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放在千年前,高低也得被“法家”另眼相看几分。
别人是诗书传家手不释卷,他们沈氏是知法普法,力求作恶且不违法。
现在,若是沈如松继承乃祖遗风可咋整?
这些年,族中的法治教育还是松懈了啊!
心虚躺在床上的耆老们,还不忘吩咐族学那边,今后的法律课必须加码。
这几届在读的学生于是天降福报,以至于数年后清河堂在胥吏考核中的通过人数激增。
全族目前最后悔的人非沈如柏莫属。
他弟弟是个大度的人吗?显然不是啊!
还没上位时,就在寿州把他父子俩坑的不要不要,要命不至于,但他今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如柏骂老婆和邹良智,后悔当年听了他们的挑唆,为了一两成家产把沈如松得罪死。
他骂自己太蠢,后悔选嗣子时怎么就没想到要先下黑手把他弟搞出局。
之前沈春居然因为成了独子出局的消息传回来后,沈如柏一瞬间都闪过了“要不自己也去死一死”的念头。
最后,还是决定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沈如柏,重新修缮了沈定康尤其是继母的坟茔,前所未有的诚心祭拜,求二老保佑,让弟弟别想起他……
“你说看到年礼,沈如——世子爷会不会想起咱家?”全族目前最忐忑的人正是说话的沈继祖。
他跟沈如松没什么交情,上次参选嗣孙自家孩子也是被吊打,可偏偏他爹把人家给得罪了啊!
主持分家时他爹这个族长怎么可能不出面?
当时沈如柏孝敬过来的银子还被他直接支走为爱妾买了铺子来着。
旁人可以躲起来,偏偏他这个族长却得在过年过寿代表全族向那边祝贺。
万一下个月沈如松看到他的帖子和年礼,反而勾起了旧怨要如何是好!
在狗头师爷的参详下,沈继祖决定先展现出自家弃暗投明的态度。
对沈如柏,必须打压以划清界限,但又不能太过分,毕竟是那位的亲哥。
于是一夜之间,沈如柏家从上到下都如同霉运罩顶一般。
沈如柏“欺凌兄弟、不敬舅舅、对子不慈、赖账不还”的名头又被翻了出来,家中女眷被孤立,下人被找茬,连孩子在族学都会被夫子多责骂几句。
还有一家需要打压且不必留手的,就是扶灵归乡的沈春。
沈如松与他相争到最后,怎么可能看对方顺眼?
新任世子要表现的大度,没法直接出气,那自己就替他泄愤。
理由都是现成的。
这原本就是条自己喂肥的狗,没想到趁机跑了,害得沈继祖当年可没少被人嘲笑。
这次终于落到他手里了,就算没沈如松的缘故,他也不会放过那厮的!
沈继祖正在思考还能如何折腾沈春,就见心腹慌慌张张跑进来压低声音:“老爷不好了!沈春快不行了,被抬去衙门告状,还说是您干的!”
“什么!不是让你们每天去教训一下,怎么会闹出人命!”
作为一个法治传家的好族长,沈继祖决不允许族中闹出需要上公堂的事。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不就等于把自己送到沈如松眼前吗!
“可、可不是我们动的手啊!”
“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带着棺椁,一路上不但走得慢,投宿还极为不便,沈春一家才刚回到清河没几日。
沈春还巴不得路上走的再慢些。
他知道回到清河后会被人针对,更要命的是,崔家会不会报复他?
他临走前已经去吏部登记参加遴选了。
虽然一句没提侯府的背景,但沈春还是耍了个心眼,他出行用的是侯府的马车。
相信那些人精似的衙差胥吏们,会把消息传给吏部的官员。
自己所求不过是寻常举人的八品职司,这种完全不用花力气就能卖肃宁侯一个顺水人情的事,有的是人去做。
沈春想借侯府的势,插队授个官,就能赶紧逃离清河。
而且说不定还能唬住崔家,让外人觉得侯爷仍在关注着自己这个淘汰了的嗣子候选。
所以走得慢也有慢的好处,再慢几日,没准他刚回老家就接到任命了呢。
可惜沈春忘记了,固然会有人给本部堂官送消息,更不乏世家权贵们的眼线通风报信。
他这边才报完名,一个时辰后,崔家就接到了消息。
长房的崔七郎是当日的亲历者,他完全没觉得自家行事有什么问题。
反而对祖父被迫处死家丁来息事宁人的决定耿耿于怀,深觉有失青阳崔氏的颜面。
如今见罪魁祸首的哥哥还想当官,崔七郎哪里还忍得住!
原本都把这人忘了,结果他倒自己蹦跶出来了。弟不教兄之过,动不了肃宁侯,还不能打他族里的狗吗?
崔家大爷也就默许了儿子的安排。
孩子总要成长的,且由他施为,就算手段糙了些,只要不闹出人命,自己帮着扫个尾还不是轻轻松松?
就算出了人命又如何,凭他青阳崔氏莫非还要给庶民偿命?
——呃,这回是个意外,肯定不会有第二次了!
于是沈春苦苦期盼的任命还没来,就先等来了两拨要命的恶徒。
沈二冬下葬那天,沈春先是被沈继祖安排的人给撞下了山沟,折了一条胳膊。
被请来给他接骨的大夫,沈春居然还认识,正是当年那位被他请来把沈二冬的腿治瘸的大夫!
大夫倒是没认出沈春。
毕竟那时候沈春遮遮掩掩着,而且他主营接骨兼职致残,从事这项副业多了,实在记不清受害者家都在哪里。
本就怀疑自己的失足不是意外,沈春哪里还敢让这位动手,搪塞过去后,就立刻出发去了清河县。
在城中的医馆接骨后,他顺势找了间客栈住下,想等把事情查清楚再回去。
沈继祖的小厮也跟着进了城。
没办法,老爷恨透了沈春这个叛徒,吩咐每天都得给他颜色看,要软刀子割肉。
于是第二日,吊着一只胳膊的沈春就因为吃了加巴豆的饭菜,在恭桶上坐了一整天。
第三日,沈继祖的小厮发现,沈春从吃的到喝的,都变成在街上现买,屋子里也永远守着人。
没了下手的机会,他只能一边继续盯着一边往沈家庄报信。
当沈继祖不甘心的叨念着“真是便宜他了”“有本事他一辈子住客栈”时,崔家的小厮来接班了。
虽然不清楚沈春为何有家不回住在客栈,可这不重要。
反正找到人就行,他们要做的就是只给这人留口气。
于是当天夜里,抄着刀子潜入行凶的崔家小厮,就被佯装睡觉、实则正在忐忑今日是不是躲过去了的沈春撞个正着。
万幸守着的家丁很是忠心,呼喊和打斗声又惊醒了客栈中的其他人。
等歹徒逃走,沈春捂着从下颌到脖颈的一道伤口,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明明能一刀毙命,凶徒却是冲着自己的脸去的。
这是想绝了自己的仕途啊!
崔家有的是打压的手段,反而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法子,那就肯定是沈继祖!
天刚蒙蒙亮,沈春就等在了城门外,和镖师汇合后他就要去寿州岳父家躲一躲。
起码要把伤养好,再派人去吏部使银子,一定要早些拿到任命……
昨晚翻了船的崔家小厮还以为沈春要回家,直接在郊外来了场截杀,结果虽然砍伤了沈春,也被赶来的镖师们给活捉了。
又逃过一劫的沈春连医馆都没敢去,直接让家丁抬着他去了清河县衙。
还吩咐沿途一定要大声嚷嚷说他快被沈继祖派来的人弄死了。
兄弟相残、闹出人命、大族阴私,尤其出事的还是颇得肃宁侯青眼的举人老爷,别说县令不敢怠慢,围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就把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等沈继祖和传唤他的衙役好不容易从几千人中挤进去,结果发现他的冤屈在大刑之下已经被洗清了。
“崔家?!”
第230章 沈瑜那丫头的眼神似乎……
听到崔家这个词, 沈继祖是真慌了。
尼玛这还不如让沈春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继续诬陷自己呢!
至少那样自己还能洗脱冤屈,而如今就算查明了真凶,太子妃的娘家不过罚酒三杯, 最多把这凶徒流放, 可他们清河堂只怕会彻底被崔家记住啊!
明明死的是沈春他弟,崔家都还要对苦主斩草除根,那等太子登基,自己全族还有活路么?
沈春心中也一片冰凉。
世家不是应该行事讲究的在官场上打压他么?怎么搞得好像快意恩仇的愣头青少年一般鲁莽?
当初为了沈二冬的案子, 他不信崔氏没调查过自家。
那就该清楚自己早已看沈二冬不顺眼, 才不会为他报仇啊。
双方既然没有死仇, 自己蛰伏几年,崔家的气也就消了。
太子势头不好,说不定将来他还能借此在新朝博个不畏世家权贵的清流名头呢。
可崔家这出乎意料的酷烈手段彻底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
事到如今, 沈春只能坚持状告崔家是对前次的判决不满,才纵仆杀人泄愤,而非如这刁奴所说是他自作主张替主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