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请林黛玉入座,便践行了当年,史玄与史秀真所立的誓言: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林黛玉按例辞谢三次,秦姝也按例劝了三次,随后,她便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领受了第一等的从龙之功。
托她的福,从此众大臣也可以仿效唐礼,坐着上朝了,也算是挽救了她们的老胳膊老腿,成功摆脱了“虐待老人”这个差点成真的地狱笑话,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薛宝钗怔怔望着龙椅上的新君,心头百味杂陈,却半点“明明说好了一起造反你却瞒了个大的”的酸涩也无,因为某种更宏大、更可怕的东西已然击中了她的内心。
她恍惚想起五六年前,她和一干姊妹尚且在贾府读书,刚刚得到“不招女官”的消息后,曾经和王登云产生过的争执。
彼时,有人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这番话看似很有道理,但那个叫紫鹃的小丫头却反驳她,说有的,世界上一定有更正确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东西。
她困扰了许久,又追逐了许久,今日,终于在新君的面前,在王登云高举的帛书中,在她险些成功却又棋差一着的谋划中得到了答案:
是代代相传的弑君者、反抗者、违逆者的血统,永远奔流不息,浩瀚汹涌。
是天下大同的学问,比传着传着就被封建皇权改造了的学问,更保真,更不易改动,更有尊严。
是小人物的愤怒,比王公贵族、诗词书画、三教合一的种种规章制度,更暴烈、更可怕。
于是薛宝钗瞠目结舌,踉踉跄跄跪倒在年少的君王面前,恰如当年,前来与金陵女史辩经的天下人,也要在那九重辩经台上,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样。
在她心悦诚服拜下的那一刻,林黛玉和秦姝在三辞三劝间,也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低声的、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的交谈:
“陛下,先皇就真的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
“有。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但我一句没记住。”
“你肯定记得,陛下。你自幼便过目不忘,博览群书,连最微末的小事都记得,怎么会记不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呢?他都说了什么?”
秦姝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刻,产生的莫名的想笑的感觉据实相告,鸡同鸭讲说的就是她和老皇帝两人之间截然不同的两种理念:
“他先是问我,是不是觉得不甘心。”
“我心想,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死在香火里、压在家祠下、吊死在牌坊上的千千万万女人,才更应该不甘心。”
——一辞。
“他又问我,我不曾怨恨他么?”
“我心想,我岂止怨恨他一人?我憎恨全世界踩在女人尸体上的,活着的,死了的,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人。”
——二辞。
“他又说,没有他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成。”
“我心想,但如果我有天下人的襄助,那么,我就什么都做得成。”
——三辞。
就这样,老皇帝的故事,大雍的故事和男人的故事,就全都结束了。
但女人的故事,却从这一轮九紫离火年刚刚开始。
后人在论证“凤兴帝如何在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和性别冲突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只觉得不管怎么举证都很有道理: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发展,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所以贾探春闭关多年偶得天启,造出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的发电机后,权力、金钱和地位,便要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向女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与林氏先祖同名的攒玉班的妙玉,前往东海观海,见龙跃于渊,心有所感,白日飞升——你先别管这神迹科学不科学反正大家都看见了——正好跟随一等将军史秀真清君侧的,泰半都是玄衣侯的信徒,这也可以作为“天命在凤兴帝”的佐证吧?
还是说,凤兴帝在即位后,预料到“传统模式造成两性性别比失衡,在所谓的外交和人权的概念都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最大义最有效最有利于后代的拉平性别比的办法就是打仗”,直接打穿了整个欧亚非大陆,又强行规定“女性官员占比不得低于70%”,搭配发电机,成功完成了无视传统性别束缚的生产力的彻底解放,才得以成功的?
旧贼余孽也不是没有试图造反。在凤兴帝登基、打到极北不冻港的那一年,有人在西南揭竿而起,试图终结“牝鸡司晨”的这一局面。然而还没等凤兴帝率军回援,茜香与西南众部首次团结合作,自己把这帮人打了回去,随后又进书,问凤兴帝愿不愿意按照当年三十六洞与北魏立下的契约,认她们回家,又说,“如不要我们,也请回信告知”。这建立在真正的道德上的准则,这种“大家已经吃了几百年的苦现在就不要没苦硬吃了”的外交,或许也是她的统治能稳固的原因?
——诸事不可考,往事不可知。
唯有《群贤云集图》上,一首至圣林师、内阁超一品大学士、铁帽子亲王所做的诗句,流传下来,或能佐证一二:
朦胧香云瑞霭生,满道讴歌贺太平。
北极祥光笼兑地,南来紫气绕玉京。
群仙今日皆证果,列圣明朝尽返贞。
万古崇呼禋祀远,从今天地永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