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则是去各自分到的衙门打杂、跑腿。
家世好的能轮到大佬指点,运气不好的可能要坐一年冷板凳, 就算伸长脖子自己看,也会被人白眼嫌烦。
这两届的庶吉士就摊上了一件很麻烦的任务——《大雍太祖实录》的编撰。
按惯例,新帝即位后,就会开始整理先帝一朝的资料, 梳理成国史,也算盖棺定论了。
可元和帝登基时大雍都尚未一统,哪有闲工夫安排这些。
等皇帝终于腾出手来, 同意给他爹修史了,文官们却发现这活儿太难了!
不但一群世家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太祖的家谱也实在没法编。
再加上皇帝时不时就在朝堂上来一波消消乐,由宰辅们领衔的修撰官都换了好几茬,所以十几年下来,进展缓慢。
先说世家挑刺的原因。
给开国皇帝立传,尤其他还当过前朝武官, 那就不得不提及启朝是多么昏庸无道。
所以太祖起兵才不是反叛故主,而是替天行道。
还得写些之后军阀混战又是多么民不聊生,所以太祖砍遍各地伪王才不是觊觎神器,而是顺应天命。
但这么写就绕不开那场乱世最主要罪魁祸首——世家。
启朝短命而且崩塌的如此惨烈,割据势力尾大不掉新朝迟迟未能一统,各大世家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心里都是明白的。
虽然在战乱中遭受重创,但凭借庞大的人脉和人才储备,重新在大雍缓过一口气的他们,又怎么会眼看着自己的本家、亲故被写进史书。
我连口头认错都不肯,你还想让我家遗臭万年?
门都没有!
就算没我这一支什么事,大家同为五姓七望,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除了世家官员在中间阻挠,太祖的身世也让一众官员愁秃了头。
太祖原名姬大汪,后来才被苦劝着改名为同音的“亣尫”二字,不然民间实在没法避讳。
姬大汪连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自小就跟着爹娘当了流民四处求生。
为了混口饭,早早离家投了军。
这也造成了他老人家称帝后,帝乡何处、他爹叫啥都说不出来,更别提需要追尊的五世祖了。
太祖倒是真性情,从不遮掩这些。
他家祖籍在哪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一点也不想乱认个地方来免税。
刚好还能多一笔收入,那可都是朕的钱!
他五代祖宗的名字也不介意文臣们现编,反正祖坟都没有,叫啥你们随意。
而且,他对把自家的“姬”往周朝王室身上扯也很不感冒。
虽说两千年下来,谁也保不准到底是不是。
但他的大雍就是大雍,可不是“后周”。
也正因如此,本朝皇室才更为世家大族诟病。
这等连庶民都不如的卑贱流民,却能走狗屎运到九五至尊,真是苍天不公!
不能把皇家“追根溯源”成千年王室,文官们只能用上了最后一招:陛下,您再想想,先帝出生时肯定有点不寻常的动静吧?
比如您奶奶蛟龙盘身而孕,怀胎十四个月,出生时紫气东来三千里,室内赤光萦绕,异香经宿,而后向着东南西北各行七步……
可惜元和帝跟他老爹一样混不吝,吐出来的话同样冰冷无情:“这些没听过。他只说生在一个漏雨的破道观,门外还有野狗吠个不停。不久后那道观就塌了。”
……所以才叫“大汪”?
编撰官们被逼得直欲上吊,在威胁了一番起居注官“失手”污了当日记录后,含泪写下了本朝据说为周王后裔,太祖他娘怀孕时:
“先元慈皇后路过一观,忽感腹痛。恰雷霆裂空,破云贯入观中,击碎屋顶。然一室紫雷,却不伤人。俄而,天狗仰天长啸,声动百里,太祖乃降……”
如今,历时十七载的《太祖实录》终于在各方撕逼和瞎编中修完了。
本届庶吉士们修史的功劳没沾上,却摊上了校对的苦差事。
每日都要扒着给自己的那份稿子抠字眼,生怕出现一点纰漏影响前程。
谢珎身上本就有着兼职,作为翰林院修撰,他也要审稿;作为中书省左拾遗,他参与修订大雍律。
元和帝上次用他草拟过一次圣旨后,似乎觉得挺好用,连这活儿都安排给了他,直接抢了中书舍人半个饭碗。
要知道,连只参与了其中一项的崔令晞都忙到成日加班。
那日安宁长公主遇到郑夫人,还调侃说要送一班村田乐过来,感谢谢玉郎带着她儿子上进了。
同时干三份活儿的谢珎就更不必说了,数月没有休沐,每日不是在中书省就是在御前,连谢尚书这个亲爹要见小儿子都得提前预约。
政事如此多,俸禄领一份,还总有人使绊子。
葳蕤看着自家公子眉宇间难掩的倦色,每日唯一的休闲就是洗漱过后倚在塌上翻几页书。
上次展颜似乎还是在读沈姑娘回信的时候吧?
葳蕤说完又觉得略有些突兀,万一郎君反问一句“所以呢?”,他要如何作答?
谢珎揉了揉眉心。
收到回信不过十二日,也就是说沈瑜是在临行前寄了信,却对行程只字未提……
也是,这次只怕她不方便出府。
“让暗卫注意着点侯府的动静。其余——待我休沐时再说吧。”
葳蕤几乎要喜极而泣,公子终于说要休息了!
虽然还没说是啥时候休,可总算有个盼头了。
葳蕤都想给沈大姑娘磕一个,然后请她快些写信约公子散散心,哪怕再去皇城司门口整活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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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巡检突然感觉一阵恶寒,他警惕的双手环在胸前四处打量,没见到什么老大娘,但却看到了翻身下马的江无钱。
艹,果然晦气!
毕竟已经差了两级,这位还是白指挥使面前的大红人。
心中再不爽,郑巡检也只能随着众人抱拳问好:“见过江大人。”
江无钱微一点头,脚下不停,大步流星走向值房。
见人走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看江佥事的脸色不太对啊,谁又惹他了?”
“听说有队伍刚从寿州回来,想来是查到了什么。”
郑巡检摩挲着下巴,寿州?
贫穷的监察司菜鸟小队也于今日回到了他们噩梦开始的丰京。
得到批复后,又与憋笑的寿州同僚做好交接,六人才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尽管比沈壹壹出发晚,可他们骑马,很巧的还是同一天到了。
如果不是盘缠吃紧,偶尔需要监察下沿途官员的厨房,还能更快。
没钱下馆子,衙前街上的小吃都是老字号,所以并不便宜。
六人进城后,先寻了个小摊,决定填饱肚子再回去挨骂。
熊大郎很不满意。
他才离开多久,怎么京中就流行吃素了?
肉!他要吃肉!
不满地拒绝了老板推荐的素面菜包,大家用荷叶馍夹着粉蒸肉吃得正香,突然就听到有人提及不久前就在附近的城门,皇城司的江青天还救了一个小孩。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江青天大喝一声:‘畜生,安敢伤人!’。一个海底捞月,就从疯马蹄下捞起一个小娃娃。”
“江青天一捋长髯,声如洪钟:‘这是谁家娃娃?’然后就见扑出一个人,您猜怎么着,正是家住落红村的一位小娘子!不但貌美如花,其母还擅跳村田乐……”
啥玩意?
江阎王彻底改了名号,还救人?
还有个落红村的俏寡妇以身相许来报恩?
那日对着郑巡检上下其手的彪悍大娘还是俏寡妇她妈?
这瓜太精彩,六人捧着肉夹馍,一时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那,江大人和郑巡检也算姻亲了?”
“不算吧!郑巡检不是有娘子么,又没纳了那个大娘。”
“假父和义子?”
“那也不对啊,江大人也还没娶那俏寡妇……”
回到皇城司后,几人还在兴高采烈议论着。
曾增默默退后几步,根本不敢去看江佥事的脸色。
这六个小家伙是真猛啊!
皇城司三十多年来,第一队把据点干倒闭的,而且还是两次!
也是他见过第一队当面瞎编上官和小寡妇有一腿的,唔,虽然隔了一扇门。
“既然最近人手吃紧,那板子就先记下。这几个白天安排去街头当察子,晚上去教坊司做暗桩吧。”
“算一下那两家据点一共费了多少银两,三倍从他们俸禄中扣!”
白天乔装改扮在街头盯梢,晚上还得去青楼接着打探消息,干两份活儿,还得扣钱!
等等,他们六个的俸禄本来是扣到明年什么时候来着?
江大人寒气四溢的声音响起时,屋里已经一片死寂。
曾增躬身应是后,推门进去为菜鸟小队安排了充实的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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