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大惊小怪的。我感觉没啥问题,只是有点酸。”
终于,兽医直起腰,摘下诊疗器,长出了一口气。
“状态还不错。”兽医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有些肌肉疲劳导致的发热,但肌腱部位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复发的迹象。”
“心肺音也很健康,心率稳定。如果之后回到栗东的复查没问题,应该就没啥影响了。
“呼——”
马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叹气声。
池江泰郎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下,终于可以给吉田社长交差了。要是腿坏了,那个奖盾我都不敢拿回去。”
晚饭时间,马房的简易会议室里。
虽然只是简单的外卖便当,但大家吃得比怀石料理还要香。
“老师,刚才的场骑手在采访里提到了日本杯的事……”坂本助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真的要去吗?”
池江泰郎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投向墙上的赛程表。
那里有两个被红笔圈出的日期:
11月28日 日本杯。
12月26日 有马纪念。
“只要这一周的恢复期没出什么问题,我们没有理由退缩。”高桥代表插话道,语气严肃,
“吉田社长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拿了天皇赏,那就必须去争夺‘秋三冠’的最高荣誉。”
“而且……”高桥拿出一份传真文件,神色凝重,“今年的形势很严峻。”
“这是JRA刚刚确认的日本杯外国邀请马名单。虽然最终还没定死,但那个名字已经在上面了——望族(Montjeu)。”
今年的法国凯旋门赏冠军,击败了神鹰(El Condor Pasa)、登顶世界巅峰的欧洲马王。
“凯旋门马王要来?”的场均难得的有些惊讶,“真的假的?”
“是的。除了望族,听说香港那边也要派‘原居民(Indigenous)’过来,那也是匹硬骨头。”
高桥叹了口气,“还有来自英国的叶森德比胜者‘高楼大厦(High-Rise)’、来自德国的巴登大奖赛胜者‘波吉亚(Borgia)’。今年的日本杯,说是史上最强也不为过。”
“日本这边呢?神鹰会回来参战吗?”的场均问道。
“神鹰那边还没消息,未必会来日本杯。”池江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迎击世界马王的重任,落在了我们头上。”
屋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
这就不仅仅是赢比赛的问题了,而是上升到了“日本赛马尊严”的高度。
作为刚刚击败特别周的新王,身披“日本最强”头衔的北方川流,此刻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日本队的“总大将”。如果他在主场输给外国马,那种压力可想而知。
“而且,今天棋差一着的特别周大概率也会参赛。”的场均补充道,“武丰今天输得那么不甘心。日本杯是2400米,那是特别周最擅长的德比距离。他绝对会卷土重来。”
内有渴望复仇的旧王,外有享誉世界的马王。
日本杯,注定是一场比天皇赏更残酷的恶战。
马房里,北川并未入眠。
他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望族……”
北川的耳朵动了动。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当然清楚历史的走向。在原本的时间线上,1999年的日本杯,望族虽顶着凯旋门冠军的光环而来,却因客场作战,最终表现平平,未能展现出惊艳的实力。
“按理说,我只要和特别周再拼一场,然后等着望族自己水土不服就行了?”
北川在稻草上翻了个身。
不。
自从他在皋月赏改写了历史,自从他放弃菊花赏来到这里,他就明白,所谓的“记忆”已不再是绝对的真理。
如今的特别周没有拿到天皇赏秋的冠军,他的斗志会比历史上更加旺盛。
谁敢保证望族这次不会适应场地?
谁敢保证不会出现其他变数?
北川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眸子闪烁着幽光。
“管他来的是法国皇帝,还是当日本总大将。”
“既然我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上,那就没有退路了。”
“那就来吧。把你们统统打败,才配得上今天这面紫色的旗帜。”
1999年的秋天,才刚刚过半。
天皇赏的胜利只是序章。
那个名为“日本杯”的世界级赛场,正在一个月后的府中等待着他。
第68章 变与不变的初心
进入11月的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秋意已深。清晨的寒露凝结在马房屋檐,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落下。
北方川流安静地站在兽医诊疗室的橡胶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奇怪的酸味——这味道让他想起记忆中医院的日子,生理性的厌恶感让他难以抑制的有些焦躁。
“别动哦,川流。”
坂本助手轻声安抚,手掌贴在他脖颈,让他稍微安静了一点。
身旁,一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机器正在运作。
这是一台刚引进不久的“便携式”马用X光机。1999年时,这还是稀罕的高科技设备;虽然名为“便携”,其实仅能随车搬动,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滋——”
机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北川低头,看着冷冰冰的探头贴上皮肤。天皇赏后的初步检查虽无大碍,阵营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片刻后,诊疗室的灯箱亮起。几张黑白X光片依次显示在一个CRT屏幕上。
宫崎兽医推了推眼镜,手持教鞭指向片子上清晰的骨骼线条。池江泰郎与坂本助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仿佛那是一纸生死判决书。
“状态不错……”
宫崎兽医的感叹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喜。
“骨密度正常,关节面光滑,没有骨裂或骨膜炎迹象。至于之前担心的肌腱……”他换上一张软组织造影图,“虽还有些疲劳性充血,但结构完整。”
“也就是说……”坂本的声音微微发颤。
“也就是说,他不仅扛住了天皇赏比赛的负荷,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宫崎转过身,笑着对池江道,“池江老师,这匹马应该可以备战接下来的比赛了。”
“呼——”
诊疗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吐气声。
北川甩了甩尾巴,看着如释重负的人类,心里暗自得意:“都说了没事。”
回到A栋马房的办公室,又是另一番景象。
办公桌上铺满今日的体育报纸、赛马杂志,甚至还有几份大众综合周刊。五颜六色的标题字号大得惊人,仿佛要冲破纸面。
坂本随手拿起一份《产经体育》——几天前,这份报纸头版还以黑体字质问“无败的逃兵?”;此刻同一版面、同一位置,标题已换成金红色的:
【英断!名伯乐池江泰郎的神算!】
【超越常识的怪物!北方川流,新时代的帝王!】
再看《日刊体育》:
【打破古马壁垒!这一胜,改写日本赛马史!】
【变则三冠的无败传奇!谁能阻挡他的脚步?】
坂本边读边笑出声:“这也太夸张了……之前还说我们‘毁了万人梦想’,今天就把老师您吹成诸葛亮了。”
他指着角落一堆信件:
“还有这些。上周混着刀片和恐吓信,骂我们是懦夫;今早邮递员送来一大袋,全是粉丝信,有人寄了千纸鹤和护身符,说早看出川流能赢,夸我们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坂本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又掺着些许解气:“这也太现实了吧。”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面对铺天盖地的赞美,他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这就是胜负的世界,坂本。”
池江放下茶杯,拿起那份将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报纸,未看内容便熟练折叠,随即“啪”地扔进垃圾桶。
“媒体的嘴,最会骗人。信了他们的夸奖,就不算合格的练马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进行的日常训练。
“昨天已经结束了。那些荣耀、奖杯,全是过去式。现在的北方川流,不是什么‘新帝王’,只是接下来日本杯的一名参赛者。”
池江转过头,眼神骤然锐利:
“别忘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望族已经确定参赛——那是真正的世界之王。
如果我们沉溺于这些廉价的夸奖,下个月的今天,报纸头条恐怕就要变成‘井底之蛙的惨败’了。”
坂本愣了一下,随即敛起笑容,神色肃然。
“是,老师!我这就去准备下午的训练计划!”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栗东训练中心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皇冠轿车,缓缓停在了门卫处。
车身擦得锃亮,但方正的车灯设计与略显磨损的轮毂,都透着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