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头此话一出,其他人贩子顿时对他怒目相视。
客人也没有解释,只是摇摇头:“九岁大了。”
说完便要离开,菜头顿时急了,伸手想要追上又不敢,气得当场就要给夏生两脚,就在第1脚即将踹上去的时候,夏生突然抬头开口:“这位老爷,我是年前生的,按照我们家那边的习惯,年前生多算一岁,虚岁又多算一岁,我叫9岁,但是如果满打满算的话只有7岁。”
夏生的话留住了客人,客人回头,看着他,问:“读过书?”
“村里有个老童生,之前我娘给他送了一条腊肉,让他教我写几个字。我认得几个,学过一点算账。”
菜头急了:“你怎么不早说!”
菜头脸上写满了早说还有这技能,你早卖出去了。
客人满意地点点头,问菜头:“你刚刚说,他卖四两半银子。”
菜头有点舍不得了:“这位爷,那是刚刚,现在……”
“他之前卖我只卖三吊钱,前几个客人三吊钱都嫌贵,我根本就不值四两半银子。”夏生又开口。
“小畜生,就你话多!”菜头气急,抬脚就要踹上去,被客人拦住。
“四两半我要了,现在天太晚人我先领回去,明天巳时去内城城门口等我签契。”说吧,客人就把钱给菜头。
菜头接了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好勒好勒,谢谢爷,明天我准一早就在城门口等您!”
客人没有再多说,用眼神示意夏生跟上自己,秦淮有些好奇是哪儿来的出手这么大方的客人也悄悄跟上,想多听两句。
“我叫陈秋生,不是什么官老爷,也不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子,你跟着我过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好日子。”
“我买你的目的也很简单,我妻子早逝,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独子和一个老仆。前段时间经友人提醒,我才想着要不要买一个书童回去陪我儿子读书,我需要一个出身好,识礼,聪明,最好能认几个字的良家子,且年纪一定要比我儿子小。”
“懂了吗?”
“我听懂了老爷,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少爷的。”夏生说。
“等会我会给你买一身新衣服,你去澡堂洗干净把头发都剃了,我再去药铺给你买点药粉涂身上。我儿子脾气性格很好,甚至有些怯懦,如果让我发现你暗地里欺负他,别怪我不留情给你送到官府,不对,现在应该是警察局了。”
“我知道的老爷。”
见夏生一直恭恭敬敬,头也不抬地说话,陈秋生叹了口气问:“刚才那个牙人说的你的情况都是真的吗?”
夏生一愣,顿了顿,点头:“是真的。”
“我家那边大旱三年,家里的田都卖了,为了省一口吃的,爷奶上吊死了,姐姐把自己卖了,我娘也想把自己卖了但牙人们嫌她年纪大不收。”
“一开始牙人也不想收我,嫌我年纪小养不活,是我娘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磕了好多好多头,血流了一地,最后我爹把家里剩的最后半袋番薯给了牙人,求他收下我带我离开这,去一个新地方把我卖一个好人家,好歹让我有口饱饭吃。”
陈秋生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夏生:“我不知道你跟我说的这些是实话,还是想要通过这些话向我证明你是一个出身良好,品行良好,符合我心目中要求的书童,但这至少能证明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还有。”
“后面的那个,跟了一路了。踩点也好,劫道也罢,现在也该现身了吧。”
陈秋生此话一出,直接吓了秦淮一个激灵。他第一反应是卧槽,他怎么知道我跟了他一路,然后就反应过来不对啊,说的不应该是我呀。
然后一个小泥人就现身了。
秦淮:???
秦淮突然反应过来,他跟了一路都没有碰上空气墙,足以说明不光是他跟着陈秋生和夏生,赵诚安也在跟着。
身上裹满泥巴和稻草,让人无法判断他有没有穿衣服的小泥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地高声问:“老爷,我不是劫道也不是踩点,我跟您一路就是想问问,你们家还招人吗?”
陈秋生:?
夏生:??
秦淮:???
赵诚安接着说:“我在城外蹲了两个月,形形色色的买主见了不少。胡同挑姑娘的,大户人家挑丫鬟的,买媳妇的,还有富户买儿子的,还有一些不说自己买人用来干啥,只是使眼色但是好像他们都懂的。”
“出手大方的有,抠搜的也有,但是像您这种拦着踹人的只有您一位。”
“我不识字,也不知道算不算良家子,城里招工的那些人看见我就往外赶,但我想找一份活。”
“我觉得您这挺不错的,您这还招人吗?”
秦淮:……
卧槽,这是什么boss直聘?
在人口贩卖市场蹲老板,赵诚安真有你的呀,你们蜉蝣果然是脑回路清奇。
陈秋生也被赵诚安的这番话给说不会了,直接沉默。
见未来老板陷入沉默,赵诚安以为是自己这番竞聘宣言不够铿锵有力,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对,我还有一份手艺,我偷东西特别厉害!”
“您可以问问他,这段时间那边丢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偷的!”
三人:……
看着赵诚安真诚的眼睛,陈秋生继续沉默。
这种时候,识趣的人就该默默离开。但赵诚安不是人,他也不识趣,他就站在这里等陈秋生给自己一个回复,反正陈秋生也没有要揍他的意思。
“我是泰丰楼的厨子。”陈秋生直接自报家门,“我家不缺人,但是泰丰楼最近要招一批学徒伙计,没有工钱,不管住,管饭。”
“我可以帮你介绍,如果你应聘上了,我家有一间空的柴房可以免费租给你。”
说完,陈秋生打量了一下泥人版的赵诚安叹了口气:“你也一起跟上吧,和夏生一起洗个澡。”
“这副模样去城里招工,不会有人招你的。”
赵诚安开心地咧着大白牙,兴冲冲地跟上。
跟上的时候还不忘凑在下夏生边上小声说:“兄弟,还是你有眼光呀,挑的这个买主靠谱。”
“我这边还有两个从你前东家那偷来的黑面馍馍没吃完,要不要我给你一个,你帮我说说情,让你现东家把我也一起买了。”
夏生:……
夏生默默往边上挪了两步。
第436章 生生(三)
赵诚安跟着夏生和陈秋生大摇大摆地进城,能看出来他确实很少进城,在城外蹲了两个月,进城的时候还是和夏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恨不得后脑勺上也长了两只眼睛360度无死角的看。
三人进城的时候天几乎完全黑了,晚上的北平城和热闹没有丝毫关系,没有夜市,更不会灯火通明,就连普通居民住的房屋里也都是黑的。
夜间点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能省则省。
当然,灯火通明的地方三个人也逛不到。
陈秋生领着赵诚安和夏生来到澡堂子门口,门口有很多黄包车夫候着坐在黄包车边上休息,见来人了第一反应是生意,然后看到赵诚安后齐齐震惊。
怎么说呢,城里有乞丐有平民很多,时候甚至很难用肉眼来区分过于贫穷的平民和普通乞丐,毕竟大家都是一样的脏乱差,一身破烂衣服谁也别瞧不起谁。
但是像赵诚安这种把自己裹成泥人的真的很罕见。
虽然很罕见,但澡堂的伙计显然是见识广博,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热情的迎上来。陈秋生显然熟知价格,直接把钱递给伙计,让伙计领俩人去泡最普通的多人泡的池子。
伙计仔细打量了一下赵诚安,面露难色,向陈秋生解释这个也太脏了,如果泡普通的池子,那池子泡完别人也没法泡,只能泡更贵的单独档,高档的都是一人一池一换。
陈秋生有点舍不得,但对上赵诚安期待的眼神还是叹了口气,咬咬牙掏了这个钱。
“陈老爷,您真的不打算买下我吗?我不要钱!”赵诚安见陈秋生掏钱,两只眼睛都在放光,一副找到了自己心中最理想的老板的模样。
陈秋生吓得连连摆手,表示要不起,离开去给两人买衣服。
“夏生,你这新东家人真不错,真羡慕你。”赵诚安非常自来熟地往夏生边上凑。
夏生算不得社恐,但是也不是很适应赵诚安这种天生的社牛,他只是默默后退两步和赵诚安保持距离,一言不发观察情况。
赵诚安也不在乎夏生的态度,整个人身上洋溢着我要泡私人汤池的喜悦,喜滋滋地跟着伙计往里走。
别说,这多花了几倍钱待遇就是不一样,赵诚安那这个汤池还有免费花生吃。
赵诚安很有义气地只吃了半碟花生,剩下半碟揣走,没给夏生,留给了出去给两人买了一身便宜半旧不新麻衣的陈秋生。
别看陈秋生给两人买的衣服是打了几个补丁的麻衣,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衣服了,比菜头身上穿的都好。秦淮仔细数过,菜头身上的衣服大大小小的补丁起码有十几个,这两身衣服的补丁才四五个,很明显要新很多。
洗干净,又剃了头,两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夏生作为一个理论上9岁实际上只有7岁的孩子,明显比人贩子手上同龄的孩子要壮实很多,但站在秦淮的角度看依旧是极度营养不良,就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
赵诚安比夏生高一大截,看着也要壮实很多,感觉一个人能揍8个夏生,放在菜头那边绝对能称得上中档货里的尖货,每天至少有两个客人问价的那种。
陈秋生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甚至有点吓人的小泥人居然这么健康甚至是健壮,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赵诚安不是很确定:“12或者13岁吧。”
这个年龄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模糊的年龄,可以说是孩子,但是也可以当成人用。
听赵诚安这么说,陈秋生更是吃了一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赵诚安:“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
“我还没给自己取名字呢,也没有父母,我来北平两个月了就想找个稳定的活干。”赵诚安脸上写满了对稳定工作的渴望,“我都想好了,我现在还没有名字,等我找到活就让新东家给我取个名字,这让东家叫起我来也顺口。”
陈秋生被这种独特的找工作方式深深地震撼住了,陈秋生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看起来又聪明又傻的。
“这两个月你在北平是怎么……”陈秋生开始做工作背调。
“偷东西!”赵诚安自豪地说,说起自己的一技之长腰杆都挺直了,“陈老爷,我偷东西的技术特别好,这两个月我吃的全是靠偷的!一开始我本来想要饭,后面我发现要来的没有偷来的好,这城里的乞丐还拉帮结派的,要到他们地盘就合起伙来打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都打得过,但要是人多了我就打不过,我又不想这么快就死,还是偷比较安全!”
“我一开始是一边偷一边找活干,结果城里招工的要求太高,要么要求认字,要么要求会打算盘,这些我都不会。”
“那些要求不高的给的薪水又太少,还要没日没夜的干,干不好容易挨打。我倒不是怕累死,现在我肯定累不死,我主要是觉得钱少了,挨打也不加钱。”
“剩下我觉得还行,又看得上我的都要签卖身契,说是按手印什么。这些东家我都偷偷观察过,好东家看不上我不买我,看得上我的我不太喜欢。”
“后面我想着既然要把自己卖了,一户一户推销太麻烦,不如直接去东家多的地方蹲,我就在城外蹲了两个月。”
赵诚安精彩的找工作经历深深震撼了夏生,秦淮能从夏生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听不懂也无法理解。
秦淮能看出来陈秋生也不太理解,但是陈秋生选择不理解,他直接把赵诚安当成脑子有点问题的傻子,连带着看赵诚安的眼神都带了些怜爱。
正常乞儿能把自己养成这样算他自立自强,但是傻子能把自己养成这样多少沾点太不容易和天赋异禀。
“陈老爷,您买下我吧,虽然我现在不识字也不会打算盘,但我学东西特别快,什么活都能学,什么也愿意学!”
“你要是愿意买我就给我取个名字,正好我还没有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