫鬟顺势便说起,院子东北角上便有。
“你去吧。”
木容忽然开口赶人,那丫鬟咬着嘴唇怔了一怔,却也无奈起身退去,莲子拧眉往外看了看,不住摇头:
“虽说也在角落里,可走过去难免不被人看到。”
“即便侥幸避过了人,也总有人一定要让咱们被人瞧见。”
木容拨弄了两下裙摆,见莲子不解,她便笑了起来:
“这见不得人的招数,实在不像心机深的想出来的,我瞧着除了孟小姑娘和咱们府上的二姑娘,再没旁人了。”
就不想想,木容丢了的面子,岂不也是木家的面子?而同生为木家女儿的她,面上又哪里有光彩?木安虽有些小算计,可终究也只学了苏姨娘的皮毛罢了。
“姑娘还笑!眼下可怎么办好?”
可见的今日在孟侯夫人跟前得了脸遭了木安嫉恨,一个木宛在先,一个木容在后,总是阻拦她的亲事,没有苏姨娘在身边,一个隐忍不住就要报复。
“侯府园子不小,想来一定有水塘,今日都在这院子里忙碌,花园子里想必没什么人。”
莲子一听果然如此,便是急急匆匆扶着木容顺着屋后小道便往花园而去。
这边人方才去了,就见一个丫鬟自角落探了头出来,随即便一路出了院子,径直往孟小侯夫人的院子去了。
梅夫人不知何时被请来了此处,正和孟小侯夫人一处坐了,这丫鬟通传入内细细报禀后,孟小侯夫人便冷笑起来:
“一样的偏房庶女,一样的作精不老实,我婆婆还担忧我在你们府上说了四丫头得罪你们府上,好一顿训斥,今日这样的场合竟也不叫我出去张罗,也不瞧瞧她心尖上的小丫头又做了什么?”
梅夫人笑了一笑,用碗盖拨弄着茶水沫子:
“我们家二姑娘是一心想做你们府上的七少夫人,今日本可趁着机会见了侯夫人浮上水来,谁知又被四丫头抢了光辉,怎么不恨?你们小姑娘又和她交好,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孟小侯夫人便是愈发冷笑,听了梅夫人的话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便对那丫鬟又吩咐起来:
“叫个小厮去前院告诉七少爷,就说静安侯来了,小侯爷叫他一齐去花园子里作陪,待进了花园子,你可知道把人往哪里领吧?”
那丫鬟转眼想了想,登时会意,应了声便又退了出去。
孟小侯夫人吩咐完又看了梅夫人,才又道:
“两家若结亲,你们府上四丫头给我们七少爷做个妾也就罢了,七少爷的正配总要相看旁的人家才有用处。也不是我做嫡母的心胸小,不过是为着府里不被人笑话罢了。”
孟小侯夫人只觉着这再好不过的时机,即便被人撞破了,有孟小姑娘动手在先,这事只要一味装作不知也就混过去了,既能让孟小姑娘哑巴吃黄连,也能算计了让她不痛快的木家两个庶出丫头,两全其美。况且每每和梅夫人交谈,自觉是个知己,一样的为家里庶女烦恼。即便不是真的,梅夫人也不怎么敢得罪自己,便是对着梅夫人笑了笑,梅夫人回以一笑,低了头去饮茶,双眼掩在茶水热气里,笑的愈发和善。
木容已是顺着房后小路越走越深,便进了花园子,天渐渐冷了,园子里枝叶凋零,为着前面侯夫人的小寿,下人们也都聚在待客的院子里忙碌,花园子里便杳无人烟,足足走了一刻多钟才终于见了水塘,塘上尚且浮着几片将要化作泥的荷叶。
莲子扶了木容小心走到水塘边上,这才蹲下身去,木容伸手去了水里洗濯,莲子便拽着那被酒打湿了的一片撩着水小心的清洗。
“幸亏了这园子里没人,不然不管是这一身的酒气还是湿了衣裳行为不检,被人瞧见了都是是非!”
莲子手脚麻利洗罢放在鼻尖嗅了嗅,觉着味道淡了去多,这才缓和了面色,却终归担忧,今日到底和那天在孟小侯夫人跟前失了脸面还大不相同,若今日出了纰漏遭人诟病,往后的日子恐怕再别想好过。
“在园子里消散消散吧,风吹吹散散酒气,也等这裙子干些瞧不出痕迹才好。”
莲子给木容提着裙摆,想寻个隐蔽的地方,可这园子却是一片广阔,且前片整个下摆如今都湿的坠坠的帖在腿上,这样的天再吹了风,恐怕这双腿受寒也会落下些病来,木容一向也不是个身强体壮的。
实在没了法子,左右也没人,莲子瞧了瞧,便伸手将前片整个裙摆撩了起来,便露了双足带半截穿了亵裤的小腿。
“姑娘在想什么?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木容却没回她,只抬眼四下去看,建安侯府这后花园四下广阔,连个可藏身的地方都没,倘若正是这个时候,若是出现了个男子……
木容心下一沉,若是那样,即便只是碰巧遇见,却又被人撞到,恐怕是有口难辩,这样的纰漏可比一身酒气仪容不整要严重的多。
正思量间,便听着远远有脚步声传来,更有个男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是说就在花园子里吗?怎么找了这半晌还没见?”
木容脸色一变,匆忙丢下裙摆,主仆二人慌忙便往另一处走去,可脚步却终究不比男子,眼见着背后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更有个丫鬟的声音传来:
“七少爷你瞧,前面有人!”
说话间,身后那人竟是脚步加快追来,木容咬牙,急出一头一脸的汗,却是猛然一抬头,就见眼前立着一人,一身烟白色长袍,正在一棵红豆杉正负手远望,听着脚步声回头来看,铜面具泛着冷光,黑瞳幽深冷漠。
木容只一顿,却是忽然一咬牙,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那人跟前,一闪身,避在了那人身后。
“呀!”
那丫鬟忽然惊了一声,随即便听着那七少爷的笑声传来:
“隐先生!”
随即脸色微微僵了一僵,只见那人烟白色的长袍后,露着一个女子青色的裙摆,身旁更是站着一个满脸涨红的婢女。
木容心下狂跳,悄悄抬眼,只瞧见这人瘦削的肩头,他尚且没有做声,便又听闻了一阵脚步又从木容身后传来,一时间,木容竟是前后为难,只低下头去,暗道不好。谁知这人却是忽然转过身来,又将木容遮在了身后。
抬眼回望,另一边走来的,正是静安侯赵出和孟小侯爷,身后更跟了几个侍奉的丫鬟,却是走来瞧见如此,俱是脚步一顿。
赵出垂眼,面上冷冽,孟小侯爷心下一颤,立即回头扫视身后一众下人,众人会意,均垂头噤声。
“隐先生,筵席开了,还请随在下同去前院吧。”
孟小侯爷的声音,竟是恭敬的很。
☆、第二十六章
木容提着心,忽然觉着身前的人略动了动,她万分不安抬眼去看,就见他正回头垂眼,却只一眼淡漠扫过便又回过头去。
木容只觉着,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七少爷满脸古怪却不敢出声,隐先生并未理会孟小侯爷的话,于是三面人马很是尴尬的僵持着,赵出忽而勾唇一笑,刀刻一般的冷硬面目竟是也这么忽然的柔和了一下,随即竟是迈了脚步,越过了隐先生,又越过了七少爷。
孟小侯爷怔了怔,赶忙对隐先生点头一笑,便随着而去,七少爷自是跟在自家兄长后,也一路去了。
眼看人都去了,木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莲子偷眼去瞧这隐先生,却因着那铜面具瞧不清他面色,只觉着那薄削的双唇抿的冰冷。
随即,隐先生袍角一动,竟是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就这样走了。
木容看他身影愈来愈远,一时间,心里竟也不知该想些什么了。只是方才火光电石间,她竟下意识便肯相信这人,若真被人算计,宁愿跟这不知底细的人扯在一起,也不愿和孟侯府的七少爷扯在一起。
莲子见人都走远了,四下看去,面色便愈发的沉了下去:
“侯府这花园子如今叶落广阔的,今日这样的日子,方才那丫鬟跟七少爷走来,分明能瞧见前面走的是女子,不知回避却还一味来追,可见心怀叵测。”
这些木容心里自然清楚,可木安心心念念要嫁进孟家,而孟家如今尚未婚配的少爷也只有这位今年已二十岁的七少爷,她又怎么肯让七少爷跟自己扯上关系?大户人家联姻,断不会妻妾共出一府,木安再蠢,也不会自断后路。
而那孟小姑娘到底又是年岁不大尚未出阁的姑娘,纵有心思也绝想不到男女之事上,况且,恐怕也没这个本事能调动的起她的小叔叔。
这一回恐怕又是托赖她的好嫡母,撩拨了本就不和睦的侯府嫡母庶女两人相斗,再利用了孟小侯夫人遂了自己的心愿,乐得青白自己。
“先回院子去吧。”
裙摆上湿的痕迹已不太显,身上的酒气也发散去了大半,眼下待客的院子里只怕酒席已开,她身上下剩的那些气味,大约也能掩盖的住。
莲子心思通透,这地方也不便多说什么,便扶了木容往前去了。
院子里果然已不见了宾客,正房待客大厅里已然摆下十几桌的酒席,正中竟还搭了个小戏台子,台上正热闹演着吉庆的戏文。
木容抬眼四下一瞧,便见着孟小姑娘正在一桌作陪几个高门嫡女,木宁木宝也赫然在坐,还在瞅着木安木宛的功夫,就见了有人朝自己悄悄摆手。
正是木安。
木容一笑上前,落座便见一桌除了她们姐妹三人,旁的几位姑娘俱是面生,只一笑算作招呼,木容便落了做。
“四妹妹今日得了好大的脸面。”
木安笑的亲近,便用手拨弄她腕上的镯子,木容脸一红,带了几分羞涩,凑到木安近前悄声道:
“无非因着那日孟小侯夫人奚落了我,侯夫人怕因此事得罪了我们太守府,这镯子不过是做给母亲看的罢了,我哪有那样大的脸面?连我都看清了,二姐怎么看不清?”
“你这机灵鬼!这会子这样通透了,往常怎么一有风吹草动就吓成那样?真看不得你这得意!”
见木容眼底几分狡黠,木安笑的宠溺,指头就那么一点木容额头,木容只羞赧笑,眼角就瞧见了木宛携着冷嘲的扫过一眼。
“这半晌怎么不见你?”
木安眼底那分疑惑虽是再三掩藏,可终究疑心太重,总露了那么一丝痕迹,木容登时露出几分惴惴,低头不愿言语,木安见此愈发看不透,甚至去攥了攥木容的手。
木容耐不住她,抬眼谨慎四下瞧了,见没人注意她们,这才又凑近了木安,更用帕子遮了嘴,才低低说起:
“二姐方被孟小姑娘叫去不多久,有个侯府丫鬟不经意撞了我,手里竟刚好拿着酒瓮,这就洒在我身上了些,虽不多,却一身酒气,我不敢在院子里待着,怕被人闻见了又……”
木容露了几分胆怯,木安立时便很是担忧,上下把木容瞧了半晌才又问:
“那你去哪儿了?”
“说起来也是奇事,和二姐说了,可别告诉别人。我往后花园子去消散酒气,谁知竟险些撞见侯府的七少爷,有个丫鬟不知怎么的,明明看见是我们,却领着七少爷直奔我们追来,吓得我一路躲避,幸亏中间让小侯爷同静安侯半路截去了,不然这真撞见了可就有嘴说不清了,所幸谁也没瞧见我。”
木容长舒一口气,木安却是脸色一变,隐隐透出些恼怒惊慌,勉强笑了,再没心思和木容说话。
木容垂了头,假做惊魂未定用帕子握了嘴,却是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这事她可不愿意独自担着,不如让苏姨娘去操心。
正是各怀心事,却忽然有丫鬟入内,径直寻到了孟小姑娘跟前,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那孟小姑娘眉头一蹙,抬眼便瞧了木安木容处,脸色一沉,带着些不服气,起身随那丫鬟去了。
孟小侯夫人的好算盘,这事也就推在孟小姑娘身上了,只是这母女二人,终究还是为木家人做了嫁衣。
这边宾客饮宴自是不提,孟小侯夫人受罚,几个妯娌将场面操持的不出一丝错漏。
孟小姑娘被丫鬟请去了正院,本该仍在待客院中作陪的寿星侯夫人,眼下却是满面不安又夹缠了怒火,瞧见孟小姑娘进来,一下便发作了:
“你也太大胆了!今日是什么样的场合来的又都是什么样的人家?虽说在峦安没人能比咱们家,可哪一家背后根基牵缠能是单薄的?你母亲那日言语有失你尚觉不妥,告诉了我来弥补两家嫌隙,可你倒好,今日竟动手去算计木四姑娘!”
孟小姑娘满面倔强,虽是站着笔直听祖母训斥,却是一丝一点也没服气,侯夫人瞧了愈发焦恼:
“还把你七叔也带上了,幸亏没成事,若真成了,那咱们府上一辈子也别想出头了!”
“我就不信,她一个四品太守府里的庶出姑娘,纵然再得势,还能压着咱们侯府出不了头?”
孟小姑娘忍不住回嘴,只觉着她这祖母太过草木皆兵,一个连日子都过的落魄的庶女,怎么就能掀起这样大浪?
侯夫人气噎,可自小带在身边养大的亲孙女又舍不得打骂,恼恨的转头不理她,身边的大丫鬟瞧了便露出几分为难,心知孟小姑娘一向吃软,便好言解说起来:
“今日静安侯道贺,夫人高兴的不行,虽说静安侯同咱们家是一样的爵位,他又是新晋权贵没什么根基,可耐不得人家现如今是圣上跟前最是得宠的,这不刚从边关回了京便封了侯,圣上可是亲令工部以亲王规格督造静安侯府,趁这大半年盖府的日子,又不知交了静安侯什么隐秘差事。何况静安侯身上还有大将军官职在身,手握兵权,那可是咱们家远远比不上的。”
一番软话说的孟小姑娘缓了神色,也思量起来,自家早就交权,是个有爵无职的,权势二字也只靠着个脸面撑着罢了,可却仍旧有些想不通:
“静安侯纵然再厉害,可和木家那四姑娘能扯上什么关联?”
大丫鬟听问,瞧了自家夫人,见没有要避讳她的意思,这才又低声说了起来:
“今日来的,不止是静安侯,还有那隐先生,夫人忖着那隐先生喜好未敢声张,今日木四姑娘在花园子里落魄的很,那一贯心冷凉薄的隐先生,竟是出手相助,可见二人难免有些渊源,只不知这渊源是什么,若只是一时兴起倒也罢了,夫人就怕……”
听到此处,孟小姑娘终是脸色微变,露了几分畏惧,侯夫人见她终于醒悟,才无奈叹息一声:
“这隐先生做事从无章法,连圣上都颇愿意高看几分的人,谁敢轻易得罪?”
几年前三皇子受命巡查,遇见这形容古怪的人,一时兴起生了逗弄心思,谁知一来二往竟发现是个极有内涵的,几番试探下来,发觉在朝局战场均有见解之人,便有心拿困扰朝中的几件大事说与他听,竟是不过几日便思出对策,三皇子依样上禀,竟是样样处置的尽善尽美,也是那时起三皇子渐渐得了盛宠,成了皇子中第一人。
这人虽说只是仅二十许岁的青年,却是得三皇子亲口唤一声隐先生的,只是性子古怪不愿入仕。
后来三皇子几次求访,那隐先生被缠不过,才将赵出荐给了三皇子。
赵出作为如今人尽皆知,可这背后的隐先生,却是连圣上得知后也肯赞叹一番的人物。
侯夫人很是担忧,隐先生要真看上了木家四姑娘,那得罪了四姑娘就是得罪了隐先生,那得罪了隐先生,自然是连静安侯带同三皇子,也都一并得罪了。
☆、第二十七章
孟小姑娘去后直至宴罢都再没回来,这边孟家妯娌几人一一送客,梅夫人携了几个女儿侄女正欲离去,却被孟小侯夫人忽然遣人给请了去,木容姐妹几个便只能先在厅里侯着。
旁人尤可,木安总有几分急不可耐,就连往常一贯活泼的木宝,眼下也只怔怔偎在木宁身边。
木宁却是一派的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神也吝惜给旁人一分。
可见的,木宁的心思并未全数放在侯府中,成败她也并不在意,她的后手,还在太守府里。
几人都静默无声的,梅夫人去了有一个多钟方才回来,只是一回来就带了几分急切,说吵嚷的头疼要歇晌,领着几个姑娘便急着回府。
木容心领神会,只做一句不敢多言模样,又一路随着回了太守府。
梅夫人一向对庶女懒怠理会,回到太守府便也各自散去。
木安有心事,木宛一向冷淡,三姐妹一进了西跨院,一句话未多说便分开各自走了。
木容倒是回去一进东间自己卧房,莲心就蹙起了双眉:
“姑娘这是喝了多少酒?”
就欲转身去给木容制解酒汤,却被莲子一把攥住,满眼无奈:
“一口都没喝!”
莲心挑眉不解,莲子便眼神扫了木容裙摆,叹了口气,眼见着这一趟给人拜寿也并不安宁,莲心见此也只得作罢,却是小心忖了半晌木容脸色,方才开口回禀:
“秋月走了。”
“走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莲子正寻家常衣裳给木容换下,听了莲心这话登时顿住,去瞧莲心,莲心却是转了眼去看木容。
木容却一分惊讶也未露,只是捏着茶盖的手一滞,眉眼几分淡然:
“什么时候走的?”
“没多大会,午饭罢,院子里没什么人,我瞧见秋月是拎了个小包袱走的。”
“她今日没进我这东间吗?”
木容忽然笑了,莲心忽然有些了悟:
“姑娘刚走时她是进来了一回的,只没多大功夫就出来了。”
木容就转眼扫了自己衣柜一眼,莲子面色一变,慌忙从柜中搬出一个小藤箱,仔细翻捡后露了怒色:
“姑娘的婚书不见了!”
起身便要出门去寻秋月,却叫木容从后将她叫了住:
“好歹伺候我一场,即便没尽心,也算尽了力,那张纸就权当我赏她了,赏她一个好归宿,也全了我们这一遭主仆情分。”
莲子满脸不甘,莲心却是沉了脸,木容便叹息一声带了些苦笑:
“云家未必是好去处,三姐也定是不会那样容易就遂了心愿,你们要不信,往后看就是了,我总不会委屈我自己吧?”
两人虽还不信,可做主子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提什么,那莲子便垂了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姑娘那婚书怎么就能赏秋月一个好归宿?难不成秋月还会拿着那婚书顶了姑娘嫁进云家?”
自己说罢都觉好笑,木容也就笑了笑,却并没有回她。
秋月的心思一向就那一样,所做一切,都为自己一个归宿。
前世因她一反常态的拼命,梅夫人和木宁怕逼急了她玉石俱焚谁也捞不到好,并不敢太张狂,云家婚事算是保住了,却不算赢。
木宁被云深以平妻身份一同娶进了云家,秋月便做了木宁的眼线,待自己被克制的在云家再翻不了身时,木宁做主把秋月给了云深的亲弟弟做了妾。
只不知如今因她重生而略是打乱的格局,秋月的归宿又会是谁?倘若从此她也安生,那么过往怨恨,念在这一回她偷了婚书总算还帮了自己一些,也就算了。
莲心瞧木容露出几分倦怠,便同莲子一齐伺候了木容换罢衣裳,安置上床歇晌。
木容一直在等木宁把那婚书拿走,今日终是被拿去了,木容觉着心里一下清朗起来,这一觉便安稳的很,睡足了近一个时辰方才醒了,正是惺忪任莲子服侍着漱口,就见危儿难得带了几分畏惧中规中矩的进门通禀:
“姑娘,张姑姑来了。”
也该是时候了,木容用帕子擦了脸,便让了鸾姑进来。
“四姑娘好。”
鸾姑进门,只抿嘴微微一笑,木容忙令莲心奉茶,鸾姑便摆了手:
“不过给姑娘带句话,荣华院里尚忙着,须得赶快回去。”
木容一听如此,也就敛神去听鸾姑说话,鸾姑大约很满意木容作态,也不再绕弯子:
“咱们府里堂少爷虽是客居,亲事上夫人不好做主,可到底也不好委屈了堂少爷,屋里总要放上个人,夫人这许久冷眼旁观,只觉着姑娘房里的秋月是个好的,又是周姨娘陪嫁孙妈妈所出,夫人很愿意抬举抬举,就选了她预备着给堂少爷开脸做个通房。”
木容忽然有些怔怔,鸾姑见她这样,总算有几分可怜她:
“如今正房夫人还没娶,秋月要是有福气的,能生下庶长子,那往后自然是抬了姨娘过富贵日子了,姑娘做旧主的,脸面上也光辉。”
木容勉强笑了笑,很是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四下望了望,似乎在找秋月,那鸾姑便又道:
“秋月已经叫夫人给送去前院了,也不是多远的地方,姑娘要想她了,随时着了婆子往前院叫她来就是了。”
“张姑姑说的是,还要多谢母亲肯抬举她,也谢了张姑姑。”
便低了头,很是有几分郁郁。
鸾姑不免又轻看她,一个丫鬟就至于此,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也就懒怠再和她敷衍,见她只一味失神,也就作别出去了。只一想那婚书如今不显声色到了梅夫人手里,三姑娘亲事一下顺遂起来,主子欢欣,整个荣华院都过年一样喜庆,一改往日来低迷之态,她就觉着神清气爽。
这边鸾姑一去,莲子闷在一边,便啐了一口:
“什么好去处还值当她背主?也不怕天打雷劈了!”
木容听了止不住嗤的一声发了笑:
“我记下了,将来一定给你配一门合心合意的正头夫妻!”
“哪有做主子这样打趣奴婢的?”
莲子一下红了脸,却是羞恼的跑出了东间,竟也不肯伺候了,木容瞧她这样愈发的笑,却笑的心酸。
这是她的心愿,这丫鬟跟着她,从小到大,从太守府到云家,从来尽心尽力的忠心。奈何秋月一向得她信任,每每做了背主的事也都悄悄在她耳边嫁祸莲子,亏得她竟一直信了,直到有一天秋月忽然被抬去了云二少爷屋里,她才恍然大悟。可也翻不了身,莲子跟着她,是一天好日子未曾过过,却是不管她怎样猜忌都忠心尽力的服侍。
后来木宁把她赏了府里年老古怪的下人,莲子日日被折磨也咬牙硬忍,最后还是为了护着自己,被木宁给打死了。
她总觉着她欠了莲子的,便想还她一回,至少让自己别再后悔。
却是一抬眼,瞧见枕边被随手摘下的银簪,上头的莲花银光微闪,木容无奈一笑,周景炎终归是好心做了坏事,有本事帮她得脸面,却算不清后宅里女人的心思,反倒今日里让带累了。
不期然想起那人来,连孟小侯爷都恭敬的唤一句隐先生的,可见来头不小,只不知这人到底是谁,和她又有什么牵连是她所不知的。否则这人缘何会对她的事知之甚详,前世里又几次示警,意图相帮。
木容也想探探这人底细,可一时间却不知从何下手。
倒是如今秋月去了,她这屋里就断了东跨院的眼线,梅夫人一向轻看人,可木宁一向谨慎,在她真正嫁进云家之前必然还会再安插人进来以保万全,只不知会是谁了。
如此,不过第二日,秋月就被开了脸放在木宵屋里,众人也都是惊奇,只是私下里恐怕也都不过看笑话,显然的梅夫人肯抬举秋月,定是秋月给梅夫人出了力。
木容也懒怠看众人又是可怜又是嘲笑,便躲懒赖在院子里,瞧着天渐渐冷了,新栽的花树不住掉叶子,就指挥了几人在院子里拾叶子,正是众人作乐,谁知孙妈妈竟来了。
木容只一愣神的功夫,那孙妈妈竟是一见她就要下跪,幸亏莲子站的近,一把就托住了她。
“孙妈妈这是怎么了?”
那孙妈妈便两眼红了起来:
“老奴来谢姑娘,秋月在姑娘屋里伺候这么多年,如今得姑娘看重,有了好归宿,老奴感恩戴德!”
莲子听了这话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木容便笑:
“是母亲抬举,我也很是高兴,孙妈妈不常到后院来,倒是进来坐坐吧。”
木容虽不常见孙妈妈,可总觉着这人是娘的陪嫁,便自觉亲近的很,这份亲近是连秋月作为也难以阻断,孙妈妈便赶忙进了屋,又急急表明起来:
“自然不敢忘的,一大早就先去东跨院给夫人磕了头谢了恩,倒是夫人提起姑娘房里去了秋月,就短了大丫鬟伺候了,正说着让鸾姑选了人再给姑娘送一个来使唤。”
“我倒不缺人,我这院子里一向活计少,从前也秋月和莲子两个,如今刚巧舅母赏了个丫头来,也只当补了秋月的缺了,倒是母亲为我费心了。”
孙妈妈便赶忙奉承:
“再没有像四姑娘这样和善的主子姑娘了,要是周姨娘还在,见了姑娘这般,心中一定宽慰。”
瞧着孙妈妈抹泪,木容忽然觉着有些刺心,她是娘的陪嫁,却口口声声唤自己娘只做周姨娘,她大约记着,鸾姑一向唤梅夫人主子,大嫂方氏的陪嫁如今还改不了口,一直唤大嫂做姑娘。
木容便只笑了笑,不再做声,孙妈妈见了,便有几分心疼:
“姑娘这屋里,没有奶妈妈,也没有教养婆子,如今姑娘虽大了,却也总须得有个年老的照看,如此老奴去求了鸾姑,只把老奴分到姑娘房里来伺候,也只老奴亲自守着姑娘,这也才能安心!”
木容忽然心念一动,抬眼去看这孙妈妈,只见孙妈妈眼底里,总藏着一分希冀。
☆、第二十八章
木容忽然一笑,笑的孙妈妈有些不明所以,她也没回孙妈妈的话,又提起了旁的来:
“如今天渐渐冷了,正是吃秋梨的时候,我从前听秋月说起过,孙妈妈说我娘惯爱吃秋梨酥的。”
“可不是,周姨娘每过几日都要亲自做了秋梨酥的,只是一向胃口不好,每次也不过吃几口罢了。”
木容听了这话露出几分疑惑:
“可我前些日子去探舅母,舅母却和我说,我娘从前,却是一向爱吃荷花糕的。”
孙妈妈面色不显却是笑容僵了一僵:
“那是周少夫人爱吃荷花糕,周姨娘未出门前,周少夫人每做了总会送些去,周姨娘大约是看着少夫人脸面,总肯多吃几口的。”
木容恍然,还未再说什么,孙妈妈便又急不可待起来:
“说来这府里,如今也只剩了老奴同姑娘最亲近,还是老奴来亲身伺候姑娘,也才算放心。”
孙妈妈竟是再度表白,木容笑了笑,伸手接了莲心递来的茶:
“倒不必了,正因为妈妈和我亲近,我才不愿阻了妈妈前程,我这院子,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妈妈万不必为了和我娘的情意如此,妈妈过的好了,我心里也才好受些。”
一席话说的尽情尽理,那孙妈妈显然没料到木容回拒绝,一时也不知要再说什么好,便是勉强笑了笑。
又坐了半晌,见木容不太说话了也自觉无趣,就推说前院还有活计要做,木容就亲把她送到院外去,眼瞧着孙妈妈背影,木容眼神便冷了下去,带着丝丝缕缕的疼。
周少夫人那日送了荷花糕出来,却是自己一口未沾,显然的并非自己爱吃,况且那神情分明是在缅怀小姑。
昨日秋月刚去,今天孙妈妈就表白心迹想来她这落魄院子伺候,若真有心,在她幼年时便该留在身边照料,她一直以为孙妈妈是迫不得已不能留在她身边的,如今看来却似乎并不是。
能做陪嫁的不是自小就跟在身边伺候的,就是亲信,孙妈妈又怎么会不知道周茹到底喜欢吃什么?不过是一道点心,孙妈妈也大可不必为此而故意说谎,显然的,她是真的以为周茹爱吃的,是秋梨酥。
眼瞧着孙妈妈走远了,木容正欲回身,却是忽然瞧见远远一个身影走过,一身青色衣裳,身形竟是像极了莲心。
木容顿住,蹙了眉头去看,莲子顺着往那处也瞧去,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莫非是芳姨娘的妹子?”
那日香枝确实提过,这府里新进脸生的除了莲心外,尚有一个芳姨娘的妹子,是芳姨娘特叫进来伺候自己的。而春娥那日里也颇为笃定,说瞧见的身形就是莲心。
只是芳姨娘如今在东跨院里住,可她妹子,却总是在西跨院里,就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我算着,芳姨娘这一胎也有四个多月了吧。”
“没得多操心那些事,管她几个月呢。”
莲子一向对东跨院那边不以为然,说着便扶了木容回屋,只是木容瞧着芳姨娘那妹子的身形,总觉着有些古怪,及至进到屋里上下打量了莲心半晌,细细瞧了,却又觉着并不像。
如今秋月带着婚书一去,她昨日里又把梅夫人做的事隐晦的透漏给了木安,恐怕苏姨娘要坐不住,两边相斗起来,她也能安生个几日。云深到访时她只要做出不明境况又懦弱顺从梅夫人的样子,被她们藏着掖着见不到云深就好。这事苏姨娘咽不下,必也会在此事上给梅夫人和木宁添堵。
只是木宁认准了这事,费尽心力也要达成,即便达成,往后也断乎不会再有好日子可过,在云夫人眼中,除了青端郡主,是谁也不配做她大儿媳的,虽说云深和木容的亲事是当年她亲手定下,也照样如此。
这一回,她断不会再给木宁做挡箭牌,更不会再被云深利用,任人构陷成不贞不洁的心机低贱女子,成全他君子之名,成就他佳人才子的佳话,纵然做了他的踏脚石,一辈子任他算计,却是欺凌至死,连他一道怜悯的眼光都未曾得到。
二十年夫妻,她顶着云夫人的名头,却被禁锢在云府,直到死都还是完璧之身,眼睁睁看他独宠了木宁一辈子。那些被木宁算计加诸在她身上的骂名,她有口难辩,她曾以为他是被木宁蒙蔽,可到最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所作所为,他的乐见其成。
亏她始终当他是风光霁月的君子,当他是救自己脱离木家的救命稻草。
只是过往已矣,她愿意抛却前尘,那些恨也可作罢,这一辈子,她却是回来过好日子的。
难得的心境顺畅,到了晚间,随手在灯下拿了针线做些活计,待要睡时,莲心正在铺床,莲子去了小厨房拿热水,水还没拿来,就听着院子里有人叽叽咕咕的说起话来,木容隐约听见赵妈妈的声音,语调颇是惊罕。
木容疑惑,同莲心对了眼神,不多几莲子便端了热水进来,一进门就有几分凝重:
“东跨院那边闹的不像样子,说是不知怎么撞破了那日在花园子里同人说梅夫人受罚那事的,是芳姨娘的妹子,梅夫人动了怒,把人罚到了荣华院里,芳姨娘赶着辩白自己,打了自己妹子几下,竟动了胎气,那边乱着请郎中呢。”
都是太守府,这一分东西跨越倒好像隔绝了一般,那边闹这样大的事,西边竟是一点没觉察的。
“你怎么知道的?”
“赵妈妈晚间去东跨院找相熟的婆子说话,见乱成那样就慌忙回来了。”
木容沉吟:
“这样也不是个长久事,总是别人想咱们知道的事就露了给咱们,不想咱们知道的滴水不漏,总归被动。”
莲子自知木容的意思,只是如今想要在东跨院里安插个眼线却是并不容易。
“咱们不过今天下午才隐约见了芳姨娘的妹子,况且这事过去也有些日子了,再没人提起的,梅夫人怎么就忽然撞破了这事?”
莲子一怔,也未可知。
现下已过亥时,各处都已落锁就寝,这事也和她没什么关联,木容就将这些事暂且丢到一边,洗漱罢便上床睡去了。
只是这一夜不平静的又岂止是东跨院,已是这个时候,西跨院的偏门却被拍的山响,守门的疑惑去问,竟是大姑娘木宜忽然回来了。
马车进了院,木宜下来便径直往苏姨娘的院子而去,自有下人提前一步跑去通传。木宜沉着脸,面上盛怒又带着大哭后的痕迹,身后一同回来的竟是去年出嫁时一并陪嫁的所有丫鬟婆子,更是大包小包带着行李。
翌日一早,自有外出打水的酒儿听了传闻,回去当做奇事说给众人听,木容听了莲子说着,正吃着早饭也禁不住顿了顿。
“行李和人都带回来了?”
“可不,最要紧的,是没一个简家人相送。”
莫非出了什么事?木容也想不通,照理说木宜如今在简家正是得宠,夫婿是简家庶长子,她肚子里的也是简家第一个孙辈。
“罢了,且看看再说吧,也不会有咱们什么事。”
“是呢,一向旁人看咱们院子的笑话,如今咱们院子消停的很,倒是外面每日里事故不断的。”
莲子难免有些扬眉吐气的幸灾乐祸,木容睨了她一眼,也没理会她。
只是还没消闲多大会,却有东跨院的两个婆子传话来,说要木容立时往东跨院去,也不说到底为何事,话一带到转身便走。
木容正是疑惑着,却见着香枝竟也来了,含了笑说接木容往东跨院去。
这一下,木容愈发不太明白了,昨夜里不管是有了什么事却是和她都没有半分关联的,怎么梅夫人和苏姨娘竟都在东跨院里要见自己?
香枝的笑里始终带了几分隐怒与得意,莲子悄声去试探,香枝也只是笑着拍了拍莲子的手,是直等到木容更衣梳妆罢了上下仔细的瞧了,觉着满意才同木容一齐往东跨院去了。
路上虽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闲话,及至到了荣华院,却没去往常请安用的,和梅夫人卧房相连的那大内厅,却是去了东偏厢待外客的正厅。
只迈进了一半,木容就瞧见了这厅里竟还坐着木宜,木宜却是一听响动就回了头,一见木容便立时露了几分解气一般的笑,起身迎来,一手拉住了木容,木容尤自愣怔,她便回头对了旁人说道:
“这便是我们四妹妹了,妈妈可瞧了,像不像我们周姨娘?”
听她忽然提起周姨娘,木容微蹙了眉,仍带了几分惑然四下看去,却是先见着了木宁,木宁脸色极差,而木宁身旁坐了个人,木容一见之下整个人惊怔而住,心狠狠一缩。
“像,果然是像的,那年我随我们夫人去和周姨娘道别,姑娘方才刚刚出生,不想一下十几年过去,如今已然成了大姑娘了。”
那人满面堆笑,起身上前,一把攥着木容手,却是一惊:
“姑娘可是冷么?怎么这手又冰又颤的?”
木容却是眼前一晃,牙根咬紧,硬生生抿出了一丝笑来。
身后木宜笑的得意,扫了木宁一眼。
然而这位妈妈,木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正是云夫人身边最得脸的陪嫁,更是催她致死的最后一道恶符。
☆、第二十九章
木容有些浑浑噩噩的,整个正厅里似乎只有云家那位以请安为名先来探看的妈妈,和木宜不住说笑的声儿,木容就一直持着僵在脸上的浅笑,自始至终再没说一句话。
木宁陪在一旁也好似摆设一般,原本一早先接了云家拜帖,说不过片刻便有妈妈前来,梅夫人也是刻意回避只让女儿接待,谁知人才放被领进正厅,两厢才刚厮见,木宜便一路进来,言笑晏晏,问了好便又问起可请了木容前来,木宁眼看今日已被撞破,想要瞒着无望,便遣了两个婆子往西跨院去请木容。
可木宜似乎并不放心,竟让跟着的香枝亲自去请。
“四妹妹是欣喜坏了吧?这半晌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从荣华院里退了出来的,一进了西跨院,木宜只丢了这一句,便满眼嘲弄轻看,带着一众丫鬟仆妇往苏姨娘院子径直去了。
“你去打听打听,苏姨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木容沉眼看着木宜走远,便悄声对跟着的莲子交代了一声,莲子会意,转身也就去了。
这不合情理,苏姨娘是一贯忖着木成文好恶为事,从来不管和梅夫人那边明里暗里交锋,也断然不会去做那先挑起事端的人,她养下的两个女儿,木安承袭她娇柔作态,木宜作为木家长女,难免略是有些娇惯,及至后来有了妹妹,便生出些跋扈来护着,可不管怎么做事也总还记着分寸二字。
像今日这番几乎算作公然和梅夫人撕破脸的破坏行径,简直是不对,且更不对的,却是木宜折返作为,苏姨娘竟未加阻拦,甚至还派了香枝相助。
她们两边斗法原和她也没半分关联,可偏偏的,这样紧要的时候,竟又把自己扯出来夹在中间。和云深的亲事,她断不会再应,否则这一辈子仍旧逃不过为云深做棋子的惨恶宿命。
木容很是恼火,回了院子倒是不大会儿莲子也回来了,却是拧眉摇头:
“苏姨娘那边捂得严实,什么消息都没透出来,只说大姑娘是归宁,在府上住一段日子,也没回自己的院子,就在苏姨娘那里住下了,只是到如今也没听说简家有人来过。”
看来不止是木家不正常,就连宝瓶巷的简大人家似乎也透着不对,就不知这两府里出的状况是否有所关联了。木容回头去看莲心,莲心是在外奔波过的人,当初丁少爷的后事她一个人就处置的不出错漏,看来还须得令她出去一趟了。
莲心抬眼正对上木容眼光,登时会意,二话不说换过衣裳便去了西跨院的偏门,只说四姑娘房里碳用完了,须得出去买些,便混了出去。
木容等莲心消息,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这时若是出了状况,恐怕将万劫不复,她忽然想起了隐先生,那人前世曾在关头给她示警,告知她云深非良配,只不知今生是否还会再来?
随即又暗自摇头,前世她一心要嫁云深,相见后少女情怀,被那清朗霁月的人迷住,狠狠放在了心上,拼死也要保住自己这桩婚事,隐先生才前来。虽不知这人是为何要关注自己,又为何要帮自己,但这一回她是显而易见的躲着云深,恐怕那隐先生也未必会再出现了。
想着靠别人不如自己想法子。
莲心去了足足一个来时辰才回,倒是真领着个婆子担回了二十斤碳来,却是古怪的让那婆子径直把碳担进了木容的东间。
“怎么说?”
人刚一退去,屋中只剩了木容和莲子莲心三人时,木容便迫不及待想问,莲心气还未喘匀,也急着回禀起来:
“宝瓶巷简大人家果然出了大事,听说嫡出的二少爷与人吃酒赌钱,从钱引铺借了大把的银子,如今还不上险些被人打死。”
“这是怎么说?即便简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可也不该牵连到咱们府上才是。”
莲子不解,瞧木容少有的慌乱,她也急了起来,莲心便又回道:
“听说这一回足欠了钱引铺一万多两,简家把能卖的尽数都卖了,还差了一大半,简夫人前些日子就求到太守府来了,梅夫人只给了二百两银子搪塞,却是出主意让拿大姑娘的陪嫁铺子去抵账,人命关天的大事,简夫人想来是和大姑娘说了,大姑娘不愿意,后来简大人也求到大姑娘跟前,大姑娘便吵闹要分家,许是闹的太过了,昨夜里大姑爷似乎还动了手,大姑娘气不过,连夜收拾就回了太守府”
木容一下沉了脸,难怪。
先有自己将梅夫人算计的事透漏给了木安,梅夫人作为显然也是要坏了木安和孟家七少爷的事,再来便是简大人家,木宜到底是简家儿媳,虽说是她自己的陪嫁,可若简家二老不松口说分家,大少爷又一心救弟,恐怕她陪嫁的铺子也难保住。
难怪苏姨娘一反常态,想来是两厢夹击之下,她终是再忍耐不住,此事即便是木成文知道了,恐怕也难怨怪苏姨娘。
只是她该如何对策?
此番是云深亲身来商议自己婚事的,只是外男终究不好在未来岳家后院厮混,先遣了婆子来探看,好容易把婚书也自然而然的送到了木宁手里,可眼下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却叫木宜一下捅破,云家人眼下恐怕也清楚的很了,木门周氏所出的女儿,是四姑娘木容,而当年云夫人和周姨娘亲自定下婚约的,也是云深和木容。
这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的那一层,是被木容自己戳破的,是她去到云深跟前,直言自己才是周茹的女儿,用自己满腔期待,迎来了云深带有震惊的眼神。
那时的心境和眼下是截然不同的,即便那时因着木宁始终装作是婚书上的人,而和云深往来无数,已让云深将她当做未来妻子生出厚重情意,可当云深说出仍旧遵诚守诺迎娶她时,她还是欣喜若狂的。
虽然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云深一手安排掌控,就连木宁,也是他手中的棋子,只是她二人的结局却全然不同。
可如今,她心里有的,只是恼怒、焦急,甚至是害怕。
她怕云家,更怕云深。
厉害的□□是见血封喉,可云深的厉害,却是分明风清浅笑,柔情暖心,不见血,已封喉。
木容一味出神,莲心却是回完了话,转身便往碳篓里去扒拉,不多时就从碳里拿出了一个不算太小的锦匣,拨净了碳渣,略显费力的放在了桌上。
“出府时正遇见了周家的青梅姑娘,说是奉命给姑娘送东西来的,见了我也就直给了我,也不肯进府。”
木容回神,仍旧蹙紧了双眉,看了一眼那锦匣,莲心便揭开了盖,只是这一开盖,木容便惊怔了一下。
不止木容,连莲子莲心二人,都透着惊奇。
就见锦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五两一只的银锭子,足足三十个,这却还没完,抽开下层,竟是半匣子的散碎银子,显然是为着她在府里好花用备的。而银子下面,甚至还铺着一张契书,那契书上面的名字,赫然便是木容。
至此木容再没有不明白的道理,恐怕昨夜简家的吵闹不是因为木宜不肯交出铺子,而是她的铺子已然让简家人拿出抵债,照如今这铺子的去向,不难想象,简家二少爷吃酒赌钱欠下大把银子的事,恐怕是周景炎一手促成。
木容忽然露了苦笑。
她这算是搬起了石头,却不小心砸了自己的脚么?
莲心瞧着木容如此,忖了半晌又回道:
“青梅姑娘还有话带来,说姑娘若有为难,可尽去求周少夫人相助,如今周家不比往常,静安侯可是在周家旁边新置了宅子的。”
木容一怔,不知怎的,她总觉着这话似乎是隐先生让人传来的。
那一日里总也算是隐先生相助她才得以逃脱暗算,说起来,总也该去想着法子道谢一番的。
可木容却也忽然想起,她前世和外祖周家并无任何往来,却是在她和云深表白身份,云深还未做下决定前,被人拿了许多所谓书信和信物,说自己和周家表哥暗通款曲存有私情。
是否也可以做出这一番假象,送到木宁跟前,让木宁仍旧走了这条路,她便顺着应下,只求周景炎相助?
虽说如此终究会折了脸面损了名声,可她的将来还不知在哪里,损了名声往后一人孤老也总比嫁去云家要强许多,可至于脸面,木容却并没有那样在乎。
脸面也不过是给旁人看了却累及自己的东西,只是要折了这东西,也总要换来些旁的她觉着值得的东西才行,例如将来自己可以肆意而活。
“去和苏姨娘说一声,前日里舅母赏赐还未道谢,我午后想到周府去拜访。”
☆、第三十章
苏姨娘眼下大约是顾不得木容,莲子前去请示,很快便也回准了,午后便差人备好了马车,木容携了莲子莲心两人,一同往周家去了。
自有人先一步送了拜帖上,不知是周少夫人觉着木容前来也并非是探看自己,还是周景炎与周少夫人交代了什么,木容到周家时,就见了青梅说是奉了少夫人命在此接表姑娘,可木容进到院子里下了马车后,青梅却说少夫人在后院小佛堂里,少爷已然候在二进的书房院子里了。
周家处处透着古怪,上至主子下到奴才都太过通透,而一个已然没了身家的落魄商户,住着一所小宅子,可细节处却总是那样精致。只那一碟子荷花糕,冰里镇着的新鲜荷叶,瓮里收着的春天里荷叶上的露珠,这可都不仅仅是费工夫的事。
木容随青梅到了书房院子时,就见周景炎仍旧立在院里等着,许是木容生出借周景炎避遁云家婚事的心思,不觉着便细细的打量了周景炎几眼。这几眼一过,心底忍不住赞叹,她曾在初见云深时惊为天人,可这周景炎,却是和云深不相上下的好相貌。
只是云深看似柔和似云,温润下透着几许阴柔晦暗,可周景炎这如兰淡薄的柔和下,透出的却是冷戾刚硬。
“想着你早晚也要来一趟,却不知你来的这样快。”
周景炎浅笑着将木容引进了书房东厢,内里布置简单,可若是仔细去看,便知每一样物什摆放都大有讲究。且仍旧为着避嫌,虽是进屋坐了,可那窗子却是大开,外面的人只消顺着窗子便能将屋里看的一清二楚。
屋中树根雕做的桌椅,打磨的光滑透亮,周景炎给木容注了一盏热茶,木容端起还未送到嘴边,便说明了来意:
“只不知表哥动作如此大,为了个铺子,闹的人尽皆知。”
周景炎听出木容口中几许怨气,却是一笑不置可否,随即不经意间带出些霸道来:
“纵然还回来了,可终究还是拿去了这么多年,不告而取谓为窃,受些罚也是应该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宝瓶巷的简家却因此在往后日子里都难再安生,可他说的却也没错,木宜有什么资格享着周家的好处。
木容神色缓和了些,人虽是神色淡然坐着,可眼底却总拢着些微愁绪,周景炎之看了一眼,却再没说话。
有些事是他可以帮的,譬如被木家人抢去的周茹的嫁妆,他可以帮着抢回,也算是互惠互利。可有些事情,却是他帮不了的。
木容思忖再三,在家时想的好好的,顾念着这一脉血亲,只要她张口,周景炎定会相帮,何况她还能把周家曾经出给木家的那些陪嫁都一并带回,如此周家也能借着这些再度起势,可不知怎的,只差了这一张口而已了,木容却怎么也张不开这口。
也就是这时候,木容才忽然发觉,原来她心里还是不行的,她并不是除了云深外,随便一个只要待她好的人,都行的。
即便她原本想的也只是借一个名头罢了,也并不要和周景炎做实实在在的夫妻,可她竟还是觉着不行。
她忽然犹豫起来,这话便再也开不口。
周景炎许是瞧出她心底挣扎的难受,递了眼神给青梅,青梅本也和莲子莲心侍立在东厢里,三人见此,也就悄悄退在了门外。
“表妹有事?”
周景炎眼神笃定,却拿话语试探,木容似是横下一条心:
“我娘曾为我定下过一门亲事,表哥可还记得?”
木容垂着眼,不知是茶水热气熏的还是怎样,面上有些淡淡浮红,周景炎手顿了顿:
“记得,定的是姑母闺中手帕交云夫人家的大少爷。”
那一年周景炎已九岁,可巧,云家那位大少爷,也是九岁。九岁是可以记得很多事的年纪,何况那一年里接连发生的大事,是周景炎一辈子都难忘记的。
可周景炎已然接了话,木容却眉锁更深,两人就这样静默坐着,足是饮下一盏茶后,木容方才浅浅开了口:
“我……并不想要这桩亲事。”
为什么不想要,木容没说,却是抬眼去看周景炎,周景炎眼底有几分不解的惊异,在他看来,云家如今声势和云深那人,对于一个四品太守府里的庶女来说,实在是最难得的了。
可她却真的不想要,她眼底的坚定让他看的清楚,他垂了眼,修长手指在桌面上便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了起来,可就是这一下又一下的声响让木容的心愈发清晰了起来。
她不能,她也不愿意,即便是周景炎这样愿意帮她的人,她还是打从心里的抵触。
“我……”
木容刚又想要说什么,周景炎抬眼去看时,目光却是忽而越过她去,看向她的身后,嘴角甚至生出几分戏谑浅笑,分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石兄。”
他打了声招呼,木容有些愕然,怔忪回头,却是毫无防备,身后三五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窗口冷风正是吹在他身上,玄色衣袍微是摇曳,昂堂挺立,面上的铜面具泛着淬人冷光。
木容是颤了一下的,眼底的惊愕似乎也太过明显,待她发觉而慌张掩藏时,那人却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
“木四姑娘,似乎并非第一回见到在下。”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低沉得仿佛能慑人魂魄令人心颤,木容敛神起身,始终蹙着的眉却在此时不觉着便舒展开来,转身对那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还未谢隐先生相救之恩。”
谢罢抬眼去看,这人眼神清澈冷冽,能看透人心一般,却并不接她的话,对她所说的相救一事,似也不以为然。周景炎在旁忽的一笑:
“表妹莫非从前见过他?”
木容听这话方才垂了头:
“我却也不知道,觉着是从没见过的人,可那日在孟侯府里初见,不知怎么的就觉着像是见过的人,又觉着似乎不该见到,于是便生了几分惊奇。”
木容没有说假话,这一番明里暗里,她说的是前世,可隐先生听了这话,眼神深了一深,随后便动了身形,越过她去。
“我不居功,宝瓶巷的事,是托石兄相助,否则我也没那个本事,这样快就把铺子要了回来。”
周景炎给隐先生也注了盏茶,那隐先生便斜里撩了衣袍坐了下来,却是正巧坐在了木容对面。可周景炎的话却让木容心念一动,这事,却原来是出自他的手。
“再谢先生,为木四的事费心。”
木容连番道谢,隐先生却是一回都未曾回应,瞧这样子,哪里有当初试图劝解她不要嫁入云家的关怀?
“云大人在峦安或许并不能留太久。”
隐先生忽然淡淡说了这一句,大约是听见了方才木容所说并不愿意要云家这门亲事的话,木容心里也是有数的,云深如今已做五品侍郎,这样长途跋涉从上京到峦安,来回加之议事怎样也须得两月,从前也是算着时候在朝中告了假的,可这一回他足足晚了半个多月才到,这日子就必然不够多用了。
“不知隐先生可有法子能助木四解了这桩亲事?”
在周景炎跟前难以启齿的话,不知怎么的,在隐先生跟前,木容就这么脱口而出,说罢连自己都觉惊异,登时垂头。
隐先生正送到唇边的茶盏,便那么顿了顿,才又递到近前,浅浅抿了一下:
“这是四姑娘的私事,外人不好插手。”
他疏离于千里之外,眼角眉梢都是冷漠,流泪的样子,似乎从未出现过。
木容垂了头,沉默半晌后却是微微一笑:
“那日不经意,远远见了先生,被先生警醒发觉,只是木四觉着,先生那一眼,似乎也并不是初见木四。”
隐先生整个身子都僵了一僵,周景炎在旁便是毫不客气的弯了嘴角,木容见此,心下愈发笃定:
“或许木四觉着从前似乎见过先生,也或许就真也见过先生,只是不知是在哪里见过了。”
似乎是顷刻间,二人形势调换,成了隐先生略显被动。木容显然是为解除婚约的事着恼,近乎莽撞不思后果的同隐先生打气擂台。
隐先生只拿眼看了茶盏,缭绕水汽,沉默了片刻,在木容以为他不予理睬的时候,却是忽然开了口:
“奉家师遗命,照料四姑娘安好,直至终老。”
木容一怔,只觉着他是随口搪塞,正欲辩驳,可隐先生这样的人,如遇到这般境况,大可不理会她,却犯不上编出个理由来骗她:
“先生尊师是哪位?”
这一下木容便显出些急切,他奉师命,果然是时常关注自己,如此他对她的事情了若指掌,甚至几次三番示警相助,也都有了解释了。只是不知那给他遗命的人,又是谁?
可这一回他却果然不再理会,似乎对于她,他仅仅做到这一步已足够。
却也在此时,木容忽然想起那日里她瞧见他是和静安侯赵出在一起的,两人似乎关系非比寻常,而赵出却是三皇子举荐,在旁人看来实属三皇子一派。
可云深,也是和三皇子师出同门的。
他们三人,似乎是同一派系之人。
☆、第三十一章
木容忽然觉着有些冷,隐先生只在一旁看着,木容突如其来的颓丧落魄。
会不会所托非人?
这念想不过一闪而过,木容便暗自摇头。从前隐先生少有的几次出现,表露出的,似乎都是对于云深的不以为然。
“若入云家,木四,就必不会有法子安好终老了。”
木容咬紧牙,这一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周景炎惊异看她,未来的事,她怎么就能说得准?况且早有传闻,这位云大人是少有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隐先生却只淡漠放下茶盏:
“尚是那一句话,这是四姑娘私事,外人不好插手。”
仍旧疏离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木容想起他在后来出现在云家,想要带她走时的神情,和见她弥留之际的泪水,可见如今的隐先生分明还未生出怜悯,或许对他而言,自己如今尚且还只是师傅留下的一个累赘罢了。
“还是要多谢隐先生几次相助。”
木容忽然起身再度道谢,只是浅笑中眼底分明带着赌气的倔强,这一谢罢,转身便走。
周景炎怔了怔,随即便赶忙起身相送。
人方才一去,偏厢屏风后便又走出一人来,满身杀伐果敢的武将之风,看着主仆一同退去的众人背影,带了几分啼笑皆非:
“小丫头气性好大!”
隐先生却仍旧淡然处之,端坐饮茶,赵出笑着上前坐下:
“前些日子还在发愁,不想今日里这小丫头竟贸然求到你跟前来了。”
隐先生此时眼底才深了些:
“正是如此,才觉着古怪。”
赵出思量了一番,也不觉点头:
“只是你将师傅交托的事就这样告诉了她,真就好么?”
“那日在孟侯府我就觉出不对,她大约是真见过我了,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赵出闻言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
却说周景炎一路将木容送出书房,却是在临出二进的垂花门时忽然快走几不到了木容身前,木容无奈,只得住了脚步,抬眼去看周景炎时仍旧满脸气恼。
周景炎不禁笑起来,却又看了木容几眼,渐渐敛了笑:
“你要隐先生和我,怎样帮你去退云大人的亲事?”
木容一顿,显出几分难堪,垂头不语。
被周景炎这一问,木容忽然顿悟,自惊之余暗自懊恼。她从不是个会撒娇跋扈的人,可今日面对隐先生,竟是不自觉便蛮横起来。
这门亲事想光明正大的退,也只有她自己,否则即便在暗中操作,若借由了隐先生的手,终归不会太过隐秘,如此,伤的就是她的名声了。
隐先生的拒绝,虽看似无情,却还透着为她思量。
“隐先生说的话可是真的?”
木容仍旧沉着脸,却带了几分羞涩的潮红,周景炎便笑:
“哪一句?”
“隐先生的师傅……”
“连我也不知石兄的师傅是谁,只知石兄的师傅是洪武九年过世的。”
洪武九年?
木容咋舌,如此一来,这人竟已暗中护了自己十年。忽然她想起几年前那个夏天,她被梅夫人遣去冰窖拿冰,冰窖门却忽然被锁,她在冰窖被关了足足三个时辰,冻的神思不清时觉着有人用什么裹住了她,让她觉着暖和,这才熬到了有人来开门的时候。
只是出来时却仍旧是她进去的模样,连一片布都不见多,她只觉着是自己冻的发昏臆想,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便是隐先生。
只是后宅中的事,他能插手的实在少之又少,能护的,也只有她的平安罢了。
“表哥又是怎么和隐先生这样相熟?”
木容满眼疑惑,瞧周景炎和隐先生说话的样子,分明很是熟稔。
“算是认得三五年了,隐先生常年奔波,来寻我时,和你第一次见我时所说的话,大约是一样的。”
周景炎眼底透着戏谑,木容暗思她前回来见周景炎时话里的意思,便是求他相助,也许他所需要的东西。
隐先生常年奔波,所以便不能时时照料,所以托付了周景炎。
木容心底忽然有些五味杂陈,对于隐先生的底细和他的师傅,愈发的好奇。
“虽说算是很熟悉,可我究竟知道的也不多,市面上如今流传的我尽知罢了,旁的,同样的一概不知,你要想知道,只能从他口中问了。”
周景炎话尽如此,该说的已全数相告,木容面色缓和许多,露出几分对于方才怒气的赧然,行了一礼,便道别去了。
回去时,木容的心到底静了许多。
及至回到太守府时,自偏门里下了马车,携着两个丫鬟正往自己院子回,却是一抬眼瞧见了前面远远走着几人,木容细细一瞧,看那背影,竟是木宁领着几个丫鬟,丫鬟的手中,还提着食盒。
木容只递了眼色给莲子,那莲子便会意退去,木容只领了莲心回去,未到晚饭时,莲子也就回来了。
“二姑娘病了,三姑娘大约是去探病的,关起门来也不知说什么,三姑娘足足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去的。”
说罢撇了嘴:
“这么多年里,西跨院几个姑娘哪一年没几回小病小痛的,从来没涉足西跨院一回的,这时候来探病。”
显然的司马昭之心,她是想跟苏姨娘示好,甚至在简家的事情上代母认错,只求在云深的事情上苏姨娘不要再横加阻拦。
木容松了心,她真要这样努力,自己也能放心了。
想想也觉可笑,一个想要却费力难以要到,一个不想要还得费尽心血往外推。
“姑娘也要去探探吗?”
莲心见木容忽然沉思,便问她,木容却是摇了摇头。由着木宁去做吧,她真能把这桩亲事要走了,对她也是好事了。
眼下这情形,她还真是不敢再使绊子了,真搅坏了木宁,她可就要入云家了。
有些无精打采,木容草草用了晚饭,便预备着就寝,只是热水还没烧出来,就听了有人在拍院门。
木容脱到一半的外裳又穿了回去,正疑惑着,就见来人已被请进了东间。
“梁妈妈。”
木容心下惑然,这时候虽说前院后院那垂花门还没上锁,可梁妈妈却是一贯少到后院的,尤其竟是这个时候。
“老爷让四姑娘往书房去一趟。”
木容往梁妈妈脸上去看,可梁妈妈神色如常不露丝毫喜怒,竟是看不出木成文这一趟叫她去,到底是为什么。
木容应了便略做打理,着了莲心扶了就随梁妈妈打着灯笼,顺着出了西跨院,进了花园子,过了垂花门便去了前院。
说起来,木容也只有前世临近出嫁前,才到过太守府前院一回,也是一样的被木成文唤去了书房,神色冷淡不痛不痒的教导了几句。
不多时梁妈妈便领着木容去到了木成文的书房院子,梁妈妈先行通传后,才唤了木容进去。
木容垂首敛神,径直进了隔间后,是先行了礼,听木成文淡淡应了一声后,这才直起身子抬了眼,却是意外的看见,木成文的书桌旁,还站着木宁。
“三姐好。”
木容浅淡一笑,又向木宁问了礼,木宁点了点头,也回以一笑。
木成文看了她姐妹二人一眼,却并没有急着说话,反而又低了头去看手中捏着的一纸信笺,眉头微蹙。
木宁便忖了这时候,起身又冲着木容笑了笑:
“还要先和四妹赔个罪。”
木容直看着她,虽也浅笑,却约略露了几分不解,也并不接她的话,木宁面上便现了些微难堪:
“若说起来,本也算是个误会,却是怨我没有说清。去岁堂叔公大寿,我和母亲回京给他老人家贺寿时,却是不巧在梅相府遇见了云夫人,本也没说什么,却是刚巧有人唤了声木三姑娘……云夫人大约误会,随后云大人便几次送礼上门。”
木宁说到此处恰恰顿住没再往下说,木容心底不住冷笑。她自然是假托着这身份,特特的不肯说明,乐得被人误会,恐怕还不止是云深送礼上门,没准二人在京时便已见过面,即便回来峦安后,或许还会书信往来。
木容一下有些明白,从前二人只做两情相悦,却偏偏被她这歹毒庶妹横加破坏,她总不明白这情意怎么不过十日的功夫就能养出,却原来是早有内情。
“这倒也罢了,好歹云大人也没见过三姐,他也只当是为自己未婚妻尽些心意罢了。”
木容故意提起云深时露出自然而然亲密,面颊浮现些微红晕,言下之意云深只要没见到人,这也就不算什么。
木宁却有几分难为,显然的事态并不如木容所想那样简单,木容瞧着木宁神色,大约猜出些什么,面色渐渐变了。
木成文见了这般,便放了手中的东西抬眼来看,带了几分淡漠:
“你三姐的意思,去岁在上京时,云大人便将她当做婚书上定下的人,几度拜访,你三姐不好说明,恐露了纰漏,只是如此一来二往,怕是云大人心里,已将她当做未婚妻了。今日云家少爷也上门拜访,话里话外透漏的,也是这个意思。”
☆、第三十二章
这番话说罢,木宁神情可谓是从未有过的难看,木容听到此处,虽是早已料到,却还是不得不装作震惊之态:
“这……”
她声音颤抖带了几分不胜之态,甚至眼底盈盈透出水光,不可置信又万分可怜。
看木成文的态势,似乎是准备将错就错姐妹易嫁,既保住两家名声,也成全一段佳话。
只是木成文似乎根本没想着要给这婚书上真正定下婚约的这个女儿一个说法,他思量的,只是对木家的好处。
这父女二人眼下作态,仿佛她才是那个抢人亲事的人。
难道木成文没想过木宁身份是做不得假?外人或许不明就里,可至少云家人自己知道,定下的是周茹所出的庶女!
况且梅家也在上京,梅夫人但凡无事每到梅左相生辰都会回京相贺,木宁的身份是根本瞒不住。
木宁看木容这半晌都不回话,满眼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便带了几分疼惜与愧疚,拿了个小匣子到了木容跟前:
“周姨娘早去,这婚书,一直都在母亲那里保管。今日既是已到议亲的时候,这婚书,四妹就拿回去吧。”
木宁忽然惺惺作态,摆出一副要同云深隔绝成全妹妹的大度,只是木容分明看到了她假做痛苦的神情里,眼底那分有恃无恐的轻慢。
木容忽然如遭雷击般顿悟,眼下这婚书接与不接,都难再改变什么,无非只是证明了她心里还想不想要这门亲事罢了。
只是她的心意,无足轻重。
木宁把此事直接放到了木成文跟前,虽说堵上自己名节,在她自己看来也是退而求其次的委屈成全,可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步棋。
为门当户对能更好的拢住这门姻亲,又有所谓的云深错认已生情意在先,木宁嫁入云家已成定局。而她想到的木宁难以掩藏的身份问题,看来木成文也早已考量,唯一不出错漏的法子,不是姐妹易嫁,而是姐妹共嫁,同前世一模一样!
木容忽然间有气急反笑的愤怒,这份神情出现在她故作不堪打击的脆弱悲伤上,更带出了几分无以名状的凄迷。
看来她的好父亲今日唤她来,想要商量的只是她和木宁之间,谁为嫡妻,谁为平妻,更或者,是二房夫人,是妾室。
枉费日日在意颜面名声,可做出的事,却真真是最不要脸的!
“也幸好,云大人并未见过我。既如此,云大人大约也乐见其成,这婚书,还是留在三姐那里吧。”
木容尽力让自己显得软弱,却实在不稀罕这样让她生呕的婚事,说罢用帕子握了嘴,匆匆和木成文行了一礼,转身便急急退去。
“四妹!”
木宁造作关切声音响在身后,木容理也未理。
今日木宜在云家人跟前撕破她刻意维持的误会,她无路可走,这最后一步也就不得不施行,竟是如此坚决要抢妹妹的亲事,更要和妹妹共侍一夫!
木容就这么一路匆匆回了西跨院,木宁又在木成文书房待了一会儿才也出来,徐徐往东跨院回,是径直去了梅夫人的荣华院。
木宁去时,梅夫人正在妆台前坐着任鸾姑拆卸簪环,见女儿进来,一副淡然从容,她便笑了起来:
“成了吧。”
鸾姑一瞧,便把屋里伺候的人都先挥退了下去,屋里就只剩了她们母女主仆三人。
木宁坐着却没说话,面上有几分郁郁的不足之色,梅夫人知晓她的心事。
原本只想着把木容支出去,待她和云深的亲事因错就错下去,人嫁去了云家,就算给发觉了什么不对也为时已晚,只能就这样了。
可如今连翻闹将下来,几次都不顺畅,更到如今把木容直接捅到了云家人面前,这事想要再成,也就只有姐妹共嫁这一条路,难免木宁觉着委屈。
“眼下这样也就罢了,好歹你和云家那大少爷是早有情意的,比不得四丫头人生情薄,出身低又穷酸没嫁妆,以后嫁去了云家,死丫头要过什么日子,还不是你说了算。”
“小人多作怪,我瞧着四姑娘确实也是刁钻的,挡在里头实在惹人生厌!”
鸾姑在旁顺了几句,木宁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她的事已成定局,眼下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便问起鸾姑:
“六妹可服药睡下了?”
“睡下了,是我亲看着服了药睡着了,我这才回来的。”
木宁便点了点头,眉尖略蹙:
“要说起来本也不该,起先只当六妹是不服被罚故意信闹的,可如今看来,她大约半夜里是真见了个男人立在窗外,才吓成了这样。”
木宁一提到此,梅夫人面色一沉:
“苏凉月一贯狐狸一样,从不会送把柄给人,这做派不像是她。”
“倒也不像是芳草,她有多大胆子?况且那日你瞧她妹子的事,要真是她授意她妹子去做那事,她也不会气的险些保不住孩子,娘别再疑心她了。”
梅夫人听了木宁的话,眼神闪了闪,却没说话,又过了半晌才缓和了些微神色,攥着木宁手拍了拍:
“天也不早了,这些日子天天殚精竭虑的,快回去歇着吧,有什么明日再说。”
木宁点头,同梅夫人行了礼便退了出去。梅夫人慈和眼光在木宁出去后立刻便森森阴冷,对鸾姑低声交代:
“芳草那里你看着些,这一胎务必保住,她才能把老爷的心拴在东跨院里。若生下的是女儿也就罢了,若是男孩……”
梅夫人眼底顿现杀意,鸾姑会意:
“主子放心,定做的滴水不漏。”
梅夫人满意点头,却又想起木容来:
“可打听出来隐先生和四丫头有什么渊源?这节骨眼上,可别再生出什么纰漏来。”
鸾姑却有些不解:
“四姑娘若真和隐先生有什么岂不是更好?如此也就不参合在三姑娘和云大人中间了,夫人怎么如此忌惮?”
“你懂什么?”
梅夫人冷睨了鸾姑一眼:
“四丫头要真攀上了隐先生,往后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那是比云深底气更足的,眼下连深浅都看不透,况且一贯里我待木容怎样,你心里又不是没数!”
鸾姑忽然想起周茹的死来,生生打个冷战,这事若要让木容知道了,她再得了势,可真是不得了。更何况周茹所有家私也尽被旁人瓜分,竟是分毫都没给木容留下。
“查过了,四姑娘是自小没怎么出过府的,那隐先生听闻早先是在北边山上,后来出山也就只在上京,峦安是第一回来,是断不会和四姑娘有什么关联的,那日在侯府定是临时起意,也没什么,主子不必为此闹心。”
梅夫人这才点头松了神色,露出几分疲乏。
“芳草那妹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寻个由头赶出去吧。”
鸾姑低低应了声是,便服侍着梅夫人上榻安歇。
原本想着让芳草的妹子住在西跨院芳草的旧院子里,每日来回,西跨院里有什么明面上的事通传起来也方便,谁知她竟自己惹是生非,偏巧不巧,又和木容跟前的人撞在了一起,平白令她们丢了脸面失了先机,如今要让木宁委屈的和木容共侍一夫。
想想就觉厌烦。
这边梅夫人安睡后,木容的院子也是一片漆黑,木容于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帐顶,不住的思量着眼前形势。
云深需要一个声名狼藉的未婚妻来成就自己愈发完美的君子之名,她再糟粕,他却不离不弃。
所以木成文若是提出姐妹同嫁的建议,他一定欣然接受。那么在此后,她的身边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坏事,更有各式各样对自己不利的传闻,毕竟眼下自己的名声实在不够差。
而她眼下却没那个本事从源头掐断,所能走的,似乎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木容叹息一声。
终究自己势头太弱,即便重生一回尽知未来,可一半能做,一半却还是做不得。
只是也不过一瞬,木容转过身去闭了眼,终归还得走下去,也得走得让自己合心合意。
只是不知怎么的,芳姨娘那妹子的身影,总是萦绕在她心头,透着几分的古怪。
正胡思乱想着,屋门忽然轻轻一响,木容听响略抬眼去看,就见浅淡昏暗光里,走来一个女子身影。
“姑娘。”
她轻声唤了唤,大约是怕惊扰木容,木容应了一声,那人便轻巧走到床边,自己端了圆凳坐了下来。
“你可见过芳姨娘的妹子?”
木容回头去看她,她顺手给木容掖了被角:
“见过了,那日听说后,我就到芳姨娘在西跨院的院子附近走过,见过她了。”
“果然和你很像吗?”
“不像。”
木容沉默下去。
一个分明不像莲心的人,却是生生把自己装扮的像是莲心。她是芳姨娘的妹子,芳姨娘从前是梅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算是心腹,那芳姨娘的妹子,也或许能做梅夫人的心腹。
只是梅夫人的心腹,为什么会在园子里做那样的事?
能说是嫁祸莲心嫁祸木容,但青天白日也太容易被拆穿。
她的所作所为,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打听着,芳姨娘并不是木家家生奴才,是几岁上因家穷被卖进了木家的。她那妹子,只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并不是奴籍。”
不是奴籍,却在姐姐的主家甘愿当奴才一样任人差遣任人打骂,并且做的事,又好似含冤携怒。
木容忽然笑了笑:
“我们总还缺一个在东跨院的眼线。”
☆、第三十三章
前夜里闹了那么一出,木容也不奢望做父亲的木成文能好好为她思量一番。木家眼下境况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不甚自然是树倒船倾。她也不是识大体到了能为木家牺牲自己的程度,只是眼下她还是木家女儿,木家败了她也捞不到好处。
亲事的事虽紧迫,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吃罢早饭不多时,就见着莲心从外面回来,木容只回眼一瞧,便抿嘴一笑。
莲心果然是个见得多也懂得多的,不漏痕迹的,只学了芳姨娘那妹子的法子,也一早就去花园子里去等着。太守府的花园子虽说不大,可要是有心,藏个把人还真是寻不见。
“话带到了,她说让姑娘留意着,不是今日,至多也是明日,芳姨娘大约会去城西的文殊菩萨庙里烧香。”
木容点头,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个木盒子:
“那你再往周家跑一趟去烦劳青梅姑娘,让她借着舅母的名儿,寻个由头把我也接出府去。”
莲心拿了盒子在手,只见里面摆了两条新打的络子。
“她肯见,说明心里还是有些什么的,只是这几年里她跟着梅夫人也没受亏待,怎么就会这样?”
如今木容的屋子里也算是安全的了,外面的几个人,虽不知谁是苏姨娘的眼线,可好歹是在院子里伺候的,屋里说话声儿小点,也不怕被听了墙根。
“芳姨娘如今才不过十九岁,依理说,再过上三两年也就该放出去嫁人了,主子身边得脸的不管大小也总能做个管事媳妇。府里这些大丫鬟,有的不在意旁的,只愿意攀上主子过富贵的,可也有的是只想找个一心一日过小日子的。”
木容扫了莲子一眼,莲子脸一红,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老爷再好,可如今也是年过半百的,给芳姨娘还没大姑娘年岁大,要真是没那个心,也难免不痛快了。
“可就这样就背主?”
莲子格外厌恶背主的奴才,即便那背的主是梅夫人。
“有什么再说吧,谁也不清楚她心里怎么想的。倒是今日里你多盯着东跨院,什么时候芳姨娘有动静了,咱们也出去就好。”
莲子点了头,莲心便又赶忙换了衣裳,报给了苏姨娘,往周家送络子去了。
也没等太久,午后不多时东跨院那边芳姨娘就从偏门乘了马车出去。莲子话传回过了半个多时辰,该是歇晌起来的时候,周家也派了大丫鬟来请木容,说是请去吃茶。
两府离得近,苏姨娘交代了几句,也就把人放出去了。
木容领着莲子莲心两个,也就随着青梅出来了。出府后径直去了周家,马车如常赶进前院,木容下了马车,也只进到了二进,随眼就瞧见周景炎的书房院子紧闭着门,可见不在府里。随即便从二进的偏门又出来,自有周家的马车候着,将她主仆三人一径送去了城西的文殊菩萨庙。
如今天冷,不年不节也不是什么节气,庙里香火尚好,香客却不多,木容主仆三个今日都带了围帽,进了庙先烧了香,就见了文殊大殿角落里,站着个穿青色衣裳的姑娘。
莲心拽了拽木容衣袖,木容会意,磕头敬香后,便往庙里四下去看,假做不经意的,就随了那姑娘一路走去了庙里的厢房。
“姨娘身子大好了?”
木容进门摘了围帽,就见芳姨娘正坐着等她,自然先客气寒暄,问了她前些日子动了胎气的事。
“原也没什么,静养了几天,如今不说大好,也总能出来疏散疏散,倒是谢四姑娘关怀了。”
芳姨娘戒备而有分寸,屋里除了她的妹子,尚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丫鬟伺候,木容只拿眼风一扫,却也没多问。
木容自诩便是一味的听梅夫人的话,也未必能得她欢心,就是什么也不多,也一样招她厌恶。芳草今日或许做局,也或许真是想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只是不管哪一样,木容也都不怕。
“芳姨娘费着心的要给东跨院里寻不痛快,还要栽在我身上,我总也有些好奇,想要问一问,毕竟这一番风波,也不能白经了不是?”
木容含了笑也落座,就看了她妹子一眼,那容貌寻常的姑娘脸一红,芳草听了这话就也浅浅一笑:
“原来四姑娘想见我,是要兴师问罪的。”
“不敢,如今姨娘好歹也算木容半个长辈,怎么敢提兴师问罪这四字?”
木容话里似乎别有深意,果然芳草虽没抬头,眉眼却是露出了心烦,如此木容也就会意,再去看她妹子,想来年岁还不大,正是娇嫩的年纪,却是满脸风霜。
芳草不听木容再说话,去看时,正见了她在打量自己妹子,终于也就叹息一声:
“叫四姑娘笑话了,我这妹子……粗陋的很。”
“天下哪里有天生就粗陋的人?自然是日子磨的,有好日子过了,人自己就光鲜了。不说别的,姨娘只看木容不就明白了?”
芳草听她的话,自然把眼神挪去了她身上。木容如今打扮虽不说多华贵,可也总算有了分薄薄的体面,一段日子将养下来,人没枯瘦,面目也渐渐清亮起来,不过月余,却真是极大的分别。再看她妹子,芳草心里一下酸了起来。
“我听说,姨娘到太守府时已然□□岁。却是个孝顺的,和家里也没断了往来,积年累月的月钱赏赐,都贴补家里了。”
芳草仍旧没做声,她一贯如此,梅夫人却也不喜欢她这样。总觉着她是卖身到了太守府的,就是太守府的奴才,家里一切都再无关联。她虽暗中始终接济,却也不敢太过,恐露了寒酸招梅夫人不喜,没了这份体面的差事,家里自然愈发艰难。
木容瞧着芳草神色,和莲子使了个眼色,莲子便奉了个小匣子在桌,揭开一看,白花花五两一锭的银子,足足二十个。
芳草姐妹主仆四个登时瞪大了眼来瞧木容。
“再多我也没有了,况且救急不救贫,往后的事,也只能姨娘自己挣了。”
芳草眼底似有不甘挣扎,脑中一瞬闪过太多。梅夫人明知她家中艰难父亲患病,三哥眼见就要娶妻,二哥却失手把个邻里打伤,如今只要赔钱,不然就要把人告进狱里,她如此尽心伺候,却也不肯多赏分毫。
更甚至……
分明应了她,看她多年伺候尽心的份上,只等明年放她和心上人成亲,谁知……
芳草眼里忽然有了泪,不知是为自己,为家里,还是为那到现在还一直痴痴等她的人。况且老爷五十了,梅夫人为了让她笼络住老爷,竟让男人……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清楚,这孩子不是老爷的,是那个奉了梅夫人命强-暴自己的男人的。虽说她恨那男人,可孩子却是自己的,梅夫人一定不会让这孩子活着的。
芳草低头去看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用手一下一下的摸着,脸上就有了笑。她的一辈子,都被梅夫人毁了。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正滴在了肚子上。
“四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不过是前夜里老爷才知道了原委,昨日云大人便又到访了,想来也是知晓了真情,很是惊惶。”
芳草擦了擦眼泪,便又回复了如常模样:
“四姑娘也知道三姑娘一向的心思,老爷为了木家,自然也是肯的。可三姑娘若想入云家的门,怎么也得跟着四姑娘,所以四姑娘也是一定要嫁的。老爷暗示了云大人,谁知云大人竟是不肯,当面驳了老爷,只说这事,要四姑娘做主。你要愿意,三姑娘就能进云家,你要不愿意……”
芳草笑着去看木容,眼底带了几分和往常的不同。木容听了这话,却是丝毫没有意外,冷冷笑了笑。
前世也是这番作态,他要做给世人看,又知道自己迫于种种,势必低头。
“木容多谢芳姨娘提携。”
“哪里,不过是相互帮衬罢了。”
木容笑了笑,芳草自然不会把什么都露底给自己,她想知道的,芳草也得看木容拿的钱够买去什么样的消息。
今日这场交易,也算是开了个头。她和芳草,不过各取所需,若是有难,恐怕还都是自保。
“我出来时候不短了,得先回去了。四姑娘不妨在这里多逛逛再回去,往常也不是多有机会出来的。”
木容明白方才的意思,也没起身,就这么点了点头,算是送了芳草。
又在厢房里等了些时候,木容忽然听着门外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低低交谈,虽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又低的让人听不清,可木容却是一下听出了这声音,是隐先生的。
她鬼使神差的,听了脚步声过去了,竟是开了门往前去看,果然见了一道烟白色身影正渐行渐远,身边的那人,瞧着正像是静安侯赵出。
木容蹙了眉,传言静安侯到峦安来是有圣上的机密差事,可怎么就跟隐先生一起来了文殊菩萨庙?
正自疑惑,忖着时候也差不多了,好歹还须得再回周家一趟,便也带了围帽出了厢房,携了莲子莲心两个往庙外去了。
却是对面的经楼上,阁楼小窗里站了一人,透了窗子在一瞧见木容时,丹凤眼狠狠一眯,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木容啊木容,我只当你还在别院里,想送消息给你,谁知我晚了不过半月,你竟自己想法子解了为难,果然也进益许多。再或许,莫非是石隐帮了你?
本是如兰似玉温润无匹,眼下却是透着阴狠,朝已远去的赵出和隐先生又看一眼。
☆、第三十四章
太守府里总有股古怪想阴沉,先是东跨院,再是前院,如今连西跨院里一个个的也都噤声敛色的。
木容只缩在自己院子里,如今天气已冷的该上棉衣裳了,只是今年有了些银钱,府里拨放的碳今年虽没敢克扣数量,却是劣质呛人的,况且那点子配给,也实在不能把屋子烧的极暖和。
索性都丢尽厨房,又从外面买了上好的银碳,把屋子里烧的暖暖和和的。
“四妹这屋里好暖和。”
木宜回家已经许多日,简家竟一直没人来接,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这日里午睡刚起,木宜竟是上了门来。
木容笑了笑,只坐在一边打络子玩儿,指着莲心给她倒茶。
木宜如今也已是三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微微凸起,只是这边莲心茶刚一倒上,她身边的丫鬟就立刻从随身带着的食盒里倒了盏莲子蜜羹,莲心就把茶直接送到了木容跟前,木容并不以为意,只是笑笑。
“四妹也不急?”
“做什么急?”
木容手没停抬头去看木宜,她一向里也就打络子还拿手些,如今天冷也没什么事,就想各色的多打几个款式的来,往后好搭配着用。
“云大人那天上门不欢而散后,这可四五天没登门了,听说东跨院里那位前日还悄悄出门,打着旁的旗号,却是到云家住着的客栈,悄悄去找云大人了。”
木宜朝着木容那里倾了身子,虽携了笑,眼里却带着凌厉的精明。木容手终于一顿停下:
“怎么?我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么?”
“你可真是个呆子,人家都欺到你门前了,你还这么懵懂的!”
木宜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木容危难一笑:
“那日里也是托赖着大姐,否则我连云家的人也见不着,旁人不知道,大姐还不知道我这些年里,是个什么情形么。”
木容似触动伤怀,络子也不打了,拿着垂了手。
“就是看你可怜,再这么暗无天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上岸。好容易周姨娘临去时给定了门好亲事,再被抢了,你往后也再没好日子过了。那边当家的,难不成还会费心给你再寻一门差不多的?”
木宜推心置腹的样子,却瞧着木容眼眶里泪水打转。
“也不怕大姐笑话,我如今也不知要怎么办好。分明婚书一直在我这里收着,可不过跟着出了一回门,回来连婚书带秋月都没了,我也不敢说。那夜里父亲把我叫去前院里,和我说了些原委,三姐也拿了婚书说是母亲一直收着的,要给我,我寻思拿回来了也没趣。”
“真是不要脸面了,这么明白抢妹妹的婚事!”
木宜啐了一口,只是一转念,又笑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东跨院的虽然不怎么样,谁知那云大人竟是个好的。那天父亲隐晦暗示要让木宁和你一起过门,那云大人竟说这事由你做主。这不才闹的不愉快,父亲伤了脸面,东跨院里的心里还不知怎么呢!”
木宜笑的痛快,木容恰到好处的装了惊异,又淡淡羞涩的拼命压抑似得喜悦,木宜一看,立刻交代:
“这是你一辈子大事,东跨院里一向什么做派你又不知道,要是松了口,就你这性情,去了云家也没好日子。这一回可得定了主意,哪怕得罪狠了她们,也别松口!”
木容立刻为难,还要再说什么,木宜却是一挥手,细细嘱咐,只要木容豁出去闹的一拍两散,也绝不答应木宁进云家。
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才去,莲心送了人回来,便说起了木宜:
“姑娘可别混听,要真是和母家闹的不好,将来日子也不好过。”
木容心里有数,淡笑不语。木宜无非是不想梅夫人和木宁遂了心愿,又哪里真会顾她死活,可见这一回真是被得罪狠了。
抬了手又预备着打络子,可谁知梁妈妈竟又亲自上了门。
木成文足耐了这好几天,看样子是终耐不住了。
木容去到前院,仍旧还在那书房里见着木成文的时候,他的神情可当真不好,只是这一回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了。
木容行了礼后就端正站着,木承认沉着脸,大约不知要怎么开口,来回几次打量木容后,才终于开了口:
“云大人的意思,这件事情,听你的主意。”
没明说什么事,只是父女二人心里都清楚是什么事,木容面上略微有了几分羞涩局促,却没分毫意外,木成文面色一沉:
“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大姐去瞧我,就提了这事。”
木容红了脸,只是没有分毫喜悦,木成文显然不快,眉头蹙的愈发高。可眼下云家这门亲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便直白问起木容的意思:
“你三姐的事,或许有不对在先。只是你们毕竟都是木家女儿,上京权贵不知原委,可去岁在上京那番作为,想来大多都以为是你三姐同云大人有婚约了。倘若到成亲的时候却不是你三姐,这也就罢了,新妇却是她的亲妹妹,恐怕到时你三姐名声必损,往后,再没个好结果。”
木容心底冷嗤,木宁的好结果为什么偏要她来承担?无非因着她是嫡出,对于木家而言,用处更大。而坏了名节后的木宁,往后为木家再出不上半分力不说,还得生生坏了木家名声。
只是木容神情却是愈发缓和,听木成文说罢,很是认真思索一番的模样,末了带了几分惴惴,便和木成文说起了自己的心思:
“旁人也罢,三姐和我是亲姐妹,论长幼,论出身,都在我之上,若也入了云家,怎么也不好委屈。可云家的亲事却是我姨娘当年临终为我所定,若论这一样,总也不能委屈我。自古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哪家府里都不能有两个平起平坐的。如此就不管怎样,终究不能和美,难免龃龉。也幸亏容儿从未和云大人见过,更莫提情意二字,此断断不比三姐。况且这其中还夹缠了三姐的名节和我木家颜面,故而,容儿觉着,不妨将我和云大人的亲事退了,再三媒六证聘了三姐到云家为嫡妻,这方才两全其美。”
木成文起先听了略是点头,往后却眉头蹙的愈深,听了最后,却是有悚然一惊的模样。他很是带了几分猜忌去打量木容,却在她脸色瞧着的,似乎只是真心实意。
这样的结局,似乎是最好的,可他却不敢应。他思量着那日里云深的模样,只想着云深对木容,到底这情意是怎样?他生怕一个处置不好,最终没了云家这门姻亲。
愁眉不展思量不清,木成文心不在焉夸了木容几句,便让木容不要多想,只安心便好,正是说着,却忽然有小厮急急来报,说静安侯前来拜访。
木成文一惊,赶忙令请进府内,便急急迎出书房,仓促交代几句,让木容暂且先回。
可父女二人才刚出了书房院子,就瞧见了赵出同那隐先生,已然快到了院外。
木容自然是疾走几步便避到一边,就见候在院外的木成文接到了赵出,二人寒暄,而赵出身后,仍然跟着隐先生。
木容是避在暗处的,只等他二人进去,她才好同梁妈妈一起出去往后院回,可就这么简短的空当,那隐先生竟是忽然一回头,眼神就那么精准,一眼看到了木容立着的地方,眼神一到,木容的心就这么好像漏了一下似的。只是半面院墙遮着,隐先生分明不该看到。
待二人进了书房,木容这才从里出来,往内瞧了一眼,便随着梁妈妈往回去了。
只是快走到通门处,却忽然听着旁边隐隐传来争吵声,梁妈妈眉头一蹙,便顿了脚步扭头去看,那边声响却是愈发大了起来,梁妈妈便召了身后的婆子令去瞧瞧怎么回事,木容便忽然听着一道沙哑的嗓音扬声大骂: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也不怕天打雷劈了!”
木容忽然心念一动,也回头去看,却碍着几棵大树挡着,也瞧不真切,只是声响很快便没了,不多时,就见梁妈妈支使去的婆子回来,身后又领了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个面目可怖的妇人,大半张脸上都是火燎过的伤痕,眉眼都变了形,穿的是木家下等仆妇的衣裳。可另一个人,却是孙妈妈。
那面目吓人的婆子忽然抬了眼,急急扫了木容一眼,孙妈妈一瞧木容竟也在此,便是挤出了些古怪又讨好的笑。
梁妈妈只眼神一扫,孙妈妈便立刻赔笑解释:
“原也没什么,哑婆子大约觉着我给她分派的活计不公,就吵嚷了几句。”
那被叫成哑婆子的显然不赞同她的话,想要辩驳,只是哑着嗓子也说个不清,梁妈妈便没了耐心,将两人一并训斥了几句,孙妈妈悻悻的受了,便死拽着那哑婆子走了。
梁妈妈眼瞧通门就在跟前,书房里如今又来了贵客,生怕出了纰漏,便也不再送木容,木容含笑道谢,梁妈妈便急急走了,木容回头去看方才离去的孙妈妈和那哑婆子,谁知那哑婆子已走出多远,却也是忽然回头来看她。
两厢目光一触,那哑婆子显然眼神一颤匆匆别开。木容不住的回想哑婆子骂的那句话,天打雷劈。
莲子似乎也骂过,骂的,却是背主的人。
可孙妈妈背的主,又是哪个主?
☆、第三十五章
木容出了通门就入了花园子,正是一路思索走着,还没出花园子,就见了前来寻她的莲心。走时匆忙,两个大丫鬟谁也没跟着,眼下自然是要去通门口接她的。
“父亲那里临时来了客,话也没说完这就回来了。”
木容有几分苦笑,原本对木成文这父亲总还有几分奢念的,想着或许是因为娘亲早丧,没人在父亲跟前提及,难免就遭了他遗忘冷淡,只是如今自己都觉着可笑。若真是顾念,更该因着她没了亲娘照看,多关怀几分才是,可自小到大却从没有过。
莲心一笑,就转了弯预备随她一起回去,谁知木容忽然住了脚步:
“你去西跨院芳姨娘那院子一趟,问问芳姨娘的妹子,前院有个哑婆子,是个什么人?要是有法子,让我私下见一见那哑婆子。”
莲心应了,便在花园子里就捡着偏僻没人注意的路,从花园子里径直往芳姨娘的旧院子里去。到底若是走大路,出了花园子再进到西跨院的话,难免人多眼杂的,再被谁瞧见了。
木容长吁一口气,今日已将自己所想告诉了木成文,但成与不成,还得看木成文自己的掂量,到底哪一样对木家来说利益最大。只是即便结了云家这门姻亲,对于木家来说也没分毫用处,将来该罢黜还是罢黜,该抄家还是抄家。
可这样的话,她又不能说出口。
忽然间有几分兔死狐悲,虽然前世她也未曾经历木家被抄时的惊惶,可到底同这里还牵着一份血脉亲缘。这一下脚步便沉了起来,索性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自己坐了下来。
打从回来后,似乎从来没有安生过。固然给梅夫人也寻了许多不痛快,可自己又何尝有一日是按着自己喜欢的去过过日子。
有许多事她总想不明白,例如云深那样的人,例如木成文那样的人,例如梅夫人和木宁那样的人,再例如,秋月那样的人。
她虽说早已接受秋月背主的事,可总也会同莲子一样心里生出几分疑惑,旁人也罢了,可她到底是孙妈妈的女儿,孙妈妈又是亲娘的陪嫁,有这份情意在,孙妈妈也总该管着自己女儿不叫做出这样的事情才是。
可她冷眼旁观着,似乎孙妈妈也并没有,也似乎每每见到,她的亲热也很牵强。荷花糕和秋梨酥,总也说不清楚。
也不知坐了多久,木容忽然觉着眼前一暗,有丝惊觉,怔怔的以为坐了许久天都暗了,怕莲子又去通门等她,再得了她早已回去的话又乱了,便是慌忙回神预备回去,可不过略一抬头,却瞧见了眼前一片烟白色的袍角。
木容甚至再没抬头去看,嘴角就先不自觉微微抿起,忽然有些庆幸,那天想要求周景炎的事,幸亏没有说出口。
“我总想不明白,荷花糕和秋梨酥,是差很多的东西。”
这人站在眼前,木容忽然觉着岁月静好起来,又是不自觉的就絮叨半说出了心事。只是隐先生却没接她的话,顿了顿后问起了他的疑惑:
“为什么不想嫁去云家?”
木容忽然就笑了,从前也是这人劝她别嫁去云家,如今却是疑惑她为什么不想再去云家。只是心里却泛酸,人总会避开自己所知,未来将会受到的伤害。
“听闻三殿下求贤若渴,对先生很是不同,云大人又是三殿下同门,想来,先生多少也会知晓些云大人为人。”
木容避其转而暗示,他既从前试图阻止她嫁去,想来自然是觉着云深确实并非良配。她垂了头,果然隐先生再没说话,他心中总是有数的,只是他的疑惑,或许是她为什么会知道。木容叹息一声,带出许多无奈:
“先生既说受了尊师遗命照料木四,想来对木四境况多少也该知道些,木四未来并不能由自己做主,且家姐似乎也对云家这门亲事很是中意,以木四的本事,并不能阻拦。若等到被人算计不得不放手的时候,日子必然不会好过。既如此,不如早些自己放了手,也总能换来自己好日子。”
有木宁在,总也有了一个很过得去的脱词,木容抬眼去看,隐先生眼神低垂,似乎解了这分疑思。木容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他的那位师傅来:
“倒是受了先生许多恩惠,实在想知道木四到底何德何能,能得尊师青眼。”
隐先生性子古怪,木容小心措辞,生怕一言不对他便拂袖而去。心底有丝惴惴,可隐先生终究略抬了眼,如清泉冷冽的眼神看了来,她急忙收了眼神,可眼底的不安还是被他看了去。
“家师曾到过峦安,受过周姨恩惠。”
石隐眼神忽然和缓许多,木容心底一霎明了,看隐先生年岁和赵出似乎差不太多,若如此,保不齐他也曾见过自己娘,所以提及时,才会有如此神情。
她点了点头,只是一双细眉却忽然又微微蹙了起来,似乎想不明白,闺阁中弱质女子,怎么能给一个有隐先生这样厉害徒弟的人恩惠。却不敢再问了,隐先生瞧着她似乎揣着满腹疑惑却又不敢妄动的憋闷委屈模样,露在外面的那刀刻一般冷硬的嘴唇,竟是不觉着微微抿了抿,松泛了姿态。
只是忽然眼神一瞬冷冽,降低了声音对木容交代一句:
“若有急事,可送信去静安侯府。”
木容惊愕,还没醒悟过来,便觉着有风拂过,她眯了眼后再去瞧,眼前哪里还有石隐半分身影,正是咋舌,却忽然听着有人急急道:
“可找着你了,出事了姑娘!”
木容回头去看,正是一脸急切的莲子。却对木容
“怎么?”
木容尚自不解,莲子却顾不得,左右一瞧再没旁人,便到了近前低声说了起来:
“西跨院里不知怎么忽然有些传闻,说周姨娘不守妇道,老爷这些年不管姑娘死活,是因为姑娘不是木家女儿!”
木容眉头倏然蹙起,心直坠而下,继而熊熊火起。
对她怎样,都能忍。只是一个已然过身的人,如今却要如此被人糟践,木容只觉着这传闻若是真那才最好,木家这样的人家,果然不能留!
木容只顿了一刻,连嘴角都冷冽的淬了冰,转身便往西跨院回,莲子忽然有些不安,匆匆跟在其后而去。待去后,树丛后一道烟白色身影慢慢踱出,眼神回复了从前惯有的冷漠,看着木容背影消失,他眼底忽然又现出了几许嗜血的暗芒。
木容一径回到自己院子,只是方才一回去,却瞧见正房小厅的门开着,莲心正在内奉茶,她蹙眉上前看去,只见木宛正坐在里面,少不得捺住心头火,便先去了小厅。
木宛听着脚步声抬头,见是木容回来了,便起身相迎,可面上神情仍旧那般淡然,待木容进了屋,她略略低了低头:
“四姐好。”
木容微抿出一笑,抬手让座,随眼就瞧见木宛方才坐着的地方,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个木匣子,她眼波一闪,却未作声张,只在木宛对面坐下了,便笑着寒暄起来:
“五妹妹惯常不爱串门子,今日竟是到了我这来。”
满太守府里,或许也只有吴姨娘和木宛才是木容从不厌恶的人,或许是因着吴姨娘一贯深入简出不敢碍人眼也从不欺压人,也或许是木宛这样虽看去孤傲,却实则不愿同流合污。
“我姨娘听说云家如今上门,四姐大约好事将近,也没旁的,就是给四姐送些添妆。”
木容面上一下带出几许羞涩,连装都装不出喜悦来,木宛却不愿过多赘语,回头把桌上那小匣子奉起,交给了在旁侍奉的莲心,便意欲告辞。木容心里也不宁静,也就不再挽留,也起了身:
“多谢吴姨娘,也多谢五妹。”
木宛客气的点头,转身便告辞而去。木容待人去了,回眼去看莲心手中的匣子。这匣子的木料同她妆奁盒子的木料,是一模一样的,甚至花色款式,也都是一套的。
她就着莲心的手将那匣子打开,虽是不大,可一开之后,木容面色一变。
莫说是木容,就是莲心也猛然一惊:
“这些东西少说也得几千银子,这吴姨娘出手还真是大方。”
木容却是略微翻捡,这算起来是一整套的头面,只是三支钗子,一支金镶玉,一支镂空雕花金簪,一支翠玉簪,两支镯子,一支白玉的,一支镶了宝石的金镯子,就连那副耳坠子,也是一只翡翠的,一只缀了红宝石的。
单个来看,各个价值不菲,可若放在一起,当真杂乱无章,看去就似一片废物硬生生凑在了一起。
以吴姨娘在木家的地位,这些东西她断断都不会有,即便是木成文也绝不会赏她这些东西。而这匣子,显然是周茹当年陪嫁。那或许,这匣子里的东西,也是周茹当年陪嫁?
这吴姨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有芳姨娘的回话?”
木容暂且将此放在一边,莲心听问,便赶忙回话:
“她妹子说老爷今晚要芳姨娘到前院陪晚饭的,大约戌时回来,姑娘若有事,可戌时在花园子里悄悄等着。”
木容点了点头,此时看着时候,离着戌时也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她手指便在木宛送来的那匣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末了还是觉得该去吴姨娘出走一趟。
“旁人若问,只说吴姨娘送来的添妆礼不过是些寻常布料首饰。”
交代过后,木容便带着莲子又出了门,往吴姨娘的住处而去。
得了礼物,道谢自是应当。只是木容一到吴姨娘处,通传进去便见了吴姨娘接了出来,面上虽含笑,却始终带着丝胆怯。木容一眼看去,她竟慌不迭避开了木容的眼光。
上一回在东跨院里,吴姨娘也是这样的。
木容一笑,一眼看去四下,心中愈发笃定。
“容儿来谢姨娘赏,只是姨娘好似就等容儿上门似的,连五妹都打发出去了。”
这吴姨娘,是有连木宛都不能听的话,要同她说。
☆、第三十六章
木容蹙眉,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瞧着盒子,只是心一沉,吴姨娘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倒是西跨院里忽然出现的传闻,还有孙妈妈忽然被骂出的背主嫌疑,都令木容隐隐觉着愈发的不安和愤怒。
“可有芳姨娘的回话?”
“她妹子说老爷今晚要芳姨娘到前院陪晚饭的,大约戌时回来,姑娘若有事,可戌时在花园子里悄悄等着。”
木容点了点头,此时看着时候,虽说离着戌时还有一个来时辰,可木容总觉着今日有些古怪,赵出未送拜帖忽然到访,木成文那讶异眼神足以说明他的到来是多突兀。
此时将丁家的事关联一起,木容忽然想起,似乎从丁家开始,接连有地方官员落马,而他们曾经都有一样是几乎相同的。那就是当年皇子夺储时,都未曾站在今上这一边。赵出这趟古怪的出行,莫非就是背负了帝王的密令?
帝王心,也未必真就海纳百川。
“先往小花园去吧。”
木容转身欲走,只是看着那匣子,到底又交代了一句:
“旁人若问,只说吴姨娘送来的不过是些寻常布料首饰。”
莲子莲心会意,回到东间将东西收拾妥当好,就服侍着木容,只说晚膳前消散消散,往小花园去了。
诚如木容所料,她去到小花园里芳姨娘往来的必经之路等不到半刻钟,就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芳姨娘一转弯瞧见了木容,倒是略微露出了惊讶:
“四姑娘倒好像能掐会算,老爷不过忽然没了兴致,竟然就提前等在了这里。”
木容陪笑,看来她想的并没有错,赵出这一趟正是替圣上铲除异己的。木成文到峦安已然任职将近二十年,即便没有升迁也总该挪一挪地方,可就好像长在了峦安一样。这些年里,也算勤勉小心,只是有功不赏,有过必罚,大家心里都清楚,为的,还是当初他投拜的恩师,是旁的夺储派系中的死硬人物。
“自是心急,才等在了这里,芳姨娘也总是知道的。”
“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倒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今老爷还未听到风声,四姑娘紧要的是要断定好了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我也分毫不知,也就帮不了四姑娘了。倒是四姑娘提起了那个孙妈妈和个哑婆子,我恍惚记着四姑娘还不过三两个月就要生辰了,这一回是个十五岁的大日子,倒不如提前带着从前伺候周姨娘的人,一起到墓前祭拜祭拜,也是个心意。”
“如此,倒真是谢过芳姨娘了。”
“哪里,不过人之常情。”
芳姨娘笑了笑,却是忽然又凑到了木容跟前悄声说了几句:
“四姑娘大约真就转运了,听说静安侯新置的宅子就在周家旁边。还听说了静安侯几次出入周家,好像和周家少爷早就相识。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回的事不管真假,四姑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毕竟这太守府里到底是个什么境况,四姑娘应该比我还清楚的。”
木容约略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异,随即淡淡有些喜悦,垂了头,就让了芳姨娘先行离去。
只是这一回的喜悦竟是真的,以赵出和石隐的本事,若真和周景炎相识却并不想让外人知道,自然可以瞒的密不透风,可眼下瞧着却又像是故意透出来的,莫非石隐是为着给自己仗势?
“姑娘欢喜什么呢?”
明明火烧眉毛的时候,怎么就能欢喜起来?莲子满是疑惑,莲心却是沉思:
“看来周姨娘当初的事还是须得去问孙妈妈。”
“不用她说自然也是要这样的,如今周姨娘的陪嫁也就只剩了她一个,那些陪嫁的粗使的,听说当年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芳姨娘愿意帮忙,让她带着孙妈妈甚至是哑婆子一同到周姨娘墓前祭拜,或许在那个地方,就有许多事情可以问的出来吧。
有了打算,木容也就没那样慌张了,慢慢筹划着,只是总觉着还缺了些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后,木容关起门来仍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倒是那些传闻,从一开始忽然出现,一些下人嘁嘁喳喳,后来竟是尘嚣之上,闹得阖府皆知。只是府中三位管事的,从前院的木成文,到东跨院的梅夫人,再到西跨院的苏姨娘,是没一个出来制止,说一句并不是如此,更没一个索性将此事坐实。
梅夫人和木宁是要流言压倒木容,可她们却不知道木容早已同木成文表白心迹并不愿嫁去云家,只是成与不成只看云深罢了。而苏姨娘,便是妥妥的坐山观虎斗了。只是木成文的态度却让木容觉着古怪。
虽说梅夫人和苏姨娘私下里斗得你死我活,可在这件事上,两人却是难得的心意一致。都是忌讳周茹的,毕竟自己手里的东西,自己再觉着理所应当,却都难以掩盖是从周茹那里抢来的。
足足又过了两日,吴姨娘终是坐不住了,便是亲自上了门。
一大早的,木容看着莲心奉了茶,自是使了个眼色,小厅里的人也就退尽了,只剩了她和吴姨娘两个。厅门大开,外面有谁探头探脑的也就一下看得清。只是如此一来,冷风灌了进来,小厅里就冷的很。
吴姨娘似乎有些恹恹的没精神,偷眼瞧了木容几回,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还未谢吴姨娘赏,倒是吴姨娘先上门来了,如此愈发显得我懒惰了。”
木容笑了笑,便先打破了,吴姨娘一向胆子小,再这么下去,没准什么都不说就又自己走了。
“哪里,哪里……”
吴姨娘客气了客气,只是连说话都带着慌张的急促。木容有几分好奇,似乎从小到现在,虽说吴姨娘偶然总会照看她一下,可却也从没改变过的对她的畏惧。
可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畏惧?
木容想起那日她送来的所谓添妆礼,看上去,却更像是物归原主。
听闻这吴姨娘正是在周姨娘怀有身孕那年入的木府,可巧不巧的,又是梅夫人作的主给纳进府里的。听闻这吴姨娘从前也是书香之家出身,只是家道没落,还没及笄父母也都患病去了,只一个兄长也因家穷始终没能成家,后来到底为了娶妻,半卖一般把妹子给了有钱人家做妾。
只是一向很在意夫妻情分的梅夫人,纳周茹入府是为了钱财,可纳吴姨娘入府,木容却参不透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分苏姨娘的宠爱吧?可吴姨娘这样不过中上姿色,性子又如此的,哪里就能成事?
“只是姨娘的礼却重了些,令木容有些承不起。”
木容一笑,吴姨娘却一下子窘迫的胀红了脸,甚至手中的帕子被揉的都已没了样子。瞧这样,果然心里藏着天大的事。
“想来吴姨娘也是心有不足,有事所托吧?只是姨娘似乎寻错了地方,咱们这府里,能做主的人不少,却总不会是我。”
吴姨娘听了这话有些着急,抬头去看木容,却又慌张避开了眼神,小心赔了笑:
“只是想求四姑娘,将来出门子后,若得了便利,也略是照料照料宛儿。”
原来是为了木宛。
木容忽然回想起前世,吴姨娘这番未雨绸缪,却也是对的。
木家女儿里,木宛容貌最是出挑,而偏偏的过来年的二月,正是三年一回的选秀时候。前世为着木家利益,木宛自然是被逼着送选了,只是到底后来木家被抄,木宛秀女身份被废,放出了宫。
她忽然想起前世木家被抄前后,苏姨娘和梅夫人都离了木家,木成文郁郁而终后,吴姨娘和木宛却没了消息。
吴姨娘一贯不得宠,经年里即便未受过克扣,可也不过将将维持罢了,想要存□□己很不容易,尤其木宛有一个待选被废的秀女身份在,想寻一门好亲事也总是不易的。
“姨娘说笑了,五妹的事,自有父亲母亲操心,再不济总也还有姨娘,哪里会轮到我?况且,我也未必能如姨娘的愿,就入了一门富贵人家,做一个说话管用的人。”
“有如今静安侯和姑娘外祖家周少爷的情意在,有什么能不成的?老爷即便看在这些上头,也断不会让三姑娘插手姑娘的亲事了。”
吴姨娘焦急不已,木容却是带了些骄矜的笑了笑,第一回体会了有权势傍身的滋味,当真是让人痛快。只是眼前的人却是吴姨娘,若是梅夫人和木宁的话,就更好了。
“那……”
木容故意沉吟,吴姨娘急的侧身倾了过来,待人近了许多,木容便缓缓回过头去,眼底带着看透人心的光亮,蛊惑一笑:
“姨娘既有所求,就该知道物归原主并不能换来想要的结果,总得拿出些诚心来不是么?”
这话说的轻而缓,可吴姨娘却是仿佛忽然被蜂蛰了一般,连瞳仁都那样狠狠一缩,她咬了嘴唇坐回去,双眉紧蹙这一回没避开木容眼光,只是眼底似有万千思绪而过,她在挣扎。
“木容如今已然如此,或许姨娘想说的话,对木容也并没什么用处。”
木容特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将茶盏放回桌上,一副送客的姿态,吴姨娘这一下慌的心一横:
“我知道!周姨娘当初并非难产而死!”
☆、第三十七章
木容倏然回头,眼光如同刀锋,吴姨娘慌的避开,一下子又回去了胆怯的模样。
“姨娘,你在说什么?”
木容一字一字咬牙问出,吴姨娘低了头,好似求死托生,闭了眼急急脱口而出:
“我只是在周姨娘难产而死后,在园子里听见有人说事办成了,要求赏!可没瞧见是谁,也不知她要找谁求赏。我吓的赶忙跑了,大约被人发现了,随后梅夫人和苏姨娘都送了些东西到我那里,就是那匣子和匣子里所有的东西了,这些年里我都没敢动过!”
木容只觉着胸口好似被谁捏住一样的疼,她虽从没见过亲娘,更没受过亲娘一日养育,可骨血牵连,那是生她的人。此时忽然听说周茹之死并非难产那样的偶然,她的心一下乱了,除了疼,再觉不出其他,只是这样茫然中,眼眶一阵阵的发烧,泪水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了出来。
大约她的神情太过骇人,吴姨娘吓的站了起来。
木容过了许久方才慢慢缓过,只是心绪终究难平,咬了牙,又是一字一字对吴姨娘说起:
“若是真的,木容谢过吴姨娘。将来,尽我所能,一定帮持五妹!”
吴姨娘眼下不知该欣喜还是怎样,却再不敢留在木容这里,匆匆道谢便逃也似的走了。
莲子莲心见吴姨娘神情古怪出了门,再进屋时,就见了木容这般模样,尽是大惊,赶忙上前,还未相问,便被木容一左一右死死攥住,泪水之下,眼底尽是一片猩红,如要嗜血啃骨一般的狠戾。
“我要去,给我娘祭扫,一刻也不能停了!”
当年陪周茹回娘家的,余者木容一概不知,可唯一知道的,还是孙妈妈。她迫切的需要这个和孙妈妈在没有眼线下的会面,因着在周茹的身上,似乎有比她想象更多的,她并不知道的内情。
两人慌忙应了,只是莲心到底沉静些,一把攥住了正要往外去安排的莲子,对木容忧心道:
“今天吴姨娘才来过,姑娘就要去给周姨娘扫墓,会不会太抢眼了?”
木容哀戚落泪却是伤心的连声音都哭不出来,可听了莲心的话,总算略微平复了些,舌尖狠狠抵在上颌,拼了力点点头:
“再,等两日。”
而这两日,却是木容重生后,最难熬的两日。
及至两日后报禀了苏姨娘,苏姨娘大约觉着虽是突然,可到底也属常情,试探了一番没发觉出什么来,也就安排了下去。如此,又等一日,到了十一月初七这日,木容一早便素服出了门。
这倒是木容第一回如此阵仗出门,她和两个丫鬟乘车在前,后面又跟了一辆大马车,里面坐着随行的两个婆子并祭奠的香烛纸钱等物,坐在外面驾车的,是两个粗使婆子。
马车里坐着的,有孙妈妈。马车外赶车的,有哑婆子。
芳姨娘也算说话算话,这样的安排也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到底孙妈妈是周茹陪嫁出身。
许是自知木容心绪,这一日一大早天便有些阴沉沉的。木容气色极差,这几日里颇有些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是为亲娘的事情恼火伤心,可外人看来,还只当她为这些传闻着急。
周茹并未葬在木家祖茔,木家祖籍不在峦安,况且她一个妾室,又有梅夫人挡在前头,自然也没人提护送灵柩回老家安葬。只是木容也不在乎这些,如此却也方便了木容祭拜,只是这许多年里,木容生辰便是生母忌日,这也倒罢了,却偏巧还是木宁生辰,如此倒是很不容易才能出来祭拜一次。
一径出了城,城西五里处有一座净慈庵,周茹便葬在庵后。
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来时辰,才终于到了地方。
木容一下马车,眼圈便是一红,只是一看眼前境况,泪水愈发的涟涟而下。
也不知多久没人来打点,一片枯草丛生,哪里还能看得见坟头在哪?木容几步上前便要伸手去拔草,却被孙妈妈一把拉住,赔笑道:
“姑娘且忖着身份,让她们干去吧。”
伸手一指那两个粗使婆子,木容抑住满心不喜,任由那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清理枯草,只是地方太大,莲子莲心一看便也挽袖上前。
哑婆子很是卖力的去薅草,这样冷的天,她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汗水滴进了眼里,红彤彤的。木容就跟在哑婆子身后,可孙妈妈也不知是嫌冷还是嫌脏,只用帕子捂着远远站着。
木容忽然发觉,哑婆子这一路,竟是精准的到了周茹墓前。
莲子莲心赶忙点了蜡烛摆了香炉焚香,将供品一应摆出,木容到了近前便是跪地,虽未嚎啕,却是无声抽噎,莲子莲心瞧着满是心酸,那泪水也就不住的往下流,一旁上就烧起了纸钱。
木容足足跪了一个多时辰,泪水未绝,一声未发,最后还是被莲子莲心两个硬生生给扶了起来,她眼神乱晃,竟是有些支持不住。
“天也快晌午了,这会子定是回不去要留在净慈庵用饭的,烦劳这位妈妈去庵里先行打点,姑娘眼下看着不大好的样子。”
莲子在一边一手扶着木容,另一手从怀里掏出个二两的银锭子递给了随行而来的另一位妈妈,那妈妈赔笑接了银子,便也交代了几句:
“姑娘是太伤心了,这些日子瞧着也劳心劳神的伤了些元气,我先到庵里去打点吃食客房,姑娘歇一歇咱们再回的好。”
莲子点头,自有个粗使婆子从马车上搬下了个小凳,莲子扶着木容坐了下来,那位妈妈瞧了瞧,便又道:
“不如我带着这几个婆子一并去吧,不然马车下去了,等会子姑娘下来马车里就坐不下这些人了。倒是两位姑娘受累,多照料照料。”
“正是如此,妈妈想的很周到,只是孙妈妈和我们姨娘情意非比寻常,想来是不愿去的。”
莲子说着话,转眼去看孙妈妈,只见孙妈妈面色笑容勉强,却又赶忙表白心迹:
“自然是要多看看周姨娘的!”
那位妈妈便点了点头,招呼了哑婆子和另个粗使婆子上马车。只是哑婆子一直坐在坟头边上,不知是累的还是怎样,很是有气无力,听见喊,这才起了身,却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往回走,末了到了木容跟前,到底还是顿了顿去看,眼底泪光闪烁。
一时间行车作响,那几个人也就去了,只是早上出门时就有些阴沉沉的天,此时起了风,吹得坟头后面两株早已掉光了树叶的大柳树,枯枝条呼啦啦作响,天色更是阴沉了下去。孙妈妈笑容已僵,抬眼四下去看,便小心去了木容跟前:
“天不好,姑娘节哀,咱们也早些回去吧,免得姑娘这单薄身子受不住,周姨娘知道了,也不安宁。”
木容痴痴的,听了这话又有新泪流下:
“到底孙妈妈同我娘一样,心疼我。”
“哎……”
孙妈妈叹息一声,露出些微哀戚神色,只是自始至终,却没见她眼眶红上一红,木容忽然抬了头,直看向周茹坟头,呓语一般又问起孙妈妈:
“我娘她,到底爱吃的是荷花糕,还是秋梨酥呢?”
“自然,自然是秋梨酥,老奴早就同姑娘说起过的。”
孙妈妈哄着孩子一样,莲子嘴角忽然冷冷一笑,可孙妈妈弯腰凑在木容跟前,自然看不见。木容听了这话,又垂了头:
“这些日子府里传闻孙妈妈想来也一定听见了,我就是想知道,她们传闻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一下孙妈妈的面上露出了勉强:
“都是过去的事,老爷也不说什么,姑娘何必在意?”
她竟不说是没有的事来宽慰木容,这字里行间的,竟好像是在承认那些事是真的。
“难不成是真的?我果然不是父亲的女儿?”
“老爷一日不提,姑娘自然还是一日太守府里的姑娘。周姨娘到底是被名声所累,不然怎会有这些传闻?她是在阁中足足耽误到了十九岁,才被抬来了木家做姨娘的。不然以周家当初那样,实在不必把女儿给人做妾。”
孙妈妈最后一句话被风给吹散了,方才还不过是只能吹动柳条的风,忽然大作起来,吹的人睁不开眼,几颗杨柳枝条疯了一般摇晃,天也暗的如同黄昏一般,孙妈妈也不知心虚还是怎样,便缩了缩脖子,却听着莲子忽然惊呼一声:
“那是谁?”
孙妈妈惊慌眯着眼逆风去看,就见周茹坟头后面,那两株大柳树前竟是隐约有道人影,长发翻飞捂着头脸,手中却是拿着一柄梳子意欲梳头,身上一身春秋天才穿着的蚕丝绣花长裙,忽然一道雷霆直下,闪的她身上的丝线猛然淬了冷光。孙妈妈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竟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下子涕泪横流嚎啕大哭,带着极度惊吓后无措的惶恐。
可那坟头后隐约的身影,竟是冲着她们这边伸过手来,手里那柄黄杨木梳,竟好像常年埋在地底已然长出泛黑的青苔,她的声音竟是穿透这般呼啸大作的狂风,就这样如同地府传来一般丝丝缕缕幽幽而来:
“杏雨,来给我梳头啊……”
木容回头去看孙妈妈,却见孙妈妈满头满脸的冷汗,面容早已惊的僵硬,听这一声后更是忽然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原来这孙妈妈出嫁前,正是周茹给取的名字,就叫杏雨。
木容瞧着昏厥在地的孙妈妈,冷冷一笑。
☆、第三十八章
“孙妈妈!孙妈妈!”
莲子摇着孙妈妈,孙妈妈躺在地上一身的冷汗,身上的里衣竟是都湿了个透,被冬日里的风这样一吹,浑身便觉着发冷,生生又给冻醒,觉着有人拍打自己,竟是吓的惊慌失措大喊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你有冤屈也别来找我!”
木容立在她跟前,天光昏暗,长发被风吹的凌乱,偏巧的,木容今日里穿的这件衣裳,同方才那人影穿的颜色款式都相差不多,孙妈妈惶恐睁眼,只当那人到了跟前来,愈发吓的往后直爬,木容会意,便慢慢随着她往前走,沉了声问她:
“杏雨,我若说你今日在这坡上失足摔下跌死了,你说,她们信不信?”
“周姑娘饶命!饶命!奴婢实在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呀!奴婢不想跟鸣雁一样的下场!”
鸣雁,周茹陪嫁的另一个大丫鬟,只是周茹入门第一年便被梅夫人做主许配给了外院的一个管事,可听说出门不过半年便患病暴亡了,这是木家的旧人都知道的事。
“那些传闻呢?又是谁散播出去的?”
“传闻?传闻?这些怨不得奴婢!是姑娘当初自己硬要退亲,还为避亲事搬去京郊别院一住三年,外间传的沸沸扬扬,是姑娘同人无媒苟合珠胎暗结,躲到京郊避人耳目产子去的。这些都不是奴婢说的,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
木容一口气梗在喉间,她娘-的名声果然是早已被败坏,可孙妈妈的话却处处透着古怪。
“你既随身伺候,这些为什么不知道?”
木容声色俱厉,此时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下,风渐渐止了,那爬在地上的孙妈妈抬头去看,此刻才终于看清了,莲子莲心撑着的油纸伞下站着的,是木容。她慌张再往坟头去瞧,大柳树前,又哪里还有什么身影。
孙妈妈到底惊魂未定,冷热想激加之惊吓,眼下头脑发昏起来,莲子见她四下探看却不回话,厉喝一声,孙妈妈赶忙回说:
“老奴,老奴原本只是周姑娘院子里三等丫头近不得身伺候,可周姑娘到快出门的时候,身边的大丫鬟拂冬同府里的护院生了情意,周姑娘就先给那丫鬟订了亲送出了门,还给了大把的陪嫁。老奴瞧着周姑娘对自己人和善又出手阔绰,那些日子特特往近前去殷勤,周姑娘瞧着我嘴甜勤快,出门的时候就点了我一同陪嫁了……”
大雨里孙妈妈抖抖索索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木容忽然了悟,难怪。
只是她心里忽然又有了旁的猜测,这猜测让她慌张起来,她攥紧了手,指甲掐的生疼也不自觉:
“你方才说,你迫不得已做的事,是什么事。”
木容的声音在大雨中沉而冷,孙妈妈浑身一颤,却是忽然忽然死死咬紧牙关,再不肯说话。这般情景,令木容愈发笃定了猜测,她横眼扫过一旁的陡峭斜坡:
“把她推下去。”
木容话音放落,却是忽然不知从哪里走来了几个健壮的婆子,一把按住孙妈妈就往斜坡拖去,孙妈妈惊慌大喊: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旁的事!是老奴信口胡说的!姑娘这是要逼死老奴啊!”
木容不理会,那几人却不听她话,眼见到了斜坡上,孙妈妈却仍旧奢望木容不过是恫吓她,死咬着牙,谁知那几个婆子却是手臂用力往外一推,孙妈妈身子便腾空在外,孙妈妈魂飞魄散大叫起来:
“我说!”
眼见就要滚下去的身子,却千钧一发被人从后一把攥住了领口。孙妈妈吓的浑身发软涕泪横流:
“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孙妈妈还是别急着上来,若说了假话,还得费事再推一回。”
木容在后冷笑,孙妈妈满面愁苦,再三权衡后终是心一横:
“我说……当初周姨娘回周家等消息,听说山匪收了银子还是把周老爷和周少爷给杀了,一下就动了胎气……周家乱成一团,我就趁乱在郎中给周姨娘开的药里……下了红花……”
木容倏然闭上了眼,绝望而疼痛。她咬了牙,一字一顿的问:
“是谁!”
“梅夫人!是梅夫人!”
她要钱,却容不得人,更怕周茹真的产子不得不守诺将她提做二房夫人。只等一个天衣无缝的好时机,最好一尸两命,一劳永逸。
她如今坐享周茹留下的富贵,揉搓周茹留下的血脉。
木容浑身发颤,唇齿皆寒。
“把她送回周家严密看管起来,太守府里若有人问,就说孙妈妈主仆情深,要为我娘守墓。”
那几个健壮的婆子听话便把孙妈妈捞了回来,一番拖拽着便把人给带走了。
木容一直以为前世几十年的磋磨,对那些她的心早已死了硬了,可今日里,却是忽然又活了。
眼角眉梢,带同嘴角,都淬了寒冰一般的冷冽。有些事总是要清算的,加上年月,便是一笔不小的利息。
“这样的鬼天气让我在先人坟头装神弄鬼的,也不怕惊了阴灵。”
忽然有道妖娆声音不住抱怨,木容回眼去看,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穿着打扮正是方才大柳树前站着的人影,眼下长发束在身后,撑着把油纸伞,一双妖魅凤眼顾盼生辉,满脸的不耐烦。
这人,竟是炎朝鼎鼎有名的戏子桂小楼。
“多谢相助。”
木容连唇色都苍白了去,那人瞧她这模样,总算勾唇一笑:
“谢我做什么?我也不过听命行事。”
“那就代我多谢隐先生吧。”
她自知孙妈妈未必肯轻易吐露真言,便细细做了安排提前知会了石隐相助,原本心里也不是太有谱的,可石隐幼年时却是见过周茹的,只依照着那时记忆中的衣裳裁剪了来,却不想竟把孙妈妈吓成了这样。
“这话才是道理。”
桂小楼点了点头,便执伞而去。
鸣雁死了,那留在周家的拂冬呢?她去过周家几次,可不管是周少夫人还是周景炎,却是谁都未曾提及这个曾经贴身伺候周茹的丫鬟,莫非那一场大火,拂冬也死了?
雨势渐大,木容回头去看,周茹孤零零已然在此睡了十几年,那些害她的人,就交由她这做女儿的来料理吧。
莲子莲心再不敢耽搁,赶忙扶了木容往马车处去,只是方才为着隐蔽,让马车往外退了许多,如今一路走去,木容到底受了寒,去到净慈庵后,便隐约有些发热。
同随而来的另一个妈妈人精一样,只拿眼一扫,不见孙妈妈了,却是一句不问。
净慈庵是座并不大的庵堂,内里也不过三五个年老的姑子和两个小姑子,先行的那位妈妈早已安顿妥当,木容进到客厢里,便有人立刻点上了炭盆,屋里暖和起来,木容却觉着鼻塞头昏起来。
“这不大好,还是煎一锅浓浓的姜汤,咱们几个热热的喝下去才好。”
木容扶着头,莲子一瞧她面颊绯红,便急急交代了那两个婆子去煎姜汤,又再讨要了个炭盆。
待过了会子,姜汤送到,主仆三人足足灌了一大碗,狠狠发了汗方才觉着好了些,只是却没什么胃口,况且这偏僻破落的小庵堂里也实在没什么可口的。也就在客厢里歇了歇,等汗落净了,直到申时便动身往太守府回。
净慈庵这地方,算是在个极小的山上,山路也不算陡峭,只是一阵大雨过后,难免泥泞难行,果然走到一半,马车忽然一阵狠晃,接着一歪便再不动了。
主仆三个摇晃的七荤八素,幸亏左右坐的远,不曾撞在马车上。倒是掀帘一看,这车轱辘却是陷进了泥坑里。
虽说有两个粗使婆子,可也不过是女人,莲子莲心赶忙给木容戴上围帽扶下了马车,就见那妈妈指使两个婆子过来推车。可使劲推了半晌,这车在泥窝里也不过是晃了晃,况且山道窄小,木容的马车陷进后,婆子们做的马车在后也是过不来的。
若是坐了后头马车转回净慈庵投宿一夜,恐怕就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了。
可若要回去,却实在也是没法子。
几人正是仍旧在推那马车,却是上山的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妈妈一听惊喜不已:
“这可好了,他们也上不去山,只好帮帮咱们了!”
为避嫌隙,木容自然是被扶着先去了后面那马车上,随后就听见那妈妈在外同人说话,没过多久就听见了一齐推车的声响,木容正是觉着心下稍安,却是忽然一声断裂巨响,莲子慌忙掀帘去看,眉头便蹙了起来:
“车辕断了,整个车都陷进坑里了,眼看是得抬出来才行!”
好好的车,怎么车辕会断?木容不过略一思量,不禁冷笑。看来是有人不愿她今日里能平安回去。
“这可怎么好,我们姑娘今日可是得回去的!”
那妈妈在外抱怨,便听着有人回了一句:
“我们少爷问,若不嫌弃,可用我们的马车先回,你们的车明日再寻人来抬吧!”
是个十一二岁清亮的嗓音,木容就着莲子掀开的缝隙往外一看,却是脸色一变。
“如此倒是先谢过你家少爷了!”
那妈妈喜出望外,正欲回转来同木容回禀,却见那小书童又问道:
“你们是哪家的呀?”
“我们是城里太守府的!”
那妈妈刚回了一句,却见对面马车上的车帘忽然被掀了起来,露出一张玉质金相的面容来,携着浅淡笑意,令人心旷神怡,他轻言浅问带着别样的柔和:
“对面的可是木四姑娘?”
☆、第三十九章
莲子眉尖一蹙,回眼来看木容,只是心中便有些了悟。到底外面的妈妈知晓轻重,便是回头笑问:
“呦,不知你家少爷是……”
“我们少爷姓云,上京来的!”
小书童方才还冷冷淡淡,一瞧自家主子去问对面的是不是木四姑娘,顷刻便带出亲热笑容来,那妈妈一听对面的自称上京来的云姓少爷,眉眼一动,登时猜出是谁,便也笑起来:
“这可真是巧!竟在这里能遇上!只是如今天不早了,我们姑娘可得赶着回去呢。”
“这是自然。”
云深一笑,便撩了衣袍从车上下来:
“我这马车大,妈妈们可随着姑娘一同回去。明日也不必费事,我自寻人来把车抬出,修好了送回贵府。”
声调温存,安排周到,那妈妈赔笑,便回头来请示木容。
木容虽不情愿和云深扯上关联,可今日马车坏的蹊跷,偶遇云深也是蹊跷,再夜宿慈光寺一夜,还不知会再生出些什么事来。她看脸面虽没那样重要,可一切却要以自己不吃亏为重。
权衡再三,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如此,就谢过云大人了。”
木容隔着后面那马车,遥遥道谢,云深听了她声音,愈发笑意温存,木容便任莲子莲心扶着下了马车,路上泥泞,慢慢前行,云深目光便是由远及近,始终看着她。木容心绪不稳,及至走到云深身旁时,不知是害怕还是厌恶,竟是一分神便脚下一滑。
云深立刻伸手去扶,木容眼见他手,竟是借着莲心扶持惊慌一退。云深的手便略显难堪的停在了那里。
“这……”
木容掩饰,带着些慌乱。云深面色一缓,赶忙安抚:
“是云某唐突了,四姑娘莫怪。”
带着围帽,木容面色令人瞧不清,她只点了点头,便赶忙任人扶着上了马车。
那妈妈在外又同云深客套了几句,便也上了马车。
赶车的自然换做了太守府的人,两个粗使婆子便坐在了车辕上,一行再不敢耽搁,往城里而回。
车上谁也没有做声,仿佛方才既没有遇上云深,也仿佛孙妈妈也照样好好的跟着回来了。
直到进了西跨院偏门下了马车后,木容方才同这妈妈说起了话:
“孙妈妈到底服侍我姨娘许多年,情意颇深,竟是哭倒在墓上不肯回来,她说想要在净慈寺给我姨娘守墓,我想着也是情理中事,也就应了。妈妈不必烦恼,我明日自会去和梁妈妈知会。”
木容房里没有教养婆子,唯有的一个粗使婆子又太年迈,这一回跟来的,一些是西跨院里的,还有一些,就是前院里常年出门办差的。
那妈妈听了木容如此说,便是一笑:
“也是她念情意,姑娘莫太伤怀才是。”
说着一笑,笑意中满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木容笑笑便再没说话,带了人往自己院子回。
莲子一路上没言语,却是几次看她,眼下主仆三个行至无人处,木容便略是一笑:
“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
莲子有几分羞赧,却更是不解:
“我瞧着,那云大人倒是个不错的,对姑娘似乎也很用心。今日里他去上净慈寺,想来也是去姨娘墓上的吧。”
听她提云深,木容嘴角的笑慢慢变冷,垂了头,莲子只当自己说错了话惹木容伤怀,木容却开口道:
“他的心,并不在我身上,也不在三姐身上。”
莲子有些诧异,却见木容目光有些悠远,便很是想不明白:
“难不成云大人的心思还在旁人的身上?”
木容忽然想起上京城里那个明艳动人又泼辣爽利的女子,云深在她身上是投了些心思的,只是可惜,这份心思却仍旧与情爱无关,只与身份有关。
“胡猜什么,云大人的心思自然是放在仕途上,又是个要脸面的君子,可我不过是个四品太守府里的庶出女儿,实在与他无益,却又碍着脸面不好退亲,故而才如此。只是我若把这当真,恬不知耻进了云家,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这还是木容头一回如此清晰说了她不愿嫁去云家的心思,莲子虽听的懵懂,却记着了她最后说的日子未必好过。莲心却好似听懂了,只是她心里想的,是那一句心思也不在木宁身上。
“倒是去和苏姨娘知会一声回来了,再细细解说一番今日状况,你倒是留心些,看谁格外注意咱们行踪。”
木容交代着,便看了莲子一眼,莲子登时会意,今日那马车车辕断裂的实在古怪。
莲子自是去了,留了莲心一个服侍着继续往回走,木容回眼去瞧莲心面上一派平和,她方才笑了笑。
“西跨院里瞧着也并不多安宁,姑娘往后还是当心着些,以后再出门,若去的远了,宁可多花些钱,还是外雇的车更安全些。”
木容点了点头。
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显然木宁心急了。
她却很享受如今这状况,前世里,着急上火又无计可施的,总是自己。
且往后,她也不愿再让东跨院里有好日子过。
“你明日趁空出去一趟,同青梅姑娘说一声,日出之处才最动人。”
莲心会意,浮上笑意。只是木容自思又觉好笑,这样弯弯绕绕,寻了青梅,告知周景炎,周景炎仍旧要去烦劳石隐来做,实在麻烦。
却是回了屋里,晚饭还没摆上,莲子也就回来了,却是一脸的古怪,木容瞧着便笑:
“怎么?被难为了?”
“哪里能?压根是话都没回全,连苏姨娘都没见着,只和她身旁的管事妈妈交说一声姑娘回来了,苏姨娘院子里各个都小心翼翼的,我只探了一点,说是大姑娘和二姑娘今日里吵嚷了起来,大姑娘一向强势,二姑娘听说受了委屈,哭着跑出去了,下午要了马车说是散心,去孟侯府会孟小姑娘去了。”
木容正洗手,听莲子这一说,却是顿住了。
她姐妹二人同出一母,向来亲密的很,今日这样吵嚷,恐怕因为那些铺子。
苏姨娘从周茹处抢夺而来的那些铺子庄子,这些年在手里不少生银钱,她那一房主子奴才都过的滋润,自然谁都知晓钱财的好处。她也早作了安顿,瞧着如今那些铺子的归属,应是分作了四份,苏姨娘自己留了一份,余下的给两女一子尽有。
只是如今木宜的铺子庄子被简家人卖了还债,木宜手下如今分毫不剩,自然还想再要些傍身,只是大哥木宏已成家,那些铺子庄子虽没过去他名下,可如今却是他们夫妻自己打理。苏姨娘也总要自己留些以备各项花用,于是能盘剥的,就只有木安那份了。
木安自觉吃亏,算计自己的又是亲姐姐,自然心里不痛快。
而管派的发觉木容乘回来的并不是自家马车,没敢声张悄悄报说给了苏姨娘处,谁知天都黑了木安还未回来,苏姨娘那里闹的不可开交,也就顾不得管这些。
木容自知这一回必是隐瞒不过,云深第二日送车回来,总会闹的人尽皆知,只是这一回她也没想隐瞒,如今总要让东跨院的不自在才是。
“趁着通门还没上锁,你去前院一趟寻梁妈妈,说说孙妈妈的事,顺道再提一提今日里哑婆子做活很是卖力,我很想讨要了来。”
这一回,木容遣了莲心去。心底确实笃定的很,如今周家虽仍旧落魄,却抵不住一道静安侯同周家少爷交好的传闻。前院忖着这些,就必然不会在一个粗使婆子身上让她不痛快。
莲心是赶着通门上锁前忙着回来的,可哑婆子却是没等第二日收拾妥当,也一并这样着急慌忙的跟了来。
可木容却是分毫惊异没有。
那哑婆子一进门就要给木容磕头,木容一伸手便将她拦住,面色神情虽淡,话却不冷:
“往后你就在屋里伺候吧。”
哑婆子一怔,屋里伺候的大多都是大丫鬟,三头丫头是连门都进不去的,而能进屋伺候的婆子更要是有脸面的,像她这样身份卑贱又相貌骇人的,说到天边去也不会有这样的可能。
木容却回了头,对莲子莲心两个交代:
“往后,都叫她冬姨。”
哑婆子尚且惊着,可听了木容这一句,眼里登时漫上了泪,垂下头去,到底双膝一软,一下跪了地。
这一回,木容没再拦她,眼底也挂了泪光,只回头去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大户人家得脸的丫鬟,是比寻常人家的姑娘们都要矜贵的,曾经拂冬必然也是个相貌出挑又伶俐的,过着不愁吃穿的痛快日子,可现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这般境地。
从前错投在孙妈妈身上的情意,如今才总算寻对了真该交托的人。
“奴婢就想着,姑娘没了,我总该替她照看着小姑娘,她才能心安。只是周家乱做一团,奴婢想着等周家安顿了,再到木家来。只是……”
一场大火,一切都烧没了,没了周家,没了依靠,拂冬的相公为救她也被烧死,而拂冬,也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而这副模样的拂冬,再没了周家后,她若表明身份恐怕更是不能进了木家,于是她隐瞒了身份自卖到木家为奴,只是因为这长相却只能做一个粗使,连后院都入不得,怕惊吓了女眷。她在木家苦熬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今日里了。
“从前不提,往后的日子,我替我娘照看冬姨,冬姨也替我娘照看我。”
拂冬早已泣不能言,满是伤痕又生了老茧的手,只紧紧攥住木容。
莲子莲心眼下心中明了,这人恐怕就是今日里孙妈妈交代的,那在周茹出门前便被嫁出去的拂冬了。虽是眼眶也止不住酸涩,可莲心却到底还是又小声回禀了起来:
“梅夫人似乎有心想和静安侯攀一门亲事。”
☆、第四十章
苏姨娘看上了孟侯府的七少爷,梅夫人看上了静安侯。两人都是心大胃口也大,还自觉着般配的很。
七少爷好歹是庶出,年岁也和木安相当。就是不知梅夫人预备拿谁来配静安侯了,木宁眼见及笄即可婚嫁,只是心思全在云深身上,余下个木宝,如今满打满算十二岁,即便一满十五就出嫁也须得再等三年,可静安侯如今却已二十四五的模样,如今又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未必等得。
倒是还有木宣,但是梅夫人那样的人,恐怕未必愿意给外人攀一门在她看来再好不过的亲事。
木容笑笑,便是安顿起来,只是她这院子房屋实在太少,不过多了一个人便觉着安顿不下,还是又调整了一番,才将将住下。
只是晚饭刚一用罢,就听莲心说起院子外面有个脸生的小丫头探头探脑的,木容只一笑由她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的,云家那位段妈妈便领着云深的小书童芭蕉,又上了门。段妈妈便是上回到木家来的那位,云深此行自觉要同后院打不少交道,便从云夫人处请了这位极会处事的段妈妈一同前来。
拜帖往门上一送,人自然便领去了东跨院,梅夫人这几日正是费心琢磨,云家人一上门,她自然高兴,又特特遣人去把木宁木宝叫了来,及至到了小花厅,那段妈妈请安后,一张口,梅夫人的脸色便不好了。
错眼一看,木宁虽也勉强维持,只是那笑容却未免僵了些。
“我们少爷也是怕四姑娘不好和家里交代,这一大早的就遣了我们赶忙上门。我们少爷也是回来后足足忙了这些时候,昨日刚得闲,便想着祭拜祭拜贵府周姨娘,却被一场大雨给拦住,好歹雨停了就往山上去,竟是不想半路上恰遇见了四姑娘的车陷进了泥里,这可不就是赶巧的缘分么!”
段妈妈自顾自的说着,字里行间透出云深对木容的看重,木宁已是咬紧了牙,嘴唇都微微抖了起来,段妈妈终是瞧见了她,上京里的事她又哪里能不知道,自觉失言,有些窘迫的笑了笑,赶忙说了别的:
“今日一早已着人去起车了,修一修,大约三五日也就送回来了。”
“倒叫云大人费心了。”
梅夫人倒是瞧不出什么,道了谢,话锋一转:
“你既来了,我也就不费事再去送帖子了,我这东跨院里的小花园里种着的龙游梅开了,后日里请了几户相熟的人家来赏梅,且又请了静安侯和隐先生,只想着云大人也能来就最好了。”
“呀,我可听说那龙游梅极是难得的,不想夫人这里竟有!一定把话带到,我家少爷一定来的!”
梅夫人笑了笑,瞧着木宁脸色便不愿再说什么,段妈妈也识趣,也赶忙道:
“不妨着夫人了,只是我家少爷还有话要带给四姑娘,还要烦劳这夫人安排个带路的。”
木宁一口银牙将要咬碎,未等梅夫人做回,便笑道:
“就请鸾姑为段妈妈带路吧。”
这安排也极为得当,段妈妈在云家的身份也就同鸾姑在木家相同,若真是派了个小丫头,难免有轻看的嫌疑,段妈妈便很是满意。
鸾姑去瞧梅夫人,得了自家主子首肯,便是笑着上前来引,那小书童芭蕉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从进了门就是一直甜笑着,一句话也没说,乖巧的很。
这边鸾姑领着人出了东跨院,一路上闲聊几句,眼瞧着快到西跨院里,鸾姑忽然有几分欲言又止,来回的瞧了段妈妈几眼后,终是忍不住攥住了段妈妈:
“老姐姐,要说这是我们家里的丑事,实在不当说,可我也实在是忍不住,瞧着云家少爷是个极好的,要能和我们家做了亲实在再好不过,可又真是怕云少爷吃了亏。”
段妈妈一脸惊异:
“这是怎么说?”
鸾姑四下瞧了,见无人,便附到近前悄声说起:
“我们这四姑娘,是个古怪的,自小里和旁的姐妹一样的吃穿用度,可她却总爱做出寒酸模样引人同情败坏府里名声。别的不说,上一回府里赏菊宴,峦安城里但凡有头有脸些的姑娘夫人们都请了来,她却是一身丫鬟都不如的寒酸装扮进了园子,把孟小侯夫人都给触怒了,我们老爷夫人怜惜她从小没了亲娘照看,不过不轻不重责备了几句,倒是我们六姑娘年小,忍不住打了她几下子,我们夫人就把六姑娘给关在房里一个月,生生把六姑娘给闷出病来了。”
“夫人倒是个和善的。”
段妈妈点头,赞了一句。
“可不,我们三姑娘也是个最知礼的,往年在上京里被误解了,却也不好解说,你说分明婚书上写的清楚明白,可若让外人去听,三姑娘四姑娘的乱了,不仅我们家里被传扬的不好听,对云家名声恐怕也不好,少不得也就忍耐了,暂充当了起来。只是却终究是个有情意的,这一来二往的,便对云大少爷动了心思,如今……”
鸾姑叹息一声,段妈妈也不禁感叹:
“我瞧着三姑娘就是个好的,不仅长的好,性格也好,才情更好。”
“哎,总也不好说,如今外头又有些那样不好的传闻……”
鸾姑点到而止,忽然便住了口,段妈妈一时脸色也愈发难看,隐晦道:
“我们也风闻了些,只是不好说呀。”
眼看木容院子在前,鸾姑该说的也都说了,便是笑道:
“我也没旁的意思,自家的姑娘没有败坏的道理,就怕撑不起云家脸面,旁人也就罢了,我们夫人这一房每年都要上京给梅相爷贺寿的,到时可就真没脸面去见老姐姐了!”
段妈妈一听这话自然是万千感谢,鸾姑也就不再言语,只敲了院门,令人往内通传。
不多时便有人来请入内,只是人一出来倒把鸾姑段妈妈带同芭蕉都吓个不轻,那半张脸跟个鬼魅似的俱是烧过的痕迹,段妈妈一颗心噗通直跳,禁不住暗叹这四姑娘果然是个古怪的,及至进了院子,一瞧院内情景也尽是同鸾姑所说一般,把个心里对木容就轻看了许多。
只是主子有命也不得不从,段妈妈不敢去看冬姨,便是小心堆了笑对木容请了安,木容得了通禀已然是开了正厅,眼下端坐在内正是饮茶,见段妈妈行礼,眼神便是一瞟,冷冷扫了鸾姑一眼,鸾姑一怔,面上笑容便僵了许多,却也无法,只得也意思似的将将行了一礼。
“段妈妈请坐。”
木容温存浅笑让了坐,又令莲心上茶,只字未提的鸾姑便显得有些难堪,段妈妈便也回头去看鸾姑,口中的话却是对着木容说的:
“我们少爷有几句话,要私下里带给四姑娘。”
鸾姑这一下自觉愈发多余,脸上发烧,便讪笑着退了出去,本想在门外候着,谁知莲子竟是一路送了出来,直笑着把她送到了院子外面。
鸾姑咬牙切齿,暗骂这一屋子的小贱蹄子!却是一句也没探听出来,只得灰溜溜的就回了东跨院。
这边段妈妈瞧着木容神态,今日再见同那日里东跨院见那一面也没隔太久,可看起来又似乎有大不相同。
“此时已无外人,段妈妈直言便好。”
虽是宽和的模样,可举手投足却尽是主子风范,段妈妈那点轻看不觉便被木容气势压倒,赶忙笑道:
“前几日木大人招我家少爷前来,隐晦说明四姑娘有退亲的意思,想要成全我家少爷和三姑娘,我家少爷心焦不已,只等找个机会想和四姑娘分辨分辩,又怕唐突坏了姑娘闺誉,今日恰巧趁了回话的机会,只说去岁在上京实在是误会,将三姑娘错当做了四姑娘,只是确然仅仅见了几面而已,也是有家人在的境况下,梅夫人也是尽知的,决然不会有出格的事儿,也断乎不会损了三姑娘声誉。还请四姑娘万莫气恼,往后再不会有这等子事了。”
木容听她说话,面上渐渐浮现几许无奈,等她说罢却是低了头,段妈妈不知她在作何感想,也不敢声张,却是过了半晌,木容才抬了头,眼角眉梢俱是伤怀:
“说了也不怕段妈妈笑话,这事,实在由不得木四做主,夫人是木四嫡母,三姑娘是木四嫡姐,论身份论辈分,木四都只有遵从的份。只是到底心里有些倔强,这姐妹共嫁共侍一夫的事实在不愿,日后要如何朝夕相对?于身份上又要如何分辨?处置的好了或许能成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话,可处置不好……”
木容咬了嘴唇将将打住,眼底浮现些微泪光,弱眉更是微蹙,带出无限令人怜惜的韵味。
段妈妈却是忽然醒悟:
“原来四姑娘为这些烦心,这倒大可不必了,我们少爷话已然说的清楚,心意也坚决,此事都由姑娘做主,姑娘点头就点头,不点头也就不点头,贵府三姑娘那样的出身人品,也是不愁找婆家的!”
段妈妈赶忙替云深表白了心迹,木容心底却是冷笑。
由她做主?分明知晓她顶不住太守府给的重压,却还一句话轻巧又推回她身上,还落了个好名声。于是羞红了脸,用帕子遮了半边,垂头轻声分辩。
☆、第四十一章
“这样的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好多声张,还是交由云大人处置吧,木四心愿也只有此而已,若是遂了心愿,自然欢喜。”
木容娇羞的面颊飞红,段妈妈笑了笑,话说到这份上,也只好应下了,看来梗在这里,也只能云深亲自出面拒了木三姑娘才行了。
旁人罢了,这段妈妈是看着云深长大的,眼下却是心里叹息一声,大少爷想要的两全其美恐怕不行了,本想着这四姑娘如今名声不好,娶回了家便能让大少爷君子之名愈发完美,糟糠不弃,这三姑娘样貌才情俱佳,更能成就一段佳人才子的佳话任人传唱,可如今这四姑娘却是拿娇,拿退亲要挟。
真是亲事一退,知道的是木四姑娘自己要退的,可不知道的,定然是觉着云家嫌弃出身低名声又差的原配,逼着退了亲再令娶了样样都好的姐姐,这可是黄泥落在裤裆里,说也说不清的事儿,还要遭人诟病嘲笑。
又坐了会子,段妈妈自觉也无事,便也回去了。
“姑娘这是要云大人亲事拒了三姑娘?”
莲心脸上清浅笑意,木容却百无聊赖:
“拒不拒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不过趁着机会让东跨院的不痛快就是了。”
莲心点点头,主仆三个从小厅出来往东间回,只是还没走回屋里,就听着院门又被拍响,木容疑惑去看,便见还没人去迎门,那门外的人便自推了门进来,木容一看倒是一惊,只见木安是满面凄惶,形容颓唐,怎么看都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
“二姐这是怎么了?”
见木安脚步踉跄往里急急而来,木容也赶忙接了几步过去,一把接住了木安,木安一下便死死攥住了木容手臂,眼底泪光闪烁:
“四妹妹!你帮帮我吧!”
这一下说的木容愈发不明,莲子莲心瞧着木安整个人都靠在了木容身上,生怕她承不住,便赶忙上手扶住了木安,那木安到底顾忌旁边有人,张了张口,又咬住了嘴唇一言不发,却是死死的盯着木容不放。
木容赶忙又将她让进小厅,她却不肯,直要进东间木容屋里说话,木容无法也只得将她让了进去,姐妹方一落座,木安又倾身过来攥住木容手,她手微微发颤,冰凉的很。
“你们先下去吧。”
木容总也是能意会到的,把两个丫鬟遣了出去后,门只一关上,木安便急急道:
“四妹!你见一见七少爷吧!”
七少爷?木容这一下惊的立了起来,一把甩开木安手:
“二姐这是什么意思?”
木容眉眼透着冷厉,木安见她如此,便是抽噎哀求起来:
“我也是没法子了,这事也断不敢和我娘说。只求四妹救命,四妹若不救我,我真就只有一死这条路了!”
木安是何等聪明的人,即便没学到苏姨娘精髓,可只学了这一招扮柔弱只每每祸水东引,也让自己在太守府里安顺到如今,一向注重品相名声,今日却这样到了自己面前,显然遇到大事。木容蹙眉,又坐了回去:
“可是出了什么事?”
木安一下滞住,眼神不住闪烁,看了木容半晌后,用帕子握了嘴,低头又哀哀哭泣起来,木容眉头愈发蹙的深:
“二姐只一味这样,恐怕不必你说,旁人也都知道二姐出事了。”
只这一句冷冷相告,木安果然惊恐,慌乱擦了眼泪,理了理鬓边散发,却只一味发呆。
“二姐既求到我跟前来,也总要说个清楚,不然这不明不白的又算是什么?我一个闺阁中女子,去见一个外男,传扬出去成了什么?”
木安面色愈来愈差,虽是不敢再大哭,可眼泪却止不住流,木容心底叹息一声,也就再不做声,直等她心里交战了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
“前些日子,孟家来人接我说去和孟小姑娘说话,来的也是孟小姑娘身边伺候的婆子,我也就去了,谁知……谁知去到孟侯府,却没见着孟小姑娘,只在偏院里见了七少爷。”
“二姐糊涂,既不见孟小姑娘,自然是该退回来的,怎能同一个外男独处?”
瞧着木安面色,木容心里咯噔一声,大约猜出了什么,这一下着实惊怒,木安便急急辩解:
“我也不过是想和七少爷说几句话,想着让七少爷对我相熟一些,谁知还没说几句,七少爷忽然面红耳赤起来,不由分说……”
木安脸一红,又嘤嘤而泣,将衣领拉低了些给木容看,肩头上守宫砂已然褪的没了分毫颜色,木容脸色一变。
“七少爷说是我身上带了香才出了这事,孟小姑娘后来也说,是我先写了信给她,说想私下见见七少爷,她才帮了我的,谁知我竟算计七少爷,我实在有口难辩!四妹!二姐即便再不知礼数,也总还知晓廉耻,怎么能私下去信要见一个男子?就算我娘有心撮合这门亲事,也总要等下定了才是!”
瞧着木安脸色不像说谎,那显然便是被算计了。只是这样婚前失贞,即便失身于七少爷,孟家也愿意,恐怕也只能纳回去做妾,断乎没有娶一个失贞女为正妻的。
“既到如此境地,二姐该同苏姨娘好好商量此事,将亲事快些定下才是,怎么跑来说见我?”
“七少爷说这事传扬出去对我不利,我终究已是他的人,他自会怜惜我,说会尽快到府里来提亲,要娶我为正妻,我自然不敢声张。只是左右等不来人,昨日又下了帖子请我去见,七少爷竟说要见你一面再做定夺,我若为他安顿不好,他便对我弃之不理!”
木容一下怒极反笑:
“二姐若如此,难不成就没想过,我若真是要帮你,私下去见这七少爷,那七少爷要是也对我不轨,那么我们姐妹二人要如何处置?”
木安一怔,显然惊惶中没顾忌到这一层来,随即绝望般又是哀泣:
“七少爷确实也说了,侯夫人小寿那日在后花园里见了你一面,很是动心……”
动心?木容冷笑,那七少爷一双眼睛太过灵活,一看就不是个本分人,他大约是看石隐肯维护她,自觉石隐对她不同,就想和自己扯上关系,逼着自己求石隐帮持他吧。
“依我说,二姐还是和苏姨娘把这事悄悄说了,看看到底怎样处置。”
“四妹,你帮帮我吧……”
木容把话说到如此,木安却仍旧执迷不悟,似乎哪怕七少爷见木容就是为行不轨,她要求着木容去,木容恨恨咬牙:
“二姐糊涂!”
说罢再不给木安说话的机会,便召了莲子莲心来送客,木安临去前再是回头来看,那一眼虽被泪水遮着,可眼底的恨意却实在浓厚。
待人去后,木容才终是叹息出声:
“荒唐……”
算计木安的人,做不过是东跨院里的,只看木安的急于求成,再看七少爷的不够稳重。既坏了苏姨娘的心思,又能摆了木容一道。只是如今云深这样执着,木宁难不成觉着自己的这些小动作就能阻止了云深?
木宁一向自觉聪明,能把持一切,却不知一向以来她也只是云深手里的棋子罢了。云深想做什么,只消分毫暗示,木宁便总会朝着他想的方向去做,算计尽了计谋,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却总是云深要的。
前世她病后被送到别院养病,本来云深要来的事也是被梅夫人捂得滴水不漏的,可她怎么就能刚刚好的赶上回了太守府,又那般争执着最后也嫁进了云家?
自然是有人治好了她,又通风报信了的。
从前她只觉着是自己运气好,可嫁进云家后才知道,都不过是云深的安排,他去岁在上京遇到木宁时,便已将一切打探的清楚,深知那女子根本就不是自己婚书上的人。可他却需要一些事故来让自己君子之名愈发完美,于是这出好戏,就这样敲锣打鼓的开演了。所有自觉赢了的人,都不过是云深戏本上的戏子罢了。
她和木宁是有着前世一世被算计欺凌的仇,和梅夫人是有着杀母之仇,可她真正的敌祸,却从来都是云深。
木安这一去,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苏姨娘自然是为护女儿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以她的聪明自然明白被谁算计,这一下和东跨院里简直仇怨更深,却也明白出了木容的好意,夜间便送来了好些名贵衣料和吃食。
倒是第二日里,西跨院又波澜不惊的平复下来,东跨院里却也依次来知会了这边的姑娘们,只说明日里梅夫人在东跨院做了赏梅宴,令各位姑娘也俱前往。
想来是请了赵出,顾忌着传言的赵出同周景炎极为亲厚,就不得不把木容唤来,可叫了木容又觉着心里不爽快,索性把西跨院的几个姑娘也都一并叫去。
梅夫人心胸一向不宽阔,惯爱这些小把戏。
只是木容听说了竟也请了隐先生来,心底竟是有些欢喜。
不觉着竟是生出了些小女儿娇态,这日里便细细的挑选衣裳首饰。只是左不过就那么几样能见人的,还这样费事,反倒引得莲子莲心嘲笑。
她盘算着,七少爷动了那些心思的事,总也要告诉石隐的好。
翌日一早,用罢早饭,便是更衣梳妆,忖着到了巳时,木容方才带了莲子莲心往东跨院去,如今有冬姨在院子里,她也放心的多。
倒是走到半路,正是在花园子口时,却远远就见一道身影,长身玉立,一身烟白色衣裳,面上半张铜面具映着日头,微微泛着亮光,唇角刀刻一般抿着,只这一道身影,便叫木容心旷神怡。
她原以为,她再不会动心了。从前对云深,是美色。如今对石隐,却是不知到底是什么了。只是一见石隐,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水本无华,相荡乃生涟漪。石本无火,相激已发灵光。
正是痴痴含笑走到近前,却见石隐闻听脚步声回头来看,待她到得近前,轻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一支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回去戴上。”
☆、第四十二章
石隐只交代这一句转身便走,木容倒是怔了一怔,他怎么会知晓自己藏的那样深的东西?
只是疑惑归疑惑,到底还是回转了去,又将那支藏的严密的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簪在了头上。只是从前就觉着这簪瞧着便不一般,如今戴了出来,映着日光果然愈发不凡,瞧着模样竟像是有钱也未必能买来的珍品。
木容一进到荣华院大厅里,头上那支金簪便生生夺去了梅夫人眼光,只是碍着今日客多,梅夫人只深看了几眼,便同身边的夫人又叙起话来。
木容先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瞧着女眷这边除了孟小侯夫人外,尚有几户峦安城里五品六品官员府中的夫人姑娘,更有几户虽是品阶低,却在亲眷中有高官的。人倒不多,不过□□户罢了。
木宁在旁招呼,木宝却是坐在梅夫人身边,往常很是欢快的小女孩,如今只呆呆怔怔带着些微浅笑安生的坐着。木宜虽是出嫁女,可如今既在娘家住着,况且她也不论梅夫人请不请她,自己也是要来的。可瞧着神情却是有些严肃,只拿眼去瞧孟小侯夫人。
木安自是不必提,依旧的神情委顿。倒是木宛,仍旧如常,还是一身和时宜又不显张扬的装扮,只噙着一丝得体浅笑,却是周身一股清冷气度,也躲在一处人少的地方。
木容正是四下打量,忽然鸾姑笑着进来报禀说小花园里已安排妥当,梅夫人这才引了众人出了荣华院,就往她院子外面的一处小花园里去。
东跨院里自己是还有一座小花园的,仅供梅夫人等人赏玩,往常也是一贯锁着不令外人进。如今一路夫人姑娘扶着丫鬟往里进,却是一路行去一路赞叹。
这小花园颇是费心了的,不管是布局还是栽种的花树。
木容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些波动,昨日接了请,冬姨也才告诉她,这花园子也是她外祖父当年为木家修建这宅子时,特特请人建的,是周茹喜欢的模样,更是寻了极为少有的龙游梅栽种其中,也是因为龙游梅,是周茹喜欢的。
正思量着,便听着前面几位夫人止不住的赞叹声,木容抬眼去看,便见着一小片龙游梅,开着雪白的梅花,更有些泛着紫色的花苞,挂着犹如游龙一般弯曲直上的梅枝上,暗香浮动。
梅夫人浅笑着享受旁人的赞叹。
这花园子正中便是这片小梅林,而梅林正中,方才有十几株的龙游梅,却见这十几株龙游梅正中上是一片阔地,如今摆着桌椅,中间几道高屏风隔开,梅夫人便领着众人过到了屏风那边,不多时便听着脚步同人声,木成文便领着男客到了屏风那边落座。
看来是要用这些屏风,也算是应了男女不同席。
虽能听到些声音,却是分毫不漏瞧不见对面的。
两边也是有意避讳,说话的声音便都不大。只是忽然另一边有人扬声说了几句,木容只惦记着这龙游梅,也没听真切,可见同席的木安忽然脸色一变,显然这是七少爷的声音了。
此事同她也无关,木容自然不以为意,只是一旁那席坐着的木宁却是不时回头来看她,目光便扫向她发间那支金簪。木容蹙眉,实在不知石隐交代这一句到底是何意思。
众人用着茶点赏着梅,忽一阵微风来,便有些花瓣落下,愈发美不胜收,正自惊叹,那边七少爷却是又说起几句话来,听这话里意思,倒像是在同石隐说话,隐约提起的便是那日在侯府后花园中遇见的事,木容脸色微变,眼见这七少爷就要说到不堪处,却忽然有道声音截断了他:
“好聒噪。”
不过是低沉而又淡漠的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可那七少爷却被生生截住。
木安心绪不宁,眼看又要落泪,木容沉眼一扫,莲心便端着茶壶到前给木安又添了热茶,轻声笑说:
“二姑娘伤寒似还没好透,瞧着神色还是不大好。”
只是四下里静,这声音便也传到了旁人耳中,也隐约到了屏风那一边。木安听了这话赶忙勉强一笑,那边七少爷也再没了声音。木容发觉这七少爷也是颇为忌惮的,似乎也怕他和木安的事传扬出去。
也不过又静了半晌,各自赏着各自的花,同身旁交好的人闲话一二,却是忽然听了屏风那边木成文同赵出聊了起来:
“倒是听说静安侯同周家少爷早便相识,这周家同我们府上倒也算得是亲戚的。”
赵出闻言一笑,约略带出几分讶然:
“我倒不知,景炎同贵府竟还是亲戚?”
木成文一听赵出这称呼,登时意会,看来他和周景炎果然极为相熟,便是笑道:
“是。”
赵出听了他回话,只约略一笑便不再回应,木成文自觉讪讪的,梅夫人大约同他说起过有什么心思,只觉着总要再和赵出攀附攀附,却又觉着老脸发烫不知如何开口,此时却听石隐忽然缓缓接口道:
“师兄不记得了,周姨却是入了太守府的。”
只这一句,赵出做恍然状,木成文尚未赶忙接上,却听始终一言未发的云深登时笑迎上了石隐:
“听隐先生说话,倒是同周姨很是相熟?”
赵出闻言只淡然暼了石隐一眼,石隐正端了茶盏,听云深问,仍旧等着那口茶慢慢咽下了,方才将茶盏放下,带着几分懒怠回他:
“早年间家师曾到峦安来办事,不巧落了困境,托赖周姨相助。”
石隐也算将渊源说清,可云深却紧追不放:
“哦?倒不知隐先生尊师哪位?”
石隐薄唇忽而一勾,竟生出几分冷冷的魅惑:
“石远。”
旁人尤可,只木成文和云深二人一听石远二字,登时面色大变。
云深却是尤自维持,转而去看赵出:
“倒听隐先生唤静安侯一句师兄,莫非亦属同门?”
赵出看了石隐一眼,只淡然一笑:
“是。”
“难怪。”
云深脱口而出这一句,却是自觉失言,赶忙一笑掩饰。
这石远当年本是当今圣上身旁暗卫,本不过是个暗卫,只是当年夺储几次三番落入险境都是这石远相救,更是智谋过人,为圣上登位立下汗马功劳。圣上继位后本要大封,谁知积年伤患发作,大封前竟是不治而亡,圣上为此曾哀痛万分,自呼失了左膀右臂。
难怪三皇子当初一见石隐便急于纳入麾下,更是举荐到圣上面前时,圣上竟破格降用。
只一个石远徒弟的身份,便抵过了万千。
木成文眼下却是手脚微颤,自觉身旁如今坐了两尊发光的菩萨,不知梅夫人那想法到底是该还是不该了。
旁人却都还不甚明了,只知赵出石隐本也就是当朝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木容却是听了他说起师傅名唤石远,依旧的一知半解。只瞧女眷这边,也不知道是都没听到还是怎的,亦是分毫未被惊动。
“前些日子倒是在外面忽然听到些周姨传闻,似乎很是不堪,却不知已然过去十几年的事,如今怎么忽然又被掀起。”
石隐状似无意提及此话,木成文赶忙笑应:
“是么?我竟不知。”
一副打太极的模样,石隐便微微一笑:
“木大人还是管好家门为好,当年圣上尚为五皇子殿下时,亦是感念周姨援手得助家师出了困境,只为了顾及周姨闺誉不好封赏,便由皇子妃娘娘赏下了一支双头并蒂迎春的金簪,听闻那金簪本是一对,赏了周姨一支,皇子妃娘娘自留了一支。如今,圣上未必记得,可长公主殿下若是得见,必然是记得的。”
当年皇子妃是圣上原配嫡妻,圣上继位得封皇后,却是没过一年便病故。石隐只风轻云淡说着过往,木宁却是面色忽然一变,梅夫人更是眼神不觉便扫向了木容发间金簪。
木容今日也是方才得知,这一回脸上的惊色倒是货真价实。
“这……我倒不知竟还有如此渊源?”
木成文这一番惊吓可是不小,随即便是心下暗悔。当年若是大张旗鼓将周茹娶回家中做二房夫人,那么圣上念起周茹当年那点子功劳,自己恐怕也不至于落于此地。只是如今人已死了十几年,说什么也都白费了。
木成文正自懊恼,谁知石隐竟是回头去看云深:
“云大人这一番告假想来日子也快到了,不知何时动身回京。”
言语平和听不出有何含义,云深便笑回:
“此来是为早先定下的亲事,自然一等亲事所有事宜商量妥当方才回京。”
虽是含笑,眼神却带着莫名戾气,云深只这样看着石隐,石隐便也抬头看住了他,只不以为然轻勾了唇角便又别过,云深面目便整个暗沉了下去。
二人间,似有暗潮涌动。
☆、第四十三章
女眷这边却有些古怪,大约之前谁也未曾留意木容,即便留意了谁也不会高看这庶女一眼,只是如今听那边传来的话,一个个面上不显暗地里却是不住咋舌。看这小庶女背后靠着的,那可都不是一棵大树足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棵千年老树啊!论起这些来,这里不管哪府里的嫡女都远远是比不得的。
到底也都自忖身份不肯落人笑柄,不管私下多暗潮涌动,面上也只不动声色,只是今日里梅夫人身旁总跟了个二十多岁的面生妇人,眼下频频来瞧木容,脸上更是堆满讨好的笑意。
木容觉着自己才是这里最不自在的一个,好容易熬到宴罢,慌忙逃也似的便走了,连想要把七少爷的事要同石隐说一说也给抛到了脑后,回去便托了病,只说今日里吹了风头疼的很,令冬姨挡客。
倒是赵出和石隐,宴罢也不顾木成文再三款留,仍旧去了。二人没有乘车也没仆从,只两匹高头大马,慢慢行在路上。及至回了赵出新置下的宅子,赵出这才忍不住发了问:
“你就为了给木家那四丫头仗势,把自己摆到人前去,值得?”
石隐顿住了脚步,原本眼底的冷淬忽然如遇春而化,丝丝碎裂:
“在我看来,当年把我救出来,才是最不值得。”
若是没有他被救出来,当年的那些人自然可以永远的隐遁起来,过寻常人的日子,再不必提心吊胆见不得人。
赵出听他说了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却是蹙眉发愁:
“也不知怎么的,这一趟那云深一路尾随,几次甩掉不过几日又追了上来,比个野狗一样,明明是来峦安议亲的,却宁愿为着追踪咱们生生晚了半月有余才到。不知他到底安了什么心思,你这样,实在不安全。”
“本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在上京的时候就摆出一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你我底细的模样,说与不说,也不过是早和晚罢了,他也总还有些本事的。”
赵出眼光锋锐透出杀气,心里却是不禁在想石隐方才说的话。这些事,已然成了他的心病。只是这许多年里,他行动不肯让人护卫,所有银钱也尽数分给众人,也都让着他们都隐遁起来,以伪装之名继续去过安生的日子。
只以此来求安心。
他始终自觉是累赘。
如今对木家那四丫头如此,却也不难意会。
石隐回头间赵出冥思出神,便是宽慰起他来:
“终究是后宅,怎样都不好插手,不如把势给她仗足了,任她自己摆弄,只要不吃亏就行。”
事都做了,如今说什么也都无用,赵出只得苦笑,看着石隐眼底暗暗浮动的不寻常,他终究喜忧参半。
只是一想起木容来,石隐的那一颗心,却是从没有过的柔软。
宏武元年,他只六岁,石远却是因为有他在身边,若真就得封再留在圣上身边,早晚露出马脚,到那时便是天大的罪过,却最怕的是保不住他。
于是为了他死遁而去,只是当时假托的话,最后却也成了真,洪武九年却是真就旧伤发作,再没留住。
这一辈子,石隐自觉亏欠了许多人,可那些人他都总还有机会去弥补,这些年里也总都让自己觉着不必不安了。可唯一亏欠最多的那人,却是连弥补的机会也没了。
他却记着石远临去前交托木容给他们的时候,他看出师傅是真的放不下。而石远这一辈子唯一亏欠的,也只有周茹。
当初或许只是想弥补,可走到如今,看着她从小到大,甚至聪明到了撞破这一切,或许也是从被她撞破那一时起,隔在他心里的那一层隐晦的纱,也被撞破了。一切都变了滋味,变的有些说不清了,甚至脱离了他的预想。
木容却是一路回去,虽是不愿见人,可她却自觉舒坦的很,之前只是传闻的时候木容便体会出了仗势的好处,如今石隐把这势头给她造的足足的,恐怕往后她不想仗也总有人看不得她不仗,这心里,从没有过的畅快。
有冬姨挡驾,这院子里一下午也安生的很,木容很是舒心的歇了个晌,及至一起身,却见着莲子一脸瞧好戏的模样。
“午宴散罢没多久,大姑娘一回去就嚷说肚子疼,这一下午请医延药的不少闹腾,只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木容瘪了瘪嘴:
“由着她们闹,这回苏姨娘决咽不下这口气。”
莲子却是不明白,那日木安来时她瞧出了不对,却都没听见她们说的话。木容见她们三个都是不明不白的,便往自己肩头的守宫砂处点了一点,莲子登时吸了口气:
“这也太狠了!可毁了一辈子呢!”
“事已至此,也没法子了,只是这亏就看苏姨娘是咬牙硬吞了,还是总要闹腾一番扯出东边来了。”
“这种事可饶不得,我看苏姨娘忍不了。”
莲心奉了茶来,只说了这一句,木容便笑:
“我也巴不得她忍不了呢。”
木容笑着接了茶,一低头却是连茶盏里泡的什么都瞧不清楚,禁不住蹙了眉。如今才不过十一月初,天虽短的很,可还不到酉时,这东间便觉着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清了。四下一看,木容便低声交代了一句:
“今晚上都别睡的太沉,把各自紧要的东西都贴身放好了,莲心今夜就留在我屋里上夜吧。”
木容的话透着古怪,只是谁也没多问,便是不着痕迹去收了自己的东西,及至晚膳,主仆几个都如常用罢,自然说了会子闲话便伺候木容上了床。
木容今日午后歇晌是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夜间自然走了困,也只静静躺着闭目养神,也不知躺了多久,渐渐觉出些困来时,便忖着时候大约差不多了,就轻声叫着莲心。
从前因着伺候的人少,屋子也小,木容这里一贯从没上夜的,今日特叫了莲心来守夜,冬姨便是用几个凳子支了床板在窗下,莲心睡的浅,她一出声就醒了过来:
“姑娘可是要水?”
“现在什么时辰了?”
莲心披衣坐起,伸手略推开了些窗子,瞧见上弦月隐约便在中间。
“大约丑时前后吧。”
正是半夜里,人都睡的最沉的时候。
“你去把柜子里周家送来的那两套衣裳拿出来。”
莲心去拿的功夫,木容也起身随便套了件家常外裳去到妆台,只将妆奁抱住,她所有一切,这个妆奁,周茹的陪嫁单子,那支金簪,吴姨娘送来的东西,还有周家给的那套头面都尽在里面了,另一手便拿起梳头用的头油,她一贯用的少,眼下差不多大半瓶子,就泼到了窗户上。
莲心一惊,赶忙上前扶住木容,木容却掏出了个火折子,吹出了明火,抬手便扔到了窗户上。
冬日里天干气躁,又有头油助燃,那木头的窗棂纸糊的窗子呼啦啦一下就燃了起来。
一下子熏得脸面发疼,主仆两个赶忙往后退了退,却没急着出去,都只看着那火烧着,莲心忽然有所觉悟,看着木容面上的笑,她嘴角不觉着也勾了起来。
谁眼下最容不下木容?看来这一回,有口难辩。
眼见着火势大了起来,勾烧到了床帐,主仆两个也已呛不住的咳嗽起来,听着屋外显然被惊动而起的众人,这才一声声大呼起来从屋里奔逃而出。
木容的院子虽偏,旁人听不见呼喊,可这大半夜里直烧的火光冲天的,不过一刻钟便把整个西跨院都惊动了起来,只是等着苏姨娘领着一众丫鬟婆子而救火时,木容的正房三间已然烧的只剩了个架子,东西两边的小偏房如今也烧了起来。
苏姨娘大老远便支使着婆子去一旁取水来灭火,自己急急领人进了院子,一进院门就觉着灼热扑面哔啵作响,一院子主子奴才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四姑娘!”
香枝赶忙大喊了一声,听见人叫,木容这才呆呆怔怔的回头来看,头脸已然熏的脏污凌乱,一见苏姨娘来,这眼泪总算流了出来,登时嚎啕:
“要不是丫鬟睡的警醒,我现如今都已不知……”
苏姨娘蹙眉,只见木容身上只着了中衣,可见仓皇着只批了件单薄外裳,眼下也被火燎的到处破洞,几个丫鬟婆子也都是鬓发凌乱只是一身中衣,可见着事出突然。
“还不快拿衣裳先给四姑娘换上!”
木容只顾着捂脸大哭,几个丫鬟婆子吓得不轻,却不敢声张,只敢低声抽噎。
“是不是厨下不防备?”
她管制的西跨院出了如此纰漏,苏姨娘只觉烦闷的很,却须得仔细一问,只是话刚问出来,小丫鬟酒儿便嚎哭起来:
“是从正房烧起来的,我们闻着味儿听见响,出来看时是姑娘住着的东间先烧起来的!那会子大火烧的都进不去了,我们在外面一阵大喊才叫醒了姑娘跟守夜的莲心姐姐,她们才从里面逃出来!”
苏姨娘一下子沉了脸,随即冷冷一笑。
木容一向不宽裕,自然从来没有夜间点灯不灭的习惯,这火起的,也就未免古怪了些。
☆、第四十四章
火势太大,即便西跨院里众人皆来相帮,可也于事无补,只得眼睁睁看着一座院子只烧做了废墟。
木容心底算计的清楚,烧成这样断然不能再居住,可太守府里不管东西跨院如今也都尚且有几处闲置的院子,故而定不会再重修了给她住,她原本的意愿也并非嫁祸,只不过想着换一个舒坦宽敞些的住处罢了,眼下也只缩在冬姨怀里做瑟瑟发抖状。
果然苏姨娘看了半晌,便交代了下去:
“先让四姑娘往绛月轩歇着去吧。”
木容一怔,苏姨娘这人情未免卖的太大了些。
西跨院如今尚有三四个院子是空置的,各个都比木容的院子强上不知多少倍,只是常年无人居住都未免破落些。
可这绛月轩却是一向留着预备待客用的,虽这些年里西跨院也没几个能住进绛月轩的贵客,却也是每隔个三五年总要小小修葺以供随时能用的。既是预备着给贵客的,这绛月轩虽是比不得苏姨娘的住处精致华贵,却也是整个西跨院里最大的,也是离着花园子最近的。
木容只一味装作被吓得呆傻,香枝香叶虽是怔了怔,却也赶忙命人领着木容往绛月轩去,只是这一下,除了被丫鬟抢出的妆奁和几套衣裳外,木容本就不多的家私也被烧的一干二净了。
这边开了绛月轩的大门把木容主仆送进去,莲子莲心便刚忙打水伺候木容梳洗,却是连个能换的中衣也没了,木容洗漱罢便乏的再动不得,可此处床铺尚且未就,只光秃秃的床板,木容便歪在一边的美人榻上便要去睡,临睡前只交代了一句给她三人:
“今夜大火的事,散布出去。”
木家四姑娘的院子里半夜起火,把个院子烧了个一干二净,所幸丫鬟警醒,人并无碍,只受了惊吓罢了。天方才一亮,这消息便传扬了出去,到哪里都不缺那起子爱碎嘴嚼舌根的。
是以一大早的,木成文刚起身洗漱罢了听梁妈妈报禀此事的时候,就听着有人来传,说周家管事的奉命来送东西。
木成文眉头一蹙,尚自不解,东西便被送了进来,木成文瞧着两个盒子,顺手一掀,这蹙着的眉便止不住挑了一挑。
两个盒子,大的里面装了五两一锭的官银二十锭,而小的里面,竟是装了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足足三十张。
即便是太守府这样的人家,一个庶女出嫁,府中出的嫁妆银子也不过如此了。
周家这随手的一笔似乎也隐隐说明了些什么,木成文看着这些银票,心下清明了起来。
看来这周家,又要发迹了。
“来人说咱们府上四姑娘院子昨夜里起火,烧的一干二净,怕四姑娘窘困,先送些银两来应急。”
话也说的风轻云淡,木成文一颗心往下沉,摆了摆手,便命人把东西送进了西跨院里去。
绛月轩倒是一大早就忙碌起来,木容足足闹腾到寅时过罢方才睡下,眼下睡的正沉,冬姨也令不许吵她,便在院子里接着来回送到的东西。
瞧着苏姨娘的阵势似乎是不预备再给木容挪去旁的院子了,一大早便开了西跨院的大库房,把该配给的东西都令香叶瞧着拣选着送了过来。
梅夫人到底是这太守府后宅里的主子,出了这样大的事再不情愿也不好不过问,况且如今这场大火又烧出了东跨院的嫌隙来,便也随意派了个婆子,送了些寻常的衣料首饰,又送了五十两银子来,随后各房的姑娘们便也都把自己的衣裳簪环匀出了几个送来应急。
“一向瞧着周家表少爷是个精细人,谁知这时候竟是这样粗夯,只知道甩了银子过来,眼下这银子一下子又当不得吃喝的。”
莲子在一旁同莲心说笑起周景炎,冬姨听了便笑骂起来:
“阿弥陀佛,能甩了这样的银子来也可见着是真情谊了,你还笑话!”
“是是是,是情谊!”
两个人登时笑做一团,带着冬姨也笑个不住。
眼下将近午时,木容听着笑声终是醒了过来,便见着冬姨领着莲子莲心正在屋里圆桌上摆弄着些个东西,便是伸了腰,懒懒发问:
“瞧什么呢?”
见她醒了,几人自当去了近前,莲子叽叽呱呱连说带笑给她禀了个仔细,木容也有些失笑,周景炎这做派实在透着个懒字。便就着莲子的手去看众人送来的东西。
不管好坏,却都是各房姑娘自己用罢后如今都不再用的,木容只点了头令收起来,顺手便从小盒子里抽出了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冬姨和莲心:
“倒是拿着银子先去周家的铺子瞧瞧,只捡着喜欢的选些衣裳来穿,再找个量衣的来,里里外外的都做几身才好。”
冬姨给推了回去:
“表少爷难不成还收姑娘的钱?”
木容一听失笑:
“那就瞧着还缺什么就买什么吧,我可不想涎着脸跟她们要去。”
冬姨便从另个盒子里拿了两锭银子:
“这也就尽够了。”
木容点头,也就不理会,待冬姨领着莲心两个收拾妥当出了门,她便也立到院子里去看这绛月轩。
足有她原本的院子五六个那么大,院子里栽着一水儿的合欢树和广玉兰,正房和两边的偏厢是相连的回字形,只正房便足足五间,东西偏厢又是各自三间。且除了这以外,左右两边的林子里又有两处房子,一边三间一边五间的,瞧着倒像是小库房和下人房,再往后远一些的,就是个两间的小厨房。
木容只细细盘算安顿,那合欢树林幽深些,里面的五间房她便预备着做小库房。广玉兰树林里的那三间,自然便留作了下人房,令赵妈妈和小丫头们居住。而正房和东西偏厢,木容一向有住东间的习惯,这正房东偏的两间房带着东厢一间,这拐角的三间自然是木容自己打通了来用。
正房正中的是大厅房,西偏两间木容便预备着做小花厅用。东厢余下的两间便让冬姨和莲子莲心住进去,西厢自然不必说,留着做客房便好,虽然她这里也未必有客。
院子宽阔,正房外还有个紫藤架子,等到春夏时候,想来在架子下纳凉也是极好的。
这院子里里外外没有一样不好,哪里都让人喜欢,可木容却忖着,苏姨娘忽然给了这样的人情,恐怕是有所求才会如此吧。
及至午后,云家也遣了段妈妈来送东西,云家并非在此地,想来这大半日的便是奔波在外采买,送来的东西可见的贴心了许多,不仅是衣裳布料簪环首饰,更有一些名贵药材食材,更还送了一百两银子来。
木容只瞧了,道了谢,留了段妈妈在小花厅吃茶,说了会子闲话便又送出去了。
半下午冬姨便领着莲心回来,自是里里外外给这院子里的人都带回了新衣裳和胭脂水粉,又说了布庄量衣裳的明日来,木容便道每人依着春夏秋冬里里外外都做上两身新衣裳,更把云家送来的首饰每人赏了两样,喜的满院子的好似过年一般。
临近晚膳时候,梁妈妈却是来了,身后跟着十来个粗壮婆子,更有个□□岁的伶俐小厮,进门先和木容行了礼,便递给了木容个单子,那些婆子便把东西一一往院子里抬。
“奴才是静安侯府的,我们侯爷和隐先生听说四姑娘这里昨夜走水了,想来四姑娘眼下不顺手些,便想着先给姑娘将就添些使唤的东西,再短了什么想要什么,着人到静安侯府来,再办了给四姑娘送来。”
这小厮笑的很是讨喜,引了木容来院子里看,只见大大小小的把个院子都快堆满,看的主仆几个嗔目结舌。
只布匹便是锦缎三匹,绸缎两匹,妆花缎两匹,棉布两匹,绒圈棉两匹,云雾绡两匹,云锦一匹,蜀锦一匹,金锦一匹,缂丝一匹,素罗纱两匹,蝉翼纱五匹。
更别提屋里一应摆件,冻石琉璃珊瑚青玉,就是连屋里厨下烧的碳,上至精用银丝碳,下到厨下烧火木炭,各样一百斤,就连香炉子里焚的香饼,也是各色一盒。
余下的大到屏风小到一个赏玩的环扣,真是样样齐全。
足足拿出了宫里圣上赏赐的派头。
木容这一句道谢,是真有些受惊了的。
忽然有些心虚起来,石隐这势头会不会给自己仗的太过了?
梁妈妈只在一边噙着笑来看,等着□□都摆齐了,请示了木容意思,便将东西都先行送进了小库房里。这边那小厮完了差事,木容令赏,冬姨赶忙拿了个帕子包了两个银锭子赏过去,那小厮笑接了便退了出去,这边梁妈妈待人都去后,方才回手攥了木容,把手里的东西传到木容手里:
“老爷不好明赏,只让姑娘看着缺什么就买些什么吧。”
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仓促的很,想来是瞧着云家和静安侯府送来的东西,他一个做父亲的却什么都没有,未免说不过去了些。
木容只笑着接了,便亲把梁妈妈送出了院子。
这边梁妈妈一走,木容只忖着时候差不多了,便也不急着回去,只站在院门口处,果然没等多久,就见着苏姨娘带着香枝香叶两个大丫鬟,远远而来。
☆、第四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