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后肢发力,弹射而出。
泥浆在蹄下炸开,溅得满腿都是。重马场的阻力立刻显现,每一步蹬地都比平时费力,像在齐膝深的沼泽里冲刺。若用以前的大步幅跑法,不出四百米就会因前肢反复深陷耗尽体力。
碎步、高步频、重心后移。
这套他和的场均过去三周反复打磨的跑法,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实战检验。
效果立竿见影。缩短的步幅让蹄子在泥泞地面的接触时间大幅减少,每一步都是快速的“踩——弹——踩——弹”,不给泥浆吸附的机会。后肢承担了更多驱动力,像引擎一样稳定输出。前肢不再是发力点,而是变成惯性的引导,只负责方向和平衡,不负责爆发。
泥水飞溅。风声呼啸。
北川穿过弯道,进入最后的直道。
的场均的身体压得更低了。缰绳上的力道变了,从“控制”转为“释放”。
“冲吧。”
北川将最后的力气灌入后肢。
蹄铁在泥地上炸出一连串闷响,每一声都沉重如鼓。泥浆溅到的场均的风镜上,也溅到北川自己的肚皮上。但他已顾不上这些,视野收窄,风声变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冲过标志杆。
的场均拉住缰绳,北川逐渐放慢速度,从狂奔到快跑,从快跑到慢跑,最后变成大口喘气的踱步。
泥水顺着四条腿往下淌,整匹马从深鹿毛被泥水染成了暗沉的土色。
训练场边,池江泰郎垂着头,目光紧锁在秒表上。雨水打湿了秒表的玻璃表面,模糊了跳动的数字。他用袖口匆匆擦了擦,又凝神看了一遍。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坂本。
坂本也正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个未说出口的问题。
池江把秒表翻转过来,亮在坂本眼前。
坂本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个成绩……是在重场上跑出来的?!”
池江没有回答,只是收起秒表,望向训练场远端那在雨中喘息的一人一马。
的场均摘下沾满泥点的风镜,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北川站在泥地里,四条腿微微发颤,脑袋却昂得很高,耳朵竖得笔直——这是它每次跑出好成绩后特有的姿态。
池江泰郎沉默了许久。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刀要出鞘了。”他轻声说。
坂本用力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回怀里,快步跑过去给北川擦拭身上的泥水。
……
九月三十日,清晨。
距离凯旋门大赛开跑,仅剩最后二十四小时。
尚蒂伊的运马车装载区,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微光笼罩着一切,初秋的清晨,空气中的微冷刺人鼻腔。
整个阵营的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开玩笑,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忙碌着。一件件物资被搬上车,马具被仔细检查了三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就能感知的肃杀。
北川站在马房门口,等待装车。它已经被刷得干干净净,深鹿毛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状态极好。经过两个月的适应与调整,它的体重、肌肉密度和精神状态都处于巅峰。
他知道,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碎石路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北川转过头。
的场均走了过来。
北川愣了一下。那个穿了一个多月破旧风衣、满身草汁泥点的狼狈男人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皮鞋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只有那双手暴露了一切,指关节处的老茧没有消退,像泥沼里留下的勋章。
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冷,冷得让人想起那个熟悉的词:刺客。
那个在日本赛场上令所有对手胆寒的“刺客”的场均,彻底回来了。
的场均走到北川面前,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北川的脖颈。
掌心的温度透过短毛传来,和两个月前在尚蒂伊第一次追切时一模一样,稳定、沉着,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北川感觉到了那只手极其轻微的颤抖——如同猎手在猎物出现前,按住刀柄的颤抖。
“走吧。”的场均说。
北川打了个响鼻,毫不犹豫地踏上运马车的跳板。蹄铁落在金属板上,发出清脆的“哐、哐、哐”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它回过头。
尚蒂伊的晨雾正在散去,这片训练了两个月的草地跑道在灰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北川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巴黎,
那里是隆尚,
那里有一座名为“凯旋门”的王座。
车门缓缓合拢,晨光从越来越窄的缝隙中射进来,最后缩成一条细线,随即消失。引擎发动,运马车驶出尚蒂伊,汇入通往巴黎的公路。车窗外,法国乡间的田野在薄雾中飞速后退。
刺客与他的怪物,向着世界最高峰,出发了。
第96章 最漫长的日曜日
九月三十日,土曜日(星期六),傍晚六点十五分。
刚从办公大楼涌出的下班人潮,正朝着JR新桥站的日比谷口汇聚,像一条缓慢流淌的灰色河流。安井修司夹在人群中,西装领带松垮地挂着,公文包提在手里,和这片钢铁森林里每一个疲惫了一天的上班族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份报纸——《竞马新闻》周末特刊。
“安井——!”
身后传来加藤的声音。这位老友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同样攥着一份报纸,不过是《Gallop》。
“明天短途锦标的出马表你看了吗?”加藤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看了。”安井头也不回地说。
“怎么样?有想法了?”
“没有。”
加藤愣了一下,快走两步凑到安井身边,歪头看了他一眼。
“你个安井修司,明天可是G1啊,短途锦标啊,你跟我说‘没有’?”
安井停下脚步,站在赤羽站前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秋天的傍晚已有凉意,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手里的《竞马新闻》翻过来,亮出头版。
加藤看了一眼,笑了。
头版头条占据了整个版面上方三分之二,用了他们平时只在德比或有马纪念时才会用的超大号字体——
【北方川流,决战凯旋门!世界最高峰的挑战!】
下方才是明天的短途锦标出马表,缩在右下角,小得像个附录。
“你看。”安井用下巴点了点报纸,“连《竞马新闻》都这样,短途锦标被挤在犄角旮旯里。”
“是啊……”加藤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追问劲头,“说实话,我心里也一样。短途锦标的几匹马我都分析过了,刚从欧洲回来的爱丽世界应该是头号大热,但是……”
“但是你和我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法兰西的隆尚。”安井替他把话说完。
加藤沉默了一秒,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
“全日本的马迷大概都一样吧。”
红灯变绿,两人迈步走过斑马线,谁都没再提短途锦标的事。
安井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公文包,说了句“明天见”,就拐进了JR山手线的进站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晚上有空吗?”
加藤回过头:“看凯旋门?”
“嗯。日本时间十点二十开跑。一个人看……有点受不了。”
加藤推了推眼镜,难得没用地那套城里人的口吻分析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
时间来到十月一日,日曜日当天。
安井修司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十点四十七分。
“……居然睡到这个时候。”
这是他成年以来睡得最晚的一个周末。前一天并没有熬夜,恰恰相反,他昨晚十点就上床了,刻意攒足精神,就为了今天晚上那场比赛。
安井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细长的光柱落在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照亮了墙上贴的那张海报:那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自己用胶带拼贴的北方川流特辑。
去年德比的冲线瞬间、天皇赏秋击败特别周的照片、有马纪念四马并排的名场面,以及最新的一张,两个月前英皇锦标的赛后,北方川流站在雅士谷的草坪上,浑身汗水,腿在发抖,脊梁却挺得笔直。
安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今天晚上……就是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煮了一壶咖啡,坐到餐桌前。
打开电视,NHK正在播周日正午的新闻。天气预报说东京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外出。
然后画面一转,女主播用一种比播报普通新闻时明显多了几分兴奋的语调说道:
“另外,今天深夜,日本赛马北方川流将在法国巴黎的隆尚赛马场,挑战被誉为世界赛马最高荣誉的凯旋门大赛……”
安井盯着屏幕,咖啡杯端到嘴边,忘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