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在神灵无法影响人间的现在,身为鬼神的它们却可以?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这些神灵,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鬼神搭上线,进而影响到人间呢?
我不放心它们。我要把“能够影响人间”的权柄握在掌心。
正在鸾鸟陡然沉默下来,苦思冥想,试图从一团乱的事务里,找到“能够利用或辖制鬼神的方法”的时候,来自凡间的鬼神也终于艰难跨越十万天梯,拼着丢掉半条命的痛苦,抵达了离恨天。
在踏入离恨天的那一瞬,它“千万合一”的形体再也保持不住了,因为此处的威势过盛,无法抗拒,能够将它完全击碎,还原成最本质的样貌,就像一块压缩饼干在液压机下被轻轻松松挤压成粉末那样。
于是在踏入瑶池的那一瞬,惨白的雾气便溃散成千千万万鬼魂的真实样貌。
也果然如鬼神对鸾鸟解释的那样,这个族群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者,因为炎黄部落的亡者,几乎已尽数化作昔日精卫、今之青鸟,随着三十三重天的升起,领受了“雨师”的职责,与陆吾一同掌管神灵居处的时节。①
在已经飘荡得满瑶池都是的亡者雾气中,也的确有那么几个炎黄部落亡者的形貌。
只不过她们刚一踏入瑶池,就被瑶池王母的力量逼得不由自主现出原型;与此同时,正在平育贾奕天里行云布雨的青鸟蓦然回首,遥遥望向离恨天的方向。
和凤凰、鸾鸟这些天生就是动物的家伙不同,青鸟的本质与鬼神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由亡者的魂魄凝聚而成的新的物种。
灵湫死后,与鴢合为一体,率众臣民亡魂一同凝为精卫;后与共工誓约,化身青鸟,前往昆仑与西王母报信。
昆仑上下万民,在此之前,虽未见过这位炎帝血裔的样貌,更不曾与她相处过,只从曾上得昆仑的听訞口中得知炎帝育有一女,仅此而已;乍得姜、姬二者死讯,又闻灵湫血战至死、魂魄不散,亲见青鸟前来为炎黄部落申冤,无人不击掌赞叹,心悦诚服于她的忠义。
——可是报信之后呢?在战事平定之后呢?
在将炎黄部落众人的死讯,送到西王母面前的那一瞬,精卫就已经尽到了自己“报信”的职责;后来,随着新昆仑升入九霄,青鸟便再度失去了“为西王母取食”的职责。
已经死去的生灵,以全新的面貌与形态,在人间重新生活的时候,便“以往不可追”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因此,在这琼楼玉宇、冰清水冷的三十三重天里,只有死而复生的、全新的青鸟,活得懵懵懂懂。
凤凰和鸾鸟能去天门处观看人间景象,鹌鹑能在天界用新的作物纺织,凶兽们在无极昙誓天里磨炼心性,唯有青鸟,宛如稚子学步般稚嫩,又因着手头没有任何权柄而格外无所适从。
陆吾见此情形,心中不忍,便从自己管辖的“季节”里,分了一点“行云布雨”的神职出来给青鸟,让它们有点事做,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青鸟虽领雨师之职,实质上却并未开智,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和神职,在机械地干活而已。
直到今日,在来自人间的、炎黄部落里那些迟迟未能与它们汇合的亡魂,在三十三重天中初次展露身形。
这是未能归家的最后一群亡魂,是青鸟流落在外的同胞,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同源血。
一刹那,虚空中宛如有霹雳炸响,在青鸟混沌的脑海里,唤起滚滚的、不息的雷鸣。
宛如一道霹雳炸开混沌,恰似一道惊雷唤醒蛰伏的百兽。久别归来的亡魂在瑶池中乍一现身,便引发她们亲族的灵台通明,感知天地。
于是青鸟的眼神变了又变,从毫无生机的一片麻木变得清澈灵动,随即它们齐齐仰天长啸,发出身为“青鸟”的最后一声啼鸣,又腾空而起,无所畏惧地迎向更高层天界的朔风。
在人间的鬼神耐不住瑶池王母的威压,溃散了“千万合一”的形貌之时,天界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却有崭新的存在恰与之相反,重获新生。
在萧萧风雨中,三只青鸟依次合拢羽翼,落在高耸的峭壁上,翅膀交叠,身躯依偎,在迸开的强光中渐渐合为一体,抛却鸟兽的外形化作神灵。
雨下得愈发大了。
这是由司掌“降雨”的神灵布下的,不是普通的水,因此哪怕是有着水火不侵的厚实皮毛的异兽,也不得不纷纷四下奔逃,寻找山洞和大树避雨。
然而在一众忙不迭寻找藏身处的生灵中,唯有一道乘风扶摇之上的身影格外突兀。
双眸紧闭的女子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就这样让狂风裹着她扶摇直上。三十三重天之间的阻隔在她面前恍如无物,彻心彻骨的寒风在她面前宛如春风拂煦,在愈发倾泻如注的暴雨中,唯有新诞生的神灵周身纤尘不染,甚至连飘摇的长发与衣带都不曾沾湿半分。
她的长发在神仙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枯黄色,因着假使她不降下雨泽,那么万物便都会焦渴枯竭;她缓缓睁开眼时,一道冷冷青芒从她双眸中掠过,灵湫和鴢共有的颜色,如今,便也在“雨师”的眼中长存了。
黄发青眸、佩赤色龙形冠、着草裙皮袍的新生神灵竖起手掌,向前轻轻一推,顷刻间,云消雨散,彩彻区明。
那一瞬,黄钟大吕铿然鸣响,一万道亡魂的呼唤在灵魂中直抵瑶台。
原本盘桓在瑶池王母座下的某些亡魂,立时宛如得了什么感召似的,数道清光腾空而起,在鬼神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着神灵聚居的四梵天飞速奔去,如乳燕归巢般没入雨师怀中,顷刻便融为一体,终不可分。
在天界众生灵难以置信的仰视下,在死后才终于得以与全部亲族相会的、震彻灵魂的回响中,在泼天洒下的日光与尚未散去的雨雾里,新生的雨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悲伤伸出手抱住了自己,便宛如环抱住一整个部族。
——虽故人不复,家国覆灭,过往难溯,可如此,也算重逢。
就这样,来自凡间的新生鬼神和执掌天界的神灵之首,只是打了个照面,双方的力量差距便不言自明:
瑶池王母甚至都没多做什么,她只是存在于那里,这种无上的威势,就足以让所有存在都喘不过气来了。
刚刚在太皇黄曾天里,还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们,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移动半分——考虑到此时的离恨天里到处都是刺骨的朔风,以后世人类的评判标准来看,这风力少说得有12级,它们身为一团雾气还能战战兢兢地待在原地不动属实不易,身体力行地表现出了对瑶池王母的尊敬——只由为首的鬼神战战兢兢上前,俯身叩首,恭敬道:
“见过瑶池王母。”
它虽为鬼神之首,是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源自少昊等人尸骨的存在,然而在被玄鸟彻底撕裂过后,这团气息便处于某种十分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它是少昊穷奇之类的地之浊气的具象化,那绝对不是;但如果你说它是天之清气,也肯定不行。
不清不浊,不动不静,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却又并非混沌,然而也不曾分明,如此复杂,难怪会被天道判断为“第三方”。
这也是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们的原因之一,因着她在成为神灵之首后,与天道之间的链接愈发紧密,甚至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人类的寿命不比神灵。她们朝生暮死,宛如蜉蝣,又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如果还按照之前高禖神按照“远古时期的生灵数量不是很多”,因此比较简单的“万物有序诞生”的规则来看,光人类这一个群体,就能把原有的投胎转世的规则给卡死,就像用来处理简单加减法的计算器无法用来计算圆周率一样。
如此一来,和人界配套诞生的、专门负责细化和管理“生死轮回”的一界之诞生,便势在必行。
此时的瑶池王母对天界尚有绝对掌控权。只要她想,就能知道天界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因此,鬼神和鸾鸟的争执,自然也被她尽数收入耳中,那一句“我们可以让人界变得更好”的话,也落入了瑶池王母心底:
这样看来,这群家伙将来就是要掌管生死轮回的神灵了?也是,毕竟祂们是亡魂,是从死亡和尸体中诞生出来的存在,其职责落在诞生的本源范围内,也是合理之事。
于是她从御座上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单刀直入问道:
“你们要如何管理生死?”
瑶池王母的态度和语气都算得上温和了,然而这道声音一发出,便宛如有无形的怒涛在空中震荡。新生的鬼神在如此威势之下,险些都被震碎形体,变得淡薄了数分的灰白色雾气如潮水般从瑶池王母的面前层层退却,即便是为首的那位鬼神,也不得不伏在瑶池王母十丈开外,顶着刺骨的寒风与千钧的压力,拼命拔高声音,声嘶力竭又毕恭毕敬禀报:
“陛下,我等想要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默一瞬,缓缓开口:“三十三重天,是凝聚天地之清气诞生的,仅供我等栖息修行之所。”
“此处生来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你们为何要逆天而行?”
鬼神们依然匍匐不敢起,缄默无言,唯有为首的那位壮着胆子开口道:
“陛下容禀。自高禖神陨落起,众生皆知,人类的纪元已然到来。日后,不管是神灵、鬼魂还是异兽,只要无法与人类和谐共处,便无法在这片大地上取得容身之所。”
“但我等受起源属性限制,所过之处灾厄丛生,天生便无法与人类共处;再加上人间日后定然灵气稀薄,不利于我等修行,纵观寰宇,唯有陛下的天界,能有我等容身之所。”
他深深叩拜下去,于是万千鬼神随之而动,无数张混沌的面孔上写满了一致的渴求,无数道含混的声音汇聚成同样的一句话:
“恳请陛下开恩,准许我等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可若真如这般,你们移居去无人居住的仙山群岛、大荒外海,不也是一样能远离人类,自成一国活下去么?而且这些地方灵气充沛,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同样有利于修行,为何一定要来天界定居呢?”
“这……”在瑶池王母的追问下,这些灰白色的混沌形体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交由他们的领袖来继续辩解:
“可天界现在这么空,便是多了我们也不会怎样……况且我等亦为神灵,陛下若有惜弱怜悯之心,便不该坐视我等流落在外,却置之不理。”
瑶池王母慢慢收敛了所有的笑容,定定地凝视着匍匐在她面前的鬼神,半晌后,才淡淡开口道:
“既如此,你上前来。”
为首的鬼神心中立时大喜,以为瑶池王母真准备应了自己的请求,便飘上前去,试图从天界统治者的手中,得到一份“可以在此处居住”的许可。
结果他刚踏上玉阶,便觉有一股更沉重、更威严的压力,向他铺天盖地覆压了下来,直让人难以生出半点反抗之心;与此同时,原本端坐于御座上的瑶池王母,也突然探出手来,目蕴精光,出手如电,精准地钳制住了他的手腕。②
霎时间,一股莫名的力量便灌入了他的躯壳,在这股力量的操纵下,这位鬼神之首惊骇不已地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然传来了“接触到实体”的触感。
然而这并非什么好事。
因为原本无形的雾气在获得了实体后,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任意飘荡了,从缥缈不定的虚幻之物,变成了可以被捉住、被改造、被施压的肉体凡胎。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却迎面撞上瑶池王母冷定的双眸,炽热又冰冷的火焰在她漆黑的眼底熊熊燃烧:
“不必再狡辩了。”
“你们哪里是想要在天界居住,分明是要窃取我统治此处的权柄!”
被她抓住的鬼神心中一惊,急急道:“陛下何苦强辩至此!若我等真能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便是成为一界之主,又有何不可?但我等未曾自立为王,而是前来投奔陛下,这便很能说明我等的心意了啊,我们是真心想要来天界的……”
这家伙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瑶池王母已经再也听不见了,因为她终于揣摩出了天道的用意:
这台无情的和面机器又开始启动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既然人类里有“男性”这个性别,那么神灵里就也应该有。
所以在天道的指引下,来自人间的鬼神不仅冥冥中要掌管生死,更能直抵三十三重天;而这些地之浊气出身的家伙们,在见到天界的盛况后,便又生出攘人之美的心思来了。
——地之浊气真的被净化过了吗?真的,否则的话,按照少昊那些家伙的品行来看,这个性别的任何存在,都是永远不会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尊敬”的,他们选择前来投奔瑶池王母,而并非另起炉灶打擂台,也是某种意义上对她的臣服和认可。
——那么,地之浊气真的无害了吗?显然并非如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只要还和地之浊气有关系,就永远都会带有骨子里的劣性,只不过区别在“可教化”和“不可教化”而已。
于是在鬼神之首惊恐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金色的光焰陡然从瑶池王母的手中涌出,数息之间,便蔓延到了离恨天的每一个角落。
日母的车轮,夸娥的心血,炎黄的精魄,种火老母的金杯,西王母名为“灾祸”的神职里包含着的火灾……无数人的神职汇聚在一起后,此时的火种,已远非昔年种火老母赠予西王母的那么简单了。
那是何等骇人的威势,是何等滔天的明光,是何等炽热的火焰。
昔年,最初状态的火种,仅仅是一露面,就能让毫无灵智的猴子变成人类,成为接下来几千几万年的世界的主宰;此刻,经由瑶池王母之手赐下的,已经成长过的火种,甚至都能改造神灵。
金色的光焰流动成灼灼的汪洋,以摧枯拉朽之势,毫不收敛地疯狂蔓延过整座白玉的城池。
凡其所过之处,灰白的雾气无不嘶吼嚎啕,将身躯扭曲成各种恐怖的、不可言明的形状,试图从这能焚毁一切的烈焰中逃脱;这些畸形扭结之物的形状何其可怖,人类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活活逼疯,因着这是从“连神灵都能烧死”的大火里诞生的,世界上最极致、最可怖的疼痛。
离恨天里的震动,自然也传到了其余各处。于是刚刚还寒气刺骨的朔风转眼间便成了热浪,奇花异草在炎风的侵袭下蜷曲了枝叶,新生的雨师与陆吾一同挥动广袖,行云布雨,调整气候,才堪堪护住整个天界不至于被热浪侵袭得断绝生机。
掌管火焰的异兽与神灵在感受到从离恨天传来的震动后,齐齐跃出水面和山林,对着瑶池的方向昂首嘶吼,声震百里,响彻天界。在火种的感召下,毕方、??即、窃脂……无数能引发火焰和掌管火焰的异兽腾空而起,在热浪与金光中融为一体,黑发红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眸,这便是后世供奉的“火神祝融”。③
凤凰退避,开明不前;九尾潜形,土蝼匿迹。在一干异兽都不得不退避的情况下,唯有鸾鸟的脑海中明光一闪,随即迎着热浪展开双翼,拼命向高空飞去。
凤凰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惊,急急道:“你要作甚,还不快回来!不能过去,那里危险!”
鸾鸟心想,我知道。我亲眼见过主君赐下的火种威势,又能感受到这股热浪的骇人之处,我若是惜命保身,便该速速离去。
——可是我不能。
因着在万事万物中,唯有主君的火种,有锻造与新生之威;我想要切实帮到主君,让她不至于被人间事务所困,让那些痴心妄想的鬼神们永远无法真正窃走她的权柄,让鬼神们口中的“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的力量,也能切实为我们所用。
为此,我要打造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
它必须足够耐用,直到千万年后,凡是还在使用它的,就都要传颂主君的英名;它必须足够可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从鬼神们的手中抢到一席之地;它必须足够好用,直到这些鬼神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子,都戒不掉对它的依赖。
于是它奋力舒展丈余长的双翼,忍着血肉被烧灼的疼痛,越飞越高,柔顺华美的羽毛都被烧得焦黄蜷曲了,这才在滚滚热浪与炎风中,捕捉到了一枝在高温逼迫下,已无火自燃起来的树枝。
鸾鸟心知这便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了,便振翅而上,试图将这根还在燃烧的树枝衔起。可这火毕竟有焚尽一切之威,哪怕只是被它的余韵引燃的、最微末的一抹火苗,在与鸾鸟的长喙接触到的一瞬间,便在它周身都引爆了近乎毁灭性的疼痛。
在万千异兽与神明满含惊慌与担忧的注视下,鸾鸟衔着火种的身影陡然从天而落,即便如此,它也不曾放松口中所衔之物,带着火种一同划出满含异彩的轨迹,就像是流星从天而降般向下飞速坠落,从四梵天经由无色界四天,又落过色界十八天,终于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堪堪停下,险之又险地降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
它周身原本蕴含着华光的羽毛,在坠落的过程中都被炙烤得失却了颜色,只剩下如火焰般纯澈的青;它原本巨大的、能扛起青铜盾牌与毒蛇的身形,也变得愈发凝练修长,就此永远从战斗的前线退离。
从此,“鸾鸟”不复,唯余“青鸾”。