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凝视了大约三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他翻开笔记本,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雅士谷的坡度数据上,可方才那幅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推了推眼镜,随即又摘了下来,镜片其实并不脏,只是此刻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柔软。
“别担心。”他对着熟睡的少女轻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第108章 番外3.2 伦敦
七月的伦敦,并未如预期般展露盛夏的热情。
当飞机巨大的轮胎在希思罗机场跑道擦出白烟,舷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仿佛永远散不去的灰色雾气与绵绵细雨。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凉飕飕的潮气涌了进来。七月的伦敦只有十八度,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停机坪上的一切都笼罩在均匀的灰色滤镜里。
“……这是夏天?”北方川流将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呜……我快死了……”
同行远征的赛马娘空中神宫,此刻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她的黑发乱作一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训练员的手臂。从起飞后第四个小时起,她就再也没能直起腰,用了五个呕吐袋,裹着航空公司的毛毯熬过一路。
接驳大厅里,空中神宫的训练员压低声音对坂本说:“坂本君,神宫的状态比预想的差太多了。我先带她去宿舍休息。英国特雷森那边……”
“我来协调。你先带她去吧。”
空中神宫被半扶半拖走向出口,经过川流身边时,她勉强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北方同学……先走一步了……明天我一定会恢复——”
“嗯。快走吧。”川流往旁边挪了半步,“再站着你要吐在我鞋上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接驳大厅里只剩下北方川流、坂本训练员,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小行李箱、一袋零食,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坂本拖着行李走向出口,一边用带着日式口音的英语和接机工作人员交涉:
“Excuse me, we are from Japan Tracen Academy... reservation for training facility...”
“Sorry?”
“Tra-cen. T-R-A-C-E-N.”
川流跟在他身后,当室内与室外的自动门打开时,英国的空气潮湿、凉飕飕,带着日本从未有过的泥土与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味道不一样。”
“嗯?”
“明明都是岛国,却和日本的感觉不同。”
坂本也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质感更厚、更沉,像是被无数年雨水浸透的岛屿呼出的气息。
从机场到纽马克特的特雷森英国中心,接驳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绿色丘陵,深沉的墨绿色像浸了水的天鹅绒。草地从路边铺展到地平线尽头,中间零星点缀着石头矮墙与白色绵羊。
川流靠着车窗看了很久,忽然说:“羊走路的样子好有趣。”
坂本从资料里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悠闲吃草的绵羊,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又在写什么?”
“工作笔记。”
“你笑了。”
“没有。”
坂本把笔记本翻面盖住,上面写着:“川流喜欢羊。”
……
欧洲特雷森学院的英国支部位于纽马克特。
这里的红砖宿舍楼爬满常春藤,训练场的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比日本中央特雷森更古老、更朴素,空气里混着青草与汗水的独特气味。
办理手续与训练场地协调花了坂本整整两个小时:七份表格、四份协议、三个不同的办公室,中途还走错一次楼层,最后靠一位好心的本地训练员连说带比划半天,才被领到正确的地方。
等他回到训练场边时,北方川流已经换好训练服站在草地跑道上。
她的右脚踏上欧洲草地的那一刻——
“……”
触感完全不同。欧洲的草地深厚,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一点,泥土和草根像无数只小手抓住鞋底,抬脚时制造出额外的阻力。
川流跑了五十米,步频明显变慢;又跑了一组六百米,回来时呼吸比在日本跑同样距离粗重得多。
“好怪的感觉。”她皱了皱眉。
而且不仅是草地的问题,这边的训练场紧挨着一座小山包建造,地形起伏远比日本剧烈,缓坡、急坡、看似平坦却紧接着下坡的路段交替出现,几乎找不到一段完全平坦的直道。
"这里的草地草根深,坡度也复杂。"坂本盯着秒表说道,"你习惯的跑法可能需要调整,而且……"
他蹲下身看了看川流的跑鞋,那是从国内带来的款式,钉着川流最喜欢的那款蹄铁。
"这种蹄铁的形状,在这种草地上抓地力恐怕不够。"
"嗯……确实踩下去会有打滑的感觉。"川流也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或许需要换个型号的蹄铁。"坂本站起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嗯。"
合上笔记本后,他看着因场地不适而略显紧绷的川流,突然话锋一转:"今天就到这里吧。"
"哈?可我才跑了一圈啊!"
"穿着现在的装备继续跑,只会加重你跟腱和脚踝的负担。"坂本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柔和下来,
"刚好,我预约了明天去伦敦市区的一家老牌运动装备店。我们得重新定制适合你的欧洲专用跑鞋和蹄铁。"
说到这里,坂本看着川流因不甘心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而且,既然都来伦敦了,总不能第一天就把自己困在训练场里吧?明天算调整日,我带你去市中心转转。"
川流愣了一下,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像是被什么轻轻安抚了,莫名平静下来。她别过头,故意避开坂本的目光,小声嘟囔:"……随你的便。"
……
从纽马克特到伦敦,坐火车一小时就能到达。
今天的伦敦今天意外放晴了。碧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棉花般的白云,暖洋洋的阳光洒下来,连泰晤士河的水都比第一天灰蒙蒙时清澈了几分。
两人从帕丁顿车站出来,沿着河岸一路往东走。泰晤士河畔微风轻拂,带来些许凉意。不远处大本钟巍然矗立,红色的双层巴士在街头缓缓穿行,交织成一幅典型的英伦画卷。
川流今天没穿训练服,换了一件黑色薄风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用蓝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右耳的蓝色饰品在阳光下不时闪着光。她不像来参赛的赛马娘,倒像个普通的、来伦敦度假的女孩。
坂本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薄夹克,银框眼镜在阳光下反光。虽说只是"逛逛",但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扫向川流,不过是在确认她的步态有无异常、精神状态如何。
"你又在看我。"
"……只是职业习惯。"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训练员没有休息日。"
"那我宣布你今天休息。"
"你没有这个权限。"
"我是你的担当,工作对象放假了,你也得放假,逻辑没问题吧?"
坂本想反驳,却看着川流认真的脸,最终没说话。
两人从大本钟下走过。川流抬头望着这座巨大的钟楼,浅金色的阳光正好洒在钟面上,罗马数字的阴影投在米色石壁上。
"这么高啊……"
"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钟楼之一。"
"但感觉没东京铁塔高。"
又经过伦敦眼,川流看了两秒那个缓慢转动的巨大圆轮:"转得好慢。"
"据说转一圈要三十分钟。"
"真浪费时间。"
"有些人觉得那叫'享受过程'。"
"我更喜欢'直接到终点'。"
坂本忍住了笑意。
他们走上滑铁卢桥,泰晤士河在桥下铺展开来,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和两岸的石质建筑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蜜色,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天际线画出优雅的弧线。
河风拂面而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哪家餐厅飘来的烤面包香。川流靠在桥栏杆上俯瞰河面,风把她脑后的发带尾端吹得轻轻飘动。坂本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河上有游船驶过,传来模糊的英语广播和游客的笑声;桥上有骑自行车的人飞快擦身而过,车铃叮当地响了两声。
"喂,我们不是要去买跑鞋吗?来这儿做什么?”
川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语气虽带着疑问,原本紧绷的肩膀却明显放松了许多。
“定制店的预约是下午两点。”坂本一边看着手机地图一边说,“在那之前,时间都属于你。心理状态比身体状态更重要,这是作为训练员的判断。”
“切,借口真多。”川流轻哼一声。
他们沿着南岸步道继续往东走时,川流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坂本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川流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路边一辆街头餐车上。
白色车身上画着一条胖乎乎的炸鱼,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着:“BEST FISH & CHIPS IN LONDON — £5.50”
铁板上滋滋冒着油烟,金黄色的炸鱼排和粗壮的薯条在铁丝篮里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炸物香气——面糊的焦脆、白肉鱼的鲜甜、土豆的淀粉香混在一起,在夏日微风中凝成一道无形却杀伤力极强的“炸弹”。
北方川流就站在这枚“炸弹”前。在坂本看来,她盯着那份炸鱼薯条的眼神,和赛场上锁定终点标牌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