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珎一本本快速浏览过, 将处理方案写在便签上夹在公文中,偶尔拿不定主意的也写了节略。
最后一并送入后宅由韩重光审阅。
他原本一边批阅,一边还惦记着前厅的情形。
不知道壹壹来了没有,世子夫人又与母亲说了些什么。
谢珎知道母亲的误解, 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清楚。
他生于谢氏,早已习惯了那些刻入骨髓的 “世家风仪”,可旁人却往往被这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压得喘不过气。
再加上还要面对族中长辈与五姓里那些倚仗郡望、辈分便肆意指手画脚的老顽固。
就说他大嫂, 身为仅次于五姓的弘农杨氏嫡女,当年入门时便非议不断。
以致于大嫂如今行事格外敏感,一举一动都要竭力撑起世家名门的风范,让他看一眼就觉累得慌。
壹壹身世坎坷,吴氏待她虽好,终究不是亲生。
侯夫人瞧着又似性情乖张,去年冬日清晨罚她在室外抄经的事, 自己还记忆犹新。
小姑娘有手段那是她的本事,却不该因此受这些委屈。
往后他定会护她周全,可无论在外行走,还是与家中女眷往来,总有他不在的时候。
就算事后他能惩戒那些搬弄是非之人,让壹壹听到那些酸话终归不美。
如今母亲误会了也好,必定会对她多加照拂。
经年累月下来,即便日后误会解开,这份关照怕也早已成了习惯……
至于崔令晞那边,嗯,这家伙一贯不着调,再说又没有宣扬出去,他想必也不差这断袖的名声了……
想着想着,谢珎的全副心神不由逐渐沉浸在了手头的公务中。
待又批好一份文书,他提笔蘸墨,抬眸的瞬间,就见书房门口正立着道娉娉婷婷的身影。
谢珎握笔的手猛地一顿,虽然盼着相见,可当真见到人了,又蓦地想起今日正是商议他们婚事的日子,心中的雀跃里无端漫上几分羞赧,竟一时滞住了动作,不知该作何回应。
然后他就见小姑娘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开口道:“谢郎君来的好早呀!昨日可有累到?”
天高气清,门前红枫似火,金菊凝香,皆成了她的陪衬。满院秋光再盛,也不及这一笑,直晃得人心头微漾。
谢珎唇畔不自觉浮出一抹浅笑,起身迎上前,声音温柔:“我无事,你呢?歇过来了么?”
他心底却隐隐觉着哪里不对。
虽说壹壹在他面前数次展露过心意,可今日毕竟不同以往,依旧这般坦荡倒让谢珎心头生出了些许说不清的异样。
沈壹壹长叹一声,正想进屋找张椅子坐下倒倒苦水,可刚一抬腿,熟悉的酸痛感袭来,令她脚下一软,就被韩家这很有些高度的门槛绊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直直摔了下去——
谢珎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见人朝着自己扑来。
他下意识一把将小姑娘揽住,只觉怀中之人软软的好似站不稳一般,全副身心地依恋着自己,一双小手更是将自己的衣襟攥得死紧。
他心头刚刚浮起的一丝疑虑忽然就散尽了。
再想不起方才的问题,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后面跟着的白英迅速收回要搀扶姑娘的手,转为一把拉住白芷,将两眼放光的小姐妹直接拎出了书房。
白芷也没挣扎,只是努力调整了个吃瓜姿势,以便能再多看几眼。
哦吼!
还得是自家小姐,到手的美男直接生扑!
原来姑娘在家都是敷衍老爷的呀,她就说主子怎么可能会拒了谢玉郎的提亲嘛,以后光看脸都能多吃半碗饭好不好!
书房内的葳蕤和双城倒是也想识趣地滚蛋,无奈郎君和沈姑娘——啊不,是和未来的少夫人就堵在门口,他俩出不去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避到了书架后头。
还得是少夫人!葳蕤在心中为自家未来的女主子竖起了大拇指。
以前他还嘀咕过,觉得沈大姑娘有时不够矜持,而且家世也不够显赫,将来只怕难成正果,反倒让自家公子徒增伤怀。
如今老爷亲自求娶、圣上赐婚,还有谁比沈大姑娘这位“当世第一才女”更配得上自家郎君!
既已是板上钉钉的少夫人,那对自家主子自然是越热情越好嘛!
扑!抱着就别撒手嗷,我们啥也没看见,嘿嘿~~
双城则是为郎君欣喜之余,不免想到了自家事上。
连少夫人这等侯门才女见到心上人都会如此主动,看来他不得不承认吗,家中给他订的那位未婚妻,心中根本就没有他啊……
哎呀我去,吓死姐了!
沈壹壹的冷汗这时候才冒了出来。
她缓了片刻,扶着谢珎总算站稳了。
白英四人的动作就算再轻,她离得这么近,还是看到了的。
情知几人是误会了,她想后退一步,居然一时没能挣脱:“呃,其实,我就是被绊了一下!”
回应她的是头顶传来的一声轻笑:“好,你说是就是。”
“……是真的!”
“嗯。确实是绊到了。”
谢珎的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垂眸时,眼中满满都是怀中之人。
手臂还下意识收紧了些,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沈壹壹:……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她不就是个挡箭牌么?
温热的怀抱里萦绕着熟悉的清冷香气——那是她亲手调配的“玉华浓”,此刻却染上了他身上的温度,丝丝缕缕直往她鼻间钻。
不知是不是因为贴在对方胸口的缘故,他开口时,那嗓音听上去莫名低哑了几分,像是混合着什么“噗通噗通”的跳动声,震得她耳根发麻。
沈壹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心知这姿势太过逾矩,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小声解释着自己确实腿酸的抬不起来。
觉察到怀里的动静,谢珎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害羞了?
他眼底笑意更浓,又抱了一下,这才顺势将人放开。毕竟不是在自己家中,可别真将人逗恼了。
视线在小姑娘泛红的脸颊上慢悠悠地扫过,谢珎唇边噙着笑,伸手轻轻牵起她那只有些无措的小手。
“既是腿酸,”他声音温软,带着点儿哄人的意味,“我扶你去那边坐着可好?”
被拉到一旁并肩落座时,沈壹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死死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修长的手指此刻正不轻不重地缠着她的,自然的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刻,她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碎得彻底——对这婚约,谢珎竟然是认真的!
脑子一时有些宕机,她是想找个室友、饭搭子,可没打算真把自己嫁出去啊!
而且,她和谢珎?
这是不是有点太——
见小姑娘坐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脸越来越红,手越来越僵,谢珎的心情愈发好了。
“无论是我家中还是族里,你都不必担心。母亲——很喜欢你,往后若有什么不耐烦应付的人,你尽管去寻母亲,她自会替你挡着……”
“兄长是个阔达舒朗的性子,还有些惫懒……大嫂有些较真,你不必刻意周全,若真对上了,记得先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二叔父是个富贵闲人,对你的诗文很是推崇。至于二婶,你以礼相待即可,不用委屈自己……三叔父一家在任上,几年见不着一回……”
他又取出一份册子:“这是我名下的商铺、田庄名录,你慢慢理着,若是有不称意之处,尽管放手施为,莫要累到自己就好……”
书房外的竖着耳朵的白英两人面面相觑:原来男的定了亲就要先交代家底?学到啦!
书架后竖着耳朵的葳蕤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啧啧,今后若是郎君和娘子吵了架,只怕日子会比老爷还难过——想看!
谢珎将御前请旨后便在心中反复盘算的事,一件件细细讲来。
末了,他又补充道:“待我们成婚后,我便奏请外放。会在外勘磨数年,不必与家人同住太久。等日后回京,你若不习惯阖府同处,我们便搬出伯府——品级高了后,都挤在一起也终究不便。”
——成、成、成、成亲?!
沈壹壹头上都快冒烟了,这不是还在商议订亲的么,怎么已经快进到结婚之后的事了?!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丰神俊朗,眉眼含笑。
一个大帅哥,有才又有财,连怎么对付他家亲戚都主动教你了。
再低头看看手边那本厚厚的不动产小册子。
再抬头看看这张脸。
再低头看看那本册子。
沈壹壹沉默了。
她不得不可耻地承认——
谢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415章 今后你我,不分彼此
肃宁侯与沈壹壹分析过, 文襄伯府这家人已经成为了陈郡谢氏甚至是五姓七望中的“异类”。
从初代文襄伯谢子安在前朝十八路反王中,选择了效忠纯草根的大雍太祖开始,谢家就在世族唯门阀血统论高下的老路上拐了个弯。
不过谢家很低调, 也很谨慎。他们并没有高调的改弦易辙, 而是保持着世家作风的同时,行动上屡屡与皇帝站在一边。
上班时“一心为公”,下班后依旧“世家风雅”。皇帝用着顺手的同时,也没引起其他世族的太大反弹。
经过三代人的潜移默化, 如果说谢尘鞅还只是被皇帝评价为“世家家主中难得清醒且能用的循吏”, 到了谢珎这里, 就已经成了元和帝盖章认证过的忠君爱国宰相苗子,只是刚好姓了谢而已。
沈壹壹以前的“嫁纨绔计划”有个最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古代恐怖的株连制度。
为此她不惜化身侯府的普法小能手, 不但把自家人拖去看过法场,对下人的“张三犯案评书”更是每月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