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有人夸沈壹壹优秀、或是八卦母亲为何不把她接到身边时, 亲妈就总是将这事扯出来。
表明是她性格不好,做母亲的也是为难,不得不把她养在两家的老人身边。
感谢亲妈当年为她上了这重要的一课。
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尚且如此,沈壹壹不敢赌古代女子的认知。
如果放在她自己身上,那充满算计的李家和浑身裹脚布味的李三郎她肯定是不会嫁的。
所以当初哪怕在沈家地位稳固了,她也要费尽心机偷着开铺子、学习律法骑术这些技能、笼络自己的人手、交好谢珎、肖静姝、沈正明……
她有掀桌子的决心,也在不断增强着掀桌子的能力。
沈慧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还是选择嫁了。
她与自己不同,如果强行出面替她退婚,当下她或许会感谢自己,可以后呢?
若是多年后李家富贵了,谁能保证沈慧就一定不会心生悔意,然后埋怨自己误了她?
或是她未来的婚姻不顺,反而又将李三郎这种“端方君子”脑补成了白月光,然后迁怒自己坏她良缘呢?
沈壹壹为沈慧准备的添妆有三样。
一柄内造的嵌宝紫檀如意。御赐的她自然不会动,但这种华而不实的走礼专用摆件,侯府攒了足有一库房。
在一个县城中唬人应该是够了。
而且不是祝福新人的成双成对,而是孤零零一只单给新娘子。
沈壹壹就是故意的。
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看好,然后呢?
你李家打算如何?
一套金花头嵌珠短钗,足有八只。不论是戴出去撑场面还是紧急时候拆着典当应急,都极好用。
另外一件则是让白英私下高价去买的同安县空白路引。
若是哪天沈慧真的用到了,不知李县令发现这居然是手下人私自倒卖出去的,会是何种表情。
给了路引,相信沈慧能明白她的态度。
接下来就看个人选择了。
沈壹壹望着桌上瓷瓶中那枝新折的红梅,有些出神。
“早粉”的时节已然过去,如今这抹殷红虽艳,却终究是另一番景象。
花开一季,人盛一时,谁没有恣意绽放的年岁?可又有谁能永远停在枝头,常开不败?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书稿上划拉着。
如何在芳华褪去后,收获硕果累枝,才是更现实的问题,其他都是虚的。
要保住自己,还能帮衬在意的人,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财”“势”两个字。
沈壹壹的思绪不由得转到人工培育菌子的事上,上次是灵机一动,如今看倒是需要用心经营了。
灵芝娇贵,孢子传播需要无菌环境,眼下这时代可做不到。
但银耳不同,这东西在时下可是颇为名贵的山珍。
还有其他的赚钱法子,在试探过与谢珎合作确实稳妥后,也可以慢慢安排起来。
但明年谢珎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如果是安宁长公主的话,不知为人如何……
等一门心思发愁要如何赚大钱抱大腿的沈壹壹回过神,发现谢珎终于来了。
对自己看好的金大腿和商业合作伙伴,沈壹壹立刻报以诚挚的微笑。
对于太子被废的消息,她完全不惊讶。
只是想到元和帝如今十五岁以上的皇子正好有十位,除了已经出局的废太子,不会要来一场大雍版的“九龙夺嫡”吧?
等谢珎靠近,沈壹壹敏锐的闻到今日谢珎身上的香味变了,这是改了方子?
堂堂陈郡谢氏,家中自然不会使用外头卖的那些大陆货色的成品熏香。
谢珎用的香料是专门配的,更偏向后世木质调与水生调结合的感觉。
还会进行微调,天热时就更清冽些,如今处处炭火,则会清新些。
但今天却混入了一种极有辨识度的味道。
也幸亏这次屋里没再烤什么年糕、栗子,“庾嬷嬷小课堂之香料单元”成绩不错的沈壹壹一下就认了出来。
“龙脑香?”
谢珎勾起嘴角:“想来是在宣政殿中染上的。”
元和帝其实很少熏香。
今日窝在殿中,又有这种烦心事,才点了提神。
他一上午都在御前,退出来后就直接过来这边。
没想到一下就被这丫头发现了。
也不知为何,谢珎的心情突然有些愉悦。
然后就听沈瑜还调侃道:“宸辉御廊侧,冠带沐天香~”
噢噢噢噢!
到底是“御廊”还是“玉郎”?
两只耳朵全都竖起来的崔令晞一拍大腿,他可算是知道谢珎这小子为何隔三差五就要来见沈瑜了!
放着个连你细微变化都能察觉的小美人,能解语花似的同你聊《大雍律》,马屁还拍得这么文采飞扬,换他也得常来啊!
正在磕磕绊绊回答问题的瑾哥儿精神一振。
看来自己这次总算是答对了!
见谢珎挑了下眉,对自己恭维他圣眷正隆的马屁照单全收了,沈壹壹顺势问道:“明年四月这届庶吉士的观政就要结束了吧?不知,您可要外放?”
她方才就在担心这点。
可别她摊子才铺好,结果金大腿就跑了。
沈壹壹想合作的只是谢珎本人又不包括谢家。
她还担心这种内部错综复杂的世家大族会把她的产业连吃带拿呢。
本朝想要做到宰辅,除了得是正牌子进士外,还必须出任过地方上的亲民官。
谢珎迟早都会外放,但最好是等她这边一切上了正轨,而且谢珎本人的势力也强到人不在还罩得住。
对上那双希冀的大眼睛,谢珎没问为什么,直接答道:“不会。”
他与父亲商议过,看元和帝目前对他的态度,约莫是要让他直接留在中书省了。
那就顺势把“能臣”的印象在皇帝心中烙得更深些,把“爱臣”的签子在旁人心中贴得更牢些。
尤其是接下来诸王逐鹿的时候,他在御前也好为家中把握风向。
等日后各方僵持不下开始用盘外招时,再外放刚好避过风头。
只是时间不会太久,知府以上可就不算亲民官了。
“那可太好啦!”得知金大腿不会断货后,沈壹壹喜滋滋地起身,“我去泡茶!”
在皇帝面前肯定没有茶水点心的待遇。
刚好她的茶艺课上完了,想请行家点评下。
就——这么高兴?
谢珎喉结滚动了下,直到望着人去了茶炉那边取水,才移开目光。
“葳蕤,不用加炭。”
这屋子今天有些热了。
谢珎垂眸,却看到案上摆着一叠书稿,不是沈瑜的字。
话本?
“落叶萧萧,寒风凛凛。妾举目无亲,身归何处?”
这句下头还有几道零乱的指甲划痕。
正在给火盆添炭的葳蕤茫然停下。
上次他背心都微微出汗了,公子说觉得凉。
今儿他不但多从府里拿了银霜炭,连熏笼都额外备了个。
结果这还没用呢,公子怎么就嫌热了?
崔令晞见沈瑜过来笑得一脸灿烂,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费劲巴力帮她调教蠢哥哥,怎么只有谢珎来了才给主动泡茶?!
也就看在这姑娘现在被祖母欺负,将来和谢玉郎八成还有缘无分的份儿上,他忍了!
但若是等下没有他那杯,他可就要闹了!
不过难怪谢珎会跟这位“聊得来”呢。
那些追着谢珎跑的小娘子里,也不乏精通文墨的,可都是读读《春山文集》,吟诗作画的。
她们也不想想,谢玉郎只有一张脸风流,何时主动参与过那帮文人风花雪月的雅事?
日日加班到天黑他倒是乐在其中。
再看看人家沈瑜,要读就读《大雍律》,要写就写策论,哪怕随口吟句诗都是现做的马屁诗。
这才是真正的投其所好呢!
姑且不论文采,这巧思,这急智,给他舅写应诏的颂圣诗都够格了。
反观那些打群架的公主、争风吃醋的世家女、满街堵人的官家娘子,把他兄弟弄得活像个蓝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