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注疏删翼》
第211章 韦君:不正常的死讯。
不管后世的记载和评判如何,至少当朝皇帝可以指天发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指着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发誓,以证明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含金量百分百:
他是真的没想阻拦王贞仪成为宗教领袖,更没想阻拦她得道成仙!
毕竟当钢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姑且还可以挣扎一下;但如果顶在你脑壳上的是一门红衣大炮,那你就半点都不想挣扎了,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了事。
他连发三道诏书,把王贞仪一个跟皇室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外人,硬生生加封成了异姓王的原因很简单:
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老妪对他说,“江南金陵附近,有一个黄帝坛,你为什么不去祭拜它一下呢,或许能够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庇护你的王朝远离接下来要爆发的,注定由盛而衰的战争”。①
封建社会的制度,决定了作为统治者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权力大小与王朝的稳定程度成正比;而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稳定,在得知“灾祸可以避免”这件事后,就必然要动用他超纲的权力,去做一些事情,好让自己的统治能够千秋万代稳定下去。
就这样,一个奇妙的循环形成了。
总之,在收到了来自上天的示警之后,皇帝立刻就派出了监察御史韦君,前往江南地区寻找所谓的“黄帝坛”。
韦君奉命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很快就抵达了金陵。金陵大小官员在得知他的到访后,无不倒屣相迎,将韦君引入金陵城中最大的酒楼,用价值千金的席面招待他,又叫了最美丽的歌女作陪,誓要让这位监察御史感到宾至如归。
酒过三巡,韦君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似乎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顺利返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已在眼前,便拍着窗棂唱起歌来。
他唱歌唱到一半,却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着破旧、两腿流脓的老妪,正在捧着破碗,对负责为他们清场守门的士兵乞讨:
“大人,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你们畅饮欢宴的歌声都飘荡在空中了,为什么就不能发发慈悲,低下头来看看底下已经饿肚子饿了三天的穷人呢?驼峰熊掌、鱼翅鹿筋这样的食物我们不敢奢求,但只要从你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下点米来,也足够让我们饱餐一顿啦。”
“求求你了,大人,随便给口什么吃的都行。”
韦君陡然听见这老妪乞求的话语,打断了自己的歌声,心生不悦;又见她身上腌臜,更觉恶心,便下令让士兵将她驱逐出去,更不愿赏赐给她丁点食物,大声斥责道:
“哪里来的败兴玩意儿,还不快走!”
这老妪被推搡着离开,也不挣扎,只远远问道:
“大人,你当年刚进入官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你是想,要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还是觉得只要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就能一跃而上,成为人上人,可以和这些在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们割席了呢?”
韦君陡然听见这番话,只觉晦气,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十分心惊,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能够拥有的见识,和说出的话语。
他立即喝止了兵士的动作,想要下楼,将这位古怪的老妪迎上来,给她口饭吃,可就在他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在周围无数官员和百姓震惊的眼神中,这位老妪竟原地化作一滩清水,飞快便渗入地下,杳无影踪,再难寻觅。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时间,刚刚还恨不得把这位来自京城的监察御史捧上天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纷纷挤向窗边,探出头去,想要亲眼见一见这奇景:
“天耶!真就这么消失了?不是变戏法?”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神仙和妖怪,甚至走夜路的时候都没撞过鬼,只是从别人口中听他们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下好,我也有奇闻轶事能跟别人说道说道了。”
“等等,你这话说得倒是巧了……那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呢?”
“这必然是神仙啊!韦君刚刚不是说了嘛,他奉陛下之命,前来寻访‘黄帝坛’,而陛下又是得了仙人的指示,才会有这般想法的。如果是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它们有几个胆子几条命,胆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惹事?”
“也是,的确是这个道理。韦君,你怎么看?”
“……韦君?”
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刚目睹的那一幕的众官员,在发现自己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韦君说话的声音了。
他们赶忙从窗边回转过来,想要看一看韦君的情况,却惊恐不已地发现,不久前还信心十足,说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这位监察御史,已经端着一杯酒,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断气了。
众人见此异况,无不惊恐,一边八百里加急上书告知皇帝这边的突发状况,一边请来金陵城中最有经验的仵作,想要探明韦君的死因。
然而,不管仵作们怎么努力,也没法研究出韦君是怎么死的。他们就差没把韦君的尸体给细细切成臊子了,却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除了没气儿之外,他健康得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啊!”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之时,衙门养的大黄狗擦着大家的脚边跑了进来。
为了让抓人的时候更顺利,也为了让巡街的时候更有气势,再加上衙门的后厨每天都能剩下不少边角料来,于是众人一合计,便在衙门里养了一条狗,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别说,自从养了这条狗后,众人在抓捕罪犯和突袭贼巢的时候,都方便了不少,也就愈发爱在办事的时候带上它“以防万一”了。
这次也不例外。仵作们担心监察御史是被下毒害死的,便带来了嗅觉更加灵敏的狗当帮手。
结果他们都把韦君的尸体给剖了无数遍了,依然没能找到中毒的迹象,一时间也就没人能分心去管这条狗,几乎都过去一天了,也没人想起来应该喂它点东西,可把这条狗给饿得不轻。
于是,就在众人眉头紧皱,小声讨论“这下可不好交差”“他怎么就死在金陵了真是晦气”之类的话题的时候,这条大黄狗,狗狗祟祟地摸到了韦君生前所坐的桌案旁边,随即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拱翻了桌子,把好一摞杯盘碗碟都撞到了地上。
汤水飞溅,饭菜横泼,让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愈发雪上加霜。在仵作们的喝止声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的狗,二话不说就把嘴筒子伸进了饭菜里,狠狠啃了一大口汤汤水水的混合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和狗的悲欢是不能相通的,但这一刻除外。你真的很难从一只狗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生动的表情,生动得仿佛它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似的:
不是,这玩意儿能吃???
仵作们“别乱吃东西,快吐出来”的呵斥还没说完,就见这条明明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的狗,二话不说就“呸呸呸”地把它刚刚吃了一大口的东西喷得到处都是,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极具控诉意味的惨叫:
“呜呜呜嗷——”
这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了,分明是视觉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其成分之复杂,场面之混乱,声音之嘈杂,唯有几百年后饲养比格犬的饲主家庭情况才能与之一战,且双方多半还能战至平手。
立即便有人疑惑道:“从来没见大黄表现得这么异常过,会不会是这些饭菜里有我们查验不出来的特殊毒药?”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如果韦君的饭菜里真有毒药的话,大黄刚刚明明也啃了一大口,怎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
“但总归是饭菜有蹊跷没跑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试试吧。”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盘姑且没有被狗撞翻和舔过的、保存完好的饭菜,又从一旁的酒壶里倒了杯酒出来,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尝了一口,随即,他的神情就从如临大敌的警惕,变成了魂飞胆丧的惊恐:
“……不对……不,太对了,太对了!里面的确没有毒,但这酒已经变得寡淡无味,这饭菜也一点味道也没有,与沙土和石头没什么两样,这分明是食物已经被鬼神享用过的表现啊!”
他跌跌撞撞地直起身来,面色灰败得比城墙上的泥土都要难看:
“诸位,你们还记得,刚刚那个老人家说了什么吗?她说,‘给口吃的’,但韦君不仅没有给她食物,甚至还嘲笑了她,他轻狂的行为给自己招来了灾殃,这才惹祸上身暴毙死掉了!”
“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验尸呢?因为这是神仙降下的惩罚,而这种惩罚是我们所无法查探,更无法避免和化解的。就这样写成文书归档交上去,再请陛下另派更加贤能的臣子来,寻访‘黄帝坛’的同时,安抚神仙的怒气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得来的事情了。”
就这样,一封来自金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着韦君不正常的死讯,在数日之内,便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
①唐代宗皇帝大历中,因昼寝,常梦一人谓曰:西岳太华山中有黄帝坛,何不遣人求访,封而拜之,当获大福。
——《太平广记》
对这个故事有大改。毕竟这个故事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就是“我是你的先人我是你的爷,咱们是同一个姓有香火情,所以你可以得到我赐给你的奇遇”……不是,我想看充满香火耀祖味道的神话故事的话,我为什么不去看起点男频呢!而且老孔家,孔子后人,这种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应该规矩很严也不容易偷梁换柱吧,结果才往上查了几代,就查出了三个爹,韦君啊,你怎么保证你遇到的就一定是你的真先祖呢,你怎么保证你中间没换爹呢……遂大改!如果一定要耀祖的话,让女配来耀祖吧,毕竟女配是真的可以保证“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正文笑哭章
第212章 怠工: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皇帝看了自金陵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报后,不免又怒又急。
可以说,在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寻访黄帝坛”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获得上天庇护”,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变成了“至少别让上天降下惩罚”。
已知的好消息:你得到了上天的警示,如果遵循指示前去查探,至少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同时已知的好消息:你有一位能够窥探天意,探寻宇宙真理的太史令;
已知的坏消息:你派去金陵寻访黄帝坛的第一位监察御史,把事情搞砸了。
综上所述,现在你需要派出第二个人,去同时完成“祈福”和“收拾烂摊子”这两件事,这个人选是?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得出正确答案来吧!
更妙的是,王贞仪祖籍正在江南,而且她本人还在金陵寓居过一段时间。如果把金陵封给她,再派她去处理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等量代换成让她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怎一个“巧”字了得。
如此种种因素叠加下来,这个烫手山芋,难道还能交到第二个人手里吗?
就这样,皇帝连发两道圣旨,以王贞仪寓居过的江宁上元为本,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硬生生把一个外人抬进了宗室行列,这才对满头雾水前来领赏谢恩的王贞仪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哪怕寻访不到‘黄帝坛’,也要想办法安抚一下那些神仙……看那架势,应该是金陵的土地和城隍之类的,不管是做道场还是搞法事都行,总之,千万不能再捅出更多的娄子来了。”
“只要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金陵上下所有官吏钱粮,任你调遣,若有任何人胆敢质疑,你均可先斩后奏!”
吩咐完这些事后,皇帝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要在过段时间,得到王贞仪真的把这事儿给摆平了的消息后,才能彻底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对她大倒苦水:
“朕平日里也没看出来,韦君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对上司恭敬得很,和同僚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哪怕坐在监察御史这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也不曾和什么人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否则的话,朕也不会派他去金陵。”
“这么个素来稳妥的人,竟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弄出这么大一桩麻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混账得跟中邪了似的!爱卿啊,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贞仪沉吟片刻,答道:“我认为这是历朝历代所有官员,均会普遍存在的弊端,陛下。”
“我年少之时,为给祖父奔丧而远赴塞外苦寒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见到更广阔的山河,过上与布衣无异的寻常生活,进而才明白了更深奥的道理——‘民生’二字,从来都不止是在纸上说说的大义,而应该是更狼狈、更渺小、更实在的东西。”
“可我们的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公卿子弟,别说真正去体会民生了,只怕连五谷杂粮是什么,都不认识吧?即便有出身寒门的学子,可在他们离开了自己存身的阶级,跃迁到和前者一样的高度后,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低下头去看一看脚下的土地呢?”
“陛下对韦君的认知没有错。正因为他是再传统不过的士子,所以他会尊上而凌下,会对不同的人表现出不同的面孔。”
此时的王贞仪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这番推测,恰恰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走向:
“换而言之,如果出现在韦君面前的,是一位身上没有恶疾,言行举止也没有这么狼狈和尖锐的男人,这个形象,就符合他对‘百姓’的片面认知,他自然可以亲切而不失威严地去帮助这个‘百姓’;如果这个人还跟他沾亲带故,同出一脉,那么,他的表现就会更好。”
“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陛下。在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地方节度使无不拥兵自重的当下,你不能要求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进而知进退、懂礼仪——这未免也太理想化了,真正的百姓,恰恰便是那位老妪表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啊。”
皇帝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打断了王贞仪的话语:“好了好了,爱卿莫要絮言,朕知道了。”
“但这些都是小节,无需太过在意。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让金陵那边的神仙不至于降罪于朕,明白吗?”
王贞仪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皇帝明显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统治:
百姓吃不饱饭,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吃得饱就行。死了一个官员,那又如何?他这不是还可以派去第二个嘛?只要神仙不降罪,只要地方节度使没有造反,只要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不曾降临到他头上,那他的一切命令——恰如我们之前刚刚说过的那样——就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稳定、生活舒心而存在的。
眼见皇帝根本就不想跟她讨论土地兼并和地方军阀割据的问题,王贞仪便是有千般本领,也无法施展,就好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样。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长揖领命:“微臣遵旨。”
就这样,新鲜出炉的江宁县侯兼监察御史,在她的倒霉蛋前任暴毙于金陵的第三个月,带着她的部下紧赶慢赶,抵达了金陵。
此时,距离她进入官场,已有二十三年。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请师傅。在经历了“韦君不敬神仙当场暴毙”这么桩事后,金陵上下大大小小数百名官员,已经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把“招待监察御史”和“安抚神仙怒气”这两件事给合二为一给解决掉: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规格最高的水路道场,就等新来的王大人点一点头,这斥资数十万的法事就能顺利进行;为了让这道场举行得更顺利,城中无数富户捐出了大把银子,换算成铜钱,足以砸死金陵城里所有的平头百姓;用金线刺绣的经幡、德高望重的大师、儿臂粗的香烛、灵柏香熏的暹猪和牛犊、一丈长的鲜藕……各种奇珍经由官路源源不断运入金陵。
在得了皇帝封王贞仪为县侯的消息后,工部便立刻给金陵递了消息,要他们征调民夫,招揽工匠,为县侯修葺宅邸。上一年因为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没能尽数安置下来,画栋飞甍、雕梁绣柱的县侯住宅便拔地而起。更妙的是,这宅邸距离金陵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只有不到半里之遥,只要王大人愿意高抬贵足随便出门走走,就可以去完成陛下的任务,如果能成功的话,连带着他们也能讨到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