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壹壹非常满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跟有备而来的小脚怪对打。
在看似公平的场面上努力争取主动,排除对方的盘外招,顺便发挥自己的优势,这就是她安排姬夜伽给她当托儿的目的。
不过她嘴上还是虚情假意不好意思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近来卧病,没看到陆五姑娘的水墨《荷塘夏宴图》,甚是遗憾。不如我们今日就画水墨人像如何?”
其实沈壹壹早就跟姬夜伽打听清楚了。
在人家的宴会上自然不可能备好诸多颜料,而后一帮客人再等着陆思齐细细勾勒、慢慢设色。
陆思齐心中一喜,写意美人图她可是练过的!
沈瑜如此投桃报李,莫非她其实不愿为难自己,纯粹是迫于无奈走个过场?
“好。”
陆思齐刚点头,就见沈瑜团了个纸球递给身边的丫鬟:“那就随意掷出一位来画吧,到时候刚好请本人选一幅画像,以此论个胜负。”
画作的评判都是有很大主观性的,又往往分不出个高下,《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山图》哪个更好看?达芬奇和莫奈谁画的更好?
人物画像就不一样了,尤其还是本人亲自认证的。
此言一出,崔令晞以扇掩口,凑近了他叔:“要不要打赌?”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果然和谢珎一样,这才真什么锅配什么盖呢!
崔茂修斜睨了他一眼:“不赌。”
“咦,你清楚沈瑜的画技?还是她在学宫画过人像?”
“我不清楚沈瑜,但是我还不知道你么!”
陆思齐几不可查地咬了咬唇,要当场选人?
这她还怎么作弊——啊不是,是从练习过的素材里选?
别慌,万一选中的就是位小娘子,反正美人图的脸都大差不差,改改衣饰就行!
现场画人像?这倒是有趣!
围观众人很多都注视着那黄脸丫鬟,希望能砸中自己。
丫鬟似乎抛的歪了些,纸球斜斜飞到后方最外侧,被人一把抄在手中。
没接到纸团的人们纷纷发出叹息,而后又望了过去,有人惊呼:“哎呦,隆准?这位倒是挺好画!”
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灰袍先生大踏步上前,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郎君,貌似是带着孩子来参观学宫的家长。
“这位先生叨扰了,可否耽误您一些时辰?”
“需要老夫做什么?”
“我这边只要劳烦您坐在那儿一炷香即可,聊天、看书都随意。陆五姑娘你呢?”
陆思齐盯着这国字脸、鹰钩鼻的男子,只觉心底的美人图碎成了渣,她勉强应道:“如此便好。”
然后匆匆打量着来人,准备画她从未练习过的大鼻子丑男。
这人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宽袖大衫半新不旧,插着根木簪。
看打扮不像个武夫,可若说是个老书生吧,又似乎过于魁梧,面相颇凶……
陆思齐提起的笔迟迟未落,就见那边沈瑜已经开始了。
一边画,一边还有闲心安排道:“多谢先生相助!白英,快搬椅子。紫鸢,你去明堂让人多送些凉茶过来,给这位先生和候着的人分分。天很热,劳大家久候了。”
搞对手心态的同时,还能刷刷现场观众们的好感度,她果然挺机智!
“明堂?如今不是放假了么,怎么还有夫子在?”陆思媚知道姐姐现在没心思关注这些,于是自己问道。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沈瑜凭什么能使唤学堂的夫子替她做好人?
沈壹壹微笑不语,这种时候由自己吹就太没有逼格了。
咸夫子可是决定暑假无休的,这会儿应该正带着课题组在肝函数呢,给自己这个“指导老师”送点茶水怎么了~~
没提前安排但总是能跟美人很有默契的庄叶加又换了张与有荣焉的炫耀脸:“阿瑜可是数道天才,数术总教习的咸夫子都说这位小友是他的半师!”
咳咳,吹捧的略有些过了啊!
这么多外人在呢,还是要给老咸留些面子的~~
陆思媚第一反应就是这俩人在吹牛,知道学宫居然将“数术”列为必修课后,家中也请人教过她俩,那种玩意真有小娘子能学的比夫子还好?!
可看看学宫诸人没一个出言反驳的,这下连陆思齐都忍不住抬头望了过来。
哪怕特意避开了数术教室,半数盲姐妹还是被沈壹壹的一招“隔山打怪”给震到了。
第359章 作为一个被硬拉来的软……
井安国接过凉茶喝了一口, 尝出有淡淡的半夏和陈皮味。
再啜饮几口,后味略甘,不知是加了甘草还是直接放了点糖。
随随便便一个女学生就能要来这么多供给路人, 麟趾学宫还是有些太过奢靡了……
只是毕竟内帑拨款, 而且将一众纨绔都拘在一处读书还是有好处的,也难怪帝都中年轻权贵子弟祸害百姓的事远远少于前朝。
所以这也就是个把猪圈起来不让出去祸害庄稼的地儿,那无知妇人非要闹着将三郎送进来,不是反而被带坏了么!
他刚进京安顿下来, 然后就三儿子去哪里读书一事与老妻争执不下。
今日趁着休沐, 他来学宫实地看看, 顺便劝儿子直接去家正经书院,为这种靡靡骄奢的“世面”空耗两年太不值当了。
井安国放下茶杯,将视线又转向两个画画的姑娘。
他堂堂新任右都御史愿意陪着两个小娘子胡闹, 也是恰逢其会,想看看陆氏到底会做到何种程度。
他最烦这些争名逐利却半点实事都不干的膏腴子弟,倒是可以让人盯着陆家,寻机参上一本。
只是, 明眼人都知道那几个世家并非简单的只想给小辈赚取声望,肃宁侯搅合进来又是为何?
井安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沈家丫头身上,侯府倒是不闻什么劣迹, 只是看来还是没把孩子教好。
并非高门显族,能得学宫夫子看重,说明确实有才。可惜只有点小聪明,性子张扬,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
这也正说明麟趾学宫并非善地,哪能安心读书……
井安国正在细细打量围观的各家子弟,默默整理着他心中的弹劾名单时, 就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我姐姐画好了!”
沈壹壹抽空瞥了一眼,典型的写意人物画,衣袂飘飘,还虚构出了假山和一丛牡丹。
至于脸嘛,只能说衙门若想以此下发个海捕文书,那这位应该能轻松畅行。
景致画的要比人物好很多,看来小脚怪一号果然是“刷题型”选手。
井安国接过画,倒是微微点头。
以这小娘子的年岁,也算不错了。
就算看不顺眼的世家,他倒也没小气到要为难一个姑娘家。
虽然对将他画成了普通文人、尤其是那更显阴柔的花丛不太满意,井安国还是比较公正地说了几句:“牡丹设色自然,假山皴法苍润,衣纹勾勒流畅,小娘子画技不俗。”
一幅人像,却避开人物不谈,沈壹壹心中暗笑,笔下不慌不忙,半点没有对手已经交了卷的慌张。
陆思齐也听出了这位先生的言外之意,但也不以为意。
又不是那种挂在祠堂的呆板画像,笔意挥洒下,看的是气韵意象,有几个神形皆具的?
随着画作在人群中被传看,李家、王家为首的几个郎君带头夸个不停。
陆思齐谦逊致谢,心中不免得意,这可是当场画了幅新的,她觉得自己比平日画的还略好些。
又等了片刻,沈瑜终于放下笔。
见那黄脸丫鬟捧着墨迹未干的画送了过去,自觉胜券在握的陆思齐矜持地目不斜视。
而后,余光就看到那在她眼中有些丑陋的男子倏的瞪大了眼睛:“好!”
井家三郎看看画,再抬头看看他爹,啧啧称奇:“这画的也太像了吧!不对,是把您给画神气了,爹你哪有这般的气势不凡!”
井安国瞪着糟心儿子,这眉眼鼻唇画得与他一丝不差,明明就和他一模一样,哪里不对了!
不但惟妙惟肖,而且自己还正立在点将台上挥斥方遒,身后是绵延的军帐,而不是那什么劳什子的牡丹。
就见那沈家小娘子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小女动笔前习惯先自己揣摩。虽是初见先生,却观您面相不似常人,骨鲠清介,既有文士清癯之相,又隐见武者峙岳之骨,便随性落笔了,还望您莫怪。”
“不怪不怪!画的可太好了,在下还要多谢姑娘妙笔!”
井安国将面圣时练就的持重功夫使了十二分,才堪堪压住眼底的飞扬神采。
自己都离京二十余年了,这才刚回来四天,除了陛见,就只来得及拜见了三省宰辅。
满京城都没几个认得他的,卧病不出的肃宁侯更不可能知晓。
所以,果然就是这沈家小娘子慧眼如炬,居然看出了他的文臣儒雅下的武将潜质!
沈壹壹确实没见过这位新任右都御史,但她刚才就有所猜测,不然白英的纸团也不会直接瞄准那边扔过去。
作为尚书右仆射,井安国第三位拜见的人就是韩重光。
于是第二日,沈壹壹就从师徒俩的闲聊中不但得知了新任都察院二把手的姓名、有个过目难忘的大鹰钩鼻外,还有他那武德爆棚的精彩履历。
这位在御史台组织过数次群殴,在大理寺亲手刑讯权贵恶徒,当知府时率众参加争水的械斗,做刺史时抢总督的活儿上阵剿匪……
堪称进士出身的天降猛男,咸鱼群中的劳动模范,拎刀砍人的儒雅文官,纨绔子弟的霸凌能手,大雍律法的忠诚守护者。
方才沈壹壹看到同样远远跟在大队人马后面的鹰钩鼻父子,又听到有人唤他“井老爷”,少见的姓氏外加鲜明的外貌特征,于是就悄悄做了安排。
这毕竟是陆家设计好的局,谁知道提前准备了多少“作品”、安排了多少托儿。
若是能把这位井大人拉进来,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偏向世家。
就算认错人那也没什么,沈壹壹相信陆思齐肯定没练习过画男子的脸,这也算是启动了防作弊程序。
三人的对话勾得围观众人愈发好奇,纷纷出言请求一看究竟。
井安国将当众拆台的逆子拍到一边,然后小心翼翼举起那幅画亲自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