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它退场的时候了。
北川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他感受到雷波速度衰减的瞬间,的场均的双手也顺势松开些许缰绳。北川立刻读懂了意图。
他轻巧地从雷波内侧滑过,像刀切开黄油般流畅。失去了前方的遮挡,隆尚秋季的冷风毫无保留地撞击在北川的胸膛上。他在假直道后半段,平稳接管了领跑位置。
节奏依然未变,但位次从第二位变成了第一位。
北方川流成了整个马群的领头羊。
“看到了。”
北川的呼吸沉稳有力,视线穿过假直道尽头,落在即将到来的最后一个弯道上。
弯道的另一边,就是隆尚赛马场最后的、真正决定一切的四百米直道。
但就在他接管领跑位置的同一时刻,身后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陡然改变。
北方川流深吸了一口气:“来了。”
耳朵飞速转动,捕捉着身后每一丝声响的变化。
最先动的是先力达。
雷波退场的那一刻,莫狄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将先力达从内栏抽了出来,向外侧移动了一个马位。那匹三岁天才的步伐骤然从“跟随”模式切换成“追猎”模式,步幅开始延展,频率开始提升。
原本平静的眼睛,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领跑的北方川流的背影。
更后方,提前启动的望族已经推进到了第四位。靳能的骑坐幅度越来越大,望族那标志性的大步幅在弯道中轰然作响,像是远处滚来的闷雷。
九号埃及乐队也在动。杜利莱将这匹法国牝马拉到了外侧,寻找着冲刺的通道。
一号萨穆姆、四号赫西奥德、八号大胆小姐——所有还有余力的马匹都在这一刻开始了最后的准备。
弯道的入口就在眼前。
过了这个弯道,就是最后四百米。
北方川流跑在最前面。背上是59.5公斤的重磅,身后是整个欧洲赛马界最恐怖的围剿网——新神先力达的獠牙、旧王望族的执念、法兰西本土名马的骄傲。
他是猎物,也是旗帜。
的场均伏低身体,双手死死按住缰绳。
他在等。
等弯道结束。
等最后直道展开。
等那个释放一切的瞬间。
北川咬住节奏,迈入了最后的弯道。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
隆尚的最后修罗场,大幕拉开!
第98章 无人的加冕仪式
隆尚赛马场的最终直线,全长533米。
在这片古老的欧洲土地上,这条延绵的绿茵不仅是决胜的舞台,更是一道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审判回廊。一百年来,无数名驹在这里加冕为王,也有无数挑战者在这里被碾碎成尘。
胜与败的分界线,就横亘在这漫长的五百米之间。
北方川流冲出最后的弯道,踏入直线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前方已经空无一马,凛冽的风直接扑在了北川脸上。没有了破风的遮蔽,逆风的阻力陡然增大,每迈一步都像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但视野也变得无比开阔。
前方,五百三十三米的绿色跑道笔直地延伸到远处的终点立柱,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合拢的潮水。六万人的喧嚣在耳膜上轰鸣,但北川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身体反馈而来历的极限所占据。
肺部像一台过热的引擎,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四肢的肌肉在两千米的消耗战后已经逼近极限,乳酸渗透了每一根纤维。背上59.5公斤的重量就像一块磨盘,在这最后的赛段将所有疲劳成倍放大。
但他还在跑。碎步的节奏依然精准,步频依然高速运转。
的场均伏在马背上,双手按住缰绳,维持着弯道加速就开始的领跑节奏。他没有打鞭,也没有大幅推骑,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百三十三米的直道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过早释放最后的燃料只会让马匹在终点前枯竭。
四百米的标志牌从视野中掠过。
北川领先第二名已经大约一个半马身。身后的蹄声嘈杂而混乱,七八匹马挤成一团,各自寻找着冲刺的通道。
然后,他听到了。
身后大约两个马身的位置,有一匹马的蹄音突然变了——从规律的、跟随式的"哒哒哒",变成了节奏更慢、但每一下都沉重得多的"咚——咚——咚——"。
步幅在延展。
延展的方式极其流畅,没有任何顿挫,就像一把刀刃出鞘。
北川的后背在这一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先力达——!"
七号先力达。
莫狄在弯道出口就启动了这匹三岁天才的最终模式。两千米的蛰伏、雷波带出的高步速、56公斤的轻磅,所有的计谋在这一刻兑现为最纯粹的暴力。
先力达的蹄声从正后方偏移到了右后方。
莫狄将马拉到了外侧,内栏被前半程的马群踩得坑洼不平,外侧的草皮更完整、更干燥、弹性更好。
北川的耳朵疯狂转动,追踪着正在逼近的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呼吸声,一种深沉、节律的呼吸,像是一台运转完美的机器在进行最后的输出。每一次吐气都伴随着一步落蹄,精准得如同节拍器。
一个暗影出现在北川的视野余光边缘。
身体左侧,就在大约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先力达的鼻息已经能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流喷在北川的后腰上,每隔一秒一次,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
的场均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根本不需要回头。胯下赛马肌肉的微妙变化、空气阻力的细微增大、甚至草皮震动的频率。这些信号已经清晰地告诉他:最大的敌人来了,而且来势比预想中更凶猛。
的场均的右膝微微内压,这是他和北川的暗号——不要被对手的节奏带走,维持自己的步频。
北川咬住节奏。碎步、碎步、碎步。不去注意身侧,不去想着差距,只盯着前方那根终点立柱。
三百米标志牌通过。
先力达的肩膀追平了北川的后腿。
先力达的马鞍追平了北川的马鞍。
二百米标志牌通过。
先力达的头颈追平了北川的头颈。
两匹马并排了。北川第一次正眼看到了先力达。
在亮相圈里,他观察到的那种"完美",此刻近在咫尺,近到伸嘴就能咬到对方的缰绳。
莫狄的手腕轻轻一转,马鞭轻轻的挥下,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先力达的步幅再度延展。一种令人绝望的、不讲道理的加速。前一秒还是并排,下一秒先力达的鼻尖就超过了北川的鼻尖。
超越了半个马身。
北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此时的北方川流,肺部像个破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四肢肌肉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先力达和穆塔已经抓住时机,一步一步逐渐超越了北方川流,占据了最先头的位置。
如果是一匹普通的马,到这里就该认输了。体能见底、对手更强、负磅更重……赢不了,第二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在北方川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名叫北川的灵魂。
名为“北川”的灵魂正在疯狂燃烧。前世作为骑手的经验,让它敏锐捕捉到先力达步频里的微小空隙;今生作为顶级赛马的本能,则让它在赛道上死死攥住大地的脉搏。
背上的老将的场均,此刻已化身为真正的“鬼神”。
这位处于职业生涯黄昏期的骑手,将全部体重、灵魂与最后的气力,通过双腿和缰绳灌注进马的体内,只剩下钢铁般坚硬的意志,支撑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推骑。
的场均感觉到了胯下北方川流的变化。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从马匹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两个月来在尚蒂伊打磨的碎步跑法,此刻被他亲手打碎。双手松开缰绳,膝盖从内压变为外张,左手马鞭高高扬起。
(又要再输吗……绝不!)
(只有这里,不能让出!!)
一人一马的意念在这一刻达成完美共振。
"行けぇぇぇ!!(去啊!!)"伴随着嘶哑的怒吼,鞭子落下。
北方川流喉咙挤出嘶鸣,在泥泞中再次压榨出自己的力量。
半个马身。
颈差。
鼻差。
先力达那双充满斗志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惊恐。它看到,那匹明明已经被碾过的马,竟还能加速,竟还在疯狂地试图撕裂眼前的空气,竟然在一点点追回自己的优势。
终点立牌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