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那时他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此刻,她又望向了海的另一边。
“……我去找特雷森理事会谈经费和手续的事。”坂本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去跟学生会那边提交远征申请。”
“已经提了。”
“……什么时候?”
“你叹第一口气的时候,用手机提的。”
坂本低头看向她伸出的手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学生会的事务处理邮箱界面。
“你说过‘有其他选项’。那如果我刚刚坚决反对呢?”
“那我就自己买机票。”
“你有国际信用卡吗?”
“没有。但黄金旅程前辈有。”
坂本默默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服了你了。”
……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好歌剧在特雷森学园的走廊里拦住了北方川流。
川流做好了迎接暴怒的准备:被临阵放鸽子,换谁都会生气。
但好歌剧没有生气,她大笑着展开双臂,笑声回荡在整条走廊里,吓得路过的低年级生纷纷贴墙走: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比本霸王以为的还要志存高远!”
“……你不生气?”
“生气?”好歌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宝冢纪念虽是日本最华丽的夏日舞台,但和世界级的远征比起来,确实有些小家子气了呢。”
她收起笑容,走近一步,粉色的瞳孔直视着川流:“去吧。去欧洲大陆,看看那边的风光。”
随即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种不同于往常的神采,是一种属于宿命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等你回来,本霸王会在秋天等着你。到时候,别找借口不参演最棒的歌剧哦!”
川流看着她:“……你倒是不管我输了还是赢了。”
好歌剧转身挥了挥手:“无论你输赢,本霸王的胜利才是最华丽的。快去快回!”
她走了,步伐依然像跳着华尔兹。
川流站在走廊里,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注意到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你在偷听?”
“没、没有!我只是路过……”
名将怒涛红着脸走出来,十指紧张地搅在一起,“北方同学……你要去英国了吗?”
“嗯,去参加英国的比赛。”
“那个……英国听说经常下雨,要记得带伞。还有时差问题……还有难吃的英国菜……”
“……你的情报来源是旅游攻略吗?”
“呜……但我是认真担心你的!”名将怒涛鼓起脸颊,“北方同学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重大决心:“等北方同学回来,我一定会变得更强的!强到……至少能让你认真对付我!”
说完她自己先红透了脸,低着头小跑着逃走,跑了三步差点绊在地毯边缘。
川流望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轻声说:“……加油啊。”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
成田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坂本训练员像个老妈子一样对着清单碎碎念,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为了搞定出国审批和航班,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唉……”
一声比坂本还要沧桑的叹息,从旁边的沙发上传来。
坂本转过头,看到另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训练员,那人怀里抱着一堆厚厚的文件,文件上用红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正线,整个人散发着“我想下班”的绝望气息。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只需一秒,便从彼此歪斜的眼镜和深深的黑眼圈里,读懂了那份“被问题儿童担当折腾的苦命人”的共鸣。
“你们也是去英国的?”对方苦笑着指了指坂本的公文包。
“是啊。原本不用这么赶的……”坂本也苦笑起来。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我家担当非说晚走一班会增加0.03%的体能损耗,昨天半夜连夜写了个抢票程序,硬生生把我们的票改签到和你们同一班了……”
“哦?这不是无败的秋三冠,川流前辈吗?”
一个带着几分冷傲和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川流从杂志里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比她小一届的经典年马娘。
黑色中短发,眼神桀骜不驯,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手里正飞快敲击着一台迷你掌上电脑。这位就是今年皋月赏冠军、日本德比仅以鼻差惜败的“智将”,空中神宫。
“你也要去跑英皇锦标?”川流上下打量她一眼。
空中神宫拨开遮住一只眼睛的刘海,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冷笑,将掌上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三维草地受力分析图。
“73.4%。这是我用最新算法得出的,你在雅士谷跑不过我的概率。”
她的眼神里透着对数据的绝对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川流前辈,你那种靠本能应对跑道的直觉,在欧洲行不通。德比战我因为0.001%的数据误差输了7厘米,那种不合理的逻辑我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这次英皇锦标,我会用计算出的绝对方程式拿下胜利。前辈你就在后面,好好看着什么叫做‘最优化路径’吧。”
面对后辈这通极具压迫感的宣言,川流只是懒洋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哦?是吗。”她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的绝对方程式,有没有算过等会儿上了日航的飞机,餐食是发牛肉饭还是意面?”
空中神宫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这种无聊的内容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后辈,川流早起的起床气好了不少,拎起背包走向登机口。坂本同情地拍了拍神宫训练员的肩膀,两人犹如奔赴刑场的战友,默默跟了上去。
……
飞机已攀升至万米高空。
空中神宫坐在靠窗位置,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滔滔不绝地向身旁训练员输出:
“我的睡眠周期已在过去三天通过褪黑素和光照疗法调整完毕,到达伦敦后生物钟能无缝衔接,这就是完美备战……”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遭遇气流,机身将出现剧烈颠簸……”
机长广播刚落,机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下坠,“轰——哐!”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整个客舱上下剧烈摇晃起来。
十五分钟后,气流终于平息。
镜头一转,刚才还不可一世、手握“绝对方程式”的空中神宫,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她毫无形象地瘫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抱着航空呕吐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头顶的马耳无力垂在两侧。
“神、神宫!你没事吧?!”她的训练员手忙脚乱,“你的计算里没算到自己会晕机吗?!”
“呕、呕……”神宫虚弱地把头埋进呕吐袋,断断续续地抗议,
“这、这是不可控Bug……不在逻辑运算范围内……呜呕……”
引以为傲的天才大脑已然败下阵来。
走道另一侧,川流完全不受影响。
虽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起飞时她抓着扶手紧张了一会,此刻却已完全适应。她看向过道那边狼狈的后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坂本。”
“嗯?”正翻看手册的坂本均抬起头。
“包里有话梅吗?”
“有,之前怕你不习惯飞机餐特意买的。”坂本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川流解开安全带,走到对面,把话梅盒放在空中神宫的桌板上。
“吃点酸的压一压。连地都没沾到就先倒下,算什么‘绝对方程式’?我可不想去了赛场,连个能较量的人都没有。”
神宫虚弱地抬起头,看看话梅又看看川流,咬着牙挤出一句:“多、多管闲事唔……”
但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苍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川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座位。
“头一次见你这么主动。”坂本看着坐下的川流,突然低声说。
“只是感觉该做点什么。”
“有点前辈的样子了。”
“就你话多。”
坂本从包里掏出一个颈枕递给她:“先睡一会,到了伦敦是当地时间下午,得倒时差。”
“那你呢?”
“我看资料。”他拍了拍手边那本新买的皮质笔记本,“望族最近几场比赛的录像。”
“你就不能歇会儿,别总想着工作吗?”
“这不是工作,是准备。”
“在我看来都一样。”
川流接过颈枕套在脖子上,靠着舷窗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坂本抬眼望向她。
舷窗外,云层之上的阳光洒进来,在她侧脸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棕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蓝色耳饰随着机身的轻微震动,正轻轻摇曳。
她睡着时的神情,比醒着时柔和太多——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感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普通乡下女孩”的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