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生虽然已经给赵诚安花了一点钱了,但显然没有再买一个可能不要钱的书童的想法,直接摇头拒绝。
“我说了,我只需要一个书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家里不需要额外的佣人。现在你这副模样已经可以去泰丰楼应聘学徒了,能不能聘上要看你的造化,我只能帮你到这。”
说完陈秋生就领着夏生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赵诚安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上。跟了七八步后陈秋生无奈转身,看着赵诚安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今天就赖上我了。
赵诚安根本看不懂陈秋生脸上的意思,乐呵呵地停下。
陈秋生又无奈叹了一口气,秦淮读懂了他的表情,他脸上赫然写满了:算了,不和傻子计较,傻子能活成这样也怪不容易的。
“你没有住的地方吧?”
“没有。”赵诚安摇头,“一般都是挖个坑。”
果然,秦淮没有猜错,赵诚安沿袭了蜉蝣的优良传统,给自己埋地下了。
陈秋生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心软:“今天你先跟我回家在柴房住下吧,明天若是你有那个运气应聘上了,这个柴房就一直给你住。若是没有,我也只能收留你这一晚。”
“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绝对不能偷窃任何东西,一旦被我发现我会立刻送官。”陈秋生厉声道。
“陈老爷您放心,我怎么会偷东家的东西呢?我都是偷别人的!”
陈秋生:“……任何人的都不能偷!”
说完陈秋生就不再多言转身在前面带路,夏生紧紧跟上,赵诚安喜滋滋地走在最后。
陈秋生的经济情况如他所言,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他家住在城内一处普通的胡同巷子里,有独立的院子不需要同他人共用,家里除了小小的正厅一共有4间房,一间柴房和三间住人的房间。
陈秋生家的户型很奇怪,一看就知道是拆分出来的,单看户型和面积,比陈惠红在外城住的那个小房子要豪华很多,家里的家具也多很多,陈秋生儿子的房间里甚至还有书桌。
这可是大件。
“爹。”见陈秋生回来了,陈秋生的儿子和老仆提着一盏煤油灯迎出来,见陈秋生后面跟了两个人都是一愣。
煤油灯的光线照得人的脸色非常蜡黄,秦淮仔细观察了一下陈秋生口中那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儿子,发现这位陈公子身体估计是真的不太好,他的脸色是真的蜡黄还有点苍白,身形也比较瘦削,瘦瘦小小的被老仆牵着,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大。
也难怪陈秋生不想买太大的孩子,大孩子买回家有点坏心思,再聪明一点真的可能欺负陈少爷。
“平安,天冷外面冷,赶快进去。”陈秋生见儿子在门口,连忙上前一步牵住陈平安的手,见陈平安好奇地打量夏生和赵诚安,指着夏生说,“平安,他以后就是你的书童,陪你读书,陪你玩。”
“少爷好。”夏生连忙恭恭敬敬地问好。
“至于他。”陈秋生指着赵诚安,有些迟疑,“不必过多理会,只是借住一晚。”
赵诚安笑眯眯地冲陈平安问好,惊得陈秋生连忙拉着儿子就往屋里走。
“老爷,这是……”老仆有点搞不清情况。
陈秋生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始末,让老仆安排夏生今天晚上和赵诚安一起睡柴房,盯着赵诚安。
老仆连忙应下,也没有准备被褥,在柴房随便铺了一些稻草,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黑面馍馍,发了一坛水就把门锁了。
听说赵诚安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偷,老仆以防万一,觉得还是锁门最安全。
门锁拦得住赵诚安,但拦不住秦淮,秦淮到处逛了一圈最后回到柴房,发现赵诚安和夏生已经躺下了,夏生躺得很谨慎,使命在身几乎是神经紧绷的状态,赵诚安则是完全放松舒舒服服的模样。
“稻草真柔软呀,比埋土里舒服多了。”赵诚安喜滋滋地说,“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就好了。”
夏生都无语了,深深看了赵诚安一眼,问:“你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赵诚安斩钉截铁地说,“名字很重要的,尤其是第1次取名,一定要谨慎。”
夏生:“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诶,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夏生不说话了。
夏生不说话赵诚安又不乐意了,躺在稻草上满脸羡慕地说:“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好东家,我觉得我也不差,为什么东家就是不愿意买我呢?我可以不要钱呀。”
“难道就因为我不会打算盘,不认识字?”
“要是能天天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再随便在外面偷点,就是早点死我也愿意啊。”
夏生:……
夏生已经确定赵诚安脑子有问题了,对他也稍稍放松了点警惕。
这一放松,夏生就很想说话。
“我不想早点死。”夏生说,“我想活着,想活得很久。”
“我爹,我娘,我爷奶,我姐都让我好好活着,一路从晋省走过来,好多时候我都想着要不就停下来倒在路边死了算了,但是我不想死。”
“我要是死了,我爷奶就白死了。”
赵诚安听不懂夏生这复杂的话里的复杂感情,但他很赞同夏生的话:“我也觉得活着好,肯定要多活几年是几年,我也想多活几年。”
“我还没找到愿意给我取名的东家呢,等我找到了,我一定要求东家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这样我死的时候也能顶个好听的名字去死。”
“对了,其实今天陈老爷说的话我一直没听明白,泰丰楼是个什么地方,厨子又是什么,学徒我倒是知道,纯干活不给钱的活嘛。”
夏生:“……泰丰楼应该是大酒楼,厨子就是专门给贵人们做饭的。”
“做饭!我前几天偷的猪头肉、黄酒、下水,还有白面馒头都是厨子做的吗?”
“是!”
“那厨子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应该不可以,但是能吃一点吧。”
“哇,陈老爷人真是太好了,居然推荐我去干这么好的活!”
“我之前找活干的时候,怎么没有碰上这么好的活!我之前找活干的时候,他们都让我搬东西,搬来搬去的,要么就是拉磨。”
夏生:可能是因为那些招工的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傻子,懒得跟你解释。
夏生不理睬赵诚安,翻身闭眼睡觉,只留赵诚安一人躺在稻草上兴奋。
秦淮:……
很难评,但又莫名其妙的合理。
赵诚安作为刚刚入世的精怪,也不像陈惠红那样有惠娘这个很好的教导者,没有任何常识是正常的,搁封建社会很容易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一把火烧了。
可他偏偏又有一门手艺,能偷东西,导致他活下来成为一件很合理的事情,而且实在是有点太像傻子了。
哥们真敢说呀,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非常实诚,以至于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傻子。
只能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437章 生生(四)
赵诚安和夏生在柴房里很舒服的睡了一夜,这一夜他们俩是舒服了,陈秋生和老仆那里一点都不舒服。
老仆的那个小房间就是一个普通的耳房,在柴房隔壁,面积很小和柴房隔的近。作为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他一整晚都在辗转反侧,时不时就要爬起来去柴房门口趴着听里面的动静。
听里面的两人是不是睡着了,那个贼会不会今天晚上把家里洗劫一空。
相较于老仆纯粹的敬业,陈秋生那边就复杂很多,秦淮能看出来陈秋生大概是有点后悔把赵诚安领回来,也是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第2天一早,憔悴的老仆和陈秋生打开柴房门,看到精神头不错的赵诚安和夏生后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对自己昨晚焦虑的无奈。
陈秋生盯着赵诚安:“把身上收拾收拾,我带你去泰丰楼。”
老仆盯着夏生:“去打桶水,少爷脾胃弱不好每天早上都要喝小米粥。”
夏生连忙去打水,他昨天晚上进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院子里了,院子里堆放了很多杂物,其中就包括水桶和一口井。
赵诚安关注的重点则完全不一样:“陈老爷,真是谢谢您,昨天晚上要不是夏生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您给我推荐了一个这么好的活,原来厨子是给人做吃的的!”
陈秋生:……
陈秋生对眼前的傻子都无奈了,没说话,径直往外走示意赵诚安跟上,路过夏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先跟着刘伯,你以后要做什么他会告诉你,不会的跟着他学。”
“老…老爷……”夏生突然开口,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我能一起去吗?”
“什么?”陈秋生皱眉,随即反应过来,看夏生的眼神顿时变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夏生,“你也想去泰丰楼应聘学徒?”
“你是我买来的书童,卖身契在我手里,签的还是死契。等上午人牙子跟我去官府过了手续,你就是我家的仆人,没有任何酒楼或者店铺会招这样的人。”
夏生意识到陈秋生有些不太高兴,连忙解释:“老爷,少爷我会好好伺候,家里该干的活我也会干,我就想跟着去见见世面。”
听夏生这么说,陈秋声放缓的语气:“也行,跟上吧。”
夏生连忙快步跟上。
赵诚安问夏生:“你都被陈老爷买下来有活干了,干嘛还要去找活呀?”
夏生没说话。
秦淮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跟着他们来到泰丰楼。泰丰楼还是秦淮之前在陈惠红记忆里看到的那个样子,两层酒楼,刻着泰丰楼三个字的牌匾看上去很有年代,一定是个旧物件。
这个时候还很早,天刚亮不过两个时辰,秦淮估计还是早上7点左右。据秦淮所知泰丰楼是不做早餐生意的,因此酒楼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但是门是敞开的,有不少伙计已经在忙碌起来,酒楼门口停着几个拉货的板车和马车,上面是从城外运进来的新鲜蔬菜和干净的泉水。
这点陈惠红和秦淮讲过,泰丰楼的客人大多是贵人,这些贵人觉得井水污浊,唯有城外的某座山上的山泉水,才配得上他们金贵的身体。因此泰丰楼的水全都是每天早上专门派人从城外打来的,花费不菲。
这也是泰丰楼最初在北平立足时的卖点,卢掌柜千叮咛万嘱咐要陈惠红背好词,喝汤的时候夸汤的味道不错,用的一定是上好的泉水。
陈秋生领着两人往台阶上走,还没走进门就有搬水的伙计热情地跟陈秋生打招呼:“陈师傅,您来了呀。真是赶巧了,江师傅的夫人也来了,说今天是他们家老七的百日,带了好多红鸡蛋来。您现在进去还能赶上江夫人亲手给的红鸡蛋呢,沾沾喜气。”
陈秋生听伙计这么说,低头算了算日子,笑道:“还真是。”
正说,梳着妇人发型,挎着篮子,明明不是冬日甚至都没有入秋就已经穿上厚衣服,面色很苍白,一看就知道近来身体不太好秦婉从后厨里走出来,边上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半大小孩,看上去应该在八、九岁左右,和夏生差不多。
秦淮的目光瞬间被秦婉吸引,盯着她,发现她的脸色真的很差,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一看就知道是严重的气血不足。
“把东西给我吧,就是一个木质的食盒又不是提不动,今天中午有王府订的宴席,后厨肯定很忙。你帮我把食盒送回去一来一回要小半个时辰,别耽误了做事。”秦婉语气很温柔地对身边的半大小孩说。
秦淮一开始以为这个小孩是秦婉的儿子,听秦婉这么说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泰丰楼里的帮工或者学徒,这个年代没有童工的说法,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出来干活了,还便宜,是老板的最爱。
“江师傅说了让我帮您把东西拎回去,您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提重物,您也不该出门,大夫都说了您不能见风。”学徒固执地说,小跳起来,直接从秦婉手里把篮子拿走,一手一个挎着。
“又不是坐月子,哪有什么不能见风。我现在每天早上一碗燕窝,晚上一碗鸡汤都快养成贵妇人了,有什么不能提重物的,今天的鸡蛋都是我一个个亲手煮的。”秦婉笑道,抬头看见陈秋生上,前几步打招呼,“陈师傅,好久不见。”
“今天是我家老七的百日,我煮了些红鸡蛋送过来。本来百日应该摆席的,但我最近身体不好花销有点多,伯和的意思是一切从简,有时间招呼你们来我家吃个便饭,就算是给老七办过席了。”
“到时候来吃饭就不用带礼了。”
“那可不行,嫂子您和江师傅喜得第七子,礼肯定是要带的。到时候我把我家那小子也带上,他最喜欢和您家那几个小子一起玩了,就是身体不好一出来玩就生病,我也不太敢让他出门。”
秦婉点头:“身体不好是要好好养着,我听我家伯和说你打算给平安买个书童陪他玩。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平安年纪这么小,天天在家关着也不是个事儿,是要和同龄的孩子多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