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二是真有些后悔,但他嘴上可不认:“娘!能嫁入县尊家,慧姐儿那丫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若放在寻常人身上,从八品的县学训导能与县令做儿女亲家,自然是门好亲事。
可二十五房怎么说也是与侯府有亲的族长一脉,同安县县令又管不到寿州城,男方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第三子,连童生都还没考出来。
这样一对比,也就勉强是个平娶平嫁。
在那位李县令“升官举荐”的诱惑下,沈老二稍作犹豫,没跟家中商议就应下了亲事。
可几日后,他就听说了与自家关系融洽的沈如松成为肃宁侯世子的消息。
沈老二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李县令应该是早一步得到消息,所以拿了个不出挑的儿子来下注。
若是能借此攀上侯府自然是一本万利,不成也没什么,反正自家能娶回来个娘家殷实的二儿媳,绝对不亏。
沈老二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亏。
但李县令专程宴请了他,酒过三巡后一番推心置腹的帮他分析,他觉得说的挺有道理。
侯府若肯帮他们这一房,当年他铨选时就不会只得了个县学训导,而且快十年没挪地方了。
同样是举人,沈如松他爹那时候不就得了助力,被委任为县丞么?
不被那边看重,那这名头也就只能哄哄不明所以的外人,哪有落在自己手里的划算?
一方是历来六亲不认的侯府,一方是李县令展示给他的举荐书。
若未来亲家背后的大人运作一番,自己就能成为同安县的主簿了!
沈老二刚把自己说服后,就接到了一封家书。
飞升成功后,沈如松自然看不上自家原先的那三瓜两枣。
身边急需亲信老人,他就将寿州的产业赁了出去,人员全抽调进京。
只是寿州老宅是沈定康这个生父的心血,当年连沈如柏那个蠢货都晓得不能动,沈如松自己当然不会干这种有了新爹就忘本的事。
将财物尤其是女眷的用品全打包带走,宅子就委托给了沈定川照顾。
产业相托,铺子也是让族长家先选,全城上下都看明白了,虽然侯府对寿州堂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但这个新世子还是念旧的,起码是认沈定川这个族伯的。
于是沈老二就看到父亲的信里,前半段美滋滋通报了这喜讯,还说琅哥儿已经借此说了门好亲事。
后半段则是将他大骂一顿,如此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儿,将家中唯一的女孩儿轻易许了出去,勒令他想法子将那婚事婉拒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老二放下信纸,欲哭无泪。
怪不得李家三天内就飞速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宣扬的满县城皆知。
不用问,诡计多端的李县令一定又早他一步得知了寿州城的消息。
沈老二骑虎难下,决定告假回寿州城看看情况。
李县令闻讯,不但体贴的让三儿子陪同他未来的岳丈一起回家,还给看了靠山的回信,表示沈老二的主簿之位差不多稳了。
沈老二没想到李县令的动作如此迅速,顿时觉得这门亲事其实也不赖,至少他得了实惠。
因此回到家后,面对沈定川的训斥,他的腰杆子也硬了起来,一口咬定亲事已定,聘礼他都带回来了。
沈定川还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招待李三郎。
可相处几日后,沈家人发现这位李县令家的三公子自己人才寻常,却很会要求女子。
旁人给未婚妻送钗环脂粉,他送了《女则》《女戒》;旁人同未婚妻聊天,会说说什么喜好、景致,他上来就训诫以后要“以夫为纲,贞静温驯,贤惠不妒,凡事不可擅专……”
平时言谈间,当着沈家女眷的面都会嫌弃沈家丫鬟“笑露齿,行动裙,举止轻浮”。
沈定川和大儿子听得直皱眉,且不说这小子都十八了还没考上童生,就凭这份人情世故,将来就不是个混官场的料。
女人们想的就要更多些,李三郎没前途还是这种性子,那沈慧岂不是低嫁还要过苦日子?
别说吕氏这个亲娘,连王夫人也看这个要啥没啥却只盯着“女德”的未来孙女婿不顺眼。
可旁人怎么劝也没用,试探过老爹不肯出面担下嫌贫爱富退婚的锅后,沈老二索性耍起了无赖。
他明言聘礼实际是主簿之位,除非别家能拿得出更高的官位,否则这门亲他是结定了。
而且李县令还说了,家中老母亲突然病了,老人家最喜欢老三这个中不溜的孙子,想尽快完婚冲一冲……
沈定川气得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王夫人盯着二儿子看了半晌,也彻底冷了心肠。
瞒着家里养外宅,纵容妾室,如今又为了个八品官卖女儿。
王氏不明白,她这个读了一肚子书的儿子,平时挺像个人,怎么总不干人事?
“哟~~~娘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呀?慧姐儿大喜,您得了个乘龙快婿,这是喜极而泣吧?”
白姨娘见吕氏从正院回来,双眼红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大冷天还等在院中,不就是为了给吕氏添堵么?
这几日吕氏为了这门亲事与夫君天天争吵,她当然要继续拱火,反正她又没女儿。
“你给我闭嘴!”
“妾也是好心,您不领情就算了,可不该埋怨夫君嘛。夫君是慧姐儿的亲爹,还能害了女儿不成,嘻嘻~~”
听到院中的吵闹,知道母亲去求了祖母也没用,沈慧垂下眼睑,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姐姐——”
沈慧拍拍一直陪着自己的珏哥儿:“我没事。就这样吧,总不能为了我,让母亲难做……”
父亲的庶子已经好几个了,若是被自己连累,她怕母亲和弟弟以后过得艰难。
经过这件事,她可不信那个爹做不出来。
嫁就嫁吧,自己到时候离那人远远的,只关起门来看自己的棋谱,他又能如何?
无非是纳几个妾室,生一群庶子,男人不都如此么,早些晚些又有何区别……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沈珏握紧拳,若是自己成年还有功名——
旋即又想到他爹连祖父的话都不听,又泄了气。
半晌,他才挤出来一句:“明年我去考童试,我一定会早早考出来给你撑腰!”
沈慧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终于展颜一笑:“好啊,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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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之啊~~~咳咳咳,我这病,也不知何时才能好啊~~~我有一个执念,实在没法好好养病啊~~~”
隔着卧房的门,谢珎无奈的听着崔令晞略显做作的唱念做打。
他是过来探病的,只是崔令晞是风寒,他明日还要伴驾,谁让不敢让他过了病气,就被拦在了屋外。
听说崔令晞昨夜还起了高热,谢珎原本还颇为担心,所以一下值就过来了。
如今见他鼻音虽重,却还有精神耍宝,不由放了心:“什么念想?”
“嘿嘿,那你告诉我,你昨儿去见谁了?”
“……”
“我昨儿骑着马冻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查出来,不是执念是什么!下次必须带上我一起啊,不管是扶梯子还是帮你调虎离山,我都行啊!”
崔家小厮见自家公子蹲在门后一副理不直但气很壮的样子,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谢珎:“……倒也不是不行。”
崔家二房似乎有人在麟趾学宫担任教习……
告辞出来时,长公主和崔驸马正在堂中吵架。
谢珎没去打扰主人的雅兴,在管家尴尬的恭送中,神色如常的出了崔府。
第229章 要不自己也去死一死
沈如松上位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清河, 族中陆陆续续就传出有几位耆老卧床的消息。
按理在这一天冷似一天的冬季,老人家身子不豫也是常事,可族中渐渐有了种说法, 这可不是病, 是心虚!
那几位可都是当年被沈如柏请去见证分家的叔伯,很是为他说了些“公道话”。
最后分家的结果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往不说,那是因为占便宜的算自己人。
至于现在——
都怪这帮老不死的, 居然不长眼的得罪了世子爷!
以往侯府就最不待见他们清河堂, 万一沈如松记仇, 那可就不是“无视”这么简单的了。
年纪大的都还记得几十年前被沈腾峰支配的恐惧。
那可是比传说中的皇城司还无孔不入,比御史还吹毛求疵!
族中发生了何事,往往普通族人都还不知道时, 清河县令就带着当时还是雍王的太祖钧旨赶来了。
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犯了事的带走了。
哪怕就是乡间常见的案子,可因为直达天听的缘故,阴着脸的清河县令每每都是重判。
同样的罪责, 别人打板子,沈家人挨完打县衙还会再管两年饭。
别人发配一千里,沈家人三千里起步。若不是儋耳就是最远的了, 他们都觉得县令恐怕会报仇雪恨的把人统统出口到南洋。
被突如其来的天雷劈懵了好几次后,清河堂也学乖了,在跟风开设的族学中赶紧安排上了《大雍律》。
就算是个族里的地痞流氓,也必须学会踩着律法的红线作恶,或者在尚未明确的灰色地带蹦跶。
(沈二冬:死了很多章了,谢绝挖坟!)
几年之后,清河堂沈家几乎可以自豪的宣布, 在全眉州,没有人比他家更懂法!
就算放眼大雍全境,估计也只有沈家寿州堂可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