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在府中如何牙尖嘴利,没有品级在身,还不是要乖乖跟在她身后?
也就是上巳这种办在露天的游园春会,官宦女眷才得以沾光见见世面。
若是新年、中秋那种正式宫宴上,三品以下的诰命都没资格列席。
不过瑜姐儿这丫头在家虽然可恶了些,带出来还挺能拿得出手。
一身时兴的郁金裙, 朵花团窠对雁纹妃色半臂,退红轻容纱的披帛绕于臂间,盈盈一礼间端庄又不失飘逸。
有恭维品貌的,有提及学宫排名的,冯夫人分明看到几位夫人那句“改日约了一道品茶”说的真情实意。
从来没享受过炫娃乐趣的侯夫人看沈壹壹的目光不由都满意了些。
引沣水而成的昆明池畔,早已搭好了彩楼、帷帐,设好了皇帝的御幄和百官的座次。
那片彩绣辉煌外,把守的内侍再次核验了身份。
侯府众人由此分开,白英等丫鬟不能再往前,沈如松被引着去了月台左侧,他这个世子需要代老侯爷列队排班。
吴氏则在宫人带领下,奉着侯夫人缓缓前往命妇候见的右侧区域。
落座后,沈壹壹左右瞄瞄,这还只是不怎么正式的露天宴会,大家都只能端坐静候,最多跟临席低声寒暄,与男宾那边更是隔着几百米远。
真想问问那些书里的穿越女们,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宫宴上同男主眉目传情的?用千里镜么?
就算想给同在女席区的女配裙子上泼杯茶她都做不到啊!
即使她东张西望在上百席位中能把人找到,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下端着茶杯跑过去……
肃宁侯府的席位还算靠前,毕竟不管是一品诰命还是士人推崇的五姓主母,在宫宴上都需要按“先爵后官”的礼制排位。
沈壹壹余光打量着上首,除了几家世袭国公,就是宗室的席位了。
看到姬夜伽了,她旁边的应该就是恭郡王妃。
这姬夜伽侧过头,朝沈壹壹笑着眨眨眼。种场合下,她也稳重了不少。
从她这个角度,倒是没看到庄叶加。
不知这俩人今日还会不会斗嘴……
哦,看到安宁长公主了,正在同一个妇人闲聊……
“平昌公主到——”
“平都公主到——”
见礼之后,沈壹壹不由好奇打量着这对著名死对头姐妹。
平昌公主到底是琅琊王氏女所出,虽然会和妹妹聚众群殴,举动间还是能看出些世家贵女的影子来。
平都公主则比姐姐漂亮些,是个珠圆玉润的丰腴美人。
不过也不奇怪,王德妃是元和帝当年为了安抚五姓纳的,看重的是其身份,严温妃这个德安伯府的庶女则是早早就被传出“容色美艳”,而后才选秀入的宫。
两人一个身着大红织金,另一个就穿着红黄间色裙;一个戴着凤穿牡丹五珠冠,另一个就插了七尾的正凤钗也簪了朵牡丹……
一句话没说,互别苗头的意思就展露无疑。
万幸两人的排行紧挨着,隔着中央空地分坐在了左右,这才让大家不用担心她们会打起来。
即便如此,她俩隔着距离还在冷哼、眼刀不断,让附近人群纷纷噤声垂首。
沈壹壹突然觉得姬夜伽和庄叶加也算一对非常友爱的姐妹了。
听说这两位公主都争着要嫁给谢珎,沈壹壹不由替朋友暗暗担心。
且不说两人身后都连着皇子,是个大麻烦,单看这脾气就够呛。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的时候,诸皇子妃到了,想来皇家妯娌们是约好的。
沈壹壹看向走在第四位的,姬敏瑶没来,只有敦王妃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姬聿衡肯定在男宾那边,陶侧妃又没出席的资格,单独被嫡母带着,社恐瑶肯定是不敢来的……
入座时,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虽然一众妯娌按皇子们的续齿入场,可这并非家宴,座次需按爵位。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皇二子妃和皇三子妃这两位已经被贬为郡王妃的嫂子就不得不坐到了一众弟妹的下首。
看着靖郡王妃和齐郡王妃面色如常,脊背却绷得笔直,大家默契地纷纷移开了视线。
沈壹壹保持微笑,时不时对着看过来的夫人们颔首。
就在她娴雅温婉的发着呆时,乐工奏起了《舒和》之乐,众人起身,转向御幄方向垂手肃立。
随着一位位女官高唱“备仪”,雅乐也转为肃穆的《太和》,皇帝到了。
“肃拜!”
“跪——”
“兴——”
“再拜——”
沈壹壹随着女官拖长的语调行动,视线所及,大家的动作相当一致。
她就说电视上那种大家齐刷刷磕头的场景不太现实,果然是要有人喊口令才行。
在生存压力下,一帮贵妇的动作可比前世课间操整齐划一多了。
等乐声停止,还不能入座,月台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似乎说了些什么,而后有礼官出列,应该是在宣读祝文。
距离太远,祝词的内容一丝也飘不到女宾区这边,只能见到月台上的重臣与宗室皇子们,在礼官诵读的间歇,齐齐向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的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片刻之后,那明黄的身影抬起手臂,由太常寺官员恭敬地奉上浸着香草的玉匜。皇帝手持兰枝,在匜中轻轻一蘸,随即向着群臣的方向挥洒。
清冽的水珠在春日的阳光下划出细碎的虹光,象征着为臣子们祓除一冬的宿垢与灾病,祈求新岁安康,国运昌隆。
沈壹壹津津有味地远观着这皇家独有的新春仪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月台角落,却忽地一定——那边那个身着蓝袍的年轻官员,身影瞧着竟有几分像谢珎?
隔得太远,自然看不清面容。
可在一片象征顶级权贵的朱紫袍服中,那一抹品级不高的蓝色,反倒因他格外挺拔的身姿而显得异常醒目。
他恐怕是这月台之上,品级最低的官员了吧?
在沈壹壹努力辨认间,仪式已近尾声。
随着皇帝升御座,重臣宗亲们方依着品级次第入席,露天盛宴才算正式开启。
一队队身着高腰红绿间色裙的宫女手捧托盘,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应节的佳肴陈设于案上。
其中不乏古意盎然的“禊食”:以黍、稷、麦、菽等多种谷物混合时蔬熬煮的禊羹,寓意五谷丰登;用丹木巧妙装饰的五辛盘,辛辣开胃,意在驱邪散浊;还有用药草精心浸泡的“祓禊酒”,饮之祈愿身康体健。
待菜肴上齐,弦管之声再起,一队舞姬翩跹而至,随着《春莺啭》的欢快曲调舒袖旋舞。
席间的气氛终于热络起来,开始有人离席敬酒,谈笑风生。
这份轻松偶尔会被内侍的到访打断,或是元和帝赐御酒给姐妹们,或是将某道珍馐赏给公主、儿媳。
偶尔也会有重臣家的女眷得此殊荣,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夫人便因“教子有方”,被赐下宫绸两匹;另一位中年命妇则因“家风清正,训彰礼则”,得了一盒精巧的龙凤御饼。
所赐之物本身不算稀罕,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却是自家圣眷,正如方才安宁长公主得赐的那壶御酒一般。
这无上体面令满座命妇为之欣羡。
“从前我沾侯爷的光,也得过两次。今后就要看老四的了!”侯夫人看着吴氏故意道。
呃……
就算再怎么觉得自家夫君好,吴氏也没幻想过皇帝能特意赏赐他。
连月台那里都没混上去的闲散侯世子,皇帝只怕都不知晓他是谁吧?
沈壹壹见吴氏讪讪地接不上话,于是笑着给冯夫人倒了杯酒:“祖母说的很是,父兄必会努力,咱们侯府迟早能再得沐皇恩!”
吴氏还得再练练,庾嬷嬷小课堂不能停。
大家谁不知道谁啊,你再PUA那我就画饼呗。
“呵,那我就等着看,就是不知要到何时——”
沈壹壹刚想说那您不若好生保养,不嗔不贪,定能活到九十九。
放着个开国功臣一脉的人瑞,到时候不管谁在位,没点赏赐才怪呢。
令侯夫人逃过一怼的是再次冒出来的内侍:“圣上赐肃宁侯玉笔一支!”
第298章 鬼知道肃宁侯府的人还……
有点出乎众人意料, 但细想又不是那么意外。
肃宁侯府这几个月都被赏了好几次吧?
而且不是坊间传言,沈老侯爷如今还是半个帝友么?
就是有些奇怪,这赏怎的不是送去男宾那边交给侯府世子的?
送走一波波来恭维凑趣的妇人, 侯夫人扬眉看向孙女, 语带得意:“看来,我如今还用不着指望旁人!”
沈壹壹没答话,她正在琢磨老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清楚肃宁侯的病情,作为“笔友”且几次派过御医的元和帝应该再清楚不过的。
肃宁侯的右手抖得连拿勺子都费劲, 更别说提笔写字了。
总不会是祖父卖惨卖的左手鬼画符到元和帝看不下去了, 所以督促他练字?
接下来的宴会进行的很顺利, 敬酒,聊天,看看歌舞, 除了不能好好干饭,并没有什么意外出现。
沈壹壹想想,其实这样才算正常。
宫廷宴会虽然人多可是也眼杂,谁知道哪个是皇家眼线。
万一收买个宫女想让敌人出丑, 结果对方是皇城司密探,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正大雍百官对皇城司的招牌深信不疑,也觉得元和帝这老登干得出让密探伪装成内侍混在他们中间的事。
等乐工再次奏乐, 遥送元和帝退席后,上巳宴也就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