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员喊到了他们的名字。
的场均轻拉缰绳,引导北川走向五号闸。
这是个不好不坏的闸位:内侧有四匹马挡着,外侧还有五匹,进可攻退可守。
的场均在赛前的战术会议上和池江反复讨论过这个位置的利用方式:出闸后如果位置理想,就迅速抢到前方位置,避免被夹在马群中间消耗体力。
北川踏入闸门。铁栏在两侧合拢,视野骤然收窄。前方只剩下一道即将弹开的闸门板,以及闸门板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线绿色——隆尚两千四百米赛道的起点。
的场均的手稳如磐石,拇指轻轻摩挲着缰绳的皮面。
北川调整呼吸。
深吸。缓吐。深吸。缓吐。
心跳从亮相圈时的紧绷逐渐趋于平稳,进入了他最熟悉的临战状态:意识极度清醒,身体微微放松,像一支已经搭上弓弦、等待松手的箭。
六号海特利入闸。七号先力达入闸。八号大胆小姐入闸。九号埃及乐队入闸。
最后,十号望族。
所有马都进闸了。
六万人的喧嚣,在这一瞬间被十道铁闸隔绝在外。
世界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十匹马粗重的呼吸声、蹄铁在闸门底部刨动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北川自己咚咚的心跳。
一秒。
两秒。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咔嚓——!!"
十道闸门同时弹开。
十匹马如炮弹般弹射而出。
在闸门弹开的零点几秒内,北川整个身体像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他在闸门弹开前的瞬间就预判到了开闸节点,提前将重心压到前肢上。出闸反应堪称完美。前蹄蹬地的瞬间,全身肌肉像被点燃的引擎一样同步爆发,第一步就抢到了靠前的位置。
但真正的好戏,在出闸后的第三秒就开始了。
第一时间抢到最前面的是3号雷波。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那匹栗色的瘦长马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踢了一脚,不要命地向前冲去。骑手麦卡拉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压在马脖子上,双手疯狂推动,以一种完全不顾后果的姿态,在开跑后的前两百米就撕裂了马群,一马当先地冲进内栏。
北川在第一个一百米就感受到了那股不正常的气流。
"果然来了,电兔战术。"
这是一张编织了两个月的猎网。而北方川流,就是猎物之一。
"要跟吗?"
这是北川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判断。
如果跟上雷波的步速,就会中对手的圈套,在上坡段过度消耗体能;如果不跟,落入中间的马群,就会被七八匹马围住,在隆尚复杂的弯道中失去位置和视野。
而的场均的指令几乎在同一瞬间传来。
缰绳微收,膝盖内压。北川立刻领会了意图。
北方川流顺势切入内栏,占据第二的位置,紧贴在雷波身后,大约一个马身的距离。
首先,紧贴内栏意味着跑的距离最短。隆尚是大右转弯赛道,内栏在弯道上能比外栏省下几个马身的路程。在两千四百米的赛程中,这几个马身的累积距离足以抵消一部分重磅带来的劣势。
跟在雷波身后一个马身的位置,也正好处于“破风区”。前方领跑马劈开的气流会在身后形成低阻力区域,北川可以借着这股“尾流”,用比雷波更少的体能消耗维持同等速度。
而且第二位的视野极佳,前面只有一匹马,拥有自由的战术空间。
的场均双手轻轻按住缰绳,将北川的步速控制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保持住现在的距离——像一把刀贴在雷波的后背上,无声地吸附着。
在北川身后,其余八匹马迅速展开各自的阵型。
一号萨穆姆的薛達祺选择了外侧第三的位置。德国马向来风格稳健,不急不躁。
四号赫西奥德在戴图理的驾驭下,卡在第五到第六位之间,占据进退自如的中间位。
而最关键的两个角色,各自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七号先力达,莫狄将这匹三岁天才安排在第四的位置。北川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动,捕捉到身后的蹄音,这个最大对手正紧贴在自己正后方,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
而十号望族,靳能将这匹欧洲马王安排在更靠后的位置,大约第七到第八位。这是望族标志性的后方待机策略:用前半程的蛰伏积蓄力量,等到最后直道再一口气释放那毁天灭地的末脚。去年的凯旋门,望族就是用这种跑法击败神鹰夺冠的。
隆尚的开局阶段是一段漫长的缓坡,角度不大。但正是这种“感觉不到”才最危险:你以为自己在跑平路,实际上每一步都在额外消耗一点点体能。
而雷波把这段缓坡的配速拉到了极限。
“这个步速……太快了。”
北川跟在后面,即使有遮挡,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风压。
前方的雷波完全不给后面的马留任何喘息的空间。这就是“电兔”的使命,它不需要赢,只需要把节奏搅乱,把那些背负重磅的年长马匹拖进消耗战的深渊。
北川跟在后面,呼吸尚且沉稳。
上坡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在雅士谷那个地狱级上坡面前,隆尚的这段缓坡简直像散步。碎步节奏稳定得如同节拍器,北川的每一步落蹄都精准地踩在那个节拍上。
但体能确实在流失。
59.5公斤的负重,在上坡中的每一步都比平地多消耗那么一点点力气。这种消耗是细微、持续且不可逆的,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你明知道它在减少,却无法阻止。
一千米标志牌从视野中一闪而过。
赛程即将过半。
……
越过隆尚赛道的最高点,地势骤然转为下坡。
地形的变化是瞬间的,就像从山脊翻到另一侧,重力的拉扯猛地加大,原本就偏快的步速被迫再次攀升。
北川的前蹄在下坡的第一步就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重心前倾的趋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推他。如果不主动控制,这股力量会让步幅不自觉地拉大,而在高速下坡中步幅过大意味着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稳住——!”
的场均几乎同时握紧缰绳。为了帮助北川维持重心,他上身微微后仰,双腿紧贴马腹,用自己的体重对抗下坡的惯性。
北川将步幅压缩到极致,蹄子像擂鼓一样快速而密集地敲击着草皮。
这是两个月来在尚蒂伊反复打磨的技术:不去大步“吃”地面,而用碎步“掠”过地面。在下坡中,这种跑法对膝关节的冲击更小,对体能的消耗也更低。
但代价是速度。碎步跑法的绝对速度比大步跑法慢那么一点点,而在下坡的重力加速下,这个差距被进一步放大了。
北川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气息在逼近。
他竖起耳朵。
蹄声,沉重、充满力量的蹄声,从外栏传来,而且在快速靠近。
“——!”
10号望族,靳能动了。
在下坡段中途,这位经验老到的爱尔兰骑手打破了望族惯有的后方待机节奏。
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身后大约五个马身的位置,那匹枣红色的赛马正在脱离自己惯有的比赛节奏。骑手靳能的动作幅度明显加大,是带着明确意图的“加速跟进”推骑。
短短两百米内,望族的位次便从第七跃升至第五,且仍在持续向前推进。
“为什么——?”北川瞬间有些困惑。
以望族的跑法,它本该蛰伏到最后四百米才启动终极加速。在下坡段就开始推进,意味着它会在最后直道前消耗掉一部分本应留到冲刺的体能。
靳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他为什么——
答案在下一秒浮现。
因为雷波的步速实在太快了。
三号雷波这匹“兔子”的领跑配速,比凯旋门大赛的正常节奏要快不少。前一千米的用时比去年望族夺冠时快了将近六秒。在这种高步速下,若望族仍按原定计划在后方慢悠悠蛰伏,等到最后直道时,它与领头集团的距离将被拉开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靳能被迫做出选择:要么放弃原定战术提前启动,要么眼睁睁看着胜利从指缝溜走。
他选择了前者。
“雷波那个疯子的任务……不仅是替先力达带出步速,还要把望族逼出来。”
北川咬紧牙关。这就是欧洲赛马的恐怖之处——你面对的不是十匹各自为战的马,而是一张精密编织的战术之网。
下坡段在窒息的压迫感中结束,马群涌入隆尚赛道标志性的右弯“风车弯”。
弯道的离心力将马群向外栏推挤。北川紧贴内栏,以最短路线通过弯道。他的身体随着弯道弧度自然倾斜,膝盖紧贴马腹,平衡感无可挑剔。
穿过风车弯的瞬间,视野骤然开朗。
一段笔直、极其平坦的赛道出现在眼前。假直道。
这段约三百米的赛道极其平坦、笔直,两侧的看台与栏杆在视线中拉出完美的透视线。若是第一次跑隆尚的马匹,极有可能产生一种致命错觉:“已经到最后冲刺了”。
这便是“假直道”的可怕之处。
它会诱使不熟悉赛道的马匹提前发力、全力冲刺。然而跑完这段假直道后,还有一个弯道要过,弯道之后才是真正的最后四百米直道。那些在假直道上提前燃烧殆尽的马,到了真正需要冲刺时,早已没有体能。
但北川当然不会上当。
两个月前,的场在那本被翻烂的笔记本里,用红笔将“假直道”三个字圈了三遍。
此刻他的手稳如磐石。进入假直道后,他没有做出任何加速动作:缰绳的松紧维持不变,膝盖的压力维持不变,身体的重心维持不变。
“不要被骗。”他用无声的语言告诉坐骑。
“我知道。”北川在稳定的步伐中回应。
假直道已通过大半,领跑一千六百米的雷波终于到了极限。
那匹栗色的马像一盏耗尽油的灯,步频开始轻微紊乱。麦卡拉还在推骑,但雷波的节奏肉眼可见地下降,领先优势从接近两个马身逐渐缩小。
“兔子”的使命完成了。
它燃烧了全部体能,在一千六百米赛程中将配速拉高,成功消耗了所有年长马的体力储备,也成功逼迫望族打破了原定战术计划。麦卡拉在马背上象征性推了两下,却没有打鞭。他也知道雷波的使命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