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靠前那批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后面的人越发心焦,踮着脚伸长脖子地推搡:“到底如何?看完的仁兄先让让!”
可前面所有人的脚就像扎根在了原地,没一个肯挪地方,反而议论声愈发响了。
“嘿,绝了啊!皇城司的画影师都没这本事吧?”
“有辱斯文!这画形神俱在,气韵生动,呼之欲出,岂是那等匠人描影的死物能比!”
陆思齐见连六妹都呆愣原地,而那群原本捧着自己画作的郎君们早就改为将画纸随意拎着,眼睛只顾往一个方向猛瞧。
她再也坐不住了,忙挪动小脚翩然上前,然后瞳孔微缩——
太像了!
也不知沈瑜是怎么画出来的,墨色浓淡处,颧骨耸若山峦,眼窝深似幽谷,真的跃然纸上。
这哪是画,分明就像凿开薄薄的纸背,将真人囚在了这一重光影天地间!
“——姐姐?五姐!”
陆思齐回过神,只看那鹰钩鼻捧着画连儿子都不让摸的架势,结果一目了然。
她咬咬唇,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沈家妹妹不拘古法而自生新韵,这画技我竟从未见过,甘拜下风!”
对于陆五娘只夸新技巧这点,作为一个被硬拉来的软糯妹子,沈壹壹必须没什么意见。
她柔柔一笑:“多谢陆五姑娘夸奖了,刚才这位先生也说你的景致、衣饰都画得极好呢。——不如,我们就算平局?”
说我全靠新技巧?那是谁画人像全靠背景撑着,就是画不出脸啊?
“那怎么行!好就是好,赢就是赢!”
某个御史头头不干了,他才不管某个小娘子差点挂不住的脸色,开始发挥言官的仗义执言。
井安国如今怎么看这肃宁侯的孙女怎么顺眼,被搔到痒处的“儒将”表示他只认这幅画像!
这沈小娘子有才是有才,性子也太软了些,唔,老侯爷致仕,确实没什么底气。
拿着画的右都御史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还嫌肃宁侯不会教孩子,让孙女出来招摇的事。
也罢,反正他是想盯着陆家的,那就再多看一会儿。若是陆家仗势耍赖,自己少不得说句公道话。
“这局是沈姑娘胜了!接下来比什么?”
陆思齐深深看了这个毫不给吴郡陆氏面子的莽夫一眼,这人必是个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的愣头青庶民,我记住你了!
她压下火气,看向沈壹壹:“按约定,该沈姑娘选比试科目了。”
陆思媚掩下眼中的幸灾乐祸,也期待的看向沈瑜。
这几天的比试她们不是没输过,可从来没如她的好姐姐这般被比到泥里去的惨。
若下一项是她赢了,还是大胜,那……
沈壹壹没料到这位井先生主动分担仇恨,对世家如此头铁,看来她还真猜对了。
面对陆家姐妹充满斗志的眼神,沈壹壹露出一个白莲花般纯净的微笑:“那就书法吧。这个能快些,天这么热,大家也能少等些工夫。”
不好意思,下一场还是碾压局,我可不是在欺负小脚怪,是为了观众着想呢~~
那又是与自己比,刚好,她也很想马上亲自赢回来!
“纸笔都是现成的,那就在此处吧。”
陆思齐略一犹豫:“书体的话——就写‘行书’!”
陆思媚一愣,旋即明白了四姐的策略。
她们从小习的都是楷书,行书并不算精通。
书法是沈瑜自己选的,学宫的功课又要求楷书,那她最擅长哪种书体还用猜吗?
沈瑜才十三,有时间把一种字练好已经顶天了。
她们写得一般不要紧,选个对手不怎么会的才最重要。
果然,沈瑜神色非常古怪。
沈壹壹想过陆家姐妹会选最常用的楷书,或者是充满了装逼意味的篆书,还真没猜到对方居然主动要求比行书。
她临的可是颜真卿颜圣,这位“行”“楷”双绝,行书被赞为 “破二王法,立庙堂气” 的存在!
第360章 这不就像比美嘛,谁丑……
上辈子沈壹壹的确楷书写得最多, 可身为一个卷王,怎么能只吃老本呢?那必须不断进步啊。
除非陆思齐师从王羲之且已初窥门径,不然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吊打小脚怪了~~
想好要写什么后, 沈壹壹静下心开始酝酿感情。
颜真卿的行书风格雄浑刚健、情感磅礴, 往往因气节凛然或家国情怀悲愤而书。
就比如那篇与王羲之的《兰亭序》双峰并峙,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就是他堂兄常山太守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坚决抵抗,“父陷子死, 巢倾卵覆”, 最终取义成仁的悲壮事迹。
此稿是在极度激荡的情绪下书写, 通篇用笔之间情如潮涌,悲愤之气贯注毫端,气势磅礴, 纵笔豪放。
沈壹壹自然是没经历过这种国破亲亡的惨事,可穿越后演技突飞猛进的她,也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情绪带入的法子。
大半年时间,超过两百个日日夜夜, 她不是在算账就是在绞尽脑汁想法子要如何救国、怎么流亡海外……
沈壹壹苦大仇深盯着宣纸,仿若又看到了那一堆账目——很好,感情就快到位了!
陆思齐选了一首“自己”作的诗。
虽然知道这一场不考文采, 但诗是自己做的,终归是个加分项。
她写完抬头,发现沈瑜还没动笔,正脸色难看地站在书案前,陆思齐不由暗喜。
这次她没早早交卷,而是又写了两张。
最后挑出最满意的一幅让丫鬟展示给众人。
“前日新得一首小诗,正好请大家斧正。”
“高馆张灯夜, 芳筵集众仙。
玉杯浮琥珀,绣幕动丝弦。
客心春水满,主袖月华牵。
莫辞今夕永,酣饮不夜天。”
家中为她们姐妹二人准备的诗作中,最多的就是描写各种宴饮和景致的。
众人才看完,李郎君已经带头叫起了好:“字好,诗更好,陆五姑娘果然才情出众!”
嘁,这好在哪儿?
尽管是进士出身,但作为一个能拔刀就不动笔的奇葩文人,井安国并不擅长书法,尤其还是行书。
可看得多了,又主持过县试、府试,他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结构松散,运笔绵软,一看就是女子所书。
非要让他评价的话,就是“平平无奇”,诗比字还能好点儿。
井安国扫了两眼就不再理会,转而捋着胡子去看众人反应。
显然也有很多与自己同样不为美色所惑的正直之士,神情颇为不以为然。
唔,等下一定寻人打听下,不停乱吹的那几个都是谁家的。
把这字吹嘘的天花乱坠,家中肯定与陆氏狼狈为奸了,今年的弹劾名单算是有了~~
井三郎看到他爹又露出“来活儿了的”熟悉表情,不由为那几个想讨美人芳心的傻子小声解释了两句。
可惜铁面无私的右都御史大人表示,若是傻子纨绔,那岂不是将来犯法的机会更多?
这必须记在他另一本重点盯防的小本本上!
他刚与儿子窃窃私语完,就见沈瑜身边那个黄脸丫鬟也捧着纸站了过去。
白英比陆家丫鬟高出大半头,但她很有心机的紧挨着人家在左边站好,而后将宣纸举得跟人家一样高。
这不就像比美嘛,谁丑谁尴尬!
李郎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半张着的嘴都忘了合上。
两幅字左右并排悬在一起,简直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宛若水鸭遇到白天鹅、毛驴遇到千里马、他妹遇到陆家双姝、他遇到了谢玉郎……
哪怕李郎君再心仪陆家五姑娘,也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睁眼瞎说这幅字比沈瑜的好。
而能顶着大太阳来学宫游览的,基本都是读过几本书的。
不论是真懂书法还是附庸风雅,众人一改方才的争论不休,这会儿异口同声都是啧啧称赞:
“妙啊~~真是妙啊!”
“你属猫的?我还不知道你了,好在哪儿你倒是说啊!”
“……反正,左边这幅有眼睛的都能觉出好来!”
“刘兄你看,这点画浑厚,结体外拓饱满,如壮士扛鼎,好气势!只是我竟看不出临的是哪家书贴……”
“说来惭愧,我也辨认不出。枉我苦读二十载,竟还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写得好!”
井安国左手拿着自己的宝贝画像,右手虚悬在下巴下方,指缝间还捏着因为吃惊,被他自己扯掉的几根胡子。
他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明显。
“怨不在大,可畏惟民;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仰天问而怆然兮,念民生之苦疾!”
藏锋入笔,笔锋绞转如锥画沙,笔力浑厚,气象壮美。
若非他亲眼所见,是怎么也不信这幅风骨凛然的字出自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之手!
完全不似十三岁的少女该有的笔意,反而像是沉浸此道二三十年才有的雄厚功底。
如果说方才的比试能看出沈瑜是个在绘画一道很有灵气和巧思的话,那这幅字可就明明白白昭示着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书法天才!
良久,终于回过神来的井安国问道:“请问沈姑娘,你这字是何人所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