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的家世若是再高些就好了。
肃宁侯已经致仕,沈家又毫无底蕴可言,崔令晞都替兄弟惋惜。
沈壹壹捧着茶回来,正好撞上谢珎抬眼望来。
薄唇抿了抿,谢珎的声音很轻:“你不会——总之,这些莫要再看了。”
第242章 他放下笔,幽幽的黑眸……
别看什么?
哦, 是她让聚文斋掌柜找人代写的评书稿子啊!
上回通过说书先生进行法律宣讲的效果看起来不错,所以沈壹壹是打算每隔几日就请了那位罗先生,去下人们居住的后巷办个专场的。
仆役中就算有识字的也是少数, 愿意读书的就更少了。
还是这种寓(忽)教(悠)于(洗)乐(脑)的法子更适合他们。
不用谢, 就当做她给侯府员工们的福利了。
不过,自己硬编出来的悲催故事是有多不入这位的眼啊!
时下的话本全是些才子佳人的老掉牙套路,她这种张三每篇触犯一条刑律的法治小故事有那么上不得台面么?
沈壹壹有些讪讪:“好的。我也就是随手翻翻……”
眼见小姑娘的笑容稍显然黯淡,谢珎默了默:“……我写份书单与你吧, 捡你喜欢的看看。”
见自家公子铺了纸, 沈大姑娘已经自觉的取了清水开始研墨, 葳蕤悄悄收回迈出的脚。
沏茶磨墨的活儿都被抢了,他索性眼不见为净,与嘎嘎直乐的双城一同看起了“崔公子死磕呆头鹅”的大戏。
沈壹壹手下不停, 眼睛随着毛笔移动——
游记、随笔、文集,怎么又是一本随笔……
咦?
谢珎这次介绍她看的书怎么与从前大相径庭?
没有一本“正经”书就算了,连以前让双城送进府的“寒窑十八年,荣华十八天”的虐女话本也没了。
托肖黄汶总能淘来冷僻书籍的福, 这上头有几本她看过。
比如那本《西坡文集》,豪放派诗人们的代表作,里面不是气吞万里的豪情, 就是大漠长河的壮丽。
莫非谢珎觉得她太颓了,需要读点鸡血的?
可那本《容斋随笔》是前朝一位洪老先生个人的读书笔记,记录着他自己对诸子百家、诗词文翰甚至医卜、星历的看法,这不算鸡啊。
还有那本《丰京梦华录》,有位太祖时的孟大人把他在帝都为官二十余年的日常生活统统记了下来。
从衙前街上各部衙门的位置、京城内的街巷坊市、民风习俗、饮食起居、歌舞百戏,一直写到他升官后能参与的大朝会、郊祭大典等等,堪称《京漂生活指南》。
若不是这位孟大人品阶还不够高, 去不了宣政殿更入不了后宫,沈壹壹相信这位旅行博主能替他的读者把整个皇宫都探个遍。
这本不全是吃喝玩乐外加打卡、吐槽么?
让她学习的知识点在哪里?
沈壹壹有些茫然,怎么突然就跟不上金大腿的节奏了?
这可不行,那以后她还怎么拍马屁刷好感度!
她觑着谢珎略显凝重的神色,先问道:“那日侯府接到的圣谕,可是您拟的?”
谢珎笔下一顿,她是如何知晓的?
这反应,那就是自己猜对了。
“我看笔意就觉得很像是您写的!”
谢珎看了眼有点小得意的姑娘,都是公务用的馆阁体,老师和崔令晞这样每天一处的能看出来不意外,沈瑜居然对自己的字也这么熟悉……
眼见对方身上刚才那种让她猜不到理由的郁气似乎散了,沈壹壹才试探着问道:
“那我的功课——年后就要入学了,要不,我每旬写篇策论给您?我有些担心,其他人都是十岁就入学,不像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小白花路线果然不适合她,说的自己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见沈瑜表情说不出的复杂,有担心,有挣扎,最后似乎还带了点对她自己的小嫌弃,谢珎轻叹一声。
他放下笔,幽幽的黑眸里只映出一个她,温声道:“‘书文’一课,你定是文字科魁首。‘经学’、‘律政’两门也能得‘甲上’。选修想学什么?可要我陪你手谈?”
听了谢珎这个评价,沈壹壹顿时安心了。
她对自己的学业还是有信心的,只是面对大雍的顶级二代们还是有些没底,不知道自己大概的排名。
肃宁侯府只有她那位英年早逝的二伯上过麟趾学宫,但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所以完全没有学宫实时的内部消息。
权二代们通常会在麟趾学宫愉快的晃悠到及冠,贵女们则是在及笄后。
如果像谢珎这种志在通过正统科举入仕的子弟,则会在搭建好了各自的人脉后,更早的退出学宫。
而后或是转入国子监,或是去各家书院死磕策论。
算起来谢珎离开麟趾学宫也就三年多,再加上亲友众多,这评价应该比较权威。
沈壹壹早就收到了谢珎派人送来的课表和教材。
后来兴善伯府的人过来认亲时,大房那位只比她大半岁的四姑娘做人情,也给她了一份课表。
可沈壹壹细问学宫详情时,冯四姑娘就只说些日常,一问到课业就含糊其辞。
沈壹壹了然,这简直像极了她前世遇到的那种同学,对老师划的重点和参考书名都捂得死紧。
哪怕明知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期盼着这样做就能让别人少考几分。
沈壹壹后来翻过课表,除了礼仪、经学、骑射、数术、律政、书文这六大必修的主课,还有二十多门选修课。
这可比只盼着族人当良民的沈氏族学丰富多了。
最常规的如琴乐、棋弈、画画,也有不那么常见的金石、天文、医术。
有一看就是贵族专属、专业课需要自掏腰包的合香、茶道、莳花,还有一看就是为朝廷培养未来牛马的水利、缮造、农学。
每年至少要选一门选修课,而且不能与前一年的完全重复。
瑾哥儿早早就说了要选“体术”和“兵法”,沈壹壹还没想好自己要选哪几门,可围棋就算了。
她在寿州好歹也学了几年,结论就是发现这东西真的需要天赋。
她再练习,估计也下不过公园老大爷,更何况如今的顶尖文人。
麟趾学宫可不是学才艺的课外辅导班,她得在方方面面打造自己的形象,尽可能避免自曝其短。
差生不但容易被歧视,说不定还会吓跑以后的金大腿。
她当然不能说是自己下不好,沈壹壹微笑道:“您受累了大半日,下棋也挺费脑子的。公子可否指点下我的茶艺?”
庾嬷嬷教的她学是学了,可到底不知旁人评价如何。
世家大族对这些风雅之事,往往都有自己的门道。
见谢珎点头,沈壹壹又补充道:“我近来也常画上几笔,待会儿也请您品评!”
美术她那时也考到了一级,国画和素描都学过,所以打算凭借素描的功底走出个大雍新国画流。
就算本身的绘画天赋没多好,也能靠着创新在学宫那边吊打小朋友了吧?
虽然没听说谢玉郎擅长画画,但见过的大家作品一定不少,正好拿他来试试反应。
想到沈瑜那笔与年龄完全不符、自成一派的“沈体字”,谢珎对她的画技不免生出了几分期待。
他起身让出位子:“工笔还是写意?”
“工笔。”确切地说,应该是素描式水墨画。
她刚从白芷的荷包里摸出根炭笔,转身便见谢珎已为她铺开一张玉版熟宣。
正垂眸在一旁徐徐研着墨,手腕起落间,一派矜贵从容。
唔,这研墨的姿态倒是比自己优雅不少,值得好生学习
在案前站好,她有些踌躇——画什么好?
视线掠过面前谢珎挺拔的身姿,和他身旁那一瓶灼灼怒放的红梅。
蓝袍端肃,梅色炽烈,却又恰恰两相辉映。
有了!
沈壹壹眼睛倏地一亮,唇角弯起。
她忽然想到了玄真观梅林中的那一瞥。
先用炭笔起了稿,而后照着眼前的本尊开始描绘。
谢珎这是标准的三庭五眼啊……
鼻梁还挺高,陈郡谢氏不大可能与异族通婚吧……
咦,他睫毛怎么不停抖动?
莫不是眼皮跳?
啊!别把头侧过去呀!
算了,那就画侧脸吧。
画着画着,沈壹壹看看模特,又看看画纸。
自己方才是不是没起好下颌线这里?
怎么感觉谢珎有点绷着?
可明明看上去还是往常那般泰然自若的样子,应该是自己的问题。
“好了,您看看!”
谢珎不动声色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然后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