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江老师,关于落脚点,我们已经和英国方面敲定了。”
田村专员汇报道,“地点是新市场(Newmarket),借用司徒德爵士(Sir Michael Stoute)马房的客用马厩。那里设施完备,有着全欧洲最好的调教坡道。而且司徒德爵士本人对日本马也很感兴趣,承诺会提供最大的便利。”
“新市场吗……”池江泰郎看着地图,“离阿斯科特赛场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位置还可以。”
“关键是水和草。”池江敏锐地指出最大的隐患,
“英国的水是硬水,矿物质含量太高。日本马习惯了软水,去了那边很容易水土不服,导致腹泻甚至脱水。草料也是,那边的黑麦草含糖量高,虽然营养好,但骤然改变饮食结构,容易引起蹄叶炎。”
“请放心。”田村显然早有准备,
“我们已经安排了空运——北方川流平时吃的燕麦和梯牧草干草,会随专机一起运过去。至于水,我们会携带大量的软水剂,并且正在尝试空运两吨本地的地下水作为过渡。”
“还有一个问题。”池江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蹄铁。日本是野芝,草皮薄、地硬;但英国是洋芝,草皮厚、吃劲重,而且经常下雨。”
“已经联系了最好的钉蹄师。我们带了两套方案过去,到了那边再根据实际场地情况调整。”
池江泰郎听着这些近乎苛刻的细节安排,微微点了点头。社台集团为了这次远征,确实是下了血本。
“明白了。后勤这块交给你们。”池江沉声说道,“我和坂本会负责调整北方川流的状态。希望一切准备周全。”
……
就在阵营还在为高达数千万日元的包机费用和复杂的航线审批头疼不已时,一个意外消息打破了僵局。
“你是说……空中神宫(Air Shakur)也要去?”坂本惊讶地看着刚挂断电话的池江老师,满脸不可置信。
“没错。”池江将一份新文件拍在桌上,“吉原每文先生(Air冠名马主)刚刚联系了社台。刚拿下皋月赏、在德比战中惜败给爱丽航程的空中神宫,同样决定出战英皇锦标。”
空中神宫——今年三岁世代的强马。虽然在德比以鼻差输给爱丽航程,错失第二冠,但实力依然毋庸置疑。作为一匹三岁马,敢于挑战顶级的英皇锦标,这份胆量丝毫不逊于北方川流。
“这是好事。”池江分析道,“包机费用可以分摊一半。更重要的是,马是群居动物。长途飞行中,若有同伴在侧,能在漫长旅途中减少它的孤独感和压力。”
“确实。”坂本思索着点头,“总比让川流孤零零关在铁盒子里强。”
于是,名为“日本双雄”的远征计划正式成型。四岁古马王者北方川流,三岁世代新星空中神宫——两匹代表日本当前最高水准的赛马,将搭乘同一架货机,向着大洋彼岸的日不落帝国进发。
……
7月5日。出发前夜,栗东的国际检疫厩舍。
北方川流已在此完成为期一周的出口检疫隔离。今晚月色很美,但马房前却笼罩着离别的愁绪。
池江泰郎召集了所有远征团队成员:除坂本外,还有最熟悉北方川流、将负责日常照料的小川厩务员,以及两名随队兽医。
同属栗东厩舍的森秀行练马师旗下的空中神宫团队,也在不远处开会,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争论声。
“各位。”池江泰郎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坂本身上。这位头发微白的老练马师,此刻眼神中竟带着一丝不舍。
“从明天起,直到赛前一周,大概有一个月时间我无法陪在你们身边。”
池江的声音有些沉重,“国内正值两岁新马赛季,还有其他古马的夏季赛程,马房离不开人。我必须留在这里坐镇,直到赛前最后阶段才会飞过去。”
“所以,坂本。”池江走上前,双手重重按在坂本的肩膀上,
“在英国的一切,我全权委托给你。从饮食起居到日常调教,再到与当地工作人员的沟通——你是这支队伍的现场总指挥。”
坂本只觉那双手像两座大山压在肩上。他作为调教助手,虽跟随池江老师多年,但独立带队远征这种级别的赛事,还是第一次,破天荒的第一次。
“老师……”坂本喉咙发紧,下意识想推辞,“我怕我……”
“你能行。”池江打断他,眼神坚定,
“你是最了解川流的人。作为负责它日常训练的人,你陪它度过了这一年多,即使是最艰难的连战与伤病时期,也是你见证它取得成就的。我相信你的判断,更重要的是,川流信任你。”
“若遇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但在现场,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坂本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他看向身后马房里安静吃草的北方川流——那是他的伙伴,他的朋友,也是他职业生涯的全部寄托。
“是!”坂本大声回应,“我一定……一定会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到雅士谷的赛道上!绝不给池江厩舍丢脸!”
……
7月6日。清晨。千叶县,新东京国际成田机场的货运区。
这里的空气与栗东截然不同,没有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只有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航空煤油味,以及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巨大的波音747-400F货机停在停机坪上,像一只张开大嘴的银色怪鸟,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运马车缓缓驶入这片禁区。
车门打开。
北方川流走出车厢。
这是他这辈子——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马——第一次以这种身份来到这样的地方。
周围是巨大的轰鸣声,地勤车辆像甲虫般穿梭往来,远处还有客机起降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种过于工业化、过于嘈杂的环境,瞬间拉满了他作为生物本能的警惕性。
“这机油味儿也太冲了……”
北川喷了个响鼻,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四肢肌肉紧绷。
就在这时,另一辆运马车也到了。
“哐当!”车门刚开一条缝,一匹黑鹿毛的骏马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几乎是拖着负责牵引的厩务员冲下了斜坡。
虽然只有三岁,它的体格却已相当健壮,眼神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两匹马在升降平台前相遇了。
空中神宫看到北方川流,立刻昂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
“咴儿——!!!”
北川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中二气息的小子。
这熟悉的暴躁感……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这黑黝黝、一刻也闲不住的身体……
“我去,这不就是翻版的黄金旅程吗?周日宁静家的孩子是不是脑回路都不太正常?”
他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作为年长一岁的“前辈”,北川并没有回应这种挑衅。
他只是淡定地打了个鼻息——这是他在漫长马生中学会的、表达“无语”的方式,随后连正眼都没瞧那小子一眼,直接转身走向了航空运输马箱。
“省省吧,小鬼。等会儿上了天有你受的。”
升降平台缓缓升起。
坂本修司站在马箱旁,不断抚摸着北川的脖子,低声安抚:“没事,川流,没事……就像坐电梯一样……”
北川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前世他也坐过飞机,那是去冲绳旅游。但这次,他是被关在铁盒子里当“货物”。
进入机舱。
这里比想象中要狭窄,空气也有些浑浊。
他和空中神宫的马箱被固定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栏杆。
舱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自然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机舱内昏黄的灯光。
引擎启动。
巨大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导上来。
轰隆隆——
北川感觉到身体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压向地面。
飞机开始滑行。哪怕看不见外面,他也能感觉到速度在不断加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
然后,是那一瞬间的腾空。重力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他透过马箱的小窗,虽然看不见外面,却知道脚下的土地正在远去。
那是他重生的故乡,是岩手的雪,是栗东的风,是中山的欢呼,是目前已知的一切。
“再见了,日本。”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12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开始了。
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中,这只钢铁巨鸟载着东方的希望,向着那个赛马的发源地、向着名为“雅士谷”的战场,全速飞翔。
第88章 异乡人的第一步
万米高空的波音747货机机舱内,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像永不停歇的闷雷,单调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航空煤油的怪异刺鼻气味,混着干草与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将狭窄的空间照得如同幽灵船一般。
对于习惯了脚踏实地的马来说,这里是彻头彻尾的异世界。气压变化让耳膜鼓胀,时不时的气流颠簸更是让重心难以安放。
“咴儿——!!!”
一声凄厉的嘶鸣打破了机舱的沉闷,紧接着是“砰!砰!”的踢踏声。北川隔壁航空箱里,这位叫做空中神宫的马终于崩溃了。
狭窄的空间让它窒息,脚下地板的震动剥夺了它的安全感。
作为一匹年轻气盛、脾气暴躁的3岁公马,它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被关在这个发出怪声的大铁盒子里。它开始疯狂甩头,用身体撞击坚固的箱壁,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隔壁马箱里,北方川流正百无聊赖地嚼着干草,斜睨着闹腾的邻居,像看个傻子。
“唉,真吵死了。”
北川不适地动了动耳朵。其实它也不好受,失重感让它有些反胃,加温的干燥空气刺得鼻腔发痒。
但它知道挣扎没用——这铁鸟还要飞很久,乱动只会浪费体力。前世做骑手时,自己没钱坐头等舱,每次都是在经济舱挤小座位;今生做马,这待遇算不错了,虽然是在货舱,却是“豪华个人间”,要什么有什么。
他看着发疯的邻居,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奈,像带着熊孩子坐长途火车的大叔。
“省省力气吧,再闹也出不去。现在把劲儿使完,等会儿晕机别哭。”
渐渐地,气流颠簸加剧,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空中神宫突然安静下来。
它把头垂得很低,嘴角流出白沫,眼神变得迷离而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