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昭和风格,沉稳气派,可在快节奏、现代化栗东中心,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陈旧。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略显富态、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穿着一套质地不错、但剪裁是十年前流行样式的宽大西装,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面对身着制服的门卫,这位在岩手县或许常被人鞠躬问候的“社长”,此刻却格外恭敬。他双手递上证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啊,辛苦了。我是来探望的,已经和池江老师预约过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地区口音,努力想显得体面,紧绷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的紧张,“我是北方川流的前马主,佐藤。”
……
当北川结束下午的慢步训练,被坂本牵着往回走时,远远就闻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混合着“七星”香烟、老式发油,还有旧皇冠车里特有的皮革与车载香薰的味道。
“嗯?”
北川停下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通往A栋马房的林荫道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修身西装、风度翩翩的池江泰郎,另一个……是那个穿着旧西装、手里提着精致礼盒、正对着池江频频欠身的大叔。
佐藤健一。
在北川的记忆里,佐藤在岩手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每次来牧场或岩手厩舍看他,总是自信沉稳。他也曾拍着北川的脖子说:“你是最好的马,以后跑出名堂了,别忘了是我看中你的!”
可现在,那个自信的“佐藤老爹”不见了。站在池江练马师面前,他显得拘谨又小心翼翼,搓着手,连手该放哪里都有些不知所措,仿佛生怕自己的举止冒犯了这里的“高贵空气”。
看着那个卑微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北方川流鼻尖一酸。
“川流……”
佐藤注意到那匹深鹿毛色的高头大马走来,愣住了,原本因堆笑而眯起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他下意识想大声招呼,却在看清北川如今的模样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眼前的马,早已不是当年在岩手泥地里撒欢的乡下马了。
他披着印有“社台RH”标志的马衣,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眼神深邃威严——他是刚赢下天皇赏的新王,是身价数亿的顶级赛马。
佐藤有些自惭形秽,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往后缩了缩。
这可是社台的马,大财团的宝贝,自己这个乡下小老板,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触碰吗?
但北川静静地看着佐藤,突然挣脱坂本稍稍放松的牵引绳,主动走了过去。
他低下头,把脑袋直接顶在佐藤那件旧西装的怀里,用力蹭了蹭,将对方理得整齐的衣领蹭得一团乱。
“搞什么啊,佐藤老爹。”
“在岩手的时候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怎么到了这儿,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北川轻轻用鼻子往佐藤脸上喷了口热气,就像当年北方川流拿下盛冈三连胜后,佐藤喝了点啤酒,在马房里摸着他的头吹牛时那样。
“呜……”
佐藤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汉子,此刻防线彻底崩塌。他颤抖着伸出戴金表的大手,不再顾忌礼仪,紧紧抱住了马头。
“好小子……好小子……”
“真是有出息了……比电视上看着还要威风。”
一行人回到了马房。
佐藤依然显得很客气。他虽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小老板,但望着这传说中“名门厩舍”的现代化设备,望着那些他在岩手连听都没听过的理疗仪器,眼里的光芒既有赞叹,又带着落寞。
“真好……真厉害……”
他看着北川那间比自己办公室还宽敞明亮的豪华单间,不住点头,“把你送到这里来,是对的。”
在马房门口,佐藤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里提着的精致礼盒递给坂本助手。
“这是‘江刺苹果’,岩手最好的特级品。”
佐藤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商人的圆滑,却更多是诚恳,
“一点小心意,请大家尝尝。虽然比不上进口水果,但胜在糖分足。”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件。
那是个御守。
和光鲜亮丽的苹果礼盒不同,这个御守显得格格不入——布料已褪色泛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的“马体安康”四个字也有些卷边。
“还有这个……”
佐藤望着坂本助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藏着怕被人笑话的尴尬。
“这是他在岩手刚出生时,我去中尊寺给他求的,一直夹在钱包里带着。”
“前阵子听说他状态不好,我在家里急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所以今天特意带过来。”
佐藤把御守递到一半,手有些僵硬。
“那个……要是不方便挂在外面,能不能麻烦坂本桑,悄悄把它放在马房的角落里?我知道这里是讲科学的地方,这种迷信的东西可能不合规矩,也显得寒酸……”
他清楚,这匹马如今属于日本赛马界的巨头社台集团,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旁挂这么个破破烂烂的护身符,怎么看都别扭。
坂本助手看着那个褪色的御守,看着佐藤那双戴着名表却微微颤抖的手。
“说什么呢,佐藤社长!”
坂本大步上前,一把接过御守紧紧攥在手里,“这可是最重要的宝物啊!比什么科学仪器都管用!这是家乡的保佑啊!”
他当着佐藤的面搬来梯子,郑重地将那个褪色的红色御守挂在了北川马房铭牌的最上方。
“看!多合适!有这个坐镇,川流它肯定能跑得更安心。”
佐藤呆呆望着高高挂起的御守,嘴唇颤抖着整理了下衣襟,对着坂本助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真的,谢谢……”
“对了,佐藤社长。”坂本指了指礼盒,“既然是特级苹果,您不亲自喂他一个吗?”
“啊?可以吗?”佐藤有些慌乱,“这里的马饮食都有控制吧?乱吃东西会不会……”
“没关系的。”坂本摆摆手,“只吃一个。而且这是您的心意,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佐藤颤颤巍巍从礼盒里拿出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北川早就等不及了,把头伸出栏杆,嘴唇灵活翻动,鼻孔张大,贪婪地嗅着。
“别磨蹭了,佐藤老爹。”
佐藤递过苹果。
“咔嚓。”
清脆的声响里,北川几口就嚼碎了这个来自岩手的苹果。汁水四溢,那是久违的甜味。
“嗯,好吃。”
“这就是你平时舍不得吃、只拿来送礼的苹果吧?”
“真甜啊。”
看着北川吃得那么香,佐藤终于卸下了作为“来访者”的拘谨伪装,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一刻,他又变回了岩手的那个自信满满的佐藤社长。
黄昏时分。
佐藤要走了。池江泰郎客气地送他到门口,佐藤连连摆手。
“池江老师,您留步,您留步。能见到他我就知足了。”佐藤笑着说,“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只要他腿脚利索,我也就能安心工作了。”
在马房的栅栏前,佐藤做了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再伸手触碰北川,而是将西装的扣子仔细整理好,挺直了腰杆,仿佛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郑重告别。
“去吧,川流。”
佐藤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我会在岩手,带着全公司的员工守在电视机前为你加油。你要是赢了,那就是我佐藤这辈子最大的荣光!”
说完,这个中年男人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那辆老款皇冠。
他的背影不再像来时那般唯唯诺诺,透着岩手男儿独有的硬朗。
因为他知道,这匹此刻站在日本巅峰的马,依然承载着他未竟的梦想。
引擎轰鸣,黑色的皇冠车缓缓驶离,融入了沉沉暮色之中。
北川站在马房里,一直望着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慢走,老爹。”
“回去告诉岩手的大家。”
“我不会输的。”
“哪怕对手是整个世界,我也绝不会丢了咱们岩手的脸面。”
北川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随风轻轻晃动的红色御守。
在这个充斥着科技感与效率气息的栗东中心,似乎多了一丝来自北方的温度。
第69章 黄昏与世界的战书
1999年11月27日,土曜日(星期六)。
虽说双休制已在推广,但对正处年末冲刺期的商社而言,周六出勤半天几乎是“有上进心”员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下午两点,安井修司关掉电脑屏幕,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的人已走了大半,空气中飘浮着尘埃,弥漫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慵懒。
他收拾好公文包,特意摸了摸内袋里那张提前备好的“前卖券”(预售马券)——那是明天日本杯的票。
走出写字楼,深秋的冷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脚边。安井缩了缩脖子,正欲往车站走,身后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