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法国巴黎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凯旋门大赛开跑还有约四十分钟。天气晴好,目前赛道状态为'良'。今天的隆尚赛马场迎来了近六万名观众……"
"晴天。"加藤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藏着如释重负,"是良马场。看起来不会下雨了,至少不是重场。"
安井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镜头开始展示隆尚赛马场的全貌,接着屏幕下方滚动出了出马表。
"1号闸,萨穆姆——"
安井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陌生的英文名字,寻找着唯一一个他认识的。
"2号闸,沃尔沃蕾塔——"
"3号闸,雷波——"加藤在旁边低声补充,"这位就是今天的电兔了。"
"4号闸,海希奧德——"
"5号闸,北方川流!"
安井的呼吸停了一拍。
画面切换到了亮相圈。隆尚的亮相圈比日本任何赛马场都要宽阔,四周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围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草坪。
镜头从1号马开始依次展示。当镜头扫过3号雷波时,安井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这匹栗色的马体型瘦长,看上去像一支即将被射出的箭。
然后镜头给到了5号。
安井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在隆尚那片辽阔的亮相圈中,一匹浑身覆盖着近乎黑色的深褐色皮毛的赛马,踏入了草坪。阳光落在它身上,肌肉的线条在深色皮毛下若隐若现,像是铸铁表面流动的暗光。
号码布上印着大大的"5"。旁边牵马的助理练马师坂本,脸上的表情紧绷到了极限,牵绳的手一动不动。
安井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哗啦"一声向后滑出去,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
居酒屋里几个客人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安井根本顾不上。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匹马的步伐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像是在丈量这片赛道的每一寸土地。头颅高昂,耳朵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人群,眼神里有一种安井见过很多次、却每次都会让他汗毛倒竖的东西。
这是一种"我知道这里是哪里,我知道对手是谁,我要赢下他们"的气场。
"北方川流……"安井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加藤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
镜头继续移动。
7号先力达入场了。轻盈近乎飘逸的步伐,温润的光泽,宛如毫无破绽的艺术品。
之后是10号。
居酒屋里又安静了几分。一匹枣红色的赛马踏入了亮相圈。即使隔着一台十九寸的老旧电视屏幕,安井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它迈步的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仿佛整个赛场都在它的脚下。
镜头拉远,给出了亮相圈的全景。十匹赛马在椭圆形的草坪上缓缓绕行,宛如一场无声的阅兵。
“九个对手……”加藤喃喃自语,“数量不多,质量却令人窒息。”
安井没有回应。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掉的啤酒,一饮而尽。随后,他将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紧握,死死地盯着屏幕。
居酒屋里的其他客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吧台后的老板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端着一盘没送出去的毛豆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望着墙上的电视。
在烤串的烟气与隔壁桌划拳的喧闹声中,安井的世界缩小到了只有十九寸。远在巴黎的隆尚赛马场上,十匹赛马正被逐一引导进入起跑闸门。
安井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得发麻。
“川流。”他在心里默念,“去吧。”
第97章 最后的修罗场
隆尚赛马场的亮相圈。
十月一日的巴黎难得放晴。午后的阳光从薄云缝隙间倾泻而下,给赛场辽阔的绿茵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场地状况挂牌为良。
对于两个月来一直为“重马场”做准备的北方川流阵营而言,这个结果算是意外之喜。良马场意味着草皮结实、排水良好,赛道速度会更快,末脚爆发力的优势也会更明显。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所有其他对手,都同样能跑出最强状态。
亮相圈宽阔得像一座公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围出巨大的椭圆形草坪,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欧洲观众。女士们戴着夸张的礼帽,男士们西装革履,手持香槟杯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草坪与马汗混合的味道。
今天在场观众有六万人。
隆尚的看台从赛道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此刻已被填满。
这是凯旋门大赛——世界赛马的最高殿堂,每年十月的第一个周日,整个欧洲赛马界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北方川流跟在坂本身后,踏入了亮相圈。
“好大……”
这是北川踏入这片草坪时的第一个念头。
隆尚的亮相圈比日本任何一座赛马场都要宽阔,走在里面有种被绿色吞噬的错觉。四周人声嗡嗡,法语、英语、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
坂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北川没有看坂本。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几匹马的身影,死死锁定了一个目标。
七号。先力达。
那匹马就走在他前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北川在岩手的泥地上出道,在中央的芝草上称霸,在英国的雅士谷与欧洲马王死磕到最后一步。他见过无数强敌——特别周的倔强、草上飞的末脚、望族的压迫感。
但先力达给他的感觉,和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就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
迈步时没有多余动作,肌肉线条流畅到近乎不真实,从肩胛到后肢,看不到一丝赘余,整匹马像是被上帝用尺子画出来的。
步伐轻盈得几乎不发出声音。明明是一匹体型不小的牡马,踩在草坪上的动静却比旁边那些牝马还轻。
而最让北方川流感到惊讶的,是那匹马的眼神。
不同于望族那种居高临下的霸气,也和特别周那种燃烧着斗志的锐利不一样。
先力达的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如同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这家伙……”北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拥有人类骑手灵魂的赛马,北川太清楚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动摇不了”的绝对自信。
更要命的是负磅。
北川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四岁以上的牡马,今天的负磅是59.5公斤;而先力达作为三岁牡马,只需背负56公斤。
有着三公斤半的差距。
听起来不多。但在两千四百米的消耗战中,这3.5公斤的差距会随着每一米的奔跑不断放大。就像两个人背着不同重量的背包跑马拉松,前半程或许感觉不到,但到了最后五百米,多出的那几公斤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川将视线从先力达那令人窒息的身影上收回,扫向了亮相圈的另一侧。
10号。望族。
枣红色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即使隔着好几匹马的距离,那股威压感依然清晰可辨。它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慢,仿佛整座赛马场都是为它而建的。
雅士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后两百米的并排死斗、那半个马身的差距、冲线后那种“明明拼尽了全力却还是差一点”的绝望。
两个月前,就是这匹马在雅士谷的上坡上,在最后一百米将自己超越。那半个马身的差距,至今仍刻在北川的骨头里。
“老对手了啊……”
北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不去想了。
想太多没有用。该做的准备在尚蒂伊的两个月里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就是跑。
……
亮相圈绕行结束,骑手陆续翻身上马,前往赛道热身。
的场均骑手从通道走出来。
黄黑两色的骑装,白色马裤,头盔扣得严丝合缝。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冷静得像两潭死水。
他走到北川身边,伸手搭上马鞍。
北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坂本把缰绳交到的场均手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拜托了。"
的场均微微颔首,翻身上马。
左脚踩镫、右腿跨过、重心下沉。动作和两个月来的每一次训练一模一样。
"来了啊,老搭档。"熟悉的重量落在背上的瞬间,北川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走吧。"的场均低声说。
两人进入赛道,开始热身慢跑。隆尚的草皮在蹄下传来结实的触感,良马场,弹性十足,和尚蒂伊晴天训练时的手感几乎一致。
"场地没问题。"北川在心里确认。
热身结束,牵引马开始将参赛马逐一引导进入起跑闸门。
十匹马,十个闸位,正被逐一引导入闸。
一号萨穆姆。薛達祺骑在上面,表情冷峻。这匹德国的三岁王者安静地走入最内侧的闸门。
二号沃尔沃蕾塔。柏兆雷——池江阵营原本最想请的法国名骑手。他骑着这匹红宝锦标冠军的法国牝马,轻巧地进入二号闸。
三号雷波。北川看了一眼这匹栗色的瘦长马。麦卡拉骑在上面,表情平淡。如果加藤的分析没错,这匹马就是先力达阵营派出的"兔子"。
四号赫西奥德。意大利名将戴图理的坐骑,成绩不算顶尖,但戴图理的骑术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五号,北方川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