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肚子咕咕叫,走还是不能走的。
毕竟几位长公主、皇子妃都在座,哪有臣下先跑了的道理。
沈壹壹正立在侯夫人身后装淑女,以温柔娴静的万能笑容应付各家夫人时,手臂忽然被人挽住——
“原来躲在这边,也不去寻我!”
侯夫人回过头:“见过华阳县主, 您这是?”
“老夫人安,我和瑜姐儿去那边说说话啊!”
瑜姐儿?
冯夫人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点纳罕,又不同级,怎么突然这般亲昵了?
上次生辰宴时还没有如此吧……
姬夜伽和庄叶加来打卡邀约入会时,碰到过一次沈壹壹针对学渣的辅导课。
姬夜伽当时碍于死对头在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可散学时又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沈壹壹是真没料到,这家伙可是二十七级的,入学三年了还有几门在初阶班混着。
反正四只羊也是一起放呗,于是姬夜伽也拿到了划的重点和模拟真题。
而且在沈老师的诊断测验后,她发现这家伙的问题既不是瑾哥儿的金鱼记性,也不是仓鼠瑶的听不懂还不敢问。
据姬夜伽自己说,在她眼中那些书上的字会晃,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挤在一起。
行与行之间还可能会串到一处,感觉文字都在上下漂浮。
所以她很难将视线稳定地集中在某一行文字上。硬挺着读个半页就头痛、头晕,比骑了一天马还累。
如果这姑娘不是在找借口,那或许是有阅读障碍。
偏偏这个年代的教学风格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听姬夜伽说看书会头晕,没一个人信,连她娘都责怪她惫懒。
沈壹壹让她不要再执着于非要自己读书,试试让丫鬟念,她跟着背。
放在旁人身上是增加学习难度的事,一试之下,却令姬夜伽喜出望外。
多管齐下,她这次的月考成绩进步巨大,第一次在功课上没被庄叶加嘲笑。
于是沈壹壹直接晋升成了姬夜伽的好姐妹,入不入琼华会反而无关紧要了。
不过,只要庄叶加还没放弃,邀请还是要继续邀请的!
尤其是看着死对头还在那儿一无所知的各种拉拢,而她和瑜妹妹早就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姬夜伽就止不住的暗爽。
“说起来,你是初次参加上巳宫宴吧?等会儿我们一道,我带你四处逛逛,好玩的可都在西苑外面呢!”
大家既已起了个大早,陪圣驾行完祓禊大礼,自然不肯就此散去,总要借着这大好春光尽兴游乐一番。
何况上巳节自古便讲究“与民同乐”,太祖时起便立下规矩,皇家园林外围,丰京城的士庶百姓皆可在附近同游。
因此,侍宴一结束,那些没资格留在西苑伴驾的权贵们告退后,便在沣水沿岸自发聚拢,各式各样的雅集与宴乐便如繁花般次第绽开。
各家早已派人搭建起了华美的锦帷绣帐,文人墨客聚于其间品茗清谈。高谈阔论,激扬文字,只盼着哪一句能随风入得某位贵人之耳,博个提拔赏识。
草场空地上,则见少年们或设箭靶、或开蹴鞠之局,纵情较量。
既有为了一展身手的,也不乏借此了结些平日不便言说的私怨。
更有那等豪奢之家,早已备下美酒珍馐,召来舞姬乐工,于林间开阔处大宴宾朋。
觥筹交错间,既是亲朋欢聚,亦是无声的财势较量。
自然,也少不了那些正值韶华的郎君与女郎,三三两两聚于花下水边,或是对诗联句,或是赏花抚琴,个个仪态风流,言笑盈盈,恰似春日孔雀,竞相舒展着最鲜亮的羽毛。
难得能与贵人们共处一隅,那些并无官身的富户乡绅们,亦在更外围处扎下各色帐幕,虽不敢僭越,却也竭力将活动安排得别致有趣。
倘若哪位贵人偶然路过觉着新鲜,愿意屈尊同乐片刻,那便是天降的机缘,说不定足以让家门改换气象了。
……
上巳宴结束,出了宫门,沈壹壹没跟着侯夫人等人去自家的帷帐,而是骑马跟着姬夜伽。
苟道为先,她其实根本不想出去凑热闹,无奈在姬夜伽的生拉硬拽下,侯夫人直接替她做了主。
这老太太是不是又想被她孝顺了!
顾不上计较她身边的人有没有超过华阳县主的排场,沈壹壹带齐了三个贴身大丫鬟和一群侯府护卫。
看着紫鸢检查过两遍大家的坐骑,白芷装好了雄黄粉、明矾、金疮药、参片,白英准备了打火石、清水、干粮、替换的衣物……
沈壹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准备的了,她调整下手上的皇城司文创戒指,纵马朝已经等了半晌的姬夜伽走去。
以西苑为核心,但见两岸锦幄如云,迤逦铺展出数里繁华。
越是向外,规矩便越是松散,那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便愈发浓郁起来。
放眼望去,人人意态闲适,处处笑语欢歌,和煦春光笼罩着这沣水之滨的每一寸土地,织就了一幅活色生生的太平盛世长卷。
真好啊,不过,这繁华背后的财政窟窿——打住!
拯救大雍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今儿救世主放假!
姬夜伽似乎真的只是陪着她四处游览,一连路过几处有相熟同学挽留邀请的,都推拒了。
这也让沈壹壹松了口气,这样最好,走马观花,赶紧回家!
可惜她高兴的稍微早了些。
明明此处蒲席刚刚铺开,帷帐都未搭好,主人更谈不上盛情难却,姬夜伽却直接跳下了马,只因一句:
“哟!春天鸟是多,怎么还飞来一只呆头鸦?”
看着华阳县主直奔庄叶加而去,宛若哈士奇遇到了自己命定的奶牛猫,沈壹壹就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还好在场几乎都是学宫的小娘子,应该不至于碰到什么宫斗剧情吧。
沈壹壹翻身下马,也与众人逐一寒暄。
“李姑娘是要去折柳么?”
见李素馨与另两个姑娘站在河边,沈壹壹招呼道。
方才在宫宴两人只在跟随长辈敬酒时打了个照面,她有点奇怪,李素馨怎么会与庄叶加她们混在一起?
李素馨没料到又来人了。
她原本只是想着有几个“人证”,不能全是素日围着自己的那帮,总盯着自己反而不美,而且还得有不会买世家面子、出了事幸灾乐祸会宣扬到人尽皆知的人家。
谁知道这些人看到咸宁县主路过就热情地拉着人不放,现在连华阳县主也自己跑来了。
如今也好,看着又在猫狗大战的两位县主,众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李素馨微笑道:“总要洒洒水祈福应个景。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荥阳郑氏的二姑娘郑玉淑,这位张姑娘是……”
“这位妹妹出自肃宁侯府,不知二位可曾听闻三十级魁首?就是她——沈瑜。”
这不就是谢珎的那个恋爱脑表姐!
沈壹壹心中瞬间腾起了八卦的小火苗。
鸭蛋脸,杏核眼,看上去是个柔弱文静的小娘子,完全看不出骨子里的偏执。
互相见过礼,沈壹壹诚实的加入了折柳三人组。
她才不是想听八卦,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她主要就是入乡随俗的遵守上巳礼仪,嗯,就是这样!
而且这边就三个人,那边的对口相声已经进展到群口了,当然还是站在这里安全些。
没想到沈瑜会同她们一起,李素馨顿了一下,几不可查的朝着自己的侍女微微摇头。
若想借一场“意外”的落水来牵就姻缘,那天时、地利、人和,可谓缺一不可。
若只是要毁掉一个人的清名,事情便简单多了。所需不过是大庭广众之下,岸边一块恰到好处松动的石头,再加上一段迅速发酵、引人遐想的香艳流言。
事后即便查证了,澄清了,又能如何?
人言如同泼墨,一经沾染,便再难洗净。正如一张宣纸,即便泼上去的只是清水,纸面也会因此起皱、变形,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整与无瑕。
侄女再亲,郑夫人也不会坚持让心爱的小儿子非用这一张吧?
李素馨不由自主看向紧跟在沈瑜身后的两个丫鬟,尽管这两人没扛着渔网、帐篷,但上次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鬼知道肃宁侯府的人还精通多少种落水应对技巧!
稳妥起见,她果断选择放弃,反正还有后手。
第299章 李素馨在心底发出了和……
折柳淋水, 祓禊祝祷后,沈壹壹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与其余三女边聊边漫步往回走。
“姑娘, 那边看着像是兰草和忘忧草,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萱草果然生在树下呀。”
“叫你好好读书,一知半解也敢卖弄!‘言树之背’是指种在北堂,并非什么树的背后。”
李素馨嗔完贴身丫鬟, 对着三人道:“小婢孟浪, 让诸位见笑了。”
沈壹壹倒是由衷称赞:“李姑娘果然家学渊源, 侍女竟也熟读《诗经》!”
能认出野生的佩兰和萱草,还能脱口而出对应的诗句,但凭这手就足以证明其学识。
陇西李氏这种世家著族, 果真是底蕴不凡。
因为沈瑜赞的是自家门第,向来以家族为傲的李素馨并未如平时那边谦辞,只自矜微笑道:“还不快谢过沈姑娘夸奖?回去罚你将这篇《卫风》抄上十遍!”
那丫头朝沈壹壹福身行礼,而后觑着主子脸色不错, 这才笑着辩解道:
“奴婢就是觉得今日能采到这两样是个极好的彩头,这才一时没过脑子嘛。您看呀,萱草忘忧, 而这上巳的兰草嘛,嘿嘿~~”
“就你话多!”
虽然丫鬟在李素馨的瞪视下乖乖捂上了自己的嘴,一旁的郑玉淑却不由心中一动。
上巳时“士与女,方秉蕑兮”,今日他可会与自己同游赏春?来日自己又能否忘忧……
“那边林密草多的,还是派人去摘吧。虽不如亲手采的诚心,我等也就玩笑而已。”
沈壹壹刚想赞成李素馨的安排, 就听郑玉淑道:“不!——嗯,我是说,我还没亲手摘过,有些好奇。”
说着,她挽住身旁的张家小姐,又看向沈壹壹两人,目露恳求:“好妹妹,我们过去看看吧!”
沈壹壹脚下略顿了顿,看一眼那边的群口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