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选一个富贵闲人,她在小家庭里的地位和相对自由的确能够保障,可那也就意味着她在对方家族中会毫无话语权。
沈壹壹可不想哪天在花园吃着火锅唱着歌, 突然被某个见都没见过的夫家亲戚牵连,最后喜提琉球单程船票一张……
如果和自己组队的是谢家人,她还是很放心金大腿的政治手腕和眼光, 起码比自己这种纸上谈兵的小白强。
谢珎和自己本就聊得来,更没有见不得女子扬名的迂腐毛病,怎么看都是远远超过自己预期的最佳人选。
至于郑夫人“不纳妾”的承诺,沈壹壹表示感谢,但也不会太当真。
现代社会受法律保护的婚姻尚且不能保证忠贞,这种全凭个人良心的许诺还是听听就好。
她早就想好了,对于将来的室友, 当男朋友用用也不是不行,以后若是男人不干净了,正好顺势演一出“因妒生恨从此封心锁爱”的狗血戏码。
如此一来,进可赚得对方满心愧疚,从此拿捏自如,不必与旁人共侍一夫;退可借机合离。
若夫家刁难不肯放人,她连“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之类保送渣男一家千古留名的诗文都准备好了。
如今人选换成谢珎也是一样,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能努力做到不委屈自己。
沈壹壹虽然没想到自己原本就是来打听下情况,结果真成了议亲。不过既然谢玉郎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她想清楚后也就不再矫情。
——呃,自己是不是把这本产业册子抓得太紧了些?
沈壹壹不好意思地悄悄松了松手,不过还是决定有话先说在前头:“我家中乍登高位,德行不足,弟弟们若非凭自身考取功名者,一概不会入仕。”
肃宁侯故去之后,沈家才会迎来真正的考验。那时候不但给不了谢家助益,相反还有可能拖点后腿。
瑾哥儿如今看着足以守成,可人都是会变的,万一这娃长着长着变异了,或者被退婚、打脸后来个“莫欺少年穷”开始发癫了呢?
沈如松就更让人不放心了,平时还算谨慎,可只要一瞅见机会就想走捷径,偏偏这世子之位阴差阳错还真被他谋成了。
如果头顶上没了能压制他的人,尝到甜头的中登肯定会继续投机钻营。
“嗯,无妨。”
?
这算什么答复!
她可是认认真真在跟他交底的!
谢珎察觉掌中的小手就要抽走,忙将人重新握住:“真的无妨。此次逆案中,郑氏一族遭惩处者便有七家,二婶母所在的赵郡李氏,更是折了十三支。谢氏虽然被牵连的少些,可齐郡王世子妃那一脉已然尽数覆灭。”
沈壹壹立刻明白过来,“一损俱损”这可是世家的传统节目了,谢珎这是在告诉她,他家本就被姻亲坑习惯了。
相较之下,沈如松与瑾哥儿的闯祸本事,恐怕还真够不上 “勾结逆贼” 这般要命的档次。
思及此处,沈壹壹都生出几分同情,轻轻拍了拍谢珎的手背:“郎君也真是不易。”
自己都捞到了个爵位,谢珎的功绩并不在自己之下,却被这满门反贼亲戚连累的差点被发了“嫁祸大礼包”。
谢珎被她这老气横秋的安慰逗得轻笑,索性将她另一只微凉的柔荑也一并握在掌心,细细暖着。
他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她微微一动,便被他温柔却坚定地扣住。
沈壹壹只觉几分不自在,试着轻抽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她定了定神,强自按下心口那点异样,接着道:“还有一桩,以前圣上允许我毕业后留在麟趾学宫当夫子的事——”
这个皇家中学教师编制,沈壹壹无论如何都要保留。
她有私产,有意外得来的爵位,若再加上学宫夫子这重身份,那将来即便独自一人生活,也能立身安稳,底气十足。
“好,你想去,便去。”
这人!
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啊?怎么什么都这般轻飘飘地应下了!
沈壹壹鼓了鼓腮帮子,抬眼却撞入了谢珎那双温柔却认真的眸子里:“若是你我外任离京,地方州府上也有出名的书院、私塾,只是要委屈沈夫子暂且屈就一番了。”
沈壹壹心头一窘 —— 罢了罢了,人家哪里是没想,分明连将来离了丰京的情形,都替她盘算过了。
谢珎见小姑娘好似又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有趣:“壹壹,还有什么,你不妨直说。”
沈壹壹暗自思忖,好像真没别的了……
方才谢珎说了那么多,早就把婆媳相处、妯娌往来、婚后单过一一交代清了。
——哦,不对,还有一桩。
沈壹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提前声明:“我与郎君相知一场,也算有缘。若哪日缘散了,还望郎君能如实相告,沈瑜绝不纠缠。惟愿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沈家之于谢氏,那是妥妥的高攀了。多年后再一退一进,差距只会更大。
所以如果将来闹到和离,她能对付其他人的手段用在谢家这等庞然大物身上未必有效。
与其到时候闹得难堪,不如早早把话说透,彼此留几分体面,届时也能好聚好散。
谢珎心头一震,旋即生出些愠意。
什么叫“缘散”?又与谁“一别”?
这些话她怎能如此轻易就说出口!
他与她才刚定下婚约,是他暗中谋划许久、亲自求来的缘分,在她心中竟好似一桩随时可以取消的交易一般!
书房内外一时静得可怕,两个小丫鬟脸都白了,想后退却又不敢动,葳蕤和双城更是恨不得自己聋了。
良久都没等到谢珎的回应,沈壹壹悄悄抬眼偷瞄,见他面沉似水,心头顿时一咯噔——坏了,看着是真的生气了。
她也知道在订婚这般喜庆的时候,自己张口闭口便是“和离”,实在是不讨喜,甚至显得凉薄。
可她向来信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关后路,总得提前约定好,免得将来她一个人撕逼。
见谢珎气归气,握着自己的手却始终没放开,沈壹壹眨眨眼,决定把姿态再放低些,话说软些。
示弱卖惨都无所谓,能趁着自己还有主动权把事儿敲定才要紧。
“是我言行无状了,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但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您有青云之志,我未能相助已然心下难安,又岂能因一己之私碍了您的大事?”
“世事难料,若真到不谐之时,我会心甘情愿成全郎君。与其拖成怨偶,我宁可早早抽身,日后见到公子紫袍玉带,还能笑着道一声‘恭喜’。”
你看,我这般通情达理,半点私心没有,这么勇于牺牲婚姻,可全都是为了你着想啊!
不管将来谢珎是另有所爱,还是为了家族利益要与旁人结盟联姻,只要能痛痛快快地和离,那他们就还能做互不打扰的好朋友,甚至继续保持商业合作也行!
这话她自觉说得情真意切,声音也夹得恰到好处,就是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沈壹壹知道她这点演技在混朝堂的大佬面前根本不够看,索性低低垂着头,只盼着谢珎能被自己这番“深明大义”打动,松口应下这提前约定的“后路”。
若是还能有点对“前妻”的帮扶条款就更好了……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覆了上来,指腹带着点薄茧,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壹壹被迫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眼底的冷霜未散,却又掺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有愠怒,有无奈,像深不见底的幽潭。
自己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养气功夫,被这姑娘轻轻两句话就搞得破了防。
谢珎深吸一口气,将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谢公子?那个,我只是不想您将来为难——”
呵,她倒是坦荡,竟还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
就好像那些绝情之语是什么渴了就喝水、下雨就打伞一般自然而然的事。
谢珎几乎被气笑了,食指虚虚抵在小姑娘粉嫩的嘴唇上,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目光沉沉与她对视,那双以往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盈满了疑惑。
没有自怨自艾的自伤,没有强颜欢笑的粉饰,沈瑜的眼中除了忐忑和不解,剩下的就只有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接受。就如同她早已将所有可能的结局都盘算妥当、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仿佛与自己的婚约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
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谢珎心底。
他忽然想起,他的壹壹,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一个能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护她周全的“亲人”。
生母永隔,生父凉薄,嫡母没什么成算还隔着一层,兄弟们还小也指望不上,唯一一个能让她稍稍倚仗的肃宁侯,心中最重的终究是侯府存续,且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
与之相反,她从小到大面对的恶意,却从未间断。
有沈如松想将她当作联姻的棋子;有侯夫人的处处刁难;有世家望族因她出身,对她刻意无视、孤立排挤;有高门贵女在学宫之中因嫉妒,而多方针对、暗中使绊……
他的壹壹一路走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谢珎还记得初次看到那篇《人口阴阳论》和《落红村记》时心中的悸动。
那时的沈瑜没有侯府小姐的身份,连麟趾学宫的大门都进不去,就是一个寿州乡绅之女。
于那时的她而言,能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士子,已是此生最好的归宿。往后便是相夫教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运气好些,或许能凭着丈夫的功名,得一个低品诰命。
就此日复一日的在家长里短中消磨掉一身书法、文采的灵性,埋没掉数术的天赋,人生庸碌平淡,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可就是这般无助的处境、黯淡的前景,沈瑜却从未放弃过自己。
她读书、练字、研习数术,像一株生长在崖壁石缝中的翠竹,纤细无依,却自有一股韧劲,风吹不折,雨打不弯,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他的眼前,走进了他的心里。
若她也如其他小娘子那般,轻易便能被几句温情的话语打动,轻易便能交付真心,她又怎会走到今日?更不会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心绪难平。
谢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的郁结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淡淡的怜惜。
沈壹壹忽然察觉到,谢珎紧握她的手松了,不再有之前的强势束缚,转而将她的手轻轻托在掌心。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没有半分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动不摇的托举之力,仿佛要将一切都稳稳接住。
“好,我知道了。壹壹也可以试着信我一次。你的事就是咱们家的事,今后你我,不分彼此。”
家——么?
前世今生,她在很多“家”中待过,爷爷家,外婆家,父母各自的新家,还有肃宁侯府。
在每个地方她都要摸清一家之主的好恶,然后尽力让自己变得讨喜。
就算不是如履薄冰,也得处处谨慎,从未有过真正的松弛与安心。
过往的经历让沈壹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关于“真心”的承诺,她本人就是一段“誓言与责任”的失败案例的产物。
可此刻听着谢珎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她心中还是泛起一阵酸涩。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眼底的怜惜、掌心的温度都是真的,那句“不分彼此”大抵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只要不去纠结这“真心”保质期的问题,能拥有片刻,已经比她原先期望的“互不干涉纨绔室友”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