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站在原地,耳朵转了转,目光从的场均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指关节的新茧还没褪干净,但已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上来吧,老头子。”北川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的场均踩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屁股落上马鞍的那一刻,北川的身体微微一震。
“啊……就是这个感觉。”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安心感。
这是他最熟悉的重心压迫,最契合的呼吸节奏——那个重心的位置、那个膝盖贴合马腹的角度、那个握缰的力道分配,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没有一毫偏差的重量。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为它量身打造的锁孔,“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北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杜菲尔德是好骑手,在英皇锦标上,那位五十四岁的英国老将展现了教科书般的骑术和过人的胆识。但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始终像穿一双新鞋,合脚,却不是自己的鞋。
而的场均就不一样。他只是轻轻用膝盖碰了一下北川的左肋,北川就知道该先出左前腿;
他只是微微收了一下缰绳,北川就自动将步频降了半拍。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鞭子,甚至不需要思考,一切都像肌肉记忆般顺畅。
这种默契不仅仅是训练出来的,更是从2岁的京王杯到日本德比的草地,从皋月赏的中山急坂到日本杯的东京直道,一场一场、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川流,好久不见。”
的场均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北川竖了竖耳朵,权当回应。
慢步、快步、慢跑,热身程序和在日本时一模一样。的场均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最熟悉的方式,把北川的身体一层层唤醒。
然后,追切即将开始。
池江举起手,又落下。
的场均的身体陡然前倾,重心下压,双腿同时施力——这是“全速”的信号。
北川后肢猛蹬,弹射而出。尚蒂伊的草地在蹄下飞速后退,冷风灌进鼻腔,呛得肺里发凉。北川本能地进入冲刺状态,步幅拉到最大,四条腿像四根活塞一样高速运转。
但很快,随着蹄铁真正踏入尚蒂伊那松软潮湿的深草中,北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这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搭档,“变了”。
以往在日本的每一次追切,的场均总会顺着北川的冲刺本能,在最后阶段完全放开缰绳,让北川展现出那令人战栗的、大步幅的恐怖末脚。
但今天没有。
在踏入深草的瞬间,的场均的双手极其精妙地收拢了缰绳。他没有让北川把步子迈开,反而通过小腿的施压和重心的微妙后移,发出了明确的信号:“不要贪步幅,加快频率。”的场均的意图清晰无误地传达给了胯下的赛马。
与此同时,他的重心微微后移了。
“……碎步?”
北川愣了一瞬。
作为前骑手,它立刻明白了的场均的意图。在日本的良好场地上,大步幅是王道,步子越大,覆盖的距离越长,速度越快。但在法国这种草皮偏软的洋芝上,大步幅意味着蹄子每次落地都要在松软的地面上“打滑”一瞬。
的场均在法国底层赛事里摸爬滚打了大半个月,换来了这个答案。
收缩步幅,提升步频。用“碎步”替代“大步”,以减少蹄铁与草皮的每一次摩擦损耗。同时将重心后移,让后肢承担更多驱动力,避免前肢在松软的地面下陷过深。
这与北方川流这几个月在欧洲自行摸索出的经验不谋而合。
北川深吸一口气,主动配合起这个节奏。
他收缩步幅,将原本舒展的跑姿调整为更紧凑的频率。几个呼吸后,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每一步都稳稳“咬”住地面,力量传导变得干净而直接。虽然单步距离缩短,但步频的提升让实际速度并未下降。甚至在弯道处,这种碎步跑法让他的重心更加稳定,过弯的流畅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行啊,老头子。”
北川在心里咧了咧嘴。
他和的场均,都在学着改变。为了那片从未踏足的隆尚赛道,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他们正在共同进步。
训练场边,池江泰郎看着秒表上的数字,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头对坂本说:“记下来。今天的单段用时,比上次快了零点八秒。而且是在采用碎步跑法的前提下。”
坂本的笔“唰”地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所以说……”
“意味着在找到这种场地的最优解后,”池江放下秒表,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一人一马渐渐放慢的身影,“也能跑出自己的水平了。的场在法国参加的那些比赛,没有白跑。”
……
整个九月,尚蒂伊的清晨都在见证同一幅画面。
白雾、露珠、草地。一人一马,从黎明跑到日出。
阵营放弃了前哨战,意味着每一次训练都必须达到实战级别的负荷。池江泰郎制定了极其严苛的训练计划——每周一次重追切,两次快操,其余时间用慢跑和散步调整恢复。
北川的状态稳步提升。法国草地的手感已从“陌生”转为“熟悉”,碎步跑法也逐渐从刻意调整变成了自然的本能。
他的体重控制在最佳范围,毛色在秋季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深鹿毛光泽。
但北川注意到另一件事:的场均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最先察觉的是饮食。
每天清晨,厩务员小川会准时给北川送来精心调配的饲料:特供燕麦、维生素补充剂,偶尔还有切好的苹果和胡萝卜。
北川一边嚼着饲料,一边透过马房栅栏,看到外面木桌旁坐着的的场均。
那个男人面前只摆着半片干吐司和一杯黑咖啡。
北川的咀嚼动作顿了一拍。
“……就这?”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满满一桶的饲料,再看看栅栏外那半片可怜的吐司,一种微妙的罪恶感涌了上来。
的场均咬了一口吐司,表情淡漠。咖啡是不加糖不加奶的纯黑咖啡,那股焦苦味浓得连北川隔着栅栏似乎都能闻到。
北川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骑手的体重管理,是赛马世界里最残酷的日常之一。
凯旋门大赛的负磅是59公斤,这个数字包含了骑手的体重、马鞍和所有装备。的场均的自然体重大约在54公斤上下,但赴法以来这两个月的高强度生活和心理压力,让他的体重悄悄涨了两三公斤。
两三公斤,听起来微不足道,在骑手世界里却可能随时意味着失去骑乘资格。
所以的场均在减重,而且是“边减重边维持高强度训练体能”的地狱模式。
这两个需求看似矛盾,减重意味着减少摄入,维持体能则需要充足能量。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人,靠的不仅是方法,更需要纯粹的意志力。
从那天起,北川开始留意的场均的日常。
他看到的场均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比训练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不仅仅是为了热身,而是每天的晨跑。
尚蒂伊训练场外围有一条约两公里长的碎石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秋雨绵绵的九月,那条路常常泥泞不堪,踩上去一脚一个水坑。
的场均穿着一件闷热厚重的发汗服,在那条步道上一圈又一圈地跑。发汗服的材质不透气,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跑不了两圈就浑身湿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和清晨雨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北川站在马厩的窗口,远远望着雨中那个跑步的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跑到第五圈时,的场均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嘴唇发白,脸色赤红,膝盖似乎也在打颤。他在步道拐角处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北川以为他会就此停下。
但的场均只是喘了一会儿,便直起身,重新拉上发汗服的帽子,继续跑了出去。
第六圈。第七圈。
跑完后,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马房,灌下一大杯水,在长凳上坐十分钟,等心跳平复。然后站起来,换上骑装,走进马厩配合北川训练。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死心眼的倔老头……”
北川第一次目睹这一切时,心里冒出了这句话。
“你都四十二了,别没到隆尚就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吐槽的心情渐渐变了味。
每天清晨,当的场均跨上马背时,北川都能感觉到那副身体比前一天更轻了些、更硬了些。手指握缰的力度没有减弱,膝盖贴合的精度没有下降,但整个人的线条越来越锋利,像一把被反复研磨的刀,削去所有多余部分,只留下最纯粹的锋刃。
就像是在把自己铸成一件兵器。
北川在晨练中突然偏过头,用鼻子轻拱了一下的场均搭在马脖子上的手。
的场均一愣。
“怎么了?”
北川又拱了一下,动作轻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的场均没多想,只是拍了拍北川的脖子,继续训练。
……
九月已入下旬。
三天前开始下的秋雨,到今早都没停。
尚蒂伊训练中心的草地跑道成了一片泥泞的深色地毯。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一步都能溅起小腿高的泥浆。
这就是所谓的“重马场”。
池江泰郎站在训练场边,雨伞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秒表已被攥在手里。
“今天的追切,按实战强度来。”他对的场均说。
的场均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翻身上马,拉下风镜盖住眼睛。
北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地。棕色的泥水从草根间渗出来,蹄铁踩上去有种明显的“吸附感”,地面像是在试图留住他的脚。
“这就是重场啊……”
如果凯旋门当天也是这种场地,那将是对末脚爆发力最严酷的考验。在这泥沼般的地面上,大步幅的马会被粘人的草皮拖慢,每一步都要比良好场地多消耗两成体力。
的场均的手掌贴上北川的脖子,那是“准备好了吗”的意思。
北川竖了竖耳朵。
准备好了。
信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